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先生列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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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可训,1947 年 3 月生,湖北黄梅人。现任武汉大学人文社会科学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湖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長江文艺评论》主编。曾任中国写作学会会长、湖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於可训文集》10 卷。近年来发表小说《地老天荒》《特务吴雄》《才女夏娲》 《幻乡笔记》等。

  徐先生不是教过我的老师,是我一个中学同学的父亲。我亲眼得见,亲耳听到过他很多故事,觉得他也是那个年代乡村教师的一种类型,所以就拿这些见闻来为他作传。
  我第一次见到徐先生,是那一年的寒假。我那位同学邀我到他家去玩,他家在本县乡下,那儿盛产棉花,一马平川,又靠着长江,与我家这边不同,说是很好玩。我和一帮同学刚从全国各地串联回来,在外面跑累了,也想好好歇一下,所以,就相跟着去了。
  到他家那天,已是傍晚。同学的家在村子东头,门前有一块空地,边上是一口水塘,水塘附近有一方菜地,种着各色蔬菜。一头水牛横卧在水塘边的柳树下面,两个半大孩子正把觅食的小鸡赶回屋角的鸡笼。同学说,那是他的两个小弟。一只小狗跟在他们后面汪汪乱叫,看上去一派地道的农家景象。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同学的妈妈。同学的妈妈个子高大,不像南方姆妈,倒像北方大娘。穿着一身黑布衣裤,胸前系着一块蓝靛染的围裙。两个袖子挽得高高的,大晴天,脚上却穿着一双长筒胶靴,靴子上沾满了黑色的草灰,身上到处都是水迹污斑。见我们来了,同学的妈妈笑眯眯地把我们让进屋里,然后就忙着张罗茶水。
  同学的妈妈正在腌菜,屋子的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草灰。草灰上面,底朝上口朝下倒扣着几个腌菜坛子。有几个口朝上立着的坛子,坛口还汪着一层菜汁,我知道那是用棒槌挤压出来的。我们那儿也做这种腌菜,用棒槌把坛子里的菜筑紧了,再用一个草把子塞住坛口,倒扣在草灰上面,沥干了水,再放一段时间,就是腌好的腌菜。这件事似乎只有同学的妈妈一个人在做,没看见有别人帮忙。
  见同学的妈妈忙出忙进地给我们张罗茶水,我们都感到不好意思,就都抢着跟他妈妈说客气话。正在这时,徐先生放学回来了。乡下民办小学的寒假放得迟,徐先生还在上课。徐先生头上戴着一顶磨得发白的旧呢帽,上身穿着一件同样磨出白边的呢外套,下身穿的却是本地常见的那种老棉裤,腋下还夹着一个包着书的蓝布包。徐先生见我们来了,很是高兴,又见我们站成一排,就说,坐呀,坐呀,别站着哇。见我们依旧站着不动,又好像突然醒悟了什么似的,很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对不住,屋里太乱,内人正在做腌菜,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怠慢了,怠慢了。见徐先生不停地表示歉意,同学的妈妈也觉得不好意思,一边从徐先生手里接过布包,又顺手拍去徐先生袖子上的粉笔灰,一边像跟我们又像跟徐先生说,饭好了,就吃饭,就吃饭。
  晚饭很丰盛,有辣椒炒腌猪肉,有腌菜炕小鲫鱼,还有一盘炒鸡蛋,外加一些新鲜菜和腐乳豆豉什么的,摆了一大排。同学家似乎没有正式的饭桌,也没有板凳,菜都摆在沿墙立着的一块木板上,像过年给祖宗上供一样。木板也不是正经的木板,而是一棵柳树剖成两半做成的,就像我在坝上小学读书时用的课桌。徐先生跟我们解释说,他们家原来也有饭桌板凳,前年防汛都扛到堤上去堵口子了,后来就没钱再去置办。
  没有坐的地方,我们就端着饭碗站着吃,徐先生和同学的妈妈也像我们一样站着,只有他的两个年幼的小弟弟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其中大点的一个,一边吃一边还用脚蹬着身边的摇窝。摇窝里睡着的,是同学最小的妹妹。
  吃过晚饭,同学的妈妈依旧忙她的腌菜,我们说要帮忙,同学的妈妈不让,说,你们听徐先生念书,我一个人就行。那时节,乡下还没有电灯,一个罩着罩子的煤油灯,搁在墙上支着的一块木板上。灯罩的上半部已被熏得焦黄,只有圆鼓鼓的肚子上透出的光亮照着半边屋子,像从屋顶的明瓦上射进来的天光。徐先生坐在灯底下一个倒扣着的菜坛子上面,摊开一本《古文观止》,抑扬顿挫地念着。我们没学过《古文观止》,但听语文老师讲过,课文里也有一些片断。同学的妈妈一边往坛子里筑着腌菜,一边蹬着身边的摇窝,时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念书的徐先生,听几句徐先生念的文章,然后又埋头干活。我们挤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听徐先生念书,起先还听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就哈欠连天,最后干脆东倒西歪地倒在床上睡着了。等我们睡了一觉醒来,堂屋里依旧是同学的妈妈忙碌的身影和徐先生永不间断的念书声。
  同学家有一块自留地,种了一地的冬瓜。自留地边上搭了个草棚,原是看瓜用的,荒年已过,没有多少人偷瓜,就做了一个临时睡觉的窝棚。同学放假回家,常卷起铺盖跟两个弟弟滚在窝棚里过夜。我们到的那天晚上,同学的妈妈忙了一夜,徐先生也念了一夜的书,都没有睡觉,我们几个同学挤在他家的大床上将就了一晚,第二天就搬到窝棚里来睡了。
  窝棚很小,我们几个同学挤在一起,闻着新鲜稻草的气息,望着窝棚外黑黢黢的旷野,听着远处的狗叫,觉得安静极了,比睡在家里还舒服。就对同学说,昨晚就该到这里来睡,害得你爹你妈熬了一夜。我同学说,不要紧,他们总是这样,我妈一年四季总有做不完的事,白天是外面的,忙完了地里的,就是菜园里的,还要喂猪喂牛,喂鸡喂鸭。晚上是家里的,不是缝缝补补,就是洗洗涮涮,夏天晒酱,冬天腌菜,总停不下来。我妈忙的时候,总不要我爹插手,我爹非要插手,我妈就拿一本《古文观止》或《唐诗三百首》塞到他手里,让他在一边念书。我妈不识字,她只知道这两本书是我爹最喜欢的。我说,你爹你妈真不错,不像我们镇小的赵先生,嫌他爱人是文盲,天天吵架闹离婚。同学说,我爹我妈不会。他们是撞上的,老人说,撞上的夫妻散不了。我们从没听说撞上的夫妻,就要同学讲讲他父母是怎么撞上的。同学起先不好意思,后来被我们缠不过,就讲了。   同学说,他爹家原来很有钱,解放前是个大地主。那年他爹在县中读书,家里要他回来完婚,说老大不小了,结了婚再去读书也不迟。他爹不愿意,但又拗不过他爷爷。他爷爷就他这一个独儿子,还指望他继承家业,传宗接代。他爹从学校回来那天,路过一个村子,见水塘边有个高个子姑娘在用撞笼洗萝卜,觉得十分新奇,就停步观看。他爹没干过这活,但见过撞笼。撞笼像一根竹棍子头上穿着一个大灯笼,要洗的蘿卜就装在灯笼里面,人站在水边,握着竹把,不停地推拉翻转,萝卜受着四面八方水流的冲击,上面的泥末就洗干净了。姑娘见他爹看得用心,就说,你也来试试。谁知他爹握着竹把试着只推了一下,就差点把自己送进水里,幸亏姑娘伸手拉了他一把,才站稳脚跟。他爹当时就记住了那姑娘的样子,也记住了那村子的名字,就兴冲冲地回家。回到家里,媒人踩断了门槛,爹娘说破了嘴皮,提的姑娘一大箩筐,他爹一个也不中意。最后,爹娘差不多要对他下跪叫祖宗,搞急了他才说,你们不用找了,我已经有了。爹娘还以为他在外面谈了新式恋爱,就说,我们是老实人家,不接新派媳妇,他这才说出是某村的姑娘。问是谁家女子,他说,谁家女子个子最高,就是那家女子。他爹娘还以为儿子在耍他们,但想想,都到这一步了,总比僵着要好,就让媒婆到那个村子打听。谁知进村一问,那个高个子姑娘,不但尽人皆知,而且人人说好,也是一个正派人家的女子,就三媒六聘地闹了一通,择日娶了回来。不久乡下就搞土改,姑娘的娘家划了贫农,婆家却成了地主。但无论后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折磨,她都不离不弃无怨无悔,直到如今。所以,村里的老人都说,撞上的夫妻是散不了的。
  正说得高兴,徐先生来了。见窝棚里这么热闹,徐先生就问,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我也来听听。我们都不敢作声,同学说,说你和我妈的事,他们想听。徐先生说,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有什么好听的,你们在外面读书,见多识广,说点外面的新闻听听。没等我们开口,徐先生自己就说开了,报上说越南人民最近打了几个大胜仗,看样子,美国佬快要完蛋了。听徐先生这样一说,我们都不知道如何接腔。我们虽然在外面读书,但知道外面的事情,并不一定比徐先生多。我突然想起去年的高考作文题,好像是给越南人民的一封信。有一篇写得好的,语文老师还当范文在班上念过,就把那里面的内容当新闻转述给徐先生听了。徐先生说,这篇作文我也看过,我也给越南人民写过一封信,不过,是一首诗,不是真的书信,也不是散文。我们就要徐先生把诗念给我们听听,徐先生很不好意思地说,我里面用了一个典故,是说我要是年轻,也会请缨上阵,和越南人民并肩战斗,抓住美国侵略者,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做夜壶。徐先生的诗,我已经记不得了,但他说这话时的羞涩表情,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后来读的书多了,我也知道,他用的这个将人头做夜壶的典故,在历史上确曾有过,但并不十分确定。据说春秋战国时期,晋国的赵氏打败了智氏,赵襄子就把智伯的脑袋割下来做了夜壶,书上说漆其首以为溲器,就是这个意思。但也有说是作饮器,即酒杯的。这事也发生在汉代的西域,匈奴的老上单于杀了月氏王,把他的脑袋做了酒杯,但也有说是做了夜壶的。外国似乎也有类似的事情,总之是表示对敌人的仇恨之深,自己灭敌的决心之大。虽然后来我觉得徐先生大可不必用这样的典故,但当时却为徐先生的精神所震撼。
  就是在这天晚上,我们听徐先生讲了他的一个惊人的想法。他说,他要把一部中国文学史用诗的形式再写一遍,现在已写到唐朝来了。他还随身带来了他要用诗改写的那套文学史,一共四本,深蓝色封面,每一本都比我们的语文课本要厚得多。我们那时候还不知道文学史为何物,也不知道这四本书的份量,更不知道写这书的是些什么人,把这书用诗改写有多大的难度。甚至连他这个想法本身,除了感到新奇,也没觉出别的意思。直到我上了大学以后,用了游国恩等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教材,四册,深蓝色封面,才找到了所有问题的答案,但那已是经历过十年浩劫之后。每次在古代文学课堂上,听教授讲课,我都会想到十几年前窝棚里的那个夜晚,我都要对着空冥发问,徐先生的诗写到哪个朝代了,教授刚才讲的这一段,他该怎么写。
  我们那次到徐先生家的时候,实际上“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只是乡下开展得慢,在我们外出串联回来后,还没有多少动静。等我们回到学校不久,就听同学说,他们那里也闹起来了,徐先生的学生也开始造反。徐先生家庭出身不好,小伢们闹起来又不讲政策,运动初期闹出事来的,也不在少数。我们都为徐先生担着心,同学更是忧心如焚,但学校的运动也抓得紧,不能回家,回去了也无济于事。同学的妈妈又不会写信,此后,就只能从同学的族人写的家书中,得知徐先生的一些情况。好在同学有个堂兄在县中教语文,每次来信,都巨细无遗地向同学报告近况,大家才稍觉心安。
  据他堂兄说,他们那儿的运动刚开始的时候,碍着同学的妈妈家是贫农成份,还不敢去揪斗徐先生,后来有一个叫“反到底”的造反组织成立了,联合民办系统的一些教师,就对徐先生下手。有一次,同学的妈妈回了娘家,他们就趁机把徐先生从家里揪到会场批斗。正批斗得起劲,忽然发现同学的妈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台后溜到了徐先生身边,牵起徐先生的手说,放学了,该回家吃饭了。批斗的人正要上前阻拦,忽然发现台下一面大旗正呼呼招展,上写着井冈山战斗兵团几个大字。那是同学的舅舅那个大队的造反组织,在那一带赫赫有名,战斗力极强,头头就是同学的二舅,主事者只好眼睁睁地让同学的妈妈拉着徐先生离开会场。
  经过那一次以后,同学的妈妈再也不让徐先生离开自己半步。她走到哪里,就把徐先生拉到哪里,反正学校又没有课上,呆在家里也算闹革命,不算旷工,就让徐先生陪着自己读书念诗好了。徐先生也乐得在家里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地写他的诗歌文学史。造反的学生有时候想拉徐先生出来游街批斗,但到了徐先生家门前的那块空地边上,又不敢上前。原因是同学的妈妈手边放着一枝长竹篙,时不时会抡起来朝四周扫一圈,看起来是赶鸡赶鸭,但鸡鸭又似乎是在更远的地方觅食,并没有影响同学的妈妈做事和徐先生读书念诗。民办小学的学生毕竟是一些孩子,见了这个阵仗,也只是喊几句口号,便作鸟兽散了。   有同学的妈妈保护,徐先生自然平安无事。毕竟徐先生只是个乡下的教书先生,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担着什么职务,够不上反动权威和走资派的级别。倒是在徐先生自己这里,有许多时候却怎么也过不去。徐先生的民办小学只有两个老师,那一个是女的,家庭出身也不好,丈夫还有历史问题。造反的学生揪不了徐先生,就三天两头地揪住那个女老师,又是游街又是批斗,闹得个不亦乐乎。乡下孩子并不懂得什么叫“文化大革命”,只觉得像这样既不上课,又没人管,比成天上课被先生管着要好。何况还可以反过来管管先生,想批就批,想斗就斗,想把先生拉出去游街就拉出去游街,觉得开心好玩,所以闹起来,也就没有个正形。有一次,听村里人说,那群孩子把那个女先生的脸上画得乱七八糟,头发扯得稀烂,还在她脖子上挂一个破扫帚,要她敲着一个破脸盆,拉着她满田畈乱转。徐先生听了,心里老大不忍,就对同学的妈妈说,这样不行,不能老让人家挨斗,我是个男同志,要跟人家分担一点。同学的妈妈其实也觉得那个女老师可怜,听徐先生这样一说,就没作声。等到有一天,那群学生又来起哄,同学的妈妈这次没有再抡竹篙,却对那群学生说,走,我跟你们一起去。说着,就拉起徐先生,让他也挂上扫帚,敲起脸盆,在那群学生的簇拥下,自己在前面开路,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游过去。村人见徐先生由同学的妈妈带着游街,也不好意思围观。有看见自家的孩子也在队伍中的,就赶紧冲出来把孩子拉回家去,有的还要顺手打一巴掌,骂上几句,所以,游到后来,队伍里就稀稀拉拉地只剩下几个人。
  有一次,民办系统的造反组织要把本系统的牛鬼蛇神集中起来,搞一次盛大的游街活动。同学的妈妈本不想要徐先生去,刚好那时节,徐先生学校的那个女老师正怀着身孕,徐先生不去,那个女老师就得去。组织者说,各个学校都得有人去,一个学校也不能少。到时候,还要像举灵幡一样,在一条白布上写上各自的校名,表示这些牛鬼蛇神在为封资修招魂。这次游街活动不在村里,而在镇上,要游出革命造反的声势,灭尽牛鬼蛇神的威风。徐先生感到事情重大,生怕游街时,自己学校的学生搞出问题。头天晚上,就把村里的学生招到自己家里,跟他们交待注意事项。徐先生说,明天喊口号不要乱喊,别人喊什么,你们就喊什么。你们自己要喊,就喊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徐进贤,我的名字叫徐进贤,我是地主阶级出身,记住,不要喊错了,喊错了要出政治问题的。还有,我敲锣时,你们不要扯我的衣服,拽我的胳膊。我的头发短,你们要斗我,抓不了我的头发,就抓我的耳朵。够不着不要紧,我低头让你们抓。等那群学生伢一哄而散,徐先生才看见同学的妈妈在一旁眼泪汪汪。
  第二天游街,果然声势浩大。一个一个学校的队伍,由牛鬼蛇神举着写有校名的白幡,低着头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的是一群摇旗呐喊的学生。徐先生学校的队伍最短,尽管昨天晚上再三叮嘱,学生喊完了打倒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徐进贤之后,还是一气乱喊,搞得徐先生胆战心惊,生怕喊出事情。徐先生的脖子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名字上打了一个大红叉叉。手里敲着一面破锣,一边走,一边喊,我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我搞资本主义复辟,我毒害革命接班人,我罪大恶极,我死有余辜。他的学生起先还跟在他后面走着,走了一会儿,就围到他四周来了,扯的扯衣袖,拽的拽胳膊,弄得他敲锣也敲不好。别人的锣声嘡嘡嘡嘡地一声接着一声,他的锣声就像弹子掉在铁皮上,叮叮咣咣地乱滚。有几个学生想跳起来抓他的头发,按他的脑袋,个子矮了够不着,就有几个上来帮忙,等徐先生低下头来迁就他们,这群学生就势扑到徐先生身上,到处乱抓,像一群猴子一样,闹成一团。同学的堂兄在信中说,那天游街,最乱的就是徐先生这个队伍。
  徐先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的事,都是同学的堂兄在信里写的,有些细节是同学的妈妈和别人后来补叙的。“文革”结束以后,我上了大学,我那同学却接了徐先生的班,在家乡教民办。徐先生不教书后,仍在写他的诗歌文学史。同学跟我通信时,常常说到徐先生的写作情况,有时候还让我帮忙查找一些参考资料。我把这事跟教古代文学的教授说了,教授说,用诗的形式写史,古已有之,你們学的咏史诗就是,杜甫的有些诗作就有诗史之称。不过,那是写的历史,是针对具体的人和事的,用诗的形式把一整部中国文学史改写一遍,还没听说过,难度很大,是一个大胆的尝试,要是写成了,会很有价值。
  我大学毕业后,留校教书,虽然不教古代文学,但徐先生的这个计划却常常萦绕于心。有一次,一个出版界的朋友说他想策划几个有创意的选题,要我帮忙出出主意,我就说了徐先生正在进行的这个写作计划,他很感兴趣,当即就催着我赶快下去一趟,看看徐先生写得怎样,写完了没有,写完了,能不能交给他们出版。
  从那次到同学家以后,差不多二十多年没见徐先生了,徐先生已然苍老,但那微笑着的模样,依旧还在。我把来意说了,徐先生听后却淡淡地说,写是写完了,不过,给内人带走了。我知道,同学的妈妈已去世多年,但徐先生说给她带走了,却是我始料未及的。同学告诉我说,他妈妈下葬那天,徐先生把他写好的诗稿,连同《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都一起当钱纸在他妈妈坟前烧了,说是让她带到那边去,他以后去了,好念给她听。我说,太可惜了,烧了还怎么念呢。徐先生说,能,钱纸烧了还能用呢。万一不行,我就背给她听。这些诗文,我都记得,不要字纸也行。
  临街楼主曰:昔文君当垆,相如涤器,传为美谈;明诚意笃,易安情重,流为佳话。然此等风流,独钟名士乎。徐先生一介寒儒,外无惊人之貌,内无旷世之才,却得贤内之助,相濡以沫,相携相守,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其若前贤之俦乎。故吾所传者,徐先生欤?抑其贤内欤?
  责任编辑 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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