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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探访过印度的“玫瑰之城”斋普尔,赞叹过里斯本美丽的红屋顶之后,就在国境之内,飞机刚落地泉州我们就惊喜地邂逅了大片绵延起伏的红房子,它们给这座城染上了一抹浪漫的色彩。当大多数城市因为大拆大建日趋雷同、使人产生审美疲劳之际,泉州迟缓质朴的表情不禁让人感到心旌摇曳,执政者在上世纪90年代就颇有先见之明地确立了保存古城风貌的策略,古城区毋庸置疑地成为了如今泉州最吸引人的宝藏。街道沿袭旧制,南北为路,东西为街,间杂有小巷,古城格局一目了然,非常适合用双脚丈量,我们因此得以轻松地徜徉于历朝历代留下的古建筑遗迹之间,欣赏成片的明清红砖燕尾脊民居,以及民国时期兴修的混合了近现代西洋风味的番仔楼。
在如今这个时代,“沉浸式体验”几乎是唯一能把人们从网络世界拉回到现实中的有效办法。泉州古城给人的印象如同一座活着的博物馆,或者也可以说它是一座庞大而奇幻的“沉浸式剧场”,并且古已有之,浑然天成,因此拥有一种无可阻挡的魅力。古城没有一座高楼,几乎站在任何屋顶你都能够拥有眺望全城的奢侈视野,两座灰色石塔从红色屋顶丛中傲然挺出,那是开元寺始建于宋代的双塔,中国现存最高的一对石塔,从古至今都被当作这座城市恢弘的象征,而民国时期落成的白色欧式钟楼则在东西街的十字路口与它们隔空相望,恰好体现出泉州城开放多元的胸襟。

在古城散步是一件惬意的事,大片民居古厝之间,店铺、茶肆、戏台、庙宇、广场、公园穿插于街巷之中,刺桐和榕树掩映着建筑,不时可见居民闲坐或交谈,市井气息浓厚。这是一片难能可贵的有机社区,人是灵魂所在,大量原住民依然生活在他们的祖宅,所以它不像很多古城因过度开发而沦为被消耗殆尽的空壳。从开元寺到弘一法师圆寂的承天寺,从道教的关帝庙到伊斯兰的清净寺,以及天主教堂,各座庙宇兀自展露庄严、华美或沧桑,皆在步行可达的距离,这座城容得下各路神仙和平共处。有社会学背景的泉州人郑珺如自诩为“故乡的旁观者”,也是一名“资深野导”,她半开玩笑地对我们说,泉州人对追星不感冒,但爱追神仙,比如半夜不辭劳苦赶着参加祭拜仪式。她曾经在北京房地产业界打拼,也是一枚发烧级食客,后来因思念故乡那一口清甜的酱油,2008年回来开了一家名叫“蚂蚁庭院”的闽南私房菜馆,一做十三年,像蚂蚁一般辛勤低调地“讨生活”,踏踏实实钻研食物口味,不喜讲故事,但却是城里有口皆碑的好去处。闽南菜天生兼具临山面海的优势,食材丰富,烹调讲求火候恰到好处,口味要清鲜爽淡,并以多种自制酱料调味。

听说西街因为商铺开得太多已经有些被本地人“嫌弃”,中山路拥有世界上最长最完好的近现代骑楼建筑群,但一家家商铺却不见特色,这让艺术家吴达新有些着急。不过,在清晨行人还很少时,天空蓝得仿佛在世界之外,石板路被冲洗得闪闪发光,鳞次栉比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当我们抬头观望历史悠久的砖石结构建筑,不时被颇具匠心的造型和精美的雕刻所打动,这足以激发人对其可能性的想象。吴达新明白这些空间中蕴藏着深厚的潜力。他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青年时代先后求学于东京、纽约,后来把工作室安在了北京。在多年游牧式的旅居生活中,寻找身份认同成为他创作中最重要的一个主题,艺术把他一次次带回故乡,闽南的宗教、瓷器工艺、海洋或民俗文化都成为他的灵感来源。他深知自己很幸运,也希望能够有机会反哺故乡。2017年,他接手将位于西街裴巷的百年老宅改造为“1915艺术空间”,在泉州开启了洋楼美术馆的先河,让艺术与空间发生联动作用,空间本身也成为值得人们欣赏的一件作品。疫情之后,他蛰居泉州,也忙得不亦乐乎,他认为艺术家要在任何地方都能开展工作,他正在亲自动手改造位于中山路上的祖宅,希望打造一个结合艺术与商业的全新空间,为消费内容匮乏的中山路增加一个新形态的探索维度。

城中另一个备受推崇的文艺地标是由阿梅和亚三夫妇主理的“赤子空间”,在承天寺对面的巷子里占据着一个阳光明媚的独栋空间,一层包括一家艺术书店和一家时装买手店,二层是巴浪鱼咖啡馆。海洋元素贯穿着整个空间设计,老船木被妥帖地回收利用,当作桌椅、吧台和各种装饰使用,本地特产的石头也被巧妙地设计为具有装置意味的展架。“赤子”的意义远大于一般消费场所,它更像一个真实存在的文艺乌托邦。夫妇俩以空间为依托,联动在地年轻艺术家展开合作,亲自动手进行闽南文化的田野调查、拍摄和整理书写的工作,并且集结举办艺术展,同时也把这里打造成其他城市前来泉州开展文艺交流活动的会客厅。


传统仍是泉州最具神秘感召力的特色所在。泉州南音是现存历史最悠久的传统古乐,起源于唐,形成于宋,被称为传统音乐文化的“活化石”。在穿街走巷之时,偶尔也有南音不经意传入我们的耳朵,表演者多以耄耋老者为主。而泉州南音的一位重要传承人蔡雅艺出生于1980年,她看上去时髦活泼,一旦开始表演宛如被古代灵魂附体,瞬间就能带领听者进入一种空灵至雅的境界,难怪世界各地都有粉丝为她的魅力所倾倒。和这个讲究个性张扬的时代相反,蔡雅艺的南音像一种需要特别认真聆听才能捕捉到的特殊乐句,即使在半露天环境,她和表演者也不会提高音量,不会增加肢体动作,始终安之若素,仿佛进入了禅定状态,音乐像是一种自然的流淌。蔡雅艺认为一切本该如此,“现在,呼喊传统文化要创新的声音太大,人们有时候会做一些奇怪的事,但我们对南音有自己的信仰,比较坚定,不会受到影响。”

而在梨园戏传承人曾静萍的儿子曾龙那里,我们又为传统的另一种演变方式所鼓舞。这位中戏表演系毕业的80后在重新受到梨园戏的魅力感召之后,毅然回乡投身梨园戏的推广事业,并且组建了一支名叫“尚好听”的年轻剧团,加入了当代元素,革新了表演形式,而且把剧场带到了露天大街和各种公共场合,让这个拥有800年历史的古老剧种焕发了新可能。如今,在泉州看梨园戏,对于Z世代的年轻人来说成了一件时髦事,而且还有外地戏迷特意打飞的来泉州看戏。木偶戏也是泉州富有活力的一个剧种。泉州工艺美术大师黄清辉从事木偶雕刻超过三十五年,其子黄江毅受感染也投身于木偶事業。他出生于1990年,从事提线木偶表演已有将近15年的时间,可算得上是一位资深老艺人,并且他不仅仅满足于表演传统木偶剧,还自己编演具有时代气息的当代剧目。

这就是泉州,一座兼具深厚的历史积淀与当代爆发力的城市,它的亦古亦今最使人着迷,它在未来的可能性也使人好奇心十足,我们刚一离开就期待着再次重返的那一日。



旅行的意义
古代泉州的鼎盛与衰落大抵是专家学者们研究的课题,普通人恐怕只在何处一眼瞟过,未必会在内心掀起一丝波澜,多少不见遗迹的历史掌故都逃脱不了如此命运。说来惭愧,我们一行人竟然是第一次进入泉州腹地,然而立刻被在国内罕见的完整古城格局所震撼,并对它一见倾心,不禁遐想它在昔日会是何等荣华,又何等包罗万象。如今,越来越多媒体的目光开始落在这座闽南古城的身上,这片红色建筑蔓延的城市看来真的要“红”了,但我们希望它继续保持迟缓而坚定的节奏,希望你也懂得发现和欣赏它亦古亦今的迷人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