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米尔(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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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年级
  高尚者皆缺乏信念,而卑鄙者
  又都充满狂热的激情
  ——叶芝
  炊烟带来了弯曲的四年级
  小学门口我踩死蚂蚁和初生的愤怒,从此
  我的恐惧像河面永远钓不完的闪亮小鱼
  或者在猫口中结束,或者被铁皮包裹
  公开在货架上
  被饥饿的眼睛放肆地搜寻
  我的四年级是只敢在黄昏才飞出来的蝙蝠
  它振翅在溪畔、桥下、明清木楼上
  暗黑的屋檐
  它低低地养活自己在细小的蚊蝇中
  它更加惊恐地逃避在天生可爱的孩子的弹弓中
  哦那些孩子,药吃得太多,却偏偏吃不坏身体
  他们鼻子鲜红,长大后都住在酒吧
  把更大的弹弓架在破坏的肋骨上
  我被光明拒绝的蝙蝠是我的童年,它也是
  我的现在
  此刻的天光在窗外亮起,但我的日子
  已经过到了四十年……
  孤灯。桌旁。
  光像亲人伫立。
  最孤寂的思索却看到最远的目光。
  一念
  每个城市都有解放路
  都有人急着上车,接着是迷茫……
  这个人的眼睛落在报纸上
  偶尔也落在姑娘的后背,被姑娘解放
  还是拉着姑娘到迷茫的车上?
  国际消息的声音更响,是另一辆汽车
  奔驰在餐厅、会堂
  与下雨的战场。
  戰场尽头,阴郁的手指
  扣击着冬天冰冷的额头
  也扣击在商店、汽车、画报和广场……
  我的额头、这个人的额头
  搁在车窗上
  他望着解放路口,这么多人
  都急着上车
  接着是迷茫……
  喀什米尔
  1
  那么多喀什米尔男人从山坡上走来,他们卷曲的手臂
  拢抱在大袍的臂弯里,他们无言的脸膛
  像大雪中相反的黑色石头,移动的石头
  走过身边,似乎欢笑
  是历史中一页被删去的章节
  他们没有,于是他们沉默如石头
  走过大街、山岗
  坐下来轻轻交谈如微风、更如青草
  卷曲的姿态,声音发生在你的身旁,
  却似乎微弱地远在天边
  你侧过耳朵依然艰难
  听不见,整个喀什米尔我听不见一点声音
  悄静、沉默、坚硬,人影恍惚的
  滑过眼前、滑过时间
  不得不使我又一次提到石头
  黑色的石头
  深埋在大雪久远的深渊
  2
  身穿大袍的喀什米尔,深秋的大雪弥漫山岗
  深棕色大袍的喀什米尔,事后想来
  更像是潜伏山腰的灰色野兔
  在窗帘后睁开迷茫的眼睛,
  简单张望后又警觉地离开
  不与人接近、距离是贴心安全的保单
  因为钢枪闪耀在一百米外
  因为你走过大街
  前后都有钢枪的眼睛冰冷的察看
  你必须沉稳、必须寡言前行,
  必须如一块深埋在大雪中黑色的石头
  这样我的交谈就如风中的一尾衰草
  接近的想法更如嘴边的一缕青烟……
  3
  我所看到的喀什米尔在我的意料之外
  小时候的高音喇叭
  早已把这个名字说到了我童年眺望的天外
  喀什米尔
  多么好听的四个音节
  我一路跑一路念:喀—什—米—尔
  在浙江的小城中,
  我一面骄傲的拍打着同学的肩膀,
  一面告诉他这是外国,除了朝鲜,
  当然还有著名的阿尔巴尼亚
  只有它,很少人惦念,
  这是我骄傲的另一个理由,
  因为我三年级
  就能够在一座小城弄堂里对着酱油缸
  大声喊出它的名字
  喀什米尔,我所认识的这个地方,
  现在不能想起它
  真相告诉我希望太难实现,
  而世界上的幸福都远在他乡 ?
  伦敦桥:在一个高度上
  在一个高度上下来很难,比如在伦敦桥上
  我选择下来的路,不是因为我东方的眼睛看不清钢铁
  向前,或只能向后。
  你可以忽然超越人类,选择空中垂直向下
  飞翔于空中,再潜躺于古老的莱茵河底
  书上描述说这是突破
  但另一些人认为这是落水
  钢铁的伦敦桥是另一个高度,桥墩建置在他们的心里
  他们向前,或干脆向后
  不会在我们的方向上忽左忽右
  我们摇晃着自己的主心骨
  就好像我们真是我们自己的主人,有权安排我们的脚步
  现在我来看看大桥
  一个东方人带着相机,他照到了自己心里的笑容
  也可能他回去痛骂镜头
  都是鸟,都在飞
  都把人生划成了回头路
  走上大桥,也是走上了一个高度
  它宽阔、雄伟、一张西方理智的面孔
  更远的发光,更远的湖中
  是一座小桥、带些微的弓腰、桥栏低小
  如手掌,轻晃在眼中
  荷叶如隔壁轻笑的邻居,它也微弱地左右晃动
  是脆弱,如我
  如这一尾轻抹的断桥
  出现,并也挺过了千年的时间……
  潘帕斯草原
  潘帕斯草原上骑马的人很多
  故事总是在河里发生
  忧郁的时候我就想到那个地方
  正直的手像一只苹果
  随时挂在你的肩上
  躺下的时候
  草像棉花一样无声地伏在你的背上
  给你一点白云的回忆
  在杭州读一本阿根廷的书
  觉到屋角有蜘蛛在爬
  封住了我的门
  听说潘帕斯草原现在有许多刺篱笆分割
  现代文明的钟
  在我的桌子上报道夕阳
  这样的日子
  每天在屋檐下想象雪山
  泪都流不出
  读诗
  读诗要带一双倾听的耳朵
  正如爱情
  要带着献身的微笑去敲门
  要带着燕子的语言去赞美花
  抚摸树叶,让水分不断进入身体
  我的灾难是人类的灾难
  许许多多缺点是一个缺点
  诗带来瓦片
  告诉我们头顶正在寒冷
  呼吸时要想到空气在帮助你
  你的鞋子使你的脚掌温暖
  谦虚的倾听
  使心灵的仓库逐渐丰满
  埃及的距离
  我去过埃及
  上埃及几乎从不下雨
  我奇怪地望着导游讲解
  我想起杭州下雨的湖堤
  杭州多雨,下雨的时候我总在屋里
  雨水敲打着树叶和雨伞
  雨水清扫着河汊和小巷
  雨水是我的另一种生命
  但是埃及少雨
  导游指着尼罗河对岸
  几十座泥屋没有房顶
  不能下雨!他望着我坚定地挥起手臂
  在这里,恶梦离下雨都要回避七里
  七里!他大声强调这个数字
  ——这就是我和他和埃及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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