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了,《大藏经》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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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守护《大藏经》的东仓家四姐妹看来,如今没有什么比《大藏经》更重要的了,玉树大地震中他们一家为此搭上了父亲和一个姊妹的生命。
  
  地震后,东仓家搬进了新房子。
  四姐妹和年迈的奶奶也许是整个玉树州第一批住进房子的灾民,但她们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如果没有过去两年内的反复扯皮,她们早就在这所坚固的房子里安全度过地震了,家人也不会离世。
  他们是东仓家《大藏经》的守护人,那是藏族最珍贵的文物之一。
  旧房子早就裂缝了。在2006年的时候,一次比较轻的地震就让东仓家的房子开了一个大口子。新房子也早就建好了。2003年,一份关于《大藏经》保护的内参报道送到了国家领导人的案头,胡锦涛主席批示之后,国家就专门拨款以便这套极其珍贵的经书得到应有的保护。
  但是直到4月14日大地震到来,东仓家的人和他们所守护的《大藏经》仍然住在那所老房子里,东仓家的父亲次成旺亲和三姐更松代忠不幸身亡,《大藏经》被埋在废墟底下。
  《大藏经》失去了两个最有力的守护者。
  东仓家的小妹妹陈林才措看着家里的断壁残垣,哭喊着给四姐姐伊西措毛打电话:“姐,快回来吧!爸和三姐都不行了!我们正在挖经书!”
  青海师范大学读大三的伊西措毛奔向玉树,路上她给老师发了一条短信:“原谅我不辞而别,我要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两条人命与一部经书
  
  伊西措毛的“非常重要的事”,就是抢救她家祖传的宝物《大藏经》。《大藏经》是一切佛经的总集合,在信奉佛教的各国有若干版本,最全的版本在日本。但东仓家的《大藏经》是由金、银、朱砂等珍贵物质把佛经和佛像记录勾画在藏白纸、藏黑纸、布料和桦树皮上,是不折不扣的无价之宝。
  东仓家的祖先可以上溯到格萨尔王的大将东·白日尼玛江才,后来的1000多年里,东仓家历代祖先一直在书写《大藏经》。
  玉树藏族自治州文物管理所所长尕玛图嘎说:“我见过的《大藏经》经卷当中,有书写于各个朝代的,后面有落款,书写人是谁,为何要写,为何人祈福……每段都不一样,这些落款最终构成了一部百科全书。”
  4月15日凌晨两点,伊西措毛进入玉树州结古镇的时候,这部“藏族百科全书”正在瓦砾下躺着,陈林才措和另外几个姐姐、几个姑姑家的表哥正在拼命地把经书刨出来,他们身边是父亲次成旺亲和三姐更松代忠的遗体——大家顾不上伤心,三姐夫在地震中腰部受伤,被救护车拉到了西宁,家里也没派人跟着去,经书的安全第一。
  一连4天4夜,几个女孩和表哥们用手指挖着,终于挖出了《大藏经》。玉树州武警支队和赶来帮忙的一个干部和四个战士。
  伊西措毛必须找到更可靠的人,把经书运到扎西科赛马场的新房子里去。
  这栋580多平方米的房子过去是青海省文化厅办的一个招待所,造型别致,像个小小的寺庙。国家拨给《大藏经》的款项当中,有200万是专门盖《大藏经》博物馆的钱,后来这笔专项经费被用在格萨尔王广场旁边被称为“民族博物馆”的绿色办公楼上。顶层给文管所安排了两间房子,计划一间办公,一间放《大藏经》。由于该楼的设施极差,没有暖气,没有厕所,10月就坐不住人,没人愿意搬进去。
  于是小招待所后来被省里决定当作“大藏经珍藏馆”,东仓家希望经书搬进去的同时把房产证也交给自己家。但是2009年以来,房产证一直没着落。
  等着等着,地震发生了。
  现在,伊西措毛别无选择,她只能把经书放到那个陌生的房子里去,她上街去拦车。
  四川省石渠县的色须寺派了僧人发放救灾物资,伊西措毛找到了他们:“请帮我们家把经书搬过去吧!我需要一辆车和几个人。”
  僧人们听说过东仓家的《大藏经》,赶紧发完物资,把一辆大型农用车开到了伊西措毛家的废墟上。几个僧人和姑娘们的表哥一起动手,把经书装了半车,直奔新房。经书经此大劫,已经散乱不堪,邻居家的妈妈吉洛拿着一本东西对伊西措毛喊:“你看,这是你们家的经书,我又找到了一本!”
  搬进新家之后,玉树州文体广电局副局长李小虎和电视台、歌舞团的几个干部来看大藏经的情况,着急地批评伊西措毛说:“怎么弄成这样!为什么不早点搬?”
  伊西措毛听了委屈得大哭:“我们的父亲和姐姐死了,尸体就在旁边,我们还要刨经书!”
  李小虎听明白了姐妹们的苦处:“我明白了,委屈你们了!”他帮忙找了四个青海省总队的武警战士在东仓家新房子倒塌的围墙外站岗。
  文管所尕玛图嘎所长说:“当时的情况我们无力支援,各单位都在自救——我们的会计双腿受了重伤,还有一个人失明了……我们必须要赶紧跑遍3个国家文物单位和13个省级文物单位,统计文物受损情况。”
  文管所连个办公帐篷都没有,尕玛图嘎和索南在一辆皮卡里办公。4月25日,索南把笔记本电脑连在汽车充电器上写汇报材料,说是领导急着要——震后的几天,他开着这辆皮卡走遍了各乡镇的寺院,统计受损情况,吃住都在车里。
  
  经费
  
  东仓家姐妹的压力和恐惧不是没有道理的,由于《大藏经》实在太珍贵,早就有无数人在惦记着这部经书。1995年之前,东仓家的6姐妹和父母一起住在玉树州南部的囊谦县东日村。“经贵女幼尚无婿”,而次成旺亲又是东仓家的上门女婿,这样的一个家庭在村子里要受着更多的闲气。
  东仓家的一些远亲希望把经书拿过来,当地的寺院也希望东仓家把经书舍到寺院里供奉。有人不断地找到次成旺亲,想“请个价”,甚至还有人骑马冲进院子威胁几个姑娘。
  “那几年他们家经常丢东西,明明知道是谁偷的,却根本就抓不住。”尕玛图嘎说,“最后次成旺亲没办法,就来找州政府。”
  1995年次成旺亲联系好州政府,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悄悄地把经书和家里的东西运上车,直奔玉树而来,东日村的人愤怒不已,认为这个东仓家的上门女婿是把村里共有的珍宝给卷走了。
  玉树州一次性给了东仓家人民币6万元,让他们在结古镇上买房置业,同时尕玛图嘎所长代表政府和次成旺亲签署了一份《文物保管合同》,为期20年。在此期间,次成旺亲一家人“无权使用、出借、转让和提取一件文物”。这次协议之后,文管所给6姐妹的妈妈东仓保毛安排了一份工作。
  《大藏经》被安排进玉树的农业银行金库当中,1997年却又被拉回了东仓家,玉树州政府给上级汇报时说,是东仓家信仰强烈希望《大藏经》回来。其实真正的原因是文管所没有钱——农业银行每年要2万~3万元的保管费,这笔钱没人出。
  尕玛图嘎介绍说:“青海省文化厅曾经打算让《大藏经》和东仓家都搬到西宁去,那里有条件照顾好《大藏经》,但是东仓家没答应。”
  东仓家对上次搬家心有余悸,而且西宁对于他们来说是个陌生的城市。州里的干部和活佛也都希望《大藏经》留在玉树。
  《大藏经》放在东仓家的房子里,由次成旺亲和女儿更松代忠照看,更松代忠辍学回家,帮助次成旺亲整理163个麻袋里霉变的大藏经。尕玛图嘎也曾想着给东仓《大藏经》做一个复本以供研究。
  次成旺亲和三女儿更松代忠都没有工作,出嫁了的大女儿曾经被安排在政府的企业里工作,后来也下岗了。东仓家的主要生活来源就是妈妈东仓保毛的工资。这笔钱也很快成了问题,玉树州清理超编人员,1993年之后进文管所的人都算超编人员,只发60%的工资,东仓保毛也在其中,为此尕玛图嘎所长决定把东仓保毛和另一位超编人员所扣的工资由全所人一起负担,为此大家每个人都要少挣几百元。
  东仓家整理《大藏经》要购买酥油、牛皮、油漆、木料,这是一笔极大的开销,东仓家为此欠债10多万,而他们总共只收到过一笔钱,就是有一次省文化厅领导送来的5万元,这是在他们听说了《大藏经》有专项维护经费之后提出了主张,才收到的。
  妈妈东仓保毛为了省钱,拖着不去医院,2009年10月因病去世了。
  震后的玉树州政府在给新闻媒体消息时这样说:“在政府的全力抢救下,《大藏经》安然无恙。”
  东仓家现在还有五个女儿,其中有一位出家了。
  出家的姐姐,正在指挥着妹妹整理东西,25日她们要操办父亲次成旺亲和姐妹更松代忠的法事,请了活佛和僧人们来念经。
  4月25日,《中国新闻周刊》记者又一次来到东仓家,东仓家的女儿们正忙于款待来念经的僧侣,记者把一份色须寺活佛赤巴仁波切赠送的唐卡转送给五姐妹,五姐妹知道色须寺是帮助他们运经的寺院,脸色和缓了许多,出家的姐姐郑重接过唐卡,供奉在家里。
  “谢谢关心,我们现在有什么事都会集体商量做决定。我们不会把这么重要的财富随便交出,我们也不会交给某个寺院,因为这是祖先传给我们的东西,我们要继续保存《大藏经》,就像对自己的生命一样。”更松拉措说着有点神情黯然。
  “4月27日国家文物局的领导要来看看《大藏经》的情况,省里的领导肯定也要来,“真是不知道这事该怎么解决,文管所的索南皱着眉头面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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