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兔辰龙

来源 :男生女生(月末版)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Chrys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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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天雷阵阵,闪电交加。
   出行难!
   大约是午时过后的光景,师父她老人家突然想起以前吃过的一种桂花馅月饼,这跑腿的事儿想都不用想,自然是落在我的头上,我掐指头一算,也该是中秋节的月份了,于是领了命就去拿牌子出门。
   结果,就遇上了这让人纠结的雷电天气。
   还是干打雷不下雨的那种。
   又不像是寻常天劫,气势上虽然足,威力却是有所保留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在遭雷劈。可能是长久不出门的缘故,宅得全身上下都快发霉了,偶尔的娱乐活动什么的就是老桂、小吴子、师父加上我四人搓麻将,谁输了谁打扫卫生。当然,师父输赢除外……
   广寒宫的卫生打扫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本来面积就大,前后殿的门口又尽是好色之徒流下的口水……扫把星君特制的扫把都难以将它们弄干净!
   不是我们广寒宫想宅,也不是师父不想多招些人手,实在是因为美貌惹的祸,这是人尽皆知的,数年前有首流行歌曲叫什么都是月亮惹的祸,月亮里不是住的咱师父吗?咱师父最大的特点不就是美貌吗?简而言之就是美貌惹的祸!
   起先师父怜惜有——且只有——的我们三个手下太辛苦,刚起了招些打杂的心思,各种各样的色男们、腐女们便挤破脑袋地朝广寒宫奔来,那场面真是汹涌澎湃,蔚为奇观,十分的吓人。
   那一刻,我对神仙界的优良传统和传承美德不由起了疑心,神仙们妖魔化了?淡定哪里去了?从容哪里去了?十万大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修养哪里去了?
   痛心疾首!
   不胜欷歔!
   小吴子用行动来表现了他对神仙们的鄙视,他用砍刀对着老桂一下又一下地砍去,边砍边质问:“叫你当神仙不本分!叫你整天修道却还贪图美色……”
   老桂泪眼婆娑地看着自己的本命树哀求道:“你轻点,轻点行不?”
   这一幕被偷偷翻墙而入的一个不怕死的有爱女仙看到了,自此,天庭四野流言飞起,萌之本源的新定义——吴刚与桂树有JQ!
   呃,神马年代了啊!神仙们都被腐朽了啊!堕落啊!可耻啊!
   师父为了保持我们广寒宫的纯洁不被同化,与恶势力坚决划清界限,于是毅然决然地在广寒宫门口立了“闭门谢客”的牌子,这几百年里,除了天帝亲请玉母寿辰才露个面,其他一律不见外人。
   当然,这只是说明广寒宫不让人进来,但没说不让人出去。偶尔,我们一家四口——暂且可以这么说吧,老桂树是管家,吴刚是打手,我是女仆,师父是主子——偷偷改了装扮去凡间旅游旅游什么的,这都是神仙级别的机密,除了天知地知,我们四人知之外,无人能知。
   出门的时候毕竟是极少数,咱四人待在广寒宫除了打麻将,就是比修炼。师父是凡人升的仙,美貌是她的一大特点,但她身上还有别人不知道的优点,那就是天姿聪慧、勤奋刻苦,这数万年来的修为早已经远远超过寻常神仙了。
   当然,我、小吴子,老桂也不曾落下。有一次仙界举行优秀小仙选拔赛,俺一不注意还代表广寒宫打进了前三甲呢!师父因此奖了我一根万年胡萝卜,真是美滋又美味啊……咳,想多啦!
   这不,前段日子师父下界吃了一回月饼,不知道是她睹物思人呢,还是真的觉得那月饼的味道好,突发其想又要吃,指名要那个店铺里的那种味道。
   我的师父啊!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啊!这过了十几天了,下面也就过了十几年了,不知道那家月饼店倒闭了没有啊!就算没倒闭,也不知道还生不生产这种味道的月饼了啊!
   ……算了,能让师父高兴,上刀山下火海也是要去拼一拼的!
   我正兀自想着,天空终于放晴了,玩雷的那家伙休息去了,我等得早就不耐烦了,雷一停,耳根也清静了,心情也舒畅了,赶紧踏了朵祥云,下了界。凭着记忆找到当年的那个城市,十几年的变化很大,街道变宽了,车流人流量变大了,房子变高了,空气质量更差了……
   但是,圆月牌饼店还在!
   激动!
   店面明显翻新了好几倍,巨大的玻璃橱窗擦得锃亮锃亮的,还贴着各种各样的祥瑞的剪纸画,都是关于节日和有关月饼宣传的。
   我是属于下凡公干的神仙,所以能使用仙法,只要仙力波动不影响正常人类的生活就不会被监控司记过。于是,我给自己施了一个术,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扎马尾的普通小姑娘形象。
   踏入月饼店,店员十分的热情友好,“小姑娘,中秋节就要到了,要买月饼吗?”
   “嗯,桂花馅的,上面有特殊标志的那种还有得卖吗?”
   “噢,你说的是经典老款的那种限量版月饼吧?今年只售一百盒,几天前已经售光了。”店员回答道。
   我什么眼力啊?目光只一个来回,这店里大大小小各种品样就已经全部落入眼里,我指着最边上的一个漂亮月饼盒子道:“那不还剩下一盒吗?”
   店员笑着解释道:“这盒是顾客预订的,钱已经付过了……”刚说到一半,推门进来两个穿黑衣的男子,“麻烦你,取月饼。”
   店员接过订单一看,笑道:“正说着呢,你取的这盒,是这种口味的最后一盒了,这位小姑娘还说想要呢。”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拦在那两人的面前,“我出双倍的价钱,能转让给我吗?”
   那两个黑衣男子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好意思,这是我家少爷订的,我们没有权利这么做。”说着,取了月饼就出了店门,上了门口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几个年轻的店员纷纷议论开了,“原来是陈大少订的月饼!”
   “哇,杂志上好像说陈大少不爱吃月饼的,难道是为了某位新红颜知己订的?”
   “那就难说了,光福集团的太子爷陈大少人又帅又多金,不说他主动追的女生,倒贴上来的都数不清!”
   “据说他出入公共场合从没有带过相同的女朋友两次以上。”
   “我也好想当他的女朋友,哪怕一天也好啊!”
   “别白日做梦了,做事了,发花痴小心经理发现了扣你工资。”
   “咦,刚才那个小姑娘呢?怎么一眨眼不见了?”
   “真的哦!我都没见她出门,啥时候走的……”
   ……
  二
   这是一座处于市郊的依山傍水的别墅。
   四周绿树红花,风景如画,但是别墅正中间的位置却是断壁残垣,屋顶上面有一个大窟窿,落地玻璃窗和门都碎成了渣,几个曾经支撑过凉亭的柱子东一根西一根地倒着……
   我内心迟疑,这是怎么回事?被仇家埋了炸弹不成?还是电视里那种被国际恐怖分子袭击了?要不就是……被雷劈了?
   这个,不会这么巧吧?
   远处几个佣人正在清理破损的现场,边清理边埋怨:“看样子,新买回来的避雷针还是没有起到作用。”
   “就是,据说是最新型的,花的钱可是不少!”
   “这次的雷好凶,这幢别墅看起来是住不了多久就又要报销了,这次不知道是搬家还是重新拆了再盖呢?”
   “少爷好命苦啊!少爷天生的引雷体质,每次都被雷劈得惨不忍睹,若不是家里备了全套的医疗设施和常住着专家医生,只要一个抢救不及时就完了……”
   “唉,可怜的少爷!”
   ……
   还真是被雷劈的!
   必有异常!
   心下有些隐隐的后悔,月饼我是必须要取走的,师父的吩咐我绝不允许自己办不到,否则,就算师父不责罚我,我也不能安心,师父待我如再生父母啊!
   我卯雪本是孤儿,对父母的记忆几近淡薄,此生只认师父一人,其他的都是浮云。
   早知道此地有异象,就应该从那几个黑衣人身上取走算了,省得这么麻烦,玩什么先礼后兵,文明礼貌。
   也许是因为师父也是凡人升仙的缘故,我对凡人也是一视同仁,事实上也是众生皆平等,不到万不得已,不想以仙法欺负普通人。
   “咦?这哪里来的小姑娘?这里是陈家别墅,外人一律不得进入,出去出去。”几个正在打扫的佣人发现了我的存在。
   我微笑道:“我来找你们家少爷的,劳烦给通报一下。”
   “不行不行,我们少爷不会见你的,快出去,这守前门的老张怎么这么糊涂,这时候放个人进来干什么。”
   说着,几个佣人就准备将我拉扯出去。
   我一个闪身,避开她们,直接跑进了别墅里面。
   大厅里面倒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已经有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富丽堂皇,格局还算高雅,那盒月饼就放在会客厅里的大茶几上。
   一个身着红色衣裳的妩媚女子正敌视着我。
   此女子细媚的桃花眼,丹唇,瓜子脸,吹弹可破的肌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让人迷醉的魅力。我微皱眉,居然会有一只狐狸精?看她的道行应该只有一千年左右,这种道行只能勉强化形,她为什么能化得这么成功呢?有些小蹊跷。
   当然,她这么点道行是看不出我的来历的。
   “你个小丫头来找陈大少干吗?哦,肯定是他以前在外面的那些莺莺燕燕之一吧?还蛮清纯的,长相也不错,可我告诉你,现在我才是他的新女朋友,他现在有事不会见你的,你赶紧死了心走吧!”狐狸精指着我,阴阳怪气道。
   汗,她这醋吃得也未免太没头没脑了一些吧!先不说我看不看上她家那位,就从我的本来面貌上来看,我也绝不是当小三的相吧?有次跟师父去庆王母寿辰,席上天机老人曾夸我说我是个有福之人,将来可能会嫁入豪门,富贵可指,非同寻常人,旺夫宜子云云……
   这位狐狸精同学相好的那位,八九不离十也不是什么高贵的物种,极有可能是只万年的老狐狸精之类的,精怪类修行万年,虽然法力比我们这等正宗小仙是要高出数倍来的,但是毕竟物种等级相隔在那里,在仙眼里,精怪类实在抬不上台面。当然不是我瞧不起精怪类,它们修到一定地步也会成妖仙,妖仙都是历经千百苦难才进阶成仙的,战斗力相当强!妖仙很多都被战神宫所吸纳,历界仙魔大战时,妖仙都任主要战将……呃,扯远了。
   眼下这位被雷劈的主儿不知道是在历天劫进阶呢,还是在玩什么新奇把戏。可不管怎么样,应该都不是我想招惹的,想取走这盒月饼怕是不容易了。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你是聋了还是哑了?”狐狸精提高了声调。
   我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动了动心思,莞尔道:“你把这盒月饼送给我,我就走。”
   狐狸精愣了一下,“给你月饼,你就走?”
   “嗯。”
   她又补充了一句:“再也不准来找陈大少!”
   “嗯。”
   她妩媚艳丽的脸上如花绽放,喜乐道:“行,你拿走吧,其实这种馅的月饼我也不是很喜欢吃,我就是看中它是那家店最贵的就让人订了……数万一盒的,你要对得起这个打发价,说话可别反悔,拿了就快走!”
   这事情原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嘛,我暗暗长舒一口气。害我想东想西地想了一大堆,我可并没有把握对付一只万年的老狐狸精呢。
   正准备提起月饼走人的时候,楼梯上突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来者就是客,走这么快干什么呢?”
   我看向破损的楼梯处,并没有发现什么千年万年的狐狸精,而是一个人类。
   面目黧黑,衣衫不整,头发上还挂着焦黑色的不明物质,身体上多处明显的外伤和各种紫青,但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什么的,一双眼睛虽然清澈有加,炯炯有神,但眼神却复杂得让人猜不透。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遭雷劈的陈大少?
   此人不简单啊!
   我动了仙力探测了过去,只见一条金光四射的游龙精魄正若有若无地环绕在此人的身上。
   这真是个多事之秋啊!
  三
   陈大少把所有人都打发走了之后,一边拿着热毛巾擦脸,一边跟我诉苦:“卯雪,你知道的,咱怎么说也是天庭希望小学的校友,虽然我长你几届,只是你的学长,平时没什么过多的来往。但你跟我五妹小龙女是一个班的同学,我曾经听她提起过你,说你仙术高明,学习用功,长相甜美,心思细腻,善良美好……你这次来肯定是来帮我的对不对?”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这位陈大少原来竟是北海龙宫家的老三,辰三儿。那可真是大名鼎鼎的花花大少啊!见到美女就流口水,以前在天庭祸害也就算了,没想到数千年未见,居然祸害到人间来了。我跟小龙女关系还不错,也知道她三哥的德行,一向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倒真不是很熟悉,不过算是点头之交罢了。
   “……我不就是对着九天玄女吹了几声口哨吗?这也不是什么大错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可玉帝老儿仿佛闲着发慌,这样的小事也要管,非让我下凡历劫,历他XX的毛线劫啊!历劫就不说了,还隔三岔五的让雷来劈我!我靠……简直是欺人太甚!”陈大少越说越义愤填膺。
   这些肯定都不是重点。如果玉帝真过分了,依龙族护短的族性来说,不可能放任不管的,其中肯定有隐情,我继续表示无视。
   “你别不信,我家老爷子真的说不管我了,下凡历劫期间连派个人问候都不曾有过,更别说派个保镖什么的给我了,玉帝这次给我50年的凡间劫,理论上来说,我应该在肉体凡胎寿终正寝的时候才会恢复本识,但是……”他故意卖了一个关子,有意无意地瞥向我,我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丝毫不感兴趣地拿起手边的杯子,喝茶。
   “但是,叫这几次的天雷把本识劈得过早恢复过来了,如果不恢复本识,我就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凡人,别人也发现不了我是真龙转世……现在我愁啊,我本识一恢复,又没有丝毫法力,无疑是精怪们的美餐啊,咱们龙族那可是大补的东西啊,你看到前厅的那个狐狸精没?已经到家来了啊!我现在事事依着她,她要买什么我就二话不说地签单,那个败家的,买盒月饼就花了几万块,花钱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我不喜欢她这号艳丽型的,可她硬贴着我,居心叵测啊!”陈大少就差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了。
   原来他知道家里那个是狐狸精啊!
   “就她那千年道行吞了你,怕也消化不起,你不用太过于担心。”我开口道。
   “话是这么说,可万一她是个胆大的,拼了千年道行不要,也要跟我同归于尽,那我如何是好呢?卯雪,你看在跟我五妹是小学同学的份上,怎么着也要帮我这次啊!以后我历完劫,归了正身,亲自上广寒宫登门拜谢,别说这一盒月饼,如果你喜欢,我年年给你送!”
   陈大少将脸上的黑色物质用毛巾擦得差不多了,显了几分本来面目,眉眼英挺,俊逸洒脱,带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气质,算是没侮辱花花公子的名号,至少外表还是有几分的,至于内心……咳!暂不评论。
   客观来说,各人自有各人的个性吧。
   “你让我帮你打发了那只狐狸精?”如果是这件事,落个顺手人情也不错。
   陈大少急道:“走了这只,万一又来另只呢?我还是不安全啊,我已经分了小部分元识回北海龙宫求救去了,最多三个月援兵就能到了,但是这三个月内,你能不能留在我这里?我知道你的本领的,听我五妹曾经说起过你还得过什么什么奖来着呢。”
   我提高了音调,“你的意思是说让我给你当三个月的免费保镖?”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三个月也顶多是你在广寒宫打个盹的工夫,将来,你卯雪有事,只要你说一声,我辰玉保证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他信誓旦旦。
   “凡间万里之内都有仙界监控司,你怎么不向他们求救?”我又道。
   “职责不同嘛,监控司管的是下凡神仙的事情,又不管我们转世神仙的事情。”
   我沉默片刻,又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你现在没人管,法力又低下?”
   他眼巴巴地点点头。
   我微微笑,“很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抢了你这盒月饼,如果你以后福大命大,没有被精怪吞掉的话,就上广寒宫找我报仇吧。”说罢,毫不客气地施一个障眼法,提了月饼,从窗口消失了。
   走了老远还能听到陈大少咆哮的声音:“混蛋,气死我了!气死了!”
  四
   施了瞬移术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仙力波动似乎过大了一点。
   仙力波动会在凡间形成一定的影响,看波动幅度而定,影响可大可小,大到龙卷风,小到微风,如果只着力在一个点,就有可能形成旋涡。
   可能是成功地抢了辰玉的月饼,兴奋了一些,没能把持住,竟然法力施展过猛,造成了仙力旋涡!那旋涡周围还弥漫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黑雾,怎么回事?
   我眉头皱了皱。
   最近似乎法力越来越深厚了,经常施展起来就无法控制自如,而且出现这种状况的时候总会有淡淡的黑气环绕。
   算了,不想了,也不完全是坏事,照着这种法力增加的速度,没准小仙选拔大赛还真能得个冠军什么的,师父一高兴,奖两根万年胡萝卜都有可能滴!
   我一边心花怒放地琢磨着,一边准备设法驱散旋涡,可没想到这里竟是一处盘山公路,一辆华丽的轿车不知深浅地疾驰而来,就那样冲进了旋涡中心。车子在旋涡中打了一个旋儿,直直地撞向了一旁的大树,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撞下山去。
   我顿时傻眼了,闯祸了!就算是下凡神仙公干,也不得妨碍普通人类的生命安全,这次由于抢了辰三儿的月饼,有些得意忘形,没注意仙力波动会这么大。要是叫监控司发现,这这这,如何是好?少不得要传讯到师父那里去了!那可是影响我乖宝宝形象工程的呀,万万使不得啊!
   我赶紧靠近轿车,发现里面只有一个女人,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的那种,高贵和气质的奢华结合体,年轻时容貌想必是惊人的美,只不过现在额前的细纹太多了,肤色倒还好,应该是经常做保养的缘故。
   她的发间里有血丝流出来,头撞到方向盘上,神志不清,玻璃破碎的残碴到处都是,手腕和大腿处也被划伤了。
   我抚口气,还好,重伤没有死,还有救。
   我掐个诀,用仙力将她全身包裹,小半会儿工夫,她身体上的外伤就复原了,恢复如初,甚至于肌肤更加活力青春了一些,只是她被撞到了头部,神志受到了损伤,不太好办。
   我左右四顾无人,又用仙力波动测试了一下方圆百里应该无监控司的人存在,于是深吸一口气,用了大法,灵魂修补术。
   这需要将自己的元神分一半出来,进入她的脑海当中看哪里受损了,就修补哪里,这是一个耗时间的大法术,如果是大神的话,修补一个普通人类的灵智,可能也就几秒钟便搞定了,但是我,呃,最少也需要半个小时,所以,不得不谨慎一些。
   这个女人叫梅若语,出生在一个幸福的家庭,三岁能背唐诗三百首,五岁能作画,七岁时小学连跳三级,十岁时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数学高年级比赛获得银奖。此女不仅成绩好,长相也很美,大学时学的是国际金融,毕业之后进入光福国际集团任亚洲地区CEO,最后与光福国际集团的董事长陈光福结成了百年之好……
   此女前半生的记忆无疑是幸福和圆满的,可能正因为如此,世事循环难料。婚后不久,她的父母双亲在一场车祸中去世,刚生完孩子,丈夫却被告知得了癌症,且到了晚期,不久也撒手走了,整个光福集团的重任便落在了她的身上,好在她本身具有女强人的潜质,这一切她都承担了下来。
   记忆到此为止都是暗灰色的,那是沉痛和悲伤的颜色,不过,都是完好无损的。
   很快我便找到了她记忆中的破损点,那些记忆节点呈不规律地跳动着,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片断——
   忙到深更半夜回家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她轻轻地贴在他的小脸上亲一口……
   巨大的生日蛋糕,小小男孩一个人无精打采地许着生日愿望……
   小男孩长大了,学会了抽烟喝酒,为了女人一掷千金,彻夜不归……
   一个屋子里,世界各地的权威医生聚集一堂,研究一份病历,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医学界的奇迹,天生的引雷体质……
   她派人购买各式各样的避雷针,甚至不惜重金组织了一个专门研究雷的研究所……
   我将这些一一理顺,答案,呼之欲出,原来这个女人是陈大少的亲妈!
   开这么快的车,想必是知道儿子又遭雷劈了,所以急忙忙地赶回去……谁知道竟撞上了我的旋涡!
   这纠结的人生啊!
   跳动频率最厉害处,是一段无名的思想,怎么样也理不顺,一来可能是我心太急,二来也许是这段思想是梅若语自己一直在挣扎和痛苦的,这样的思想处于萌发和未成形状态,理顺它比较难。但不理顺它,它又跳动得厉害,完全影响了梅若语的苏醒。我不得不又分了几分元神进来,加大了力度,一个仙界标志特有的封印突然跃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好奇之下,我打开了那个仙印。
   一个头上有龙角的中年男子形象,威严道:“此子乃真龙转世,你若护他一世周全,我便赐你十世造化……”
   “我不管他是谁,我也不求什么造化,我知道他是我亲生的儿子,我自会尽我之力守护他……”
   我的脑袋轰隆隆的如受重击,元神一下子被仙印反噬,一段久违的记忆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那是一片弥漫着阴影的天空,天空中到处都是天魔鹰族,他们嘴有长喙,锋利有如利刃的尖翅,一个俯冲之下,就会有同族倒下,血和泪构成巨大的恐怖的世界。
   我躲在一处地洞里,眼看着外面的同族被掠杀。
   卯家祖上曾任天庭十二大仙卫之一,后来爷爷随天帝出征天魔战场,为救天帝战死沙场,死前还曾杀死过天鹰族族长。可惜代价也很大,所带优秀子弟尽皆战死,一时之间族内人才凋零,惨淡无比,天帝愧疚之下,赐我卯家一块上好的隐秘福地休息生养,只是没过数百年,天魔鹰族便悄无声息地偷袭了我们的福地。
   所有的洞穴全部被毒气侵灌,避无可避,父亲母亲以本命之血制成保命法宝,让我待在毒洞穴内,坚持了三天三夜,直到有一个神仙无意间经过,我才活了下来……
   原来我是这样活下来的!
   原来啊!
   是他们用生命本源的鲜血换来了我活下去的机会……
   师父怕我想起这段过往会伤心,居然在我脑海中封了一个仙印!而两个仙印一撞击,我就这样猛地回忆了起来。
   原来我也被人如此深深地爱着,用生命来爱。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滴落下来,这就是父母给予子女的伟大的爱啊!
   梅若语的手指头动了动,已经快要苏醒了,我赶紧藏了起来。
  五
   我没有立刻回广寒宫,而是又悄悄返回了陈家别墅。
   我隐在暗中,元神出窍仔细观察了一下别墅的情况,房子本身的风水朝向还是不错的,只不过被雷劈得惨了一些,这样一来,我刚好可以以雷坑来布一个防护的阵法,对于大神们来说也许是小儿科,不过防一般的精怪应该足够了。
   咱广寒宫就是用的防护阵法。广寒宫地广人稀,平时根本没有值勤的,靠的都是阵法来守护,师父以青丝为经纬,阵法可以横贯广寒宫两极。
   我也同样如此,布得青丝阵。
   三个月龙宫就会派人来,如果陈大少乖乖地在别墅里躲三个月,凭我这青丝阵,保管一般的精怪短时间内奈何不了他。
   梅若语与陈大少的关系好像并不融洽,两人一见面,陈大少就对梅若语冷嘲热讽,任梅若语怎么表达关心,陈大少硬是不领情,没过一会儿,陈大少便派佣人把梅若语送出了别墅。
   众人皆言陈大少做得过分了一点,虽然他母亲为了生意四处奔波,陪伴他的日子少,却总归是他的母亲,并且陈母因为走得急忙,连司机都不曾带,直接自己驾车而来,路上还出了车祸,居然连让她在别墅休息一晚也不行……
   众人皆欷歔陈大少被雷劈得越来越没良心了,可他们没注意到,陈大少偷偷躲在二楼的窗帘后面,望着母亲走时,那略带歉意的眼神。
   看起来,陈大少虽然已经恢复了元识,但是对这位人类母亲还是十分有感情的,并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无情无义。
   有点意思,这个人的表象和内心有着明显的差别,他真的是为了调戏九天玄女而被打下凡历劫的吗?
   青丝阵在入夜时分便起了效果,上上下下不时传来一声声凄凉的惨叫,不管是那些个化成各种佣人潜伏在陈家别墅里面的,还是在外围暗中虎视眈眈流口水的,都受到了青丝阵的影响,落荒而逃。
   陈大少将别墅建在无人的山顶,或多或少也是为了不想扰民吧?这个人心怀怜悯?
   看事物确实不是能看表面的,一个有真情,心怀众生怜悯的神仙,也许爱美了一些,好色了一点,总归不是一个绝对的坏人。
   一……
   二……
   三……
   四……
   五……
   在我数到了十的时候,一袭火红色的身影迅速从陈家别墅里蹿出,朝着山林深处疾奔而去。
   我不紧不忙地跟了上去。千年道行也能支持数十秒的时间,确实不错了。
   果然是一只赤海狐,嘴角有鲜血溢出来。皮毛光滑,眼睛里有痛苦之色和挣扎之色。
   我现了身,出现在它的面前。它看了我一眼,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我猜就应该是你,你今天来的时候,我感觉不到你凡人的气息,心下就一直有疑,加上陈大少与你是旧识,他是什么身份,你自然也不会低了,你应该是天上的哪位上仙吧?”
   我微微点头,这只漂亮的小赤海狐的智商还不算低。
   “你想干什么?”它警惕道,有些忌惮地注意着我的一举一动。
   “听人说纯正的小赤海狐的内丹不错,用途广泛,无论是生吞还是炼丹或是制药,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哦!最近太上老君那边要炼一批长生丹,里面就有赤海狐内丹这么一味方子,收价还挺高的。”我随口道。
   一般的精怪最宝贵的就是自己的内丹,那是与生命无异的东西。它听到之后,果然眼神转了又转,复杂无比。
   “你怎么不问我接近陈大少的目的?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难道你想以仙人之势欺压我这个小小的精怪,强取我的内丹不成?”它索性化了人形,以目光平视我道。
   我微笑,安慰她,“你想多了,取你内丹不就是要你性命吗?你好歹也是一条性命,我虽是上仙也不得随意犯杀生罪,影响我自己的功德值,犯不上……”我话锋一转,“至于你为什么接近陈大少,还用问吗?仙人只有元神,没有内丹,你们无非就是想抽他龙筋,扒他龙皮,食他龙肉,灭他元神而已!你区区数千年的道行居然敢接近转世真龙,想必是受人要挟指使,说出你背后之人是谁,我今天就让你平安地离开。”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连连否认道:“没有,没有,我开始不知道他是转世真龙,我是真的爱他所以才接近他,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心里也很害怕,可是太爱他所以又不想离开,真没有人指使我。”
   她这么害怕,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她背后之人十分的强大。
   我皱了皱了眉。照理说,数万年的老妖怪们不可能为了一时利益,去得罪龙族这样绝对的权贵门户,稍微有点见识的,谁不知道龙族护短的天性,一时短利而失去万年修为那是得不偿失。
   目标只能放在修了数千年却没有见识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人身上。
   “你说不说?”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不说也行,我先收了你,以你故意接近转世神仙,意图不轨的罪名送入天庭司法部门,一般精怪到那里,都是直接被炼丹的多,刚好太上老君那边少赤海狐丹……”
   她犹豫再三,咬牙道:“我也不知道指使我的人是谁,我原本的三千年道行被神秘之人取走了三分之二,我体内现在只有三分之一的内丹,那神秘人擅长诅咒术,说如果我听从她的话,事成之后还我内丹,如果不听话,就会以那取走的三分之二内丹诅咒我,道消神灭!上仙救救我,我也是不得已的啊!再说了,我在陈大少身边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只是负责监视他,然后将陈大少的身体状况和身体发肤的碎屑传出去而已……厨房里的几个佣人都是山精,我只需要将东西传给他们就行了……具体的我就真不清楚了,上仙救我,那神秘人修为太高了,我不能反抗啊!”
   原来如此。我说千年道行,她怎么化形化得这么好,原来她本是有三千年的道行,如今虽然内丹被取走了三分之二,但化形而成的样貌却是还在的。三千年道行啊,那还不是想化什么样的人类美貌女子不可以啊!
   这神秘人到底是什么人呢?果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原本以为只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小怪闹的把戏,现在看来却是有预谋的了。
   或许应该找陈大少商议商议……呃,什么时候起我真当自己是陈大少的专职保镖了?
   师父的月饼之事还是放一放吧,晚些时辰,师父应该不会怪罪于我吧?这这这这……
   第一次产生怠慢了师父的念头,该遭雷劈的人那个人应该是我啊啊啊啊!
   那赤海狐见我有些发呆,趁机逃跑了,我也没追,它本来内丹受损,又被我的青丝阵所伤,谅她也翻不起多大的风浪,不如放它自生自灭去。
  六
   “不可能,朕赐与卯兔族的福地十分的隐秘,怎么会有人知道?”
   “那天魔鹰族向来喜报复,说不定是收卖了一些我们天庭这边的关键知情人物。”
   “奸人绝不能姑息,卯兔族乃天庭十二大侍卫长之一,绝不能这样就算了!一定要抓住这个可恶之极的奸人!”
   “可幸存的只有这个不足百年的娃娃,怕是说不清楚什么。”
   “三目星君,这个就得靠你了!”
   “这……不太好吧?天帝请三思!”
   ……
   我被一个大巴掌拍醒了,抬头一看,月上眉梢,星光烁烁,迎面是一个放大的人脸,一双明亮若星辰的眸子,带着戏谑的意味。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无缘无故地睡在我家门口了?哦,我知道了,你是看上了本太子,想走又突然舍不得,回心转意起来了,有木有?”
   我晕倒了?
   记得狐狸精走之后,我就回到了陈家别墅,走着走着,突然脑海中的仙印缺口裂开,一些零碎的片段袭来,再然后就不知道了。
   我摇摇头,可能是布阵花了太多仙力的后果吧,也可能是白日里两个仙印相撞击的后遗症。
   陈大少见我没有反应,又道:“难道不是?哦哦哦!那就是你跟那狐狸精打了一架,被狐狸精打晕了?不是吧!卯雪啊卯雪,你好歹活了上万年了,而那小精怪才千年而已,你这回面子丢大了……”
   我不说话,白了他一眼。陈大少有些讪讪,“好吧,那你到底怎么了?你这样子我感觉有些不靠谱,现在咱俩谁保护谁,我得先弄清楚。”
   “我刚给你家别墅结了一个青丝阵,仙力耗费太多,有些累了就睡了睡,没事!”我回道。“至于为什么又转回来帮你,是因为我在路上看到你妈了,她很爱你,我感动了,就回来了,你满意了吗?”
   陈大少围着我转了三圈,“是——吗?确定不是借口?肯定是爱上我了!凡是见过我的女人没有一个不粘上来的。”
   见过自恋的,没见过这么自恋的,这条龙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到了一个境界了!对付这样的人,给以直接的无视是最好的方法。
   我拍了拍身上的草叶,站了起来,“那赤海狐说有个修为很高又擅长诅咒术的神秘人在暗中威胁它,它不得已才接近了你,你身上的部分细胞和毛发之类的已经被传递给神秘人了,你想想有没有这样的仇家?”
   陈大少立马一口咬定,“有,当然有仇家,一个是我老爹,他一直对我不闻不问,一个是天帝,就是他让我下凡历劫的!可他们好像都不擅长诅咒术。”
   我看着他满不在乎信口雌黄的德行,忍无可忍说道:“你敢不敢正经点?”
   白日里一身焦黑的狼狈样子不见了,现在的他穿着白色的休闲服,虽然有些地方还贴着医用绷带,但好歹也称得上玉树临风,非得这么又痞又色的模样,破坏形象,让一向好脾气的我都有些窝火,有种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汗,这绝不是好兆头,完全违背了咱广寒宫的修炼训诫,广寒宫的修炼训诫是清修,暴修是战神宫才对!
   不淡定啊!
   “其实我在怀念我的狐狸精,她和我曾经还有一段浪漫的网恋呢!说了网恋不能现实的,肯定见光死的,我还不信。唉,人生悲欢离合,网恋纠结纠结啊!”
   我定定地看着他,充满了鄙夷。
   果然,陈大少败下阵来,“我听说过一种水族擅长诅咒,是属于两栖类的精怪,在水底的形态是类似水草,在岸上的形态类似蛙人,它们能通过身体发肤进行诅咒,有个外号叫暗影杀手,只不过极为稀少,我龙族身为水族之王,也鲜少见到。”
   “它身为水族敢对你不利,这不是弑主吗?”
   陈大少的声音有些偏冷,“别忘了,我是三太子,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我是说老爹怎么这回硬是不管我了,原来后面有人使绊子!”
   这一刻,陈大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寒冷的气息,一股淡白色的青气围着他若隐若现,那是怒气。
   我也想明白了,那暗影杀手有可能是他两个哥哥指使而来的!
   原来是家务事,我不由得同情起北海老龙王起来,老子护短,儿子内斗……这种多人口种族的烦恼,我是体会不到的,我不由得想起我孤家寡人一个,若是父母在,也许会不错,不由得有些伤感。
   “既然他们有备而来,我光躲起来也不是个办法,我起先预计三个月内援兵就到的,现在看来没有那么快了,不如我该干吗干吗吧!”
   陈大少说着,就席地而坐起来,眼睛闭上,不一会儿,身上便冒出了白烟。
   这万一叫人看到了,还得了,我赶紧结了一个小隔离界。
   又过了一会儿,辰三儿的身上先是脱发,然后渐渐皮肤明显松弛,形状痛苦!
   我瞪大眼睛,他在干啥?玩自虐?
   又待了一会儿,辰三儿由一个俊美的青年迅速老化成一个皱纹满面的老头子,那皮松得跟松糕似的,还好隔离界内没风,否则我极怀疑一起风,肯定刷刷地得随风招展。
   最后,只见辰三儿伸出右手朝自己脸上用力一抓,随着他自己发出的一声惨叫,那层松皮从上到下,哗的一下全部撕扯了下来。
   焕然一新的辰三儿重新出现在眼前,肤色如雪,吹弹可破,眉眼可帅了,英气逼人!
   看到一脸目瞪口呆的我,某人很没有风度地嘲讽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真龙脱皮啊?”
   我无语。不得不承认龙族的这招本命神通很强大!
   紧接着陈大少又大言不惭道:“既然是那俩兔崽子搞我,我还真不怕了,老子现在刚脱了皮,形象又好了一分,明天就上电视台最火暴的相亲节目非啥勿扰晃荡去,我就不怕他俩真能把老子给搞死了!”
   他们家的家务事,外人是不方便插手的,既然没有生命危险,也是该我离开的时候了,师父还等着我的月饼呢。
   走之前,我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知道三目神君的本命神通是什么吗?”
   辰三儿原本正吊儿郎当得意洋洋的,突然间沉下了脸,“你问这个做什么?”
   “哦,没有,只是随便问问。”
   他的反应有些过于紧张了吧?
   “你别想多了,赶紧回你的广寒宫去,我看你的身体状况有些不太好,就布了这样一个小阵法就虚弱成这样了,关心自己永远比操心别的不相干的好……不过,今天这事,我还是会谢谢你的,等我历劫完了,归了正身,我亲自上广寒宫去拜访嫦娥仙子。”
   说到嫦娥仙子的时候,他的眼睛又露出色迷迷的神色。我心中不由得窝了一团无名之火,真是狗改不了吃……那什么!
   我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
  七
   刚回到南天门,一个身着蓝衣的俏丽姑娘拦住了我的去路。
   衣衫华丽,织得彩云锦,浑身上下的各种法宝炫光夺目,一圈圈强大的仙力波动环绕着她,这样惹眼的装扮衬着她满面的嚣张和跋扈,竟然十分的搭配,仿佛天经地义。
   广寒宫一向清静,不关心外界的事情,再加上神仙种族众多,人口繁多,寿命又长,闭关个千把年,就会冒出一批新面孔,更有大批凡人飞升的,妖族化仙的,不认识的人也多。若不是同班同学小龙女的关系,我可能还不认识她三哥辰玉呢。
   不过,此女应该来头不小!是哪位大神的掌上明珠吧?还是先礼让三分。
   现在,我只想弄清楚,我脑中的仙印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师父封印的吗?那师父应该知道所有的来龙去脉了?三目神君那一段记忆断了,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心里有事,所以我也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将我上下一打量,开口道:“喂,你叫什么名字?你哪家的?”语气貌似不太友善。
   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淡淡道:“有事吗?”
   蓝衣姑娘冷哼一下,“当然有事,要不然本仙女吃多了,在这里专门拦你?”
   “哦?”
   “你和辰玉是什么关系?”她说到辰玉两个字的时候,脸色变得愤怒起来。
   我联想起辰三儿的性格,再看了看这位姑娘,八九不离十应该是辰三儿惹下的红颜债!这样的事情我还是识趣点为妙,万一惹火上身就不划算了,于是,我顿了顿道:“普通朋友。”
   蓝衣姑娘显然不信,鼻子一皱,“那你为什么要帮他?”
   “他现在肉体凡胎,元神刚苏醒,受到了下界一些小精怪的骚扰,我刚好路过,所以顺手帮了一点小忙,其实也没有帮上什么。”
   她一声断喝:“够了!你不用解释了,你帮他就是与本仙女作对!你要是与本仙女作对,你就要拿出几分真本领来,要不然,今天你死定了!”
   我无语。
   她一直无礼在先,我不想找麻烦,所以一直忍让着,她这也闹得太过分了一些。我啥也没干,今天就要死定了?虽然我无父无母,却也是有师父护佑的。可我在她眼里似乎就是一根狗尾巴草,不由得心里动了几分气。
   自从脑中仙印破损之后,我似乎越来越不淡定了。
   “那我就是帮他了,你想怎么样?”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完全不符合我们广寒宫一向低调的作风。
   蓝衣姑娘气极反笑,“哈哈,你承认了吧,我知道你是看上他了,但是辰玉是天界鼎鼎有名的花花公子,你以为就凭你这样去示两下好,他就会喜欢上你?少做梦了!要是这一招灵,当初天帝将我赐婚与他的时候,他就不会宁愿下凡也不同意娶我了,我雷神殿要什么法宝奇珍我都可以给他……”说到这里,她打住了,接着猛地给自己抽了一个巴掌,“雷蓝儿,你真是犯贱!叫你犯贱,天涯何处无芳草,凭他辰玉这个花花公子哪里配得上你,你要做的就是看到他不爽一次,就劈他一次!”
   敢情是这辰玉拒婚了这位傻大姐才被打下凡历劫的!
   可辰玉编造了一个别的理由,却是为这个傻大姐的面子问题,或者是为了这位傻大姐身后的家族势力的面子。我有点相信辰玉的眼光了,若我是辰玉,我也不娶这个傻大姐,思想太单纯了,拿个糖果估计就能骗得走……想到这里,我不由得一乐,脸上的笑容也盛了一些。
   傻大姐一声尖叫:“你在笑话我?你敢笑我?我老爸是雷神!”
   果然是雷女!
   神仙们大多有仙力,神力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招数阵法,但是生来就有天赋神通的却是不多,雷族就是具有最强攻击天赋神通的神仙族了。
   辰玉果然有胆识啊,宁愿被雷劈,也不愿意娶人家女儿。
   神仙界的英雄!
   辰玉的形象一下子被提高了好几丈!
   “你你你,居然还敢笑?还捂住嘴笑?好,今天我不劈你,我就不叫雷蓝儿!”话音刚毕,一道耀眼的蓝色天雷就从天而降。
   来得太快,我根本来不及躲避,就在怔忡间,蓝雷就劈到了我的身上。
   只觉得头眼昏花,脑海一阵刺痛,那些蓝雷光如游丝一般在我的全身上下,血液,皮肤,毛头间行走,强大的力量饱涨般的欲挣裂,一股焦糊味散开去……
   雷光在我的身上噼里啪啦足足维持了数秒,渐渐的,钻入我的身体不见了,继而,竟然有一种舒畅的感觉。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我抹了一抹脸,一手的黑,摸到额头中间的时候,似乎有一块地方凸起,庞大的力量感在那里聚集,就要爆发开来!
   雷女目瞪口呆地看着我,颤抖地指着我,“你居然吞噬了我的雷?你你你……这是什么神通?不可能!你的额前是什么?第三目?”
   “不!我认得你了!我知道你!你就是万年前吞噬了三目叔叔神目的那只魔兔!爹爹救我啊,魔兔要吞噬人啦……”说着,只见她踏了一朵雷云,向我扔下数十件防身法宝,转身就逃走了。
   魔兔?
   不可能!
   我记忆里清清楚楚,我是卯家后人,先祖任天庭十二侍卫长之一,受天道所生息,天帝恩惠浩荡,怎么会是魔兔?
   额前凸起的地方力量猛地一激荡,强大尖锐的刺痛感让我几乎停止了呼吸,再下一秒,第三只眼睛顿现,视力范围之广,吓了我一跳。
   我透过仙气缭绕的云层朝着广寒宫的方向看了看,看到师父满脸的焦虑,正朝南天门赶来……
   透过金碧辉煌的云霄殿,我看到了正在与仙臣议事的天帝突然抬起目光与我对视……
   透过天凡相隔的强大结界云层,我看到了凡人众生忙忙碌碌,如蝼蚁一般的生活……
   但凡我的目光所过之处,均留下淡淡的黑气,久久不散。
   看完这三眼,我感觉头中一片混沌,突然之间,一丁点轻脆的破碎声响起,第二道仙印破除了,我看到了的那个画面——
   “三目神君,这个就得靠你了!必须搜魂,让她的魂魄记忆细节全部显现出来,说不定能发现这个与魔鹰族勾结的奸细留下的蛛丝马迹。”
   “这……不太好吧?天帝请三思!”
   “是啊,天帝,这不足百年的娃娃元神如同婴儿,怕是禁不住三目神君的搜神术啊。”
   “没事,若有什么后遗症,朕自会用元神修补她。”
   “那好吧。”
   三目神君第三目缓缓张开,金光如同漫弥的海洋,温柔而又极其凌厉地汇聚成一只光符,朝一旁懵懂不知的小孩子身上照去,磅礴的压迫感让无知的孩子起先是害怕,而后是哭泣乞求。
   一切都没有用之后,孩子愤怒了,她浑身升腾起一阵黑雾,那些黑雾渐渐缠绕上金光符,一一将金光包围,化解。
   三目神君惊骇异常,满面痛苦,大汗滚滚而下,额前的第三目渗出殷红的血液,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生生将它挖出。
   天帝看出不对劲,一掌将两人分开。三目神君的额前已经只剩下了一个血洞……
   真的是我吞噬了三目神君的第三目?
   怎么会这样?
   可是记忆却是如此,我为什么会具有这么可怕的力量?黑色的雾气是什么?刚刚天帝和我对上的那一眼,没有回忆之前不觉得什么,现在一想,竟是无比的阴郁,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这就是他们封印我的目的?封印我的记忆和那奇怪的力量?
   如果这力量一旦打开,他们还会不会容得下我?
   我不敢肯定!
   还有,那个人!
   他救了我,可这些年来却从未在我的面前提起过,他和我形同陌路,甚至都不让我知道是他把我救出毒洞穴的,难道是因为我身上这股可怕的力量吗?怕被受到牵连?
   我的头脑一片混乱,需要静一静。
  八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又下了界,绕来绕去,竟然绕到了赤海狐的洞穴。
   当初那赤海狐逃走的时候,我虽然没追,却留了一丝神识在它的身上,那丝神识告诉我,赤海狐在不断地变强,按照道理来说,赤海狐是被人利用,一旦事发败露,那神秘人应该给它严惩才对,又怎么会突然变强呢?说不定事发有异,于辰玉不利,就不好了。
   这是一处靠近海域的荒岛洞穴,植物林被十分茂盛,空气潮湿,洞中处处不乏有人和动物的尸骸,细观洞壁之上,有一簇簇黑色的如细发丝一般的物质在不停地游走,有如光电,速度极快,稍不注意,还以为是眼花,并且,数量极多。
   再往里走,就是一些大小的水潭,这洞应该是直接连接大海的。
   赤海狐就在其中一处的小水潭中疗伤。
   我说怎么这么快复原,原来是在合并内丹。神秘人将它的内丹交还与它了?赤海狐内丹确实是个不错的东西,比单纯赤狐强多了,它是火水两属性兼容的,用途广泛。
   见到我,赤海狐三两下将内丹全部吞下,怒向我道:“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让我离开真龙,我已经离开了,你又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来参观参观你的洞府。”我微笑道。
   赤海狐通红的毛发一下子竖立起来,“这里不欢迎你,还是请你离开吧!”
   “难道你有什么秘密怕被我发现了吗?”我笑容加深。
   洞口用骨头布了煞阵,洞壁上有大量的活物不停游走,监视着洞里洞外的一切,洞内又有数个水潭的潭眼为障眼法,这小小的赤海狐洞穴防御这么森严做什么?
   “我有什么秘密?我就是为了安全疗伤而已。神秘人看我可怜,将内丹还给我了,我怕被人抢走,所以就多花了一些心思。”赤海狐解释道。
   我也不与它废话,忍着疼痛,直接睁开了第三只眼……
   黑光激荡而出,这力量太过于强大,我只能勉强掌控。
   我的第三目光所过之处,石屑纷飞,黑气腾腾,赤海狐指着我恐惧道:“你不是仙,你是魔!原来你是魔,你自会受到天道所伤!”说罢,原本守护假潭口的它,也顾不得再守什么潭口了,慌慌张张地逃跑了。
   一共五个水潭,四个是真的,连接大海,海底数千米,无任何异常。剩下的一个是假的,水下大约只深百米,是个密室,里面囚禁着一个人,浑身锁链,长发在水里飘逸四散,头朝下低着,看不清面目,可是这身形高矮却让我十分的眼熟。
   身为卯兔族,对于水有本能的抗拒,也许我能算得上一只会游泳的兔族吧?
   用仙力给自己上了一个保护光圈,我快速地沉了下去,抬起那人的头一看……
   眉眼俊逸,脸庞尖削,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紧闭的双眼之上,形成一条触目惊心的黑,苍白如白玉般的肌肤……
   辰玉?
   现在的他双眼紧睁,神识不在,恍若只有躯体四肢,微弱的生命迹象表示他还活着。
   我走的时候,辰玉不是好好的吗?我这上去的时间,凡间顶多数十来天的日子,他不是说他没有危险的吗?他们兄弟之间互损的小计谋,至于搞成这样子吗,连神识都不见了,只剩下躯体?
   这事绝对不是这么简单!
   我毫不犹豫地双手拍在他的身上,将仙力灌输给了他一些,他的身体犹如一只饥渴的狼,一遇上仙力便源源不断用力吸收着,这种速度和需求,很快,我便支持不住了。
   绝对有问题,目前他只是肉体凡胎,一点仙力就足以让他从昏迷中恢复过来,可他却需求了这么多的仙力,普通凡人怕是早已经爆炸开来。
   我咬牙一掌拍开他。
   水牢囚室四周突然响起一阵异样的笑声,“咯咯咯咯!”
   “何方妖人?”我怒道。
   “有了你的仙力,这躯体成熟得倒是更快了,咯咯咯咯咯咯!”
   原本清亮的水,一下子被密密集集的如头发一样的黑丝填满,又像一片天然的水草丛,这些黑丝竟然妄想挤破我身上的仙力保护光圈!
   “大胆,你们想干什么?”我大声道。
   “外来者赶紧滚出洞府,破坏我们的好事的话,就休怪我们对你不客气了,咯咯咯咯咯!”黑丝发出尖细难听的笑声。
   “就凭你们?一个小小的水妖族,你们可知道你们的行为是犯上?与整个水族为敌?”我不以为惧。
   黑丝们突然间朝一个点凝聚过去,形成一个隐约的人头蛙身之物。
   辰玉曾经说过,擅长诅咒术的水族在海底是水草状,它的另一种形态是人头蛙身,果然是它们,没猜错,暗影杀手!又称禁巫族!
   “禁巫先族在上,赐灵魂诅咒之力!”
   霎时间,水牢内水流四涌,形成一个又一个的大小旋涡,那些旋涡将我围在中间,不知道是看着眼晕,还是真的起了作用,意识竟然开始有些涣散。
   我心里一惊,难道我刚刚接触了昏迷的辰玉的身体,上了禁巫族的当?它们肯定是在辰玉的身体上做了手脚,感触到我的身体及灵魂了。看样子是我太小看它们了,有些种族生来奇异,加上一些奇遇,练就成一番独有的造化者大有人在,想必这禁巫族的族上是出了奇人,虽然出于种种原因道消了,给后族仍旧带来无穷的庇荫。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是一股邪恶又庞大的力量,使劲地朝我的灵魂深处不停侵蚀,如一只尖利的锥子,我用全部仙力阻挡都无效……
   我突然冷笑一声,既然阻挡无效,不如任它通行,为我所用。
  九
   果然,没过多久,第三道仙印便破损了。
   叮的一声,细微而又惊心——
   “此娃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浓烈的魔气?”
   “在充满了魔毒之气的洞穴里待得时间太久了,身体产生了变异!”
   “仙魔变异体曾经就有过一例,天帝可还曾记得那只石猴?那可是通天的本领啊,不好控制啊!”
   “那依众仙卿的意思?”
   “此娃不可留!”
   “天帝,卯兔族一门忠烈,只剩下如此独苗,天帝如果狠下心去,不是让其他将士看着寒心吗?再说了,此娃仙魔变异实非她本心,也是造化弄人,这样对她太不公平,她本身也是受害者!”
   “北海辰玉,这是大人们议事的地方,没你说话的份儿……”
   “我偏要说,她人是我救的,我就要救她到底,卯兔族身为天庭十二侍卫长之一,这么多年来为天庭立下汗马功劳,随天帝南征北战,先族长也是为救天帝而道消,这都是先因,天道不是讲因果报应的吗?既然有了先因,必有今天这善果,这善果必得存。敢问各位前辈,辰玉可有说错?”
   “恕嫦娥无礼,嫦娥也认为此话没错,天理报应,因果循环乃天之大道。”
   “那……这样吧,先封印起来。”
   “天帝,这样不可啊,封印只能治标不治本,现在她都能吞噬三目神君的第三目,长大之后,羽翼丰满,仙力大增,一旦封印破除,不可想像啊!这是危害整个天庭利益的事情,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臣等建议,立刻上斩魔台!”
   ……
   “立刻上斩魔台”这几个字一冲击进脑海,我就没来由的恐惧和愤怒起来,谁让我死,我就让谁死!
   “禁巫先族的诅咒之力还算不错,我收了!吞噬!”我浑身黑气,冷笑道。
   整个水牢的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引着,冲天而出,形成了一道水流巨柱,那个人头蛙身的禁巫族见势不妙,立刻化在无数的黑丝水草,纷纷尖叫着,四处游走,准备逃跑,小部分逃走了,大部分被无形的力量吞噬掉了。
   我一阵畅快淋漓,紧追不舍,原来我魔化的力量是吞噬!
   吞噬一切法术!
   禁巫族一面逃跑,一面尖叫:“你不能杀了我,我是受龙太子之命这样做的,你不能杀了我!”
   “我知道,你是受辰玉的两个哥哥之一来对付他的嘛!”
   “不,不,不是的……现在我不能说,总之不是你想的那样,总之你不能杀我,救命啊!救命啊!”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追赶到了旋涡的最上端,在荒岛海域的海面上。
   同时浮出水面的还有辰玉毫无意识的身体,我看了看那自始至终紧闭着双眼的辰玉,伸出一个指头,想把它化成粉末……
   又终究没忍下手。
   那不是辰玉,那是禁巫族利用辰玉的毛发、皮屑,而用诅咒再生之力创造出的仿制品,旁人只知道他们有灵魂诅咒之力,却不知道他们的另一个能力,肢体再生之力。
   禁巫族有个诡异的传承秘密——它们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制造神仙的仿制体,然后吃掉,虽然只是吸收仙体的粉末能量,但对它们来说却也是大补之物。
   这些都是我刚刚吞噬了大半个禁巫族的传承记忆所得知的。
   “不管怎么样,你想吃辰玉的身体,哪怕是仿制的,你也得死!”
   “我没有,我是受北海三太子的指示,特意做出他身体的仿制品的,龙族乃是水域王族,我这等水域小妖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万万不敢弑君主的啊!”
   已经上到了旋涡的最顶端,禁巫族想逃也逃不了,只得匍匐下来,连连求饶。
   它受辰玉所托?
   为何?
   是真的还是它临死前想骗我?
   “荒谬之极!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儿,会信你的鬼话?你分明是受辰玉之兄长所托,想暗害辰玉……”
   正在此时,天空一下子阴暗了,天边天雷滚滚,朵朵祥云临空而至。
   祥云之上,一群群威严法相的天兵天将手持神兵神器,散布了半个天空。
   他们最前面站着的人,长身玉立,一袭滚银丝边的月白袍子,绣着几朵淡雅且妩媚的水草花,长长的头发如瀑布般随风舞逸着,斜的飞眉,俊美的脸,迷朦的眼,轻佻的唇角……
   只见他一脚踏上我所在的旋涡的顶端之上,劈头盖脸对着禁巫族一顿训斥:“好你个禁巫族,你当初在本太子面前吹嘘祖上秘传之再生术如何如何的了得,你再看看你现在做的这个本太子的仿制品,只有形似,完全够不上神似,没有半分本太子的风流倜傥之意。”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有些恼怒,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辰玉。
   自从我第一道仙印破损之后,辰玉便成了我心中仅次于师父的最重要的人,因为将我从毒洞穴里救出来的那个人就是他。
   这些年来,我们却形同陌路。
   第二个仙印破除时,我以为辰玉是因为我身上具有可怕的能力,所以躲避我,装作不认识我。
   直到第三个仙印破除了,我知道,辰玉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
   那就是另有原因。
   辰玉教训完禁巫族之后,回头对我一笑,温柔,优雅,宠爱,愧疚……
   “好吧,卯雪,我就不跟你绕圈子了,我是受天帝之命,特意来送你上斩魔台的。”
   我的脸色微变,围绕着身体周围的黑气不自觉地更浓郁了一些,“到底是怎么回事?”
   辰玉嘴角的笑容也变淡了一些,“你身上的封印不是打开了吗?你是仙魔变异体,天道不容,必须上斩魔台,不过天帝念你卯家旧情,封印你体内魔气,等你成年之后再上斩魔台,多了一限生机。”
   我有些迟疑地道:“那为什么是你?从一开始我遇上你……”
   “是,你身上的封印只能维持万年,所以天帝命我等故意设计将你身上的封印一步步解开,然后再送你上斩魔台。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手安排的,狐狸精、雷女、禁巫族都是我安排的。”
   原来如此!
   没有人想害他,没有所谓的哥哥想针对他,没有拒婚而遭遇下凡历劫……有的只是对我的阴谋!
   我忽然邪魅一笑,“辰玉,你何必费这么多的心机,你直接打开我的全部封印不就行了吗?”
   辰玉回道:“你被封印的是道果印,道果印如同松果一般,必须一层层开启,鲁莽行事只会引起你体内魔气疯长,你是仙魔同体,魔涨必仙消,会迷失本性。”
   我和他对峙着。辰玉的目光很温和,很从容,很淡定地望着我。
   半晌之后,他先开了口:“跟我去斩魔台吧。”
   一股反抗之意狂肆开来,我狂傲道:“休想!就凭尔等,奈何不了我!”
   辰玉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我是领天帝之命而来,今天务必将你捉去斩魔台,你执意顽固,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他拿出了他的随身法宝,北海龙宫的镇宫之宝,如意珊瑚。水属性法宝,可号令水军三千万!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辰玉与我,此刻恩断义绝!
  十
   天空中的天兵天将,早已经布下结界,防止我从天空逃走。
   辰玉是龙族,选择了在水底和我打斗,如意珊瑚不愧是镇宫之宝,在水底威力巨大,动不动就搅得海里翻天覆地,浪潮冲天,一开始就召集出来了三千万水军,在水底密密麻麻地集结待命。
   辰玉这是想和我拼命的打法?
   我第三目睁开,黑气涌动,如意珊瑚召集来的三千万水军纷纷避之不及。
   黑气加浪潮搅得风起云涌,加上三千万水军在水底东逃西窜的影子,本来就黑的天空,现在就更是用了仙法作用在眼睛上也视物不太清了。
   突然,耳边传来一个轻声:“此地东南角水下一万米深的地方,有一处连接魔界的洞穴,你佯装将我击败,速速离去。”
   还没等我有所反应,辰玉已经故意撞在我第三目的黑气之上,我明显感觉到他的生命气息大降,他受伤了。
   “我走了,你怎么办?”我急忙道。
   辰玉飘忽的声音:“快走,我这种小把戏,天帝用不了多久就能识穿,我不要紧,你是仙魔变异体,天道容不了你,你赶紧走!”
   “师父待我好,把我养大,只是受天帝所命,负责看管我万年。你呢?你为什么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帮我?”我终于忍不住,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赶紧走!”辰玉催促道。
   “你不说,我就不走!”
   辰玉惨声一笑,“凭你的天资聪慧,应该早已经猜到了一些吧?我是你们卯兔族的罪人,我无颜面对你们卯家人,我那时候无意间来这片水域玩,发现了那个魔洞,没想到被魔界的天鹰族人使了魔术而不自知……经常去你们卯兔族串门,所以暴露了你们卯兔族的福地。我唯一一条命去换你的命,这样才能减轻我的罪孽!”
   我的眼睛湿润了,不知道是为了死去的同族同宗,还是为了辰玉这血与泪的忏悔之笑。
   这天道果然是天理报应,因果循环的!
   辰玉与我,死亡与负罪感。
   我与辰玉,新生与憎恨情。
   父母和同宗同族临死前发出的绝望凄惨的声音,和辰玉交织着血与泪的痛悔,像一柄双刃剑,不断地刺扎在我的心上,让我痛不欲生,苦苦挣扎!
   “杀了辰玉,为父母同族报仇!”
   “不,不行,辰玉已经够痛苦了,辰玉是无心的,辰玉是个好人……”
   “不是,他是故意欺骗你的,他是间接杀你全族的凶手,他故意装得很痛苦,他让你去魔洞说不定还包藏了祸心,杀了他,杀了他,你不杀他,对不起你的列祖列宗……”
   我有些不受控制地念出声:“禁巫先族在上,借灵魂诅咒之力一用,痛苦!”
   刚说完,水中那团蓝光所在的辰玉,渐渐支撑不住,起先他是咬着牙默默承受着,继而,痛苦地弯下腰去。
   可他的声音仍在断断续续:“快,快走……天帝就要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痛苦我也不好受,仿佛亲手用灵魂之力诅咒着自己一般。这是诅咒之力的反噬吗?
   只觉得灵魂深处被禁锢着无法动弹,窒息感让人失去了呼吸。
   这是一种可怕的力量!
   我只吞了大部分禁巫族,所以也只得了大部分的禁巫族传承记忆,只习得使用之法,并无化解之法,现在仿佛连同自己也诅咒了,想走也走不了。
   “快走啊!”
   “难道诅咒之力受我的道果所牵发了吗?”
   “罢了,第四道仙印开启!”
   辰玉看出不对劲,他很快找到了原因,费尽全力默念了一个术语。
   我的脑海中现出一枚圆圆的果实,散发着水蓝色的光芒,似乎开始有一丝缝隙,是道果!
   道果印松动了,无数个声音在我的脑中响起来——
   “因果循环,报应轮回都在天道范围之内,但是仙魔变异体已经超出了天道的控制,必上斩魔台,铲除魔根,还天道清净!”
   “望天帝赐准!”
   “既然只有上斩魔台一途,辰玉有话要说,现在的她不足百年修为,上斩魔台只有一死,如果天帝慈悲,看在她卯兔一族曾经的贡献之上,宽恕她万年的期限,到时候她已经成年,虽说也是九死一生,但是也总多了那么一分生机!”
   “这……”
   “北海老龙,你怎么管教你儿子的,这里是大人们说话的地方,怎么总是让你家小儿插三道四的?嗳,你还不说话,你真会纵容儿子……天帝清魔要趁早,休要听这小子信口雌黄。”
   “先封印她万年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她体内魔气过多,必须要用道果封印才有效!”
   “辰玉愿意献出我的道果。”
   “三儿,你休得再胡言乱语了,你才成年多久?你的道果就只有一枚,你献出之后你的修炼速度将大大折损,为父可不同意!”
   “父亲,她是我救出的,我就一定要救她到底!”
   “好,辰三儿不错!朕记得你了,不过,这封印期限最多万年,万年一过,不管我们解除或者不解除,她都会慢慢自行解开,所以到了万年期限的时候,我们必须想办法解除她的封印,有准备控制起来!”
   “如果她体内魔气得不到控制,出现反抗,导致严重后果,你辰三儿可负得起这个责?”
   “我辰玉愿以死谢罪!”
   “还有一点,她体内有你的道果,如果上斩魔台,她不能生还,你也同样会道消,可想清楚?”
   “辰玉想清楚了。”
   “看样子,你与她还真是有几分缘,罢了,准了你吧!”
   “谢天帝恩准!”
   ……
   道果印完全解封了,我身上的仙力所剩无几,剩下的只是铺天盖地的魔气,一个深呼吸,就驱散掉了刚刚让我无法动弹的可笑的诅咒之力。
   这才是魔,真正强大的变异魔体!
   三千万水军,抑或十万天兵天将,只需要我轻轻一个弹指,就能全部如潮水般退去。
   就在此时,天空中传来一个恼怒的声音:“辰三儿,你做的好事,朕不是千万交代,第四道道果印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启的吗?”
   是天帝万里传音之术!
   真身还没有到!
   “卯雪,你……还不走?”辰玉急切地催促道,他的眼神里痛苦中夹有一丝悲哀。
   我想起了他让禁巫族做出来的仿制品,他是怀着必死的决心放我走的,要不然,他不会做出那具假的身体给他的父王留恋。
   他这些年来,举止轻浮,有好色的名声,是因为他没有了道果,道心不稳而产生的荒诞行为。
   他这些年来,从未接触过我,只是默默守护,是因为他怀有罪恶感,无颜面对于我。
   他犯错的时候也不过是万年有余,刚成年而已,却懂得用生命来面对过错,敢作敢当敢为,不失为顶天立地的大男儿。
   或许卯族灭族只是天道劫数,与他本身无关,他却承受了万年的煎熬,应该够了吧。
   冤冤相报,何时了?
   我此刻能抛弃天道,投入魔道,换来生命的延续,但是辰玉呢?他不在了,他将变成我记忆里最深最痛的那个过往……
   我不愿意!
   抛弃一切恩怨,他曾经为了我不要生命,我或许可以回报他一些……
   我只手拨开水面,大步踏出。
   再只手拨开天空,天空刹那放晴。
   我起身飞向遥远的天边……
   “我们刚刚怎么了?完全不能动弹,好强大的魔气啊!”
   “辰将军人呢?不好,中了诅咒之力,痛得昏迷了,禁巫族的小妖,赶紧出来帮将军解诅咒!”
   “她飞去了哪里?”
   “好像是斩魔台的方向……”
  结局
   “师父,师父,给你买的月饼买回来了!”一个粉妆玉琢,冰雪可爱的女孩一溜烟地跑进了广寒宫正殿,东张西望的。
   一袭彩云织锦的嫦娥仙子正坐在上座喝茶,旁边坐有一访客,花白胡子,头上有龙角。
   “雪儿,你回来得正好,这位是北海老龙王,这次是来替他儿子下聘礼的。”
   “天帝将你赐婚与北海龙宫辰三太子辰玉,这可是天赐良缘啊!”
   “师父养你这么大,也不舍得,放心好了,师父一定给你办嫁妆办得风风光光的,织女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七色云锦的嫁衣,一色也不能少!北海老龙王,你看我养大的仙女模样还中可吧?跟三太子还相配吧?”
   “不错不错!老龙满意得紧!”
   “好了,雪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女孩相当的郁闷,从头到尾,她没有插上一句话就让师父给打发走了,她就下界买了一回月饼,可能中间在哪里贪睡打了一个盹,等她回来了,就定了一门亲事,并且还是天帝亲赐的,那男方居然是小龙女的亲哥,天庭无人不知的花花公子……
   还不能反抗!纠结,真纠结啊!
   纠结归纠结,她还是乖乖地退了下去。
   她一离开,嫦娥仙子便欷歔道:“斩魔台九死一生,只有一丝生机,她居然活下来了,可见苍天还是有眼的。”
   “她的记忆?”
   “她自己选择的斩去痛苦的记忆,她选择了原谅,真是个善良的孩子,就算被魔气全部覆盖,但本性却还在。”
   “恕老龙啥也不知道就被通知来广寒宫下聘礼,那她与小儿辰玉婚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事说来也蹊跷,连月老部的人都想不通,以前他们俩手上没红线的,不知何时就生成了一对红线,恰巧天帝因为卯雪斩魔成功高兴,就赐了他们婚事。”
   “那就好,那就好!那她现在跟正常仙没有什么两样吧?”
   “没有。你儿子的道果也被取了出来,可以还给他了,我说那啥,老龙王,你可别想着欺负我们家雪儿,我这些年虽是受天帝指命领养她,却也是有真感情的,你们辰家要是想欺负她,我可跟你们没完。”
   “仙子想哪里去了……怎么敢!”
   “那就好,辰玉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昏迷一醒就问卯雪,我告知他无恙,他才又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他就无时无刻不记挂着这位。他妹妹小龙女那会子明明已经上了几个小学三年级了,辰玉非得让她年年留级,留到跟这位一届,让他妹妹不管使用任何方法也要跟她成为好朋友!现在为了她还闹出了这么一场,最后关头,还是这位本性善良,选择了去斩魔台,如果真的去了魔界,就不是他一个人的性命问题了,怕是天帝连我北海一族都要牵怒,永无翻身之日了……凶险啊!”老龙王抹一把额前的汗。
   “辰玉这孩子也可怜。”
   “可不是!都是造化弄人啊!卯兔族的事情本就是劫数,天机簿上早已经注定,要不然,卯雪父母临死之前不可能那么快就制好了给她保命的本命法宝,也是早就隐隐有些感应的吧。”
   “不提啦,现在终拨开云雾见日月了,我相信他们以后会很幸福的!”
   “理应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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