渔夫老瓦

来源 :辽河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hawking415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要不是鱼网被树枝挂住,我们肯定在天亮之前就回到家了。
   将军寺的河水哗哗地流着,半轮月亮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荡来晃去,散开又很快汇聚在一起,依旧是半轮月,不远处水面上浮起了一团团水雾。老瓦在河边收鱼网,爸爸的三轮车停在将军寺河岸边,他说:“今夜收获真不小,得赶紧回家,天要亮了。”
   老瓦像没那回事一样,不紧不慢地说:“你看看你,就是憋不住气,慌啥慌?”他慢腾腾地把鱼装入农用三轮车后车箱里,后车箱用塑料膜盛满了水,鱼一到水里又开始跳跃起来。
   一切妥当后,爸爸发动了三轮车,一踩油门,三轮车突突地拖着黑烟,在生产路上颠簸地跑起来。就在刚才离开河时,我没有忘记用一个塑料袋子舀上大半袋水,也没忘记捞了点水草,弄得我手上满是腥味。我双手握着那个白色的塑料袋,一条红尾鱼肚白朝上,已经漂了上来。我想过不了多久,也许到不了家,鱼儿就要死了。一想到这,我心里就有点儿不得劲。
   老瓦告诉我:“养鱼当然得用将军寺河里的水,再弄点水草,鱼可以离开河,可离不开养活它的水,那可是它自己的家。”
   我举起塑料袋说:“瓦叔,你看,你看,刚才专门弄的。”
   看得出,老瓦今天很高兴,他扯开嗓门唱起了戏:“众大臣在金殿呈奏保状,保为臣下陈州查案追赃……”老瓦的嗓门很大,在这个宁静的早晨,显得分外响亮。
   我不喜欢听戏,就嘟囔起来:“瓦叔,别唱了,你看——鱼都翻肚了。”
   “这大早上的,谁听见你这鬼哭狼嚎的,还以为出啥事了哩?你唱戏真是要命啊!难听死了。”爸爸哈哈大笑起来。
   老瓦坐在农用三轮车的前排,与我分坐在爸爸的两边,爸爸握着三轮车的车把控制方向,三轮车一摇一晃地前进着。老瓦身上穿着黑色的塑料衣,衣服上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味,他不时地扭过头来,用双手摆弄着鱼网,一发现网上沾着杂物,马上就摘掉,看也不看,随手一扔,扔得远远的。
   早晨的空气和着一股股鱼腥味儿扑面而来,三轮车晃荡着行进,耳边响着呼啦啦的风声。
   “哈哈,不是给你吹,只要河里有水,我就能捕到鱼,你想要多少?小鹏,下次我还能给你捕得到。”老瓦头也不抬,手仍然摆弄着鱼网,只是唱戏的声音更大了。老瓦当然高兴,这次他可是满载而归。
   将军寺河面上的水汽慢慢消失了,朝霞不知何时已经绽放起来,像一块金色的彩衣,披挂在将军寺上空。到家的时候,我才注意到三轮车的轮子上沾满了泥巴,后面拖着一道道泥印子。爸爸刚把三轮车停好、熄火,叔叔就从院子里走出来。
   那时候,叔叔二十五六岁,还没有结婚,也没和爸爸分家,他在爸爸的饭店里当厨师。叔叔可有本事了,他用粉条、胡椒、豆腐皮和面筋等做成汤,再撒上一层炸好的小鱼,起锅时放点芫荽、蒜苗,就做成了小焦鱼汤,吃起来很有味道。这在将军寺一带很有名,鱼身上的东西,像鱼鳞、鱼鳔和鱼卵等都用上了,再通过炸鱼块、煎闷和煲汤等方法做成味道鲜美的菜肴。
   “把鱼都给我卸下来,我全要了……”爸爸说。
   “你这个饭店小,哪用了那么多鱼?我还是去集上卖吧。”老瓦说。
   叔叔说:“来,坐下来说,先歇会儿。这段时间喝焦鱼汤的人多,吃鱼的人也多。”
   他搬来一个板凳让老瓦坐,又递过去一支烟,然后给他点上,很殷勤的样子。
   老瓦不再说什么,吸了一口烟,吐了一团烟雾,默认了。接着,叔叔开始忙活起来,他把大鱼挑出來,放到一个水池里。妈妈开始挑小鱼,放在馍筐子里,小鱼扑闪着尾巴蹦跳着,有几个跳到了馍筐子外面,我赶紧捡起来放回去。
   “明天的焦鱼汤肯定好喝。”妈妈自言自语。这时候,浓烈的腥味儿开始在整个饭店弥散开来,我习惯了这种味道,算起来,我都闻了十五年了,早就习惯了。
   今天是星期天,一群人在饭店吃早餐,人明显比平时要多一些。他们闻见了腥味儿,有人就跑出来,看见有新鲜的鱼,顿时来了精神,开玩笑说:“这是老瓦逮的吧,真不赖哩……来一个大的,现在就要,我要尝尝鲜。”
   “太早了,这哪到吃午饭的点?你放心,好鱼都给你们留着呢。”妈妈突然停住了说话,然后不笑了,她说:“这可是从外地买的鱼,不是老瓦逮的。不过你放心,这比咱将军寺的鱼好吃多了。”
   那人笑而不语,知趣地离开了。老瓦仍坐在那里抽烟,一句话也不说,他能说什么呢?我不解地看了一眼妈妈,不明白妈妈为何说从外地买的鱼。这明明是我们辛辛苦苦从将军寺河里捕到了啊?这可花费我们夜里整整三个多小时呢?
   大鱼和小鱼挑好分好了。
   叔叔对老瓦说:“别走了,咱哥俩晕几个。”
   没想到老瓦摆摆手拒绝了,但他的眼睛却往饭桌上一直瞅。“不了,不了,今个闺女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早就做好饭在家等我啦,我要回去吃。”
   “把小仙也喊过来,咱们在一起吃,得会儿让小鹏去喊她。”爸爸望着我说。
   太阳露出了头,饭店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将军寺慢慢地变得明亮起来,喧闹起来。妈妈端来了切好的西瓜,我吃了一块,想起了老瓦的闺女小仙。
   小仙很美,按辈分我喊她姐,她对我可好了。她今年有二十五岁了,个儿高高的,头发长长的,像黑缎子一样,头发常斜搭在胸前,用一个白色的手绢系住。
   妈妈说,在我小时候小仙经常抱我,我很喜欢她脸上的酒窝,笑起来美美的,可惜她的左眼被扎瞎了,眼睛只剩下一个白眼珠。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们终究没有喝成酒。我刚吃完了一块西瓜,当我手里握着一块西瓜正要出门喊小仙姐的时候,没想到她却喘着气跑过来了。
   “正准备叫你呢,闺女,快来一起吃个饭。”妈妈眼尖,从身边拿起一块西瓜给了小仙。
   小仙没接,满脸通红地说:“爹,快回家……有几个人找你……看样子不像是啥好人。”    “啥?在咱将军寺村,还有谁敢咋住咱?”老瓦说话的时候脸色发青。
   我知道老瓦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平时他都是这样说话,最后总会惹得一身骚。
   妈妈说:“怎么一说就是谁咋住谁?先去看看,好好说话。”
   “我回去看看,等我一会儿。”老瓦走了几步,回过头说。
   “可能问你捕鱼的事吧,你别回去了,躲一下。”爸爸扫视了一下周围,趴在老瓦的耳朵上说。
   “又没有人抓住我在现场捕鱼,谁看见了呢?我去去就来,等我喝酒啊。”老瓦一边走,一边大笑起来。
   “都怪我没拉住他,我要是当时拉住他,不就没有那么多事了?”爸爸后来多次对妈妈遗憾地说。
  2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度也开始一点一点地上升,人群从将军寺村子里悠闲地走出来。爸爸把一个方桌搬到院子里,妈妈收拾干净,叔叔搬来了几个板凳,饭菜端上了桌。可是,老瓦还没有回来。
   “咋回事?老瓦哥咋还不来?”叔叔说,“要不,我去看看……”他一阵焦躁不安的样子。
   我说:“爸爸,我饿了……”
   “饿啥饿?再等会。”爸爸说。
   妈妈说:“等啥等?孩子都饿坏了,先吃吧。”妈妈拿起筷子,给我夹起来一块炒鸡蛋:“给,快吃!”
   阳光照在爸爸身上,爸爸往前走了一步,走入了树荫下,阳光不见了。爸爸不再说什么了,他准备打开酒,妈妈一把夺过酒,对爸爸说:“酒就别打开了,也不知道老瓦来不来,这里又没有外人,喝什么酒啊?一瓶能卖几个钱呢。等他来了,咱再打开也不迟。”
   老瓦还是没来,妈妈说:“别等了,你们也不想想,他捕鱼都累了大半夜了,说不定在家早就睡下了。”
   妈妈把酒放回货架上,然后转过身子坐下,我们就开始吃起饭来。叔叔却坐不住,吃两口就把筷子放下来,不时地往外瞅。
   一阵哭声越来越近,我听出那是小仙的声音。“快快,我爹……他……”小仙呜咽呜咽地说着什么,满脸的泪水,只是哭。我看见叔叔站了起来,直直地望着小仙。
   “闺女,慢慢说,咋了?”妈妈站起来,拉住了小仙的手。
   “我爹他,出事了,他给人打架了。”小仙哭着说。
   “打架?”
   叔叔听了,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小跑着出去。爸爸也放下筷子,快步走出去。“走,快去看看。”妈妈也站起来,拉着小仙就走。妈妈走得很快,准确地说那是一路小跑,我在后面都跟不上她了。
   有几个人吃早饭吃得很晚,他们无聊地围在老瓦家门口,有的还端着瓷碗,碗里的饭还没吃完,不过早没了热气。后面几个人踮着脚尖,满脸的笑容,伸长了脖子,津津有味地看着这一切。
   一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男子躺在地上,身边流了点点滴滴的血。老瓦耷拉着脑袋,被两个男人死死地控制住。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老瓦家的门口,一条大黑狗吐着长舌头,汪汪地叫着。这条狗不是我们将军寺村的,反正我从来没有见过。
   “想咋啊?在家门口你们想干啥?哪有这么欺负人的?”爸爸声音很大,非常生气。真的,我从来没有见到爸爸发那么大的脾气。
   一个穿蓝色制服的男子慢腾腾地走过来,他个子不高,肚子微微向前凸出,头顶光光的,只是零散几根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
   他高昂着头,用一个手指头指着爸爸:“你是谁?你瞎说什么呢?
   “他又没有犯法,你凭什么抓他?”爸爸的声音更大了。
   “他们先打我爹的。”小仙哭着大声地喊。
   老瓦的傻兒子傻蛋在屋子里也哭了起来,准确地说是在“嚎叫”,泪水一股股地流了下来,从没有过的伤心。大家都说傻蛋不会哭,看样子大家都错了,尽管这是我第一次见傻蛋哭。
   老瓦家大门口,有个蓝色制服的男子躺在地上,这会儿“嗷嗷”得更响了。老瓦一动不动,手被反绑着,耸拉着脑袋,他现在一声也不吭了。
   爸爸抬高声音说:“你先把人放了吧,有事说事。”爸爸的脑门上微微有汗。
   “你想管闲事是吧,我告诉你,先交五千元医疗费再说,再交一千元罚款。”蓝色制服说。
   爸爸撇撇嘴说:“怎么这么多?这不是讹人吗?”
   制服男子手一摆,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老瓦塞进一个白色的面包车里,滴滴地按着喇叭冲开人群,开着车一溜烟儿地走了。这群穿蓝色制服的人一走,村里人也渐渐散了。有几个人开始吃剩下的饭菜,不过已经凉了。
   太阳爬得很高了,炙烤着将军寺,阳光非常毒,我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妈妈走过去,开始哄小仙和傻蛋:“别哭,别哭了,孩子。”
   妈妈抚摸着小仙的头,她则哭得更凶了:“大娘,大伯,我给您们跪下了,救救俺爹吧。”
   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家就这样给拆散了,爸爸和村里几个有威望的老人留下来,开始商量办法。
   在将军寺,一遇到大事儿总会有人管闲事,他们不为钱,不图名,只因为是乡亲。大家聚在一起想办法,多少年来一直如此,像谁家媳妇不孝顺老人,像谁家的地边多种了邻家的庄稼,像谁家的猪吃了别家的小麦,他们总会去处理,处理的结果乡里乡亲也都接受。
   最后,大家一致商定让爸爸去协调关系。爸爸听了,没说什么,他深深地吸了几口烟,长叹一声说:“没问题,我这就去,可是钱——”
   “是啊,这几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这怎么办?”有人说。
   “明天我到镇上看看情况再说,”他转过身对妈妈说:“让小仙和傻蛋都去咱家吧。”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叔叔对爸爸说,眼睛里祈求着什么他离开了,走得都已经好远了,还回过头又看了一眼。
   叔叔好像比我们更关心这件事。
  3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将军寺河来了些奇怪的人,也许有一两年了。这群人拿着小红旗,插在长长的木杆上,取出一些仪器,用铁锹在将军寺河边挖坑,填土。有时候搭建帐篷,聚在一起指指点点,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有时候却几个月不见一个人来。    这群穿蓝色制服的人十个月前就开始在村子里出现,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转上几圈,他们告诉村民不能再去河里捕鱼了。
   爸爸向乡里打听过,说这里就要开发成旅游区了,不能再钓鱼,更不能捕鱼了。也有人传言,这里好像发现了什么矿产,不过没有人证实这件事。至于这些穿蓝色制服的是些什么人,大家也不知道。
   爸爸对老瓦说了这事,老瓦却不以为然,他的青筋都暴露出来了:“这是老祖宗的河,老祖宗的水,老祖宗的鱼,我拿的是老祖宗的网,抓老祖宗家的鱼,在咱家门口谁敢咋住咱?”他气呼呼地说完,拍了拍屁股上的浮土,一蹶一蹶地走了。
   经常有一群陌生人开着轿车来这里,后来村子又出现了十几个戴墨镜的大胖子在那里看守着,他们清一色蓝色制服,将军寺的人再也无法到将军寺河钓鱼,更别说捕鱼了。不过,现在农村喜欢钓鱼的人也不多,年轻人大都进城打工了,村里以老年人居多,老年人多数在家照顾小孩子,或者忙地里的活儿,哪有闲功夫去钓鱼,更别说捕鱼了。
   老瓦可不这样。别看他今年都六十多了,可他仍然像以前那样喜欢钓鱼、捕鱼。
   将军寺的人都知道老瓦的爷爷曾给地主家养过鱼,他父亲捕鱼技术也高,捕鱼和钓鱼的技术自然也传到他这里。
   听爸爸说,以前将军寺的水多时,河里的鱼也多,老瓦可是打了多年的鱼。就在几年前,他还组织村里人兑钱养鱼,过年的时候,村里人开始捕鱼,每家每户都会分到一些鱼过年。
   不过,这几年生活条件好了,再也没有人去兑钱养鱼了,更别说还有人捕鱼了,连个鱼网都找不到了。大家都外出挣钱了,谁还在乎在河里养的那几条鱼呢?花不了几个钱就能买上一大筐,一个月都吃不完。
   再也没有老瓦发挥特长的地方,他可不是一个闲得住的人,他四处闲逛找有水的河,然后捕鱼、钓鱼。不论白天晚上,不论天气怎样,只要他兴致来了,谁都拦不住。
   我听爸爸说,有一年夏天,要下雨了,大家都在打谷场里忙着收麦子,可老瓦正在兴头上,像没事一样,闺女四处找他却没找到他。幸好爸爸去帮忙收麦子,才避免了水淋,要不然他家一年的口粮都没了。
   听爸爸说,本来老瓦也想教儿子和闺女捕鱼,但是他儿子有点傻,也怕水,小仙也因拿鱼竿扎瞎一只眼睛,后来他就不教孩子这些了。
   尽管儿子和闺女都没学会捕鱼,可这并没有改变他继续捕鱼的决心。不过老瓦总要养家,他就这么一对儿女,闺女眼睛不好使,儿子脑袋不正常,家里只能靠四五亩地。
   他闺女早已到了出嫁的年齡,本来也有几家提亲,可是闺女不愿意早早嫁出去,她要照顾这个家。每次老瓦谈起他闺女小仙,都夸闺女懂事,乐得咧开了嘴。
   我记得叔叔十七八岁的时候曾跟着老瓦学捕鱼技术,那时候村子里兑钱——每家出个十来块钱,有管闲事的人买鱼苗,撒到将军寺河里养,捕的鱼都肥嘟嘟的。当然,都是老瓦亲自带领一群年轻人去捕。
   叔叔年轻,大家不让他去,可他偏偏要去,后来我知道了这应该和老瓦的闺女小仙有关——明眼人都看得出,叔叔对小仙有意思,可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到现在还没结婚。
   有一次我问爸爸原因,爸爸瞪了我一眼说:“小孩子管那么多事干嘛?”吓得我再也不敢问了。
   毕竟要生活,这成了老瓦最头痛的问题,可他一点也不急。他经常对爸爸说:“你开饭店,又卖东西,还当老师,天天忙得要死,也挣不了几个钱嘛?一点也不开心。你看我,一天天不也过来了?多快活。”
   在将军寺有一个特殊场景,只要大家一看到老瓦,都跟着瞎起哄:“你的钓鱼技术太高了,北小湾有水,又有鱼了,不去试试的话,太可惜了。”
   爸爸多次劝他别再钓鱼了,毕竟要照顾孩子和家庭,别不务正业,更别让人看笑话。
   老瓦只是淡淡一笑说:“不去了,不去了。”我知道,他那只是嘴上说说,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只要听说哪个地方有水有鱼,走上几里也要去看看,有时候钓上一阵,有时候带上鱼网去捕鱼。不去的话,就不是老瓦了。
   老瓦经常在人多的地方谈起他曾带领老少爷们捕鱼的场景。他喜欢说话的那种感觉,喜欢别人睁大眼睛望着他,喜欢别人眼里流露出来的眼神,他认为那是别人在羡慕他——尽管是一群十来岁放学归来的孩子。
   一天,村东头有几个人聚在我家吃鱼,大家见老瓦过来,给他开玩笑地说:“老瓦,来,一块儿吃吧。”
   他不客气——他跟谁从来都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来,刚吃上一口就,筷子扔在桌子上说:“这鱼肉不好吃,太胎了,一看就是喂饲料长成的,不比咱将军寺河里的鱼好吃,那是喝大自然的水长大的。”
   那段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家的饭店生意确实不怎么好。等大家走了,老瓦对爸爸说:“我发现你家生意不好的原因了,鱼出了问题。”然后他停住了说话,走出了门又扭过头,像是自言自语:“过几天我给你弄点好鱼来,咱们将军寺的鱼。”
   我听见了,也喊着:“我也要去……”
   大家都说老瓦捕鱼本领高,我想真真切切地见识一下老瓦捕鱼的技术。
   “别逞能了,那里早就不让去了。”爸爸说,又望着我说:“你别跟着瞎吵吵,去啥去?捕鱼有啥好看的。”
   “怕什么?咱的手艺,捕上一网,也就几分钟的事,他们发现不了。”
   老瓦拍着胸脯说:“让侄子跟我一起去,学学瓦叔的技术。再说,我给你们弄点小鱼,你家的小焦鱼汤生意也会好起来。”
   这一去可不要紧,谁知道惹了那么大的事呢?我们本来夜里四点多趁着月色去的,因为我们提前得到消息,星期天穿蓝制服的人休息一次。
   起初,我们捕鱼也很顺利,三网下来,足够我们用上几天的,可当时我睡着了。千不该万不该的是,在老瓦收网的时候我醒了,老瓦说:“侄子没有看到我捕鱼,我再来一网。”
   老瓦又捕了一网,可是网被什么东西挂住了,怎么拉也拉不上岸。    爸爸说:“赶紧走,鱼网不要了,要不然天亮就被别人发现了。”
   可老瓦不同意,非要把网拉上来——这可是他祖宗留下来的,最后他又穿着塑料防水衣下了水,在水里摸了一阵子才找到原因,原来是被树枝挂住了,这耽误了不少时间。谁能想到趁着月色还被人给盯上了,竟然还找到了家里。
   妈妈以后经常对爸爸说:“都怪老瓦太贪心,不好好地想法子挣钱,尽给咱找麻烦事。这下好了,弄得像是我们逼老瓦偷东西似的,我们可是亏大了,你说冤不冤?这给谁说理去。”
  4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日子依旧平静,少了老瓦,村子并没有增加或减少什么,只不过人们吃饭聊天时,有了更多关于老瓦的谈话内容,总会有几个人聚集在一起讨论老瓦关在哪,他的瞎闺女和傻儿子以后怎样生活。
   大家谈论着,越说越有趣,如果不说这件事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就像生活中就少了点调味品,就像菜里面没放盐一样。
   小仙天天不闲着,除了准时到商店帮人卖东西外,下班后就和她弟弟去亲朋好友家借钱。
   大家看着她们俩个可怜,一百,几十都借给她,有的家庭几十的钱直接给她了,还说今后不让她还,可是小仙却记在了本子上,希望有一天能还上,她心里记住了乡亲们的这份情。
   小仙每拿一次钱,都会哭一次,不管钱多钱少,她都会对别人作一次揖,腰深深地弯下去,她知道大家的恩情都是一样的,都值得她去感恩。
   傻蛋也如此,呜呜地说着些什么,大家听不清楚心里却呼啦啦地明白,那肯定是感谢的话。有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听到后,就转过身子悄悄地抹眼泪。
   爸爸把家里积攒的四千多元从床底下找出来,这钱本来是给叔叔盖房子娶媳妇用的,爸爸和妈妈商量了一夜,决定先把老瓦弄出来。
   第二天,爸爸和妈妈问叔叔的意见:“钱先给老瓦用,盖房娶媳妇的事……”叔叔说:“好!”就同意了。我猜那是因为小仙的缘故。
   两天后,小仙终于借到了两千元钱。那天我正摆弄着红尾鱼,红尾鱼在透明的玻璃瓶子里游来游去,它想逃出来,可一层玻璃挡住了它的去路,红尾鱼又折回去了。
   小仙来了,我看见她的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她在爸爸面前跪了下来:“大伯,您得帮帮我!”
   她把两千元拿出来,强忍住哭说:“我只借了这么多!怎么办呢?”
   妈妈说:“闺女,快起来,这都是咱自家的事,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妈妈把钱拿出来,整整四千元。小仙把两千元钱递给爸爸说:“大伯,以后我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您!”
   妈妈安慰小仙说:“这孩子,尽说些没用的,什么做牛做马的,好好的人还没有做够呢?”
   小仙从衣兜里又掏出了二百元钱给爸爸,爸爸不要,可小仙执意要把钱给爸爸,爸爸见推不过,就随口一说:“这样吧,先放我这,等事办好了再说。”
   爸爸带着六千元钱去处理老瓦被抓的事,我和妈妈都在家等,小仙自爸爸走后来我家三次,问爸爸回来没,问情况怎么样了,可每一次都带着失望又回家了,爸爸一直没回来。
   一直到晚上爸爸才回家,他一到家就一个人默默地吸起烟来,不像平时说些镇上的事,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妈妈问了几次,爸爸才勉强地说:“人家要一万元,这不讹人吗?”
   突然又增加了四千元钱,这事让爸爸很头疼,他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吸,我从来没有见到爸爸这样发愁。这不像爸爸,以前村子里修路时,那么难的事,爸爸一家一家做工作,没向谁妥协过,村里人有錢的出钱,有力的出力,不分白天黑夜干活,爸爸带领全村人修成了方圆十来里第一条用砖头铺的路。但是,对于突然增加的四千元钱,他深深地被击倒了。钱啊!钱啊!没有还真不行!可是上哪里找剩下的四千元啊?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小仙说。
   小仙披着夜色来了,一见面就问:“大伯,事情怎么样?我爸他——能不能出来?”
   爸爸没说话,停了一会儿说:“再等等吧……你看,咱当不了家啊!”
   妈妈嘴快,她说:“这不是讹人吗?哪有要一万元的?……闺女,会有办法的。”
   小仙可不傻,她是明白人,她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泪珠子啪啪地掉了下来。她转过身,悄悄地抹了一把眼泪,尽管很快,我还是看到了。她勉强笑了,小酒窝浮现出来,说了一句:“大伯,大娘,麻烦了。钱——我会借到的。”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妈妈喊她:“闺女,先别走,咱们再合计合计,会有办法的……”
   小仙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妈妈愣在那里,不住地说:“都怪我多嘴!都怪我!”
   从那天开始,小仙更加忙了,她想着法子去凑钱,还差四千元呢!日子虽然难过,可要挺下去啊,听说她找了好多人借来了两千。
   当还差最后两千元钱时,能从小仙的表情中看出钱更难借。小仙把好话都说尽了,无论是亲戚的还是不亲戚的,无论是将军寺村东头离她家近的,还是村西头离她家远的,甚至四外村子里的能沾在一点关系的,她都想法去借。什么叫难?这就叫难。
   多少年后,我才明白什么叫乡里乡亲,什么叫无私帮助——村里人明明知道小仙不可能还得起这些钱,可还是心甘情愿地掏出钱借给她。
   接下来的几天,当叔叔和我经常去找小仙时,发现她总不在家,她可能借钱了,也可能上班了,反正她没闲着,她在为这个家忙活呢。
   我真替小仙担心,她为这个家庭承担了太多,早就超出了她承受的范围。这么多钱,对于她这样的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真的,从当时情况来讲,在我们将军寺谁家都是如此,谁也不可能凑齐那么多钱。
   那段时间,大家除了谈论老瓦,还谈论他可怜的女儿小仙和傻儿子。
   大家都说:“祸不单行,说不定又要出什么岔子呢?这闺女天天还有心思上班?还不赶紧去借钱!”
   我希望小仙姐早点把钱凑够,老瓦叔也赶快回到家里,如果这样的话,妈妈就不用天天做这么多人的饭菜,我也不用天天喊小仙姐和傻蛋来我家吃饭了。
   活人不会让尿憋死。
   小仙不知想了什么办法,总算又借来了两千元,这样终于凑够了一万元。当小仙把钱交给爸爸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颤抖,我特意看了她一眼,她眼神恍惚,不知道什么原因,总感觉有点怪怪的。她的酒窝再也没有呈现出来,说话的时候,酒窝凹陷进去。
   那天晚上落黑好长时间了,爸爸和老瓦突然就回来了。当时我拿着红尾鱼——后来我知道那是条金鱼,正和傻蛋在老瓦家玩,我吓唬傻蛋说鱼死了,傻蛋瞪着眼,“啊啊”地解释着什么。这时候门开了,老瓦进来了,接着是爸爸。
   老瓦看见我俩在玩,伸手摸了摸他傻儿子的头,然后又摸了摸我的头。傻蛋“哇”地一声哭了。这是我第二次见他哭。
   老瓦叔满脸的沧桑和疲惫,胡子拉碴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要倒一样。才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发现他一下子老了十来岁。
   “乖乖,你怎么哭了?”老瓦哽咽了,不说一句话。
   “你这孩子,哭啥哩?你爹回来,你应该高兴才是啊。”爸爸劝道。
   “你姐呢?”老瓦问。
   小仙从屋里走出来,满脸的高兴,她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用力的喊着:“爹——”然后她双手捂住脸,再也不说话了,竟然嘤嘤地哭了。
   “唉——”老瓦叹了一口气,几天不见,老瓦学会了叹气。以前他从不这样。
   妈妈骑着三轮车过来了,车上拉着叔叔做好的饭菜。妈妈说:“算时间你们也该到家了,快坐下,都饿坏了吧,赶紧趁热吃。”
   叔叔也来了,他取出一瓶酒说:“今天是个喜日子,晕几个。”叔叔站在那里,头上微微地流着汗。
   “你家的生意谁看呢?”老瓦看到我们一大家子都来了。
   “管它什么生意不生意的,今天先喝个一醉方休再说。”叔叔说。
   “我炒的还有个鸡蛋哩。”小仙说着,从厨屋里端过一盘鸡蛋。叔叔看着小仙忙来忙去,眼睛一直未离开她。父亲没说话,打开了酒瓶子,叔叔接过了酒,满满地给爸爸和老瓦倒上了,老瓦一仰头,一怀酒就下肚了,叔叔赶紧给老瓦又倒了一杯……
其他文献
河水,照鸥鸟儿,也照蝴蝶  柳叶,草丝,半棵千屈菜  躺在水面上。静静走远……  太陽,抱着云雀的影子  云雀用一串欢叫  给河水梳洗打扮  只有我,坐在河边的石头上  左眼,细数着微风和花香  右眼,细数着河里的小鱼  一条,两条,三条......  一条条游回到我的身体里
期刊
张家湾啊,张家湾,我把我深沉的情感卸在你古老的码头上了。  在北京开完煤矿文代会,我就去了通州张家湾,住在鲁院同学李伟的工作室里。工作室在张家湾镇一个叫皇家新村的小区里。小区的小路中心是养着金鱼的水渠,水渠两边是水泥路,路两边是林立的泡桐树。走在路边可以看到水渠里的金鱼与荷花。比起我的家乡来,就奇特了许多,真是一个历史底蕴深厚的地方。李伟很認真地跟我说,在这里写作能够得到灵气的,曹雪芹的当铺和曹雪
期刊
树把自己给了河岸  一生一世都不离开半步  树上的落花,亲吻了河水  河水就把落花紧緊拥抱  我坐在河岸  靠着这棵开花的树  把心思交给了对岸那只白鹤  我请一块小石头  代表我,向对岸的白鹤问候  河水捧住了亲切  一只小船,木桨低语  船上的老渔翁,把自己的一生  嫁给了河水
期刊
都说,水里的鱼  是风情诱惑的妖精  那么多的汉子  来河岸边偷情  也有一些女人  来到河边  无来由地,对那些鱼  恨得咬牙切齿  在河水里  誰也咬不断水的骨头  谁也拽不住时间的小手  谁也遮挡不住双眼皮鲤鱼的欢乐
期刊
如果沒有坡上那些500年前古柏  用身上的旧伤抢了我的镜头  如果没有山凹里几百座说话的坟茔  簇拥着的湛氏老祖灵位,突然摇晃了一下  如果没有老四合院扑出来的那条土狗  突然对我“汪”了一声。我还以为湛家湾  只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传说  如果没有庄园里那些疯长的树木、荒草  用死亡护佑着水井、池塘、廊道和  挑檐下字画。如果没有那些菌类  在裸露的屋梁上乍起耳朵,如果没有  墙壁上斑驳的过气标语,
期刊
它们成群的鸣叫,在身后的树林  聚集着一种强烈的碎片  又有了各自的形状  带着尖锐的,虚无的针眼般的又扎向我在世俗中  行走的肉身  当我转身去看它们,它们在树的高处  黑色的羽毛一片光亮  只是那些声音过于的宏大,分不清它们是一群寒鸦  还是一群喜鹊  一样的具有五脏六腑  一样的可以混淆于视听  借助那些聲音,穿过舌头  它们胜过了任何一首诗  当然还有它们细小的眼睛向着整个世界  在移动
期刊
在西垭子,我看到一截楚国长城  身上布满了历史的伤口,仿佛  仍有呐喊声,从关隘传来,如今  城门洞开,当年守关的将士已纷纷  在月光下走远,每日乘坐班车  往返两地的人们,丢弃了通关文牒  湖北的女儿嫁过来,陕西的  茶商走过去。语言和血缘早已  混为一谈,就像垭口上自在的风  吹过去,又吹过来  秦人去楚地,只需迈出一步  什么时候,海关变成了省界  一块同治碑文,仍然抓住楚人辮子  友人在关
期刊
一塊香喷喷的鱼饵  让两条鱼  在水里拼命地抢夺  抢到嘴里的  抢丢了自己的性命
期刊
雨水下的深渊将是夏天的盛大  和春天的花朵一同隐藏的事物必将长出枝叶和慧根  我们看到尘世中最明亮的部分  都是被雨水淋湿的警句  站在一滴雨中看世界  尘埃也会低下来,一滴雨透亮着上苍的洁净之躯  放大着黑白  萬物有序,神也住在一滴雨水之中  沐浴着的高处的善,低处的恶  因果轮回。
期刊
涧水如一头发怒的白龙,从30多米  悬崖上扑下来。其声如雷鸣  让精神羸弱者惊悚、不安  却不知道,龙来自何方  肯定有一个传说,在山水间游荡  比如干旱,比如水患,比如爱  门前坝子上,千亩稻田,蛙声如鼓  邻家18岁女子,桃花开时  同一个浙江商人出了山  出门在外的人,容易醉酒  在老龙潭,有人惊呼,有人感叹  有人湿了衣裳,有人濕了身子  如果允许,我愿意把这里的海拔  再拔高一些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