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来的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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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海表哥打電话要来山东探亲时,我还在江西,正准备和驴友们一道徒步武功山。当时我们刚从萍乡火车站下车,在车站广场上吃过早餐后,准备联系车辆去武功山下的沈子村。表哥的电话便是在这时候打来的,他在电话里告诉我,他已经从北屯来到乌鲁木齐,于当天下午18时乘Z106次列车赴山东。
  到达山东泰安要40个小时,也就是说,再有两个晚上他就会到达。而我去武功山需要三天的时间,还不算从萍乡返回时所耗掉的16个小时。毫无疑问,如果完成徒步回到家中,不仅是错过去接站,恐怕人已经到了别的亲戚家,连面都不一定能见到。淮海表哥在山东一共有五家亲戚,除了住在蒙阴县城的我们家,还有四个舅舅。四个舅舅分别住在济南、临沂、青岛与淄博。
  如果是别的亲戚,我或许可以无视,可以在完成徒步后从容返回。但是淮海表哥不行。我向驴友们道了个别,乘坐由昆明发往济南的K492次列车,匆匆地返回家中,然后准备接待事宜。
  淮海表哥属于母亲那一方的亲戚。母亲一共兄妹六个,大姨最长,四个舅舅居中,母亲最小。大姨因为在婚姻上与家里发生了严重分歧,同村里一个叫董连仲的人私奔,从此再也没有了消息。大姨私奔的时候外祖父已经故去,四个舅舅都参加了革命工作,而且还都是各自单位里的领导,母亲则在师范学校读书,家中就只剩下了外祖母一个人。外祖母体弱多病,两只小脚似粽子,早就没有了劳动能力,如何照料老人便成了摆在子女面前的大问题。当时国家初建,各行各业都在大干快上,四个舅舅天天忙得要命,哪里有时间和精力?最终,照料外祖母的任务就落在了母亲的肩上,并且在我们家一住就是十几年,直到去世。
  外祖母去世时,父亲刚刚调到蒙阴县税务局工作。那天,他见卧床数月的外祖母咽了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知我那四个舅舅,让他们速速地回来奔丧。谁知,四张电报发了出去,又有四张电报发了回来。四个回电的内容无一例外,都说忙,脱不开身,最后是父亲操持着为他的岳母送的终。那天的父亲满肚子怨气,将外祖母的骨灰运抵老家入土为安,他就咬牙切齿地发下了毒誓,说从此之后与四个舅舅再也没有了瓜葛,永远不会再来往。
  实际上,并不仅仅因为外祖母的去世,才让父亲对舅舅们心生怨恨,早在外祖母住到我们家里来不久,他就对他们微词多多。在长达十多年的时间里,四个舅舅很少来看他们的娘,尤其是二舅与大舅,竟然一次都没有来。
  外祖母去世的第二年我高中毕业,进纺织厂当了工人。我并不甘心当一辈子浆纱车工,便在怀里揣上了一个远大的理想,那就是要成为一名作家。因此,上班时我守着浆纱机专心操作,一下班就骑着自行车回家,躲在一间为防地震而建筑的小屋里写作或读书。有一天我正在小屋内写作,家里的大铁门突然被砰砰地敲响了。我只好放下手中的笔去开门,往外一看,只见门外站着一位陌生的汉子。那汉子高高的,戴着一顶黄色的军帽,却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身风尘,肩上背着一个大布袋子。我还没有开口相问,他就上前一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眼里的泪水哗地一下流了出来。
  那汉子就是前来山东寻亲的淮海表哥。
  淮海表哥的到来,我们才知道大姨与大姨夫去了新疆的富蕴,并且在那里落下了脚。只是,两人在生下淮海表哥不久,便相继死在了那里。
  母亲虽然与她的大姐之间隔了四个舅舅,年龄也相差十多岁,但是她对大姨的感情却最深。在大姨与董连仲私奔三十多年的时间里,母亲常常因为想念她的大姐而流泪,也曾到处打听和寻找过。有一年,甚至还在报上登过寻人启示,但是一直没有得到他们的任何消息。如今终于得知下落,却是阴阳两隔,母亲不由得悲从心来,泪水如决堤的山洪一般流了下来。哭了半天,母亲才告诉淮海表哥说,山东还有他的四个舅舅,让他抽时间去看看。
  坐在一边的父亲得知大姨与大姨夫已经故去,眼圈儿有点红,还掏出手帕来擦了擦眼角,等听到母亲提到我那四个舅舅时,他的脸却不由拉了下来,冲我母亲就是一通抱怨。
  在父亲抱怨的时候,淮海表哥眼里的泪水原本是流淌的,突然就凝固在了那里,拿眼睛惊讶地望我父亲,又惊讶地望我母亲。等父亲发泄完毕,他皱了皱眉头后,走上前去,面向父亲,扑嗵一声跪在了那儿,咚地一下叩了个响头。父亲很是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给自己叩头。就听淮海表哥跪在那里道,舅舅们不该把俺姥娘交给姨赡养,自己不管不问呢,更不该不回来给姥娘送终啊?我叩头,是替四个舅舅给姨夫道歉呢。他说着又咚地一声给父亲叩了个头。
  淮海表哥那次来,没有去看四个舅舅,他在我们家里住了三天便返回了新疆。
  2
  淮海表哥第二次来山东探亲时,我不仅结婚有了孩子,还因为小说写出了点名堂,被调离纺织厂,去县文化馆当了分管业余文学创作的辅导干部。父亲和母亲则已退休在家。
  消息是母亲通过电话告诉我的。收线之后我立刻骑上自行车赶到父母家,进门一看,淮海表哥已经进门,正在那里眉飞色舞地同父亲母亲说着什么。他业已五十多岁,头发已经霜白,身板看上去还挺好,双眸中发出炯炯的光芒。我留意到,他此次来探亲,同上次一样,仍旧背着个大布袋子。袋子里盛着的东西,仍是带给我们的礼物,有福海枸杞、奶花芸豆和阿魏菇。
  同我见过,他继续向父亲和母亲说着刚才的话题。我支着耳朵一听,原来是在向二老汇报他在新疆的情况。他第一次来山东时我就知道他娶了位能干的媳妇,育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我还知道他的长子叫董念鲁,次子叫董念沂,小女叫董念蒙,都是为纪念故乡特地而取的。他在向二老介绍完自己的身体状况、经济收入和日常生活后,开始介绍那三个孩子。他说,长子董念鲁和他同在林场工作,是目前林场分管技术的副场长;次子董念沂参军在乌鲁木齐,已经是连级干部;女儿董念蒙在成都上大学。谈起三个孩子,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无比的满足与骄傲。
  父亲与母亲听了,高兴地直点头,连连地发出赞叹声。
  接下来,淮海表哥就向父亲母亲汇报此次来山东的具体行程。他说他此次来,向林场领导请了一个月的假,除了来我们家外,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四个舅舅。他说,大舅快要迈八十岁的门槛了,患有严重的心血管疾病。五年前有过一次发作,差点儿见了马克思。他接着说,二舅的身体也不好,肺气肿是老毛病,一年有半年住在医院里。三舅的身体虽然好一些,去年下楼去溜弯,让一辆摩托车给撞了,从此得了腰间盘脱出,走路都直不起腰。四舅虽然还年轻,身体也不怎么好,患有严重的糖尿病,每天都要注射胰岛素。   淮海表哥说要去看四个舅舅时,父亲的脸色又沉了沉,但是他没有似上次那样跳起来反对,只是将眉头锁了起来。
  我们家和四个舅舅仍然没有什么来往,虽然知道他们都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却不知道他们患有什么疾病。因此,父亲听罢淮海表哥的话,不由开腔道,淮海啊,你四个舅舅的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呀?
  淮海表哥道,我跟他们经常通信呢。
  他们的地址你是怎么知道的啊?父亲问。
  淮海表哥用下巴指着我母亲道,是姨在信上告诉我的哩。
  随即淮海表哥便面露自豪地说,我不仅知道四个舅舅的情况,四个妗子的情况也都知道。四个舅舅家所有表弟表妹的情况,也全都知道呢。父亲母亲和我正在吃惊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指头,一一地对我们数算起来。说完了大舅家的子女,接着说二舅家的子女。说完了二舅家的子女,又说三舅家的子女,如数家珍,滔滔不绝。我看见母亲傻了眼,父亲也傻了眼,我自然也早傻了眼。因为他说的情况,我们皆不知道。
  与上次来时一样,淮海表哥住了三天就告辞而去,果然去了四个舅舅家。本来我要陪他一同前往的,父亲也破天荒地点头默许,恰恰省军区下来一位叫苗长水的作家,单位里要我陪着他去下面体验生活,只好放弃。
  我同苗作家在下面的村子里跑了一圈回来,淮海表哥还没有走完四个舅舅家。那时候家里已经装上了固定电话,他每去一个舅舅家,都要从舅舅家给母亲打来一次电话。在电话里,他先是告诉我母亲见到舅舅们的激动心情和大家对他的热情接待,接着便将电话交到舅舅手中,让舅舅同我母亲说说话。虽然是至亲的兄妹,因为当年结下的芥蒂,多少年没有来往和交流了,我听到电话里舅舅哽咽了,母亲也哽咽了。
  在淮海表哥返回新疆的半个月后,我们家里来了一大堆亲戚,除了四个舅舅与四个妗子外,每家还有一位表哥或者表姐陪伴。
  四个舅舅都老了,头发全都雪似的白,大舅随身还带着速效救心丸,三舅则拄着一条拐杖。四个舅舅与父亲母亲见过面之后都低下了头,久久地说不出话。后来还是大舅鼓了鼓勇气率先开了腔,他把脸转向我父亲道,子房啊,我们兄弟四个对不起你啊,我们心里有愧呢!我们不应该将老娘交给你和二妹就甩手不管了啊。我原以为父亲终于觅到机会,要向舅舅们发泄一通心中的怨气与不满的,没想到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是如此的内容。他道,哥,快别这么说,你们那时候也是忙啊。
  二舅说,忙,就是理由吗?再忙,还有比赡养母亲更重要的事情吗?我们都是不孝之子啊,若是放到现在,完全可以去法院告我们呢!
  父亲说,我也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那时候的干部,都把心思放在革命工作上了。
  三舅说,那也不是理由!最不该的是老娘走了都不来送终啊!
  父亲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就别再提啦。
  四舅说, 如果不是退了下来,如果不是淮海来探亲,让俺们明白了一个人除了革命和工作外,还应该有血缘和亲情,还不会想到来蒙阴看看呢。俺们愧啊!
  四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说到这里,都说不下去了,都放大了声音哭嚎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四个舅舅哭,四个妗子也流出了泪,四个陪伴者也红了眼圈儿。母亲呢,自然也是泪水涟涟,唏嘘个不停。我看了眼父亲,在我的记忆里,他是很少流眼泪的,可是,我发现他的眼圈在红了一下后,忍了忍没有忍住,也有泪流了下来。我知道,父亲那略显浑浊的泪水,昭示着他对四个舅舅的怨恨已完全冰释。
  3
  我放弃武功山徒步赶回来接待淮海表哥,这是他第三次来山东探亲,距他上次来山东,又过了十五年的时间。
  在十五年的岁月里,淮海表哥已经接近了七十岁,而我那四个舅舅与四个妗子,一个接着一个已经过世了。在他们张氏一门的六个兄妹中,唯有母亲还健在,也有八十二岁高龄。而我们这一茬,我的三个姐姐,四个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们,都统统地退休。我虽然距退休还有几年时间,也已內退在家。内退之后我虽然没有放弃写作,却把健身延年放在了生活中的重中之重位置上。特别是现在,当我迷上了户外旅行时,更是心无旁鹜地情寄于山水之间了。
  从萍乡返回蒙阴的第二天,一大早我就驾车赶往泰安火车站,将淮海表哥接了回来。
  十五年未见,我差点儿认不出他来了。他的头发全白了,似顶着一脑袋雪。他的腰也有些弯,高高的个子,这一弯腰更显乍眼。他身上穿的衣物也不似前两次来时齐整,上衣虽然是新的,裤子却是旧的。肩上依旧背着一只沉甸甸的布袋子。毫无疑问,是他们那儿的土特产。进门看到父亲与母亲,他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地叩了三个头。母亲已经认不出她的外甥来,抓住他的手,只是拿眼定定地看,嘴里说,你真的是淮海?真的是外甥啊?
  淮海表哥说,姨啊,您好好瞧瞧,不是我又是谁啊?
  母亲说,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了啊?
  淮海表哥说,姨啊,您外甥都快七十岁了啊?能不老吗?
  母亲说,这么远的路,这么大年纪了,你咋还跑来看我啊?
  淮海表哥说,您是我的亲姨啊,做晚辈的就是住得再远,年纪再大,也得来看自己的长辈啊!
  母亲说,你的四个舅舅都走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淮海表哥红了的眼睛中突然流出泪水来,说,我来晚了呢。这十五年里,我若是再来山东几次就好了,就能再见上舅舅们几面啊?一面说着,一面泪水流得更汹涌。
  母亲的泪也流了出来。父亲的泪也流了出来。我的鼻子有些酸,似乎也有泪要流出来。是我那三个姐姐和姐夫们陆续进门,才将大家的泪水阻挡回去。随后便同上一次来时那样,淮海表哥一面饮着茶,一面向大家汇报他们一家在新疆的情况。提到他的两个儿子与女儿时,脸上又有了兴奋与自豪的神色。他告诉我们,他的大儿子已经在林场场长的位置上退休,但是退而不休,又被林场返聘,拿双份工资。他的孙子大学毕业在北京有了工作,已经做到了华为集团的中层。二儿子转业之后留在了乌鲁木齐,现在是达坂城区公安局的副局长,膝下的孩子也很优秀,现在工作于青海省政府;小女儿大学毕业在成都金融系统工作,年年都是先进。   父亲与母亲便冲着淮海表哥伸出了大拇指。
  说着话的当儿就到了中午。我遵照父亲的安排,已经在县里最高档次的汶水大酒店订好了房间,还在那里预订了一桌酒宴 ,现在可以动身前往了。淮海表哥听罢,却坚决地摇起了头道,咱不去住酒店,咱不花那冤枉钱,我就在家里住。
  我忙说,这可是老爷子专门安排给我的任务呢。说你这次来,一定要住最好的酒店,一定要下最高档的馆子呢。
  父亲说,淮海,现在生活都好了,咱住得起,也吃得起呢,你就听兴凯安排吧。
  淮海表哥的眼睛又红了,摇了摇头道,姨夫啊,您外甥都快七十岁了,又远在新疆,这辈子还能再来山东几次啊?还能再看几次姨和姨夫啊?所以,我哪儿都不去,就住在家里,吃在家里,好好陪陪姨和姨夫。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顿了顿,我这次来,还有一个心愿没有对你们讲呢。
  父亲说,什么心愿,你讲。
  淮海表哥欲开口,却哽咽了起来,眼圈儿一红,泪跟着便流了下来,俺爹娘死得早,我这个儿子还没有尽过孝心呢,这些年来一直心里有愧和不安呢。现在,连舅舅妗子们都没有了,姨夫和姨就是俺的亲爹亲娘呢。我的心愿就是这次来,一定要给姨和姨夫亲手洗洗脚,亲手下厨做顿饭吃呢。
  父亲很感意外地怔了怔说,淮海,我和你姨知道你有情有义,你的心意我和你姨都领了,在吃和住上,你得听姨夫和你姨的啊。
  淮海表哥说,姨夫啊,我的心愿怎么能只说在嘴上啊?若是不真正地尽尽孝心,会一辈子不安呢。
  父亲没有了话说。大家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忙说,这样吧,酒店咱就不住了,酒席还是要吃的。现在不早了,咱们走吧。
  淮海表哥却阻住了我,酒席咱也不要去。今天中午这顿饭,就由我来做。他说着脱掉上衣,挽了挽袖子就进了厨房。
  那天的中午饭,淮海表哥用白菜与萝卜为食材,再配上他带来的枸杞与阿魏菇,做了两冷两热四个菜。晚上,他果然住在了家里,也果然亲手为父亲与母亲洗了脚。
  与上两次来时一样,淮海表哥在我们家住了三天便离去。继之的行程则是去四个舅舅家。临行时,父亲进了卧室,拿着一沓钱出来,递给淮海表哥道,淮海,你拿着,这是我和你姨的心意,算你来山东的路费。
  淮海表哥接过那钱,又放在了桌子上,姨夫,我是当外甥的,应该挣了钱孝敬你们才是,咋能拿二老的钱啊?这钱,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拿。
  父亲只好叹出一口气,将钱收了起来,又递给我说,兴凯,你拿着,开着车陪你表哥到四个舅舅家,直到把他送上去新疆的火车再回来。
  4
  领了指令,我驾着那辆越野车上了路。离开蒙阴的第一站,我们去的是临沂三舅家。
  临沂是个地级市,蒙阴县就属临沂所辖。从纺织厂调到文化馆后,我每年都要到市里开个业务会、创作交流会什么的。因为父亲对舅舅们抱有很大的成见,不许我们晚辈随便登他们家的门,每次来临沂,我一直没有敢去看他们。自从四个舅舅与妗子连袂来到我们家,父亲对他们的芥蒂早已冰释,我才去过一次。三舅与三妗子倒是对我充满了热情,几位表哥表妹对我的态度却十分冷漠。此次与淮海表哥同去,我心里还有点打怵,怕是见了面热脸贴个冷屁股。
  进了家门,却让我感到意外。他们听说我们要来,不仅在临沂的表哥表妹都来了,连住在南京的一位表姐也特地赶来相会,济济一堂,早等在了那里。大家见面之后显得特别热情、特别亲密,除了握手外,还要来个拥抱。午餐吃过,就应淮海表哥的要求去给三舅与三妗子上坟。大家驱车来到临沂西郊的公墓,找到了三舅与三妗子的坟墓,淮海表哥便扑嗵一声跪倒在那里,继之便是涕泪横流的一通大哭。
  来日,淮海表哥本来要赴青岛的,东道主们却焕发出特别的热情,再三地挽留我们又住了一天,并且带着我们去看了沂河,看了银雀山汉墓。新的一天到来,才同意我们上路。只是,在大家就要握别时,不知哪位表哥临时起意说,反正咱们都退休在家,没有什么事儿了,何不一路同行,去伯伯與叔叔家走一走啊?提议竟然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没有什么犹豫的,大家收拾了一下,陪着我们上了路。
  来临沂时,只有我开的一辆越野车,及至离开临沂向青岛进发时,竟然成了四辆。
  到了青岛,那里的表哥表姐们,同样表现出了特别的热情。来到二舅与二妗子的墓前时,淮海表哥仍是哭得涕泪横流。
  青岛是著名的旅游城市,大家在那里玩了三天才离开。接下来就是去淄博的四舅家,上路的时候,四辆车的后面又多了三辆,那是二舅家的表哥表姐以及他们的配偶们。七辆车排成长长的一溜,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看上去就有了规模。等在四舅家盘桓两天去济南的大舅家时,七辆车后面竟然又多了四辆。十一辆车行走在一起,便有些浩浩荡荡的味道了。
  济南的表哥叫张建设,也已退休,充满豪气地一拍胸脯,在最高档次的舜耕山庄要了个大房间,摆了两大桌酒席宴请大家。所有的亲戚到齐,坐好,足足有四十余众。淮海表哥成了围绕的核心,大家花儿向阳般地望着他,纷纷地向他敬酒。他是不太能吃酒的,却变得来者不拒,一连喝了好几杯,脸红红的,成了关二爷。我注意到,平时极健谈的他,似乎没有怎么说话,只是拿着潮湿的眼睛望大家,听着大家聒噪,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特别的享受与满足。
  尽管同在山东,五家表亲平时也是难得一见,大家相聚在一起,要说的话与要叙的情就格外多,七嘴八舌,天上地下,你言我语,历三个多小时才到了尾声。
  第一个醉了的便是淮海表哥。本来酒宴的最后一杯酒,应该让他来讲个话作为结束语的,他歪在那里却已经打起了响亮的鼾声。除他之外,建设表哥最年长,结束语自然就落在了他身上。他当仁不让地站了起来,举起杯子提了三杯酒。他说,第一杯酒,要敬已故老人们的在天之灵,是他们养育了我们,给了我们生命,愿他们在地下安息。第二杯酒,要感谢淮海表哥,是他不远万里三次到山东探亲,才唤起了大家浓浓的亲情,才让我们这些有着血缘关系的至爱亲人走到了一起。第三杯酒,我要以老大哥的身份,对在座的所有姓张的弟弟妹妹们提议,从明年开始,每年的清明节,都要回老家去,给爷爷奶奶上上坟、扫扫墓。每年都要去一次蒙阴,看看老姑,老姑夫。   众人拍响巴掌的同时,淮海表哥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说,每年的清明节,我如果能来,也一定从新疆赶来!
  大家再次哗哗地拍起了巴掌。
  淮海表哥离开济南回到新疆,并没有在翌年来山东。有一天,他在电话里哽咽着告诉大家,他的老伴儿在去乌鲁木齐看儿子的时候,不幸遭遇车祸,有一条腿被截肢,他已经无法脱身。
  舅舅家的表哥表姐们则没有食言,果然在每年的清明节去一次老家,为爷爷奶奶扫墓上坟,也果然每年都要来一次我们家,看望他们的姑姑和姑夫。不仅如此,去年,在大表哥张建设的发动下,还将四个舅舅和妗子的坟墓迁到了老家,埋在了外祖父与外祖母的坟周围,让他们叶落归根。
  5
  时间到了2018年。算来,从淮海表哥第三次来山东探亲,竟然又过去了五个年头。在这五年里,父亲与母亲的身体依旧不错,我呢,除了偶尔写点儿小说、读读书之外,还是将更多的心思放在了户外活动上。这年7月,我在网上看到由郑州一家户外俱乐部发布的招募驴友徒步喀纳斯的帖子,便毫不犹豫地报了名,并且如期来到了新疆。
  三天的徒步非常顺利,我们在领略了祖国北疆的迷人风光,拍了无数张照片后,于布尔津解散。二十来名驴友各奔东西,我则只身去了北屯。再从北屯到了富蕴。又从富蕴到了可可托海镇属下的一个叫拉乌图的小村子。那儿就生活着淮海表哥一家。
  拉乌图不大,约有六百余口人,村上的建筑物多是木头屋,步入其中,让你有一种走入秘境与远古的感觉。虽然都有手机,我并没有事先通知淮海表哥。我知道表嫂截肢在床,不想让他们为了接待我而奔走。
  我开始向街上的人问路。一连拦下三个人,提起淮海表哥的名字时,他们却都摇起了头。我感到奇怪,心里想,同住在一个村子上,大家怎么能不认识,不知道呢?疑窦一出来,马上就释然了,因为我所打听的人,均是些年轻人,他们与淮海表哥不同龄,不认识与不知道,自然情有可原。于是,我就一面继续在街上走,一面寻找年纪大些的人打问。走了没有几步,就看见有位七十来岁的老汉牵着一只大山羊从对面走了过来,我忙迎上前去向他打听,那老汉怔了一下道,董淮海是谁啊?我怎么一时想不起来了呢?
  我忙说,五十多年前从山东来的,他的父亲叫董连仲,是个医生。
  老汉恍然大悟道,你说董医生啊?我知道,他老两口早死了几十年了啊?
  我说,他们的儿子董淮海还在啊?
  老汉锁了锁眉头道,董医生是有个儿子叫董淮海,也早死了四十多年了呢。
  我瞪大眼睛,呆若木鸡,失声地叫了起来,怎么可能呢?上一个月,我还与他通过电话呢。
  那老汉用一种怪怪的目光望着我,很肯定地道,董淮海早就死了,埋他的时候,我还去看过呢。
  我再次木鸡一般呆在了那里。心里想,如果表哥董淮海早就死了,那么去山东探亲的人又是谁呢?难不成是淮海表哥的鬼魂?尽管这些年来我写了好几篇有着魔幻味道的小说,但是我知道,世上是没有鬼魂之说的。我不想再同那老汉罗索,索性将手机掏出来,干脆给淮海表哥打个电话。刚要从通讯录中调出他的号码时,我忽然想起手机的相册里是有淮海表哥数张照片的,便灵机一动,从图库中找到一张让那老汉过目。老汉的眼力还不错,凑过来只一看就叫了起来道,哪里是董淮海啊?这不是吴天宝啊?
  我一怔道,吴天宝是谁?
  老汉道,吴天宝是俺们这里的一个老光棍呢。
  老汉说着拿手向不远处一指道,瞧,吴天宝就在那小屋住,你去看看吧。说着牵着羊走了。
  我顺着老汉的指点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一面斜坡上,有一口孤伶伶的木头屋。时间正是中午光景,有一缕炊烟从那儿冒出来,正慢慢地朝天上袅。
  目送老汉远去,我立在那里久久没有动,眉头锁成一个大疙瘩。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相信老汉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接受如此的现实。淮海表哥怎么会早已死去了呢?三次赴山东探亲的,怎么会是一个叫吴天宝的人呢?如果老汉说的是真的,那么吴天宝究竟是个什么人呢?他为什么要冒名到山东来探亲呢?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回答这个问题应该没有更好的解释,那就是说,吴天宝是个骗子。可是,他三次来山东,从我们那儿又骗到了什么呢?倒是父亲曾经给过他钱,他却异常坚决地拒绝了。相反,他来山东时带的土特产,来来回回花的路费,却是不小的一笔。也就是说,姓吴的三次探亲,非但没有从山东骗走分文的财物,反而是倒贴进去了许多。那么,如果不是骗子,如果不是为了钱,他又为什么冒名顶替,弄出如此一番动静呢?
  如此的事情发生,连我这个作家都编造不出来!
  我开始朝小木屋走。我边走边想,一切的迷惑,只有见了淮海表哥或者吴天宝便有了答案。
  来到小木屋前的院门口时,那股炊烟还在朝天上袅,源头则是院子里支着的一只火炉子。炉堂里填满了木柴,炉火正烧得熊熊。有個老者背朝着我,正拿着一把铁铲子在铁锅中搅动。他光裸着脊梁,头发全白了,且乱呛呛的,如同一把枯败了的草。他的两条腿失去了一条,裤管空空荡荡,旁边有一条木质的拐杖。我敲了敲用木栅栏扎成的院墙,他回过头,接着抓起拐杖吃力地站了起来。
  尽管五年没有见面了,尽管他失去了一条腿,尽管他光裸着脊梁,我还是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眼前的这个人,正是那位三去山东探亲的淮海表哥!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牵羊的老汉,我会在叫他一声表哥后,将背上的登山包一丢,飞奔上前,同他热烈握手,紧紧地相拥了。然而,我没有。我只是站在那里,冷着面孔,直直地盯着他看。他也在盯着我看。但是他在盯着我看的时候,嘴唇却索索地抖了起来,身子也跟着抖了起来,手里拿着的铁铲子,啪地一声掉到了地上。接着,他的身子一摇晃,如同轰然倒塌的建筑物,跌坐在地上。与此同时,他的眼里爬出了一串泪,在多皱的脸上纵横奔流。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般地喃喃道,兴凯表弟,你还是来了呀?随即,他仿佛让人揭去伪装般地怯怯地说,兴凯表弟,你什么都知道了啊?他说着,忽然在自己的脸上猛甩了几个大耳光。   6
  吴天宝也是内地人,老家究竟是河南或者河北,从他父亲那一辈时就没有弄清楚。他只知道他们一家到了新疆的富蕴,是在他的曾祖父那一辈时。吴家在富蕴一直人丁不旺,代代都是单传,当时间到了上一个世纪的第七十九年时,吴家一门便只乘下吴天宝一个人,而且三十多岁了连个媳妇都没有说上。
  吴天宝与淮海表哥是同龄伙伴,两人读完初中便下了学,双双进了林场,在一个点上当了护林员。当大姨与大姨夫先后故去,吴天宝的爹娘也相继归西时,两人就都变得孤苦无依,成了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有那么一天,在一座小木屋里,淮海表哥向吴天宝讲述了他的山东老家,讲述了他的父亲与母亲的婚姻,以及因婚姻而与外祖父一家结下的芥蒂。此后不久的一天,两人骑着马去巡山,半路上突然刮起了大风,一棵早就朽烂的大树,硬是将淮海表哥从马上砸了下来,淮海表哥当场死在了那里。
  淮海表哥死去的第三年,吴天宝仍是光棍一条。在淮海表哥忌日的那一天,他来到伙伴的坟前,想给死者烧一烧纸,焚一支香。当香火燃烧起来,纸灰变成黑色的蝴蝶翩翩飞走的时候,冒名去山东寻亲的念头便在他的心头油然萌发。
  吴天宝对我坦白上述事情时,我已经坐在了小木屋里的凳子上。他也从地上爬起来,拐着一条残腿进了屋。我听罢,还是不敢相信事情是真的。我皱起眉头,提高了声音愤愤地说,吴天宝,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他在喏喏了半天后,哽咽着,俺没有任何亲戚,爹娘死了之后又没有了任何亲人,好伙伴淮海又走了,俺苦,俺孤单,才做了这事啊!他说着,突然又哭起来,眼里的泪水哗哗而下,在脸上流成了一道道小溪。
  我冷眼望着他,撇着嘴说,那么,你去山东时对我们说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了?
  他羞愧满面地低下了头。
  我望着他那空荡荡的裤管继续说,你说你老伴遇到车祸被截肢,其实是说你自己了?
  他尴尬地咧了咧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
  我冷冷地哼了下鼻子,突然满怀激愤地大声说,吴天宝,你这么做,知道造成的后果吗?从你来山东寻亲到现在,快四十年了,大家都知道大姨和大姨夫虽然都死了,他们的儿子淮海还在,而且那么有亲情,那么有孝心,还养了三个有出息的孩子,他们都为大姨与大姨夫感到高兴与宽慰。可是,这一切全都成了假的。当大家知道真相,能接受这一结果吗?尤其是我那八十六岁高龄的母亲和父亲,我怎么和他们交待?
  吴天宝怔怔地望着我,慌忙说,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我对不起姨和姨夫啊!
  我皱起眉头,大声叫道,吴天宝,我的父亲与母亲,不是你的姨和姨夫,我也不是你的表弟!
  他似受到重重的一击,嘴巴张开,便再也合不拢了,眼里的泪水似乎也凝固住。他就这么带着满脸的痛苦和惊谔,定格般地呆愣了半天,再次哭了起来道,兴凯表弟啊,自从第一次去山东探亲到现在,我从内心深处一直觉得咱们就是亲人呢。你的母亲,就是我的亲姨,你的父亲,就是我的亲姨夫啊!你的舅舅妗子们,表哥表姐们,就是我的亲舅舅,亲妗子,亲的表弟表妹啊。
  我的心在不由一动的同时,想,在山东老家,我的父亲与母亲,舅舅与妗子们,以及所有的表哥表姐们,何尝没有把他当成亲人啊?而且,正是因为他的出现,正是因为他带来的浓浓的情感,才唤起了大家冷漠多年的亲情,才将大家联络在一起,有了密切的交往。就是现在,当我知道了真相,内心深处其实是非常苦涩与失望的,是无法接受这个结果的。因为那位给我多少亲情和回忆的表哥,早已在我的生活里不可或缺。我的鼻子有些酸楚,有泪想流出来,我咬了咬牙才使劲忍住。
  接下来便是沉默,便是久久地对望。
  在久久的沉默与对望中,我不由想起了当年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们家的情景,还有他的第二次与第三次山东之行。此时此刻,我仍然不相信事情是真的,我恍然觉得,或许是我做了一场梦,只要从梦中醒了过来,一切还都是从前。甚至我的新疆之行,我的喀纳斯徒步,也仅是一场梦。然而,望望我的登山包,望望我所在的小木屋,还有眼前这位冒名顶替的所谓的淮海表哥,和他眼里发出的愧疚与胆怯的目光,我明白,一切的一切,是残酷而又无情的事实。我在心里想,彭兴凯啊彭兴凯,你所探望的亲人其实是一位冒名顶替者,与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你还待在这儿干什么呢?如此想着我就站了起来,将登山包在肩上一背转身便走。
  还没有走出小木屋,就听到他在背后叫了一声兴凯表弟,又大哭了起来。我回过头,发现他已经跪在了地上。因为截去了一条腿,他只好用单膝跪地。我皱着眉头冷冷地道,吴天宝,事已至此,你究竟还想干什么?
  他用乞求的目光望着我,眼里流着泪水道,兴凯表弟啊,在山东的亲戚中,只有你一个人知道这件事,你回家如果不对他们说,他们就永远不会知道,咱们就还是亲戚啊?就还会像从前一样来往下去啊?
  我冷冷地说,那又怎么样?
  他低下了头,又抬了起来说,兴凯表弟,你不知道,我是死了都不甘心失去你們啊?我已经离不开你们了啊?他说着,努力地站了起来,打开床头上的一只木头箱子,从里面取出一大沓信件,小心地捧在手中,又回头指着墙上七八个相框对我道,兴凯表弟呀,这些来信,这些照片,我都宝贝似地保存着,天天都要看好几遍呢。快四十年了,只要看见这些信,这些照片,我就觉得自己不孤单,觉得自己有那么多亲人,活着就有了劲头啊。
  那些信件都是我们家和四个舅舅家寄来的,那相框里的照片,则是我们家和四个舅舅家的成员们的照片。有早年拍的黑白老照片,有近年用手机拍的彩照。大大小小,五花八门。说实在话,我有点儿感动,鼻子再一次有了发酸的感觉。我想,自己如果绝尘而去,从此便再也没有了淮海表哥,再也没有了远隔千山万水,持续了近四十年的血肉亲情。只是,既然知道了真相,如果还要同他继续往来,岂不是掩耳盗铃?我犹豫着,正要狠下心来拒绝时,他竟然再次跪了下来,爬行着向前,抱住了我的腿,抬着泪花花的眼睛乞求道,兴凯表弟啊,求求你,答应我吧。
  我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但是最后,我还是将他扶了起来,点了点头。
  他有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马上便是喜极而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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