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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亮剑》、《历史的天空》、《激情燃烧的岁月》等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的成功，对中国电视剧强烈的昭示作用主要体现在以下方面：把握观众追求真实性的价值取向，还原历史的真实；把握观众对野性精神的寻求和心理补偿意向，强化民族精神的生命元阳；对观众平民化和反英雄主义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取向的把握，张扬平民性，塑造有缺点的平民化英雄；把握观众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回归心理，肯定和颂扬了优美人性和传统道德观念。
[关键词] 电视剧 价值取向 欣赏心理 市场定位
[DOI] 10.3969/j.issn.1002-6916.2011.01.027
二十八集电视连续剧《亮剑》的热播，给中国电视剧上了生动而深刻的一课。央视年度收视调查数据显示，该剧平均收视率10.3％，稳坐2005年的冠军宝座，力压呼声很高的《京华烟云》、《大宋提刑官》等剧。据网上说，在中国许多大中城市，该剧的VCD、DVD的影碟一时脱销，甚至租碟也较为困难。这样的空前盛况，让我们联想到近几年出现的另外几部革命历史题材或者说军事题材的电视剧，这就是《激情燃烧的岁月》（2001年）、《军歌嘹亮》（2003年）、《历史的天空》（2004年）。它们在播出时同样引起的轰动效应，比如，《激情燃烧的岁月》在北京电视台曾重播七次，首播收视率12%，重播收视率4.7%。
几部革命历史题材或者说是军事题材的电视剧，甚至还是人们所认为的具有政治宣传倾向的主旋律电视剧，为什么会有如此之高的收视率，并受到观众如此热情的追捧？从常理来说，不该火的电视剧为什么能大大的火了一把？从当初的市场定位来说，只有中、老年观众才会喜欢的电视剧，为什么青年人也能喜欢？难道仅仅是缘于人们对历史题材电视剧的偏爱吗？或者是出于人们对战争题材电视剧少有的狂热吗？这不能不引起我们深思。
对上述问题的回答，传媒和网上的评论很多，但往往只抓住了某一点，不及其余。应该说，这几部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其根本原因在于，它们都根据当代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心理，进行了准确的市场定位。
《亮剑》等电视剧市场定位的成功，首先在于它们对观众的价值取向的准确把握。这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一、把握观众追求真实性的价值取向，还原历史的真实
真实性，是现实主义创作的基本原则。而对真（还包括善、美）的追求，也是人的天性所在。近年来，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往往大受欢迎，而一些所谓的现实题材的电视剧往往被观众冷落。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这些所谓的现实题材电视剧，往往是反现实、伪现实的，是鲁迅所批评的“瞒和骗”[1]的艺术。现实题材与其所反映的时代生活之间的距离很近，其中的虚假更容易为观众一眼识破，因此，这些反现实的所谓现实题材电视剧被观众冷落和抛弃的命运也就在情理当中了。当然，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作品的真实性问题，同样不容乐观。但是，在“瞒和骗”的问题上，历史题材作品与现实题材的作品相比，距离观众所熟悉的现实生活较远，因而更具有欺骗性和迷惑性。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在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中存在着一种反真实主义的倾向，这就是“戏说”历史，甚至走向“反历史”。这些现象，受到专家、学者和一些有见地观众的批评，从而也渐渐走向末路。《亮剑》、《历史的天空》等历史题材电视剧的出现，是对这几年电视剧反历史倾向的一种反拔，它们采取现实主义手法，还原历史的真实，满足了观众对真实历史的心理期待，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如在国共抗战问题上，传统的历史教科书告诉人们的是这样的“历史事实”，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国民党及其军队执行投降主义路线，是消极抗战的。而在《亮剑》、《历史的天空》等剧中，通过对国民党抗日将领楚云飞、石云彪、陈墨涵等的刻画，在相当程度上还原了历史的真实，对国民党军队在抗战中起到的积极作用，进行了肯定。在《历史的天空》中，对于参加革命的动因和阶级出身问题，也通过艺术化的方法进行了正本清源，还原了历史的真实。劳动人民出身的姜大牙，并不想投奔共产党，并未因其阶级出身，而是想参加国民党；地主家庭出身的陈墨涵因接受了革命思想，一心想参加共产党。而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历史的错位，前者意外地遇到了共产党的军队，后者却阴差阳错结参加了国民党。这种历史的偶然性，不仅具有某种现实反讽效果，而且昭示了历史真实的深度。《历史的天空》对党内的斗争和矛盾的揭秘，也具有较高的历史的真实性。在传统的革命历史题材和战争题材片中，对战争的描写往往是浪漫化和非现实化的，有时甚至非常“小儿科”，我军勇敢善战、足智多谋，总是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而敌人则貌似强大，实际上愚蠢而无能。即使也写牺牲，但仅是战争的“花边”而已，用来证明胜利之不易。这些反历史、反现实的“战争童话”早已为观众所厌弃。而在《亮剑》中，则还原了战争的本来面貌，描写了战争的惨烈和残酷性，敌人并非如此愚蠢，我军也不是战无不胜。如骑兵连的全军覆没。这就打破了用谎言编织的“战争神话”，在相当程度上，还原了历史的真实。
二、把握观众对野性精神的寻求和心理补偿意向，强化民族精神的生命元阳
中国的传统封建文化和封建统治，造成了中国人精神萎缩，造成了个性上的柔弱和精神上的奴性，中规中矩，谨小慎微，中庸保守，男人女人化，女人病态化，就是这种文化对人性塑造结果。因此，《水浒传》等古典作品中具有野性精神、反抗精神、叛逆精神的英雄形象，成为人们的精神需要，同时也成为了人们反抗现实的精神源泉。近年来，中国武侠小说和武侠影视片的一时盛行，是这种心理需求的反映，同时也是对这种柔弱、怯懦民气的某种反拔和平衡。在电影《红高粱》中，这种野性的精神得到充分的张扬，如野合、颠轿、酿酒、杀人等场景，揭开了中国人精神世界中被压抑和被忽略的另外一面，那就是阳刚的、野性的、反抗的一面。一曲《妹妹大胆地向前走》和《酒神曲》，更是让拘谨、中庸、保守的中国人热血沸腾。《红高粱》的巨大成功，也正是切合了观众这种精神寻求和心理补偿的意向，受到观众的热爱。《亮剑》、《历史的天空》、《激情燃烧的岁月》等历史题材电视剧，极力张扬这种雄性的精神、野性的精神，暗中切合了观众这种潜在的价值取向和隐蔽的心理补偿意向。这特别体现在人物塑造上，不管是李云龙，还是姜大牙，都是真正的硬汉，都是带着野性精神的人物，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敢爱敢恨，敢生敢死，蔑视成规，勇敢战斗。他们具有某种“狼性”，正如李云龙用狼来比喻自己部队。五四启蒙者陈独秀甚至把这种野性精神概括为“兽性”，为了民族的强盛，他在对传统文化进行激烈批判的同时，大声呼吁中国人要张扬“兽性”。他说：“兽性之特长谓何？曰，意志顽狠，善斗不屈也；曰，体魄强健，力抗自然也；曰，信赖本能、不依他为活也；曰，顺性率真、不饰伪自文也。晰种之人，殖民事业遍于大地，唯此兽性故；日本称霸亚洲，惟此兽性故。”[2]在民族危亡、人民与侵略者展开浴血奋战的时刻，这种勇敢的、不屈不挠的硬汉精神、战斗精神和野性精神便显得更为紧迫和必要。这在《亮剑》中被概括成“亮剑”精神，也就是李云龙的那句名言：“古代剑客和高手狭路相逢，假定这个对手是天下第一剑客，你明知不敌该怎么办？是转身逃走还是求饶？当然不能退缩，要不你凭什么当剑客？这就对了，明知是个死，也要宝剑出鞘，这叫亮剑，没这个勇气你就别当剑客。倒在对手剑下算不上丢脸，那叫虽败犹荣，要是不敢亮剑你以后就别在江湖上混啦。”现在，虽然处于和平时代，但商品经济的发展，也在呼唤这种“亮剑”精神、硬汉精神和野性的精神。正是这种时代和现实的需要，以及民众价值取向和心理的需要，“亮剑”一下成为流行语，被广泛使用。李云龙的扮演者李幼军也说：“这部剧不光是男人拍给男人看的戏，在这个戏里面的男人身上，包括女主角身上，能够体现的英雄主义色彩希望能够感染观众。”[3]他的这种“英雄主义”，其实就是那种野性的精神替代语。这是我们的民族精神所不可缺少的生命元阳。
三、对观众平民化和反英雄主义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取向的把握，张扬平民性，塑造有缺点的平民化英雄
有人说，《亮剑》等几部电视剧的成功，是因为写了理想、塑造了英雄，是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回归，满足了人们对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渴慕心理。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近年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大众文化的普及，人们的精神追求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平民化成为新的价值取向。“超女”不是媒体的炒作，而是大众的创作，她们是大众传媒时代的平民代言人和平民英雄。“超女”之所以流行全国，正是人们平民化价值取向的现实折射。《亮剑》等剧中的主要人物，都出身于民间，崛起于草莽之中，本身就很具有平民性。他们靠不断努力，从而走向成功，成为将军。毫无疑问，这几部剧中的英雄人物，是以平民化和平民性为基础的。另外，这些所谓“英雄人物”，都具有反英雄的基本倾向。那就是说，他们与我们传统意义中的英雄人物有着本质的差别。在作为“主旋律”的传统革命历史题材中，这些革命英雄人物，一般都是“高大全”式的人物，他们体格健壮、品格高尚、完美无缺，近乎希腊神话中的“神”。而在《亮剑》、《历史的天空》等剧中，则完全打破了这些英雄模式。李云龙、姜必达甚至有点痞气和流氓气，他们讲话粗鲁，夹杂着下流话，李云龙永远歪戴着军帽，姜必达则有一颗丑陋的大牙。他们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有许多严重的缺点和不足，他们有着常人的七情六欲。但是，他们勇敢、正直、豪爽、血性、讲义气、重情重义，为了民族的解放事业，赴汤蹈火，又确实是真正的民族英雄。这些有缺陷的英雄、真实的英雄、平民化的英雄，对于观众来说，他们是如此真实、自然和亲切。他们不是让人顶礼膜拜的“神”，而像“超女”一样，确确实实是他们中的一个。
四、把握观众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回归心理，肯定和颂扬了优美人性和传统道德观念
近年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新的价值观念尚未完全确立，旧的传统的道德观念则逐渐被疏离，于是，诚信危机、坑蒙拐骗、自私自利、不讲感情（甚至亲情）成为某种常态，出现了所谓的“道德滑坡”或“道德真空”现象。因此，在人们的心理和价值取向上，对传统价值观念和优美人性的追求，成为人们迫切要求。八十年代的电视剧《渴望》和最近的韩剧《大长今》万人空巷式的热播盛况，相当程度上都是契合了人们对传统伦理道德和人间真情的回归心理。在《亮剑》等剧中，主要人物都是敢爱敢恨、忠于友谊（包括跨越阶级的友谊，如李云龙与国民党）、诚信、坚强、勇敢的道德楷模，剧中对他们进行大力褒扬，这种对优美的情感和传统道德人伦理的张扬，迎合了当今人们的价值追求和精神理想。
对观众的欣赏习惯和心理的尊重，也是该几部剧能够正确定位市场并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这主要体现在个性化的人物塑造，以及对故事性和传奇性的着意追求上。
首先，在人物塑造上，具有强烈而鲜明的个性化特征。中国传统小说在人物塑造上，是强调个性化的。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小说中，有众多为读者所喜爱个性化人物形象，如诸葛亮、张飞、李逵、鲁智深、贾宝玉，等等。但是，这种传统欣赏习惯不断受到消解和颠覆。建国以来，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在人物塑造上，出现脸谱化、概念化的倾向，人物成为某种抽象的政治符号，或者表达某种政治观念的传场筒或代言人。新时期以来，随着现代主义在中国的流行，反人物、反情节的作品时髦一时。这些作品中的人物往往符号化、抽象化，性格模糊，个性不明。由于违反艺术规律或者不符合中国人传统的审美习惯和审美心理，这样作品往往是“速朽”的，它们最多只能成为政治的“样板”，或者艺术的“实验”而已。传统的审美习惯和审美心理非常顽强，它深深植根于我们的心中。基于此，《亮剑》等剧塑造了一系列个性鲜明的可爱人物，如李云龙、姜大牙（姜必达）、高大山、杨庭辉、陈墨涵、东方闻英、赵刚、楚云飞、魏大勇、张大彪等等。他们不仅外部特征各有特别之处，如姜大牙的大牙，李云龙的歪戴军帽。他们的语言往往也是特别具有个性化的，如李云龙，“我要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我不能这样窝窝囊囊的死了,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什么武士道，老子打的就是武士道。”在此不一一举例。特别在对敌人的塑造上，《亮剑》具有重大的突破。它打破了传统的革命战争题材影片中，把敌人的妖魔化、漫画化、符号化的习惯做法，细致刻画敌人的性格和个性，并揭示他们在凶残、狡诈之外，其它的人性特点，从而让这些原本个性模糊、符号化了的反面人物，显得真实而可信、生动而形象。
其次，对故事性与传奇性的刻意追求。这一点，既符合中国观众的传统欣赏心理，同时也是电视剧的必须具备的基本特征。中国古典小说、古典戏曲（如元杂剧、明清传奇）等，都是在故事性和传奇性上取得成功的典范之作。《亮剑》、《历史的天空》、《军歌嘹亮》、《激情燃烧的岁月》等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的成功，正是这种对传统的继续。这些剧往往引人入胜，让人兴奋，看了上集，还想看下集。这告诉我们，对于一个优秀的电视连续剧，故事性和传奇性永远是一对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
《亮剑、《历史的天空》、《激情燃烧的岁月》等几部革命历史题材的电视，在市场定位中，切中的观众的价值取向和审美习惯，因此，在人们心里引起了共鸣，满足了心理和精神消费的某种需求，在取得很好市场效应的同时，也取得了好的宣传效果。一方面，它们告诉了我们，只有真正把握了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心理，才能进行准确的市场定位，从而生产出受到观众欢迎，并能获得最大市场价值和政治宣传功效的电视剧产品。同时，它还告诉我们，革命历史题材的电视剧或者说主旋律的电视剧，是可以受到观众欢迎的，完全可以取得不凡的市场业绩和宣传效果的。主旋律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的市场定位和市场运作证明了这一点，《亮剑》等电视剧不过是对此的再次确认而已。
当然，必须指出的是，作为一部优秀的电视剧，在适应观众的心理需要、审美心理、价值取向的同时，必须处理好两个关系，这就是：适应与提高的关系，政治或精神导向与市场追求的关系。电视剧作为精神产品，不是纯粹的物质产品，这是精神产品的特殊性所在，也是中国的政治生态环境所决定的。电视剧等精神产品在适应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心理的同时，还要提高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习惯的水平和层次，一些仅仅迎合人们对暴力和色情需求的影视剧必须受到抑制和批判。影视剧在追求市场价值和利润的同时，还要注意政治和精神的导向问题。正如江泽民同志所说，“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以正确的舆论引导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4]政治或精神导向和市场追求是相辅相成的，单纯追求市场，不注重政治导向是不对的；但单纯注重政治导向，不注重市场，这样的作品不仅得不到观众的接受，也就无从谈及政治宣传的效果。不过，一部电视剧仅仅有准确的市场定位还是不够的，还需要辅之以市场运作。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由于市场定位正确，非常叫座，但由于市场运作方面的缺位（比如档期问题），最后仅仅是收回成本，并没有取得应有的市场业绩。这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另外，有人批评说，艺术在于创造，《亮剑》并无什么创意，只是对《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歌嘹亮》、《历史的天空》等几部电视剧的拙劣模仿。这种批评并不新鲜，早在《军歌嘹亮》、《历史的天空》播出时，就有人在说它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姐妹篇”的同时，批评它们题材、人物雷同。而究其实，这几部剧确实在题材选择、人物塑造、表现手法等方面，有着许多共同的东西。对大众传媒工业来说，这种类型化并不可怕，而且恰恰是中国电视剧正逐步走向市场、走向成熟的某种表现。
也许，《亮剑》等革命历史题材的电视剧，给我们提供了远为丰富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思考和挖掘，从而更好地指导中国电视剧的创作和发展。
注释
[1]鲁迅：《论睁了眼看》，《鲁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版，第254页；
[2]陈独秀：《今日教育之方针》，《独秀文存》，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0页；
[3]李彦：《电视剧制作完成 李幼斌不做硬汉做英雄》，《北京青年报》，2005年7月2日；
[4]江泽民：《宣传思想战线的主要任务》，《江泽民选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8月版。
作者简介
海马，本名王勇。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副教授。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首都青年编辑记者协会会员。现任职于三江学院党委宣传部，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后。
[关键词] 电视剧 价值取向 欣赏心理 市场定位
[DOI] 10.3969/j.issn.1002-6916.2011.01.027
二十八集电视连续剧《亮剑》的热播，给中国电视剧上了生动而深刻的一课。央视年度收视调查数据显示，该剧平均收视率10.3％，稳坐2005年的冠军宝座，力压呼声很高的《京华烟云》、《大宋提刑官》等剧。据网上说，在中国许多大中城市，该剧的VCD、DVD的影碟一时脱销，甚至租碟也较为困难。这样的空前盛况，让我们联想到近几年出现的另外几部革命历史题材或者说军事题材的电视剧，这就是《激情燃烧的岁月》（2001年）、《军歌嘹亮》（2003年）、《历史的天空》（2004年）。它们在播出时同样引起的轰动效应，比如，《激情燃烧的岁月》在北京电视台曾重播七次，首播收视率12%，重播收视率4.7%。
几部革命历史题材或者说是军事题材的电视剧，甚至还是人们所认为的具有政治宣传倾向的主旋律电视剧，为什么会有如此之高的收视率，并受到观众如此热情的追捧？从常理来说，不该火的电视剧为什么能大大的火了一把？从当初的市场定位来说，只有中、老年观众才会喜欢的电视剧，为什么青年人也能喜欢？难道仅仅是缘于人们对历史题材电视剧的偏爱吗？或者是出于人们对战争题材电视剧少有的狂热吗？这不能不引起我们深思。
对上述问题的回答，传媒和网上的评论很多，但往往只抓住了某一点，不及其余。应该说，这几部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的成功不是偶然的，其根本原因在于，它们都根据当代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心理，进行了准确的市场定位。
《亮剑》等电视剧市场定位的成功，首先在于它们对观众的价值取向的准确把握。这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方面：
一、把握观众追求真实性的价值取向，还原历史的真实
真实性，是现实主义创作的基本原则。而对真（还包括善、美）的追求，也是人的天性所在。近年来，历史题材的电视剧往往大受欢迎，而一些所谓的现实题材的电视剧往往被观众冷落。其根本原因就在于，这些所谓的现实题材电视剧，往往是反现实、伪现实的，是鲁迅所批评的“瞒和骗”[1]的艺术。现实题材与其所反映的时代生活之间的距离很近，其中的虚假更容易为观众一眼识破，因此，这些反现实的所谓现实题材电视剧被观众冷落和抛弃的命运也就在情理当中了。当然，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作品的真实性问题，同样不容乐观。但是，在“瞒和骗”的问题上，历史题材作品与现实题材的作品相比，距离观众所熟悉的现实生活较远，因而更具有欺骗性和迷惑性。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在历史题材的电视剧中存在着一种反真实主义的倾向，这就是“戏说”历史，甚至走向“反历史”。这些现象，受到专家、学者和一些有见地观众的批评，从而也渐渐走向末路。《亮剑》、《历史的天空》等历史题材电视剧的出现，是对这几年电视剧反历史倾向的一种反拔，它们采取现实主义手法，还原历史的真实，满足了观众对真实历史的心理期待，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如在国共抗战问题上，传统的历史教科书告诉人们的是这样的“历史事实”，中国共产党领导人民进行了艰苦卓绝的八年抗战，国民党及其军队执行投降主义路线，是消极抗战的。而在《亮剑》、《历史的天空》等剧中，通过对国民党抗日将领楚云飞、石云彪、陈墨涵等的刻画，在相当程度上还原了历史的真实，对国民党军队在抗战中起到的积极作用，进行了肯定。在《历史的天空》中，对于参加革命的动因和阶级出身问题，也通过艺术化的方法进行了正本清源，还原了历史的真实。劳动人民出身的姜大牙，并不想投奔共产党，并未因其阶级出身，而是想参加国民党；地主家庭出身的陈墨涵因接受了革命思想，一心想参加共产党。而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历史的错位，前者意外地遇到了共产党的军队，后者却阴差阳错结参加了国民党。这种历史的偶然性，不仅具有某种现实反讽效果，而且昭示了历史真实的深度。《历史的天空》对党内的斗争和矛盾的揭秘，也具有较高的历史的真实性。在传统的革命历史题材和战争题材片中，对战争的描写往往是浪漫化和非现实化的，有时甚至非常“小儿科”，我军勇敢善战、足智多谋，总是取得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而敌人则貌似强大，实际上愚蠢而无能。即使也写牺牲，但仅是战争的“花边”而已，用来证明胜利之不易。这些反历史、反现实的“战争童话”早已为观众所厌弃。而在《亮剑》中，则还原了战争的本来面貌，描写了战争的惨烈和残酷性，敌人并非如此愚蠢，我军也不是战无不胜。如骑兵连的全军覆没。这就打破了用谎言编织的“战争神话”，在相当程度上，还原了历史的真实。
二、把握观众对野性精神的寻求和心理补偿意向，强化民族精神的生命元阳
中国的传统封建文化和封建统治，造成了中国人精神萎缩，造成了个性上的柔弱和精神上的奴性，中规中矩，谨小慎微，中庸保守，男人女人化，女人病态化，就是这种文化对人性塑造结果。因此，《水浒传》等古典作品中具有野性精神、反抗精神、叛逆精神的英雄形象，成为人们的精神需要，同时也成为了人们反抗现实的精神源泉。近年来，中国武侠小说和武侠影视片的一时盛行，是这种心理需求的反映，同时也是对这种柔弱、怯懦民气的某种反拔和平衡。在电影《红高粱》中，这种野性的精神得到充分的张扬，如野合、颠轿、酿酒、杀人等场景，揭开了中国人精神世界中被压抑和被忽略的另外一面，那就是阳刚的、野性的、反抗的一面。一曲《妹妹大胆地向前走》和《酒神曲》，更是让拘谨、中庸、保守的中国人热血沸腾。《红高粱》的巨大成功，也正是切合了观众这种精神寻求和心理补偿的意向，受到观众的热爱。《亮剑》、《历史的天空》、《激情燃烧的岁月》等历史题材电视剧，极力张扬这种雄性的精神、野性的精神，暗中切合了观众这种潜在的价值取向和隐蔽的心理补偿意向。这特别体现在人物塑造上，不管是李云龙，还是姜大牙，都是真正的硬汉，都是带着野性精神的人物，他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敢爱敢恨，敢生敢死，蔑视成规，勇敢战斗。他们具有某种“狼性”，正如李云龙用狼来比喻自己部队。五四启蒙者陈独秀甚至把这种野性精神概括为“兽性”，为了民族的强盛，他在对传统文化进行激烈批判的同时，大声呼吁中国人要张扬“兽性”。他说：“兽性之特长谓何？曰，意志顽狠，善斗不屈也；曰，体魄强健，力抗自然也；曰，信赖本能、不依他为活也；曰，顺性率真、不饰伪自文也。晰种之人，殖民事业遍于大地，唯此兽性故；日本称霸亚洲，惟此兽性故。”[2]在民族危亡、人民与侵略者展开浴血奋战的时刻，这种勇敢的、不屈不挠的硬汉精神、战斗精神和野性精神便显得更为紧迫和必要。这在《亮剑》中被概括成“亮剑”精神，也就是李云龙的那句名言：“古代剑客和高手狭路相逢，假定这个对手是天下第一剑客，你明知不敌该怎么办？是转身逃走还是求饶？当然不能退缩，要不你凭什么当剑客？这就对了，明知是个死，也要宝剑出鞘，这叫亮剑，没这个勇气你就别当剑客。倒在对手剑下算不上丢脸，那叫虽败犹荣，要是不敢亮剑你以后就别在江湖上混啦。”现在，虽然处于和平时代，但商品经济的发展，也在呼唤这种“亮剑”精神、硬汉精神和野性的精神。正是这种时代和现实的需要，以及民众价值取向和心理的需要，“亮剑”一下成为流行语，被广泛使用。李云龙的扮演者李幼军也说：“这部剧不光是男人拍给男人看的戏，在这个戏里面的男人身上，包括女主角身上，能够体现的英雄主义色彩希望能够感染观众。”[3]他的这种“英雄主义”，其实就是那种野性的精神替代语。这是我们的民族精神所不可缺少的生命元阳。
三、对观众平民化和反英雄主义的精神追求和价值取向的把握，张扬平民性，塑造有缺点的平民化英雄
有人说，《亮剑》等几部电视剧的成功，是因为写了理想、塑造了英雄，是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回归，满足了人们对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渴慕心理。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近年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大众文化的普及，人们的精神追求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平民化成为新的价值取向。“超女”不是媒体的炒作，而是大众的创作，她们是大众传媒时代的平民代言人和平民英雄。“超女”之所以流行全国，正是人们平民化价值取向的现实折射。《亮剑》等剧中的主要人物，都出身于民间，崛起于草莽之中，本身就很具有平民性。他们靠不断努力，从而走向成功，成为将军。毫无疑问，这几部剧中的英雄人物，是以平民化和平民性为基础的。另外，这些所谓“英雄人物”，都具有反英雄的基本倾向。那就是说，他们与我们传统意义中的英雄人物有着本质的差别。在作为“主旋律”的传统革命历史题材中，这些革命英雄人物，一般都是“高大全”式的人物，他们体格健壮、品格高尚、完美无缺，近乎希腊神话中的“神”。而在《亮剑》、《历史的天空》等剧中，则完全打破了这些英雄模式。李云龙、姜必达甚至有点痞气和流氓气，他们讲话粗鲁，夹杂着下流话，李云龙永远歪戴着军帽，姜必达则有一颗丑陋的大牙。他们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有许多严重的缺点和不足，他们有着常人的七情六欲。但是，他们勇敢、正直、豪爽、血性、讲义气、重情重义，为了民族的解放事业，赴汤蹈火，又确实是真正的民族英雄。这些有缺陷的英雄、真实的英雄、平民化的英雄，对于观众来说，他们是如此真实、自然和亲切。他们不是让人顶礼膜拜的“神”，而像“超女”一样，确确实实是他们中的一个。
四、把握观众对传统伦理道德的回归心理，肯定和颂扬了优美人性和传统道德观念
近年来，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新的价值观念尚未完全确立，旧的传统的道德观念则逐渐被疏离，于是，诚信危机、坑蒙拐骗、自私自利、不讲感情（甚至亲情）成为某种常态，出现了所谓的“道德滑坡”或“道德真空”现象。因此，在人们的心理和价值取向上，对传统价值观念和优美人性的追求，成为人们迫切要求。八十年代的电视剧《渴望》和最近的韩剧《大长今》万人空巷式的热播盛况，相当程度上都是契合了人们对传统伦理道德和人间真情的回归心理。在《亮剑》等剧中，主要人物都是敢爱敢恨、忠于友谊（包括跨越阶级的友谊，如李云龙与国民党）、诚信、坚强、勇敢的道德楷模，剧中对他们进行大力褒扬，这种对优美的情感和传统道德人伦理的张扬，迎合了当今人们的价值追求和精神理想。
对观众的欣赏习惯和心理的尊重，也是该几部剧能够正确定位市场并取得成功的重要因素。这主要体现在个性化的人物塑造，以及对故事性和传奇性的着意追求上。
首先，在人物塑造上，具有强烈而鲜明的个性化特征。中国传统小说在人物塑造上，是强调个性化的。在《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等小说中，有众多为读者所喜爱个性化人物形象，如诸葛亮、张飞、李逵、鲁智深、贾宝玉，等等。但是，这种传统欣赏习惯不断受到消解和颠覆。建国以来，由于政治方面的原因，在人物塑造上，出现脸谱化、概念化的倾向，人物成为某种抽象的政治符号，或者表达某种政治观念的传场筒或代言人。新时期以来，随着现代主义在中国的流行，反人物、反情节的作品时髦一时。这些作品中的人物往往符号化、抽象化，性格模糊，个性不明。由于违反艺术规律或者不符合中国人传统的审美习惯和审美心理，这样作品往往是“速朽”的，它们最多只能成为政治的“样板”，或者艺术的“实验”而已。传统的审美习惯和审美心理非常顽强，它深深植根于我们的心中。基于此，《亮剑》等剧塑造了一系列个性鲜明的可爱人物，如李云龙、姜大牙（姜必达）、高大山、杨庭辉、陈墨涵、东方闻英、赵刚、楚云飞、魏大勇、张大彪等等。他们不仅外部特征各有特别之处，如姜大牙的大牙，李云龙的歪戴军帽。他们的语言往往也是特别具有个性化的，如李云龙，“我要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我不能这样窝窝囊囊的死了,要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什么武士道，老子打的就是武士道。”在此不一一举例。特别在对敌人的塑造上，《亮剑》具有重大的突破。它打破了传统的革命战争题材影片中，把敌人的妖魔化、漫画化、符号化的习惯做法，细致刻画敌人的性格和个性，并揭示他们在凶残、狡诈之外，其它的人性特点，从而让这些原本个性模糊、符号化了的反面人物，显得真实而可信、生动而形象。
其次，对故事性与传奇性的刻意追求。这一点，既符合中国观众的传统欣赏心理，同时也是电视剧的必须具备的基本特征。中国古典小说、古典戏曲（如元杂剧、明清传奇）等，都是在故事性和传奇性上取得成功的典范之作。《亮剑》、《历史的天空》、《军歌嘹亮》、《激情燃烧的岁月》等革命历史题材电视剧的成功，正是这种对传统的继续。这些剧往往引人入胜，让人兴奋，看了上集，还想看下集。这告诉我们，对于一个优秀的电视连续剧，故事性和传奇性永远是一对不可忽略的重要因素。
《亮剑、《历史的天空》、《激情燃烧的岁月》等几部革命历史题材的电视，在市场定位中，切中的观众的价值取向和审美习惯，因此，在人们心里引起了共鸣，满足了心理和精神消费的某种需求，在取得很好市场效应的同时，也取得了好的宣传效果。一方面，它们告诉了我们，只有真正把握了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心理，才能进行准确的市场定位，从而生产出受到观众欢迎，并能获得最大市场价值和政治宣传功效的电视剧产品。同时，它还告诉我们，革命历史题材的电视剧或者说主旋律的电视剧，是可以受到观众欢迎的，完全可以取得不凡的市场业绩和宣传效果的。主旋律电影《离开雷锋的日子》的市场定位和市场运作证明了这一点，《亮剑》等电视剧不过是对此的再次确认而已。
当然，必须指出的是，作为一部优秀的电视剧，在适应观众的心理需要、审美心理、价值取向的同时，必须处理好两个关系，这就是：适应与提高的关系，政治或精神导向与市场追求的关系。电视剧作为精神产品，不是纯粹的物质产品，这是精神产品的特殊性所在，也是中国的政治生态环境所决定的。电视剧等精神产品在适应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心理的同时，还要提高观众的价值取向和欣赏习惯的水平和层次，一些仅仅迎合人们对暴力和色情需求的影视剧必须受到抑制和批判。影视剧在追求市场价值和利润的同时，还要注意政治和精神的导向问题。正如江泽民同志所说，“以科学的理论武装人，以正确的舆论引导人，以高尚的精神塑造人，以优秀的作品鼓舞人。”[4]政治或精神导向和市场追求是相辅相成的，单纯追求市场，不注重政治导向是不对的；但单纯注重政治导向，不注重市场，这样的作品不仅得不到观众的接受，也就无从谈及政治宣传的效果。不过，一部电视剧仅仅有准确的市场定位还是不够的，还需要辅之以市场运作。电视剧《激情燃烧的岁月》由于市场定位正确，非常叫座，但由于市场运作方面的缺位（比如档期问题），最后仅仅是收回成本，并没有取得应有的市场业绩。这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另外，有人批评说，艺术在于创造，《亮剑》并无什么创意，只是对《激情燃烧的岁月》、《军歌嘹亮》、《历史的天空》等几部电视剧的拙劣模仿。这种批评并不新鲜，早在《军歌嘹亮》、《历史的天空》播出时，就有人在说它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姐妹篇”的同时，批评它们题材、人物雷同。而究其实，这几部剧确实在题材选择、人物塑造、表现手法等方面，有着许多共同的东西。对大众传媒工业来说，这种类型化并不可怕，而且恰恰是中国电视剧正逐步走向市场、走向成熟的某种表现。
也许，《亮剑》等革命历史题材的电视剧，给我们提供了远为丰富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思考和挖掘，从而更好地指导中国电视剧的创作和发展。
注释
[1]鲁迅：《论睁了眼看》，《鲁迅全集》（第一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11月版，第254页；
[2]陈独秀：《今日教育之方针》，《独秀文存》，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0页；
[3]李彦：《电视剧制作完成 李幼斌不做硬汉做英雄》，《北京青年报》，2005年7月2日；
[4]江泽民：《宣传思想战线的主要任务》，《江泽民选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6年8月版。
作者简介
海马，本名王勇。毕业于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博士、副教授。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首都青年编辑记者协会会员。现任职于三江学院党委宣传部，南京大学哲学系博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