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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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沐兰山有些奇怪。
  往日你行走在山峡之间,总会刮起阵阵带“口哨”的山风,将双颊吹得凉飕飕的,更让人步态轻盈,在这蜿蜒崎岖的山路上健步如飞。而今天,除了无休无止的恼人蝉鸣,竟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整座大山像是被放在汤吊子里用小火慢慢煨着,让人心里直发毛。
  申荣军的短袖警衬衣已经被汗水浸透,前胸后背都贴紧了肉,可他顾不上自己,把水壶里的水全都用来给自行车后座上的大捆蔬菜洒水降温。这是全所一个礼拜的口粮,可不能让它们蔫儿了。
  申荣军一边蹬着车,心里一边嘀咕着——往日里这条路上也算车来人往,今天怎么連个人影也见不到?
  回到派出所,同志们果然早就饿坏了,申荣军顾不上胡思乱想,叫上老肖给自己搭手,两人开始切肉洗菜,准备晚饭。
  没多久,厨房里就飘出了一股诱人的香气。此时谁还坐得住?一个个有事没事地都在厨房门口闲晃。申荣军嫌他们碍事,他们却都笑嘻嘻地回答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星期五,所长亲自下厨给大伙儿开荤。”
  申荣军脸上严厉,心里却乐得很,到这么偏远的郊区来工作,远离都市,远离家人,也没什么娱乐,如果不是有一帮兄弟陪着,那日子可是真难熬。
  山里穷,且地势崎崛贫瘠,养不了多少鸡鸭,也种不活什么果蔬。所以,每到周五,只要手上没案子,他不管再累,都会下山去集贸市场采购新鲜的鸡鸭鱼肉和瓜果蔬菜,回来给大家做一顿丰盛的晚餐。
  申荣军的荷包并不宽裕,但他不许大家凑份子,为这事他没少被老婆埋怨。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做得开心,大家吃得开心,不也和一家人没两样吗?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近黄昏,窗外残阳如血。
  申荣军忽然一个激灵,像是听到了不寻常的动静,好似远处传来的嘈杂人声。可当他放下手上的东西,趴在窗前侧耳去听时,又只有恼人的蝉鸣。
  就在此时,走廊里传来了老肖的大喊:“申所!申所!出大事了!”
  申荣军转过身来,只见老肖一个趔趄,几乎栽倒在自己面前。他赶紧伸手扶住:“怎么回事?”
  “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了?说清楚!”
  “张溪、何泉两个村子的人打起来了。百十号人呢!”老肖的眼珠子都瞪得快要掉出来了。
  申荣军脸色一沉,只把灶火一关,其余的统统扔下不管,边解围裙边和老肖冲了出去。
  申荣军带上在所的所有民警和联防队员一共八人,赶到两村交界的空地——旋风坪。现场早已不是他想象中的争吵推搡、剑拔弩张,而是上百人张牙舞爪厮杀在一起的真正“武斗”。
  锄头、棍棒、铁锹……一切能够用来伤人的东西都被利用起来。
  申荣军惊魂未定,一个何泉村村民就被锄头砸中后脑,扑通一声倒在了他面前。
  申荣军傻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平常虽不和睦,但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克制的两村人,竟会形如寇仇一般以命相搏。
  申荣军赶紧命令老肖:“快回去!拿枪!”
  “枪?”老肖一愣。这大山里的警情,什么时候用过枪?
  “三把枪全拿上!”申荣军大声咆哮。
  老肖被申荣军当头断喝,再看一眼当前的“战势”,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转身就跑。
  申荣军和另外六名同志,则分成两拨,去寻找人群中两边的村长,目前只有他们能控制住局面。
  申荣军看到了何泉村的村长何闯,大喊道:“何闯!叫你的人停下!”
  何闯听见转过脸来,申荣军这才发现他已经血流满面。
  何闯笑了笑,倔强地冲申荣军摇了摇头。他年轻气盛,刚坐上位置不久,怎么可能在这种阵仗中先服软?
  申荣军想到了这一层,立刻转头冲张溪村的老村长大喊道:“老村长,让你的人住手!到底怎么回事?”
  这只平常四平八稳的老狐狸,此时居然把袖子往上一撸,说道:“你问他!张大山家的蜘蛛是不是他放的?现在毒死了人,他该不该偿命?”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申荣军闻言大惊失色,这时再一看,老村长队伍的后方,果然用竹床抬着一具蒙着白布的尸体,从身形看像是个未成年的孩子。他赶紧说道:“都别急!等我看看再说!”
  “申荣军!这事你别管!今天要么何泉村交人,要么我们就把这几十年的老账都给算算!”
  何闯哈哈一笑:“老子我就在这儿,用不着谁来交!”
  老村长二话不说,举起锄头就向他冲了过去,申荣军连忙跑过去阻拦。
  可老村长还没跑到何闯身边,就被混在张溪村队伍里的一个何泉村村民用砖头拍了后脑勺,闷哼一声倒地。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了!之前还嚣张的何闯,此时脸色也沉了下来。
  老村长倒了,这还得了?
  张溪村的人疯了。
  如果说刚才还有些人在观望,现在所有人都不顾后果地一拥而上。而且全部是冲着头下狠手、下死手。
  申荣军的心彻底凉了。眼看着一个又一个村民倒下,一个又一个头破血流的人一边哭喊,一边被人拿着锄头追赶,他却束手无策。
  “豁出去了!”申荣军顾不了那么多了,开始见人就打,说是打,其实都是将对方摔倒在地,夺走“武器”。
  其余的几位民警也开始一样行事,在两村人中间硬是“杀”出了一条隔离带。可相应的,民警们也成为了两村人共同的攻击目标。没过多久,几位民警的警服全染红了,和他最亲近的老吴,就在他眼前被人一铁锹砸中右肩,突然倒地。
  “老吴!”正当申荣军快绝望的时候,忽然有人把一支五四手枪递到了他手上。   “不是吗?”何远淡淡一笑,反问道,“如果当初没有建这个景区,没有大力发展旅游业,这地方早就留不住人了。你打听打听周围几个乡镇,哪儿还有年轻人?乡愁乡愁,现在在他们眼里,乡就是愁,离了乡,才能真正去愁。”
  “所以你这次是要为父亲正名?”
  “我在大学里,特别喜欢政治经济学这门课,里面有个概念叫作‘资本主义的原始积累’。这么说可能不合适,但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谈的其实就是这个话题吗?一个封闭落后的小村落,发展成一个4A级景区,总得有人大刀阔斧地去变革,去改变人们的观念。”不知道是出于对父亲的崇拜,还是企业家对经济法则的笃信,何远俯瞰着山腰里的小镇,一脸的骄傲。
  “你说的这些东西太高大上了!我只是个警察,我只关心真相。”
  何远转头看着叶浩东,并不生气,摇摇头说道:“当年很多事处理得确实不妥当,但我绝不相信他会杀人。”
  谈到正题,叶浩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们不了解他,但我了解,他性情暴躁,个性顽固,手段激烈,但你要说他目无法纪、大开杀戒,他既没有那么狠毒,也没有那么愚蠢。当年的案子,警察都没有抓到凶手,可镇上的人却把账全算到了我父亲头上。他患绝症去世,居然还有人四处谣传,说他是被死去的女鬼冤魂诅咒而亡。你说我作为儿子,于心何安?”
  “诅咒而亡,当然是无稽之谈。可当年张溪村命案的真相到底如何,要等我查了才知道!”叶浩东一点儿都不顺着这位企业家的意思说话。
  “放心,这案子早过了追诉时效,虽说是我向你主动发出邀请,但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强迫不了。怎么查,随你的意,总比让真相永不见天日要好。”何远双手一背,接着说道,“你此行所有的开销都由我来负责,需要人手配合也随时告诉我。你就住在山庄里吧,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
  叶浩东果断拒绝道:“不!吃住我自己解决。就算不是公事,我的身份还是个警察,不合适。”
  何远笑了笑,点头道:“那就不强求了,我让司机送你下山。”
  两人道别后,叶浩东走到铁栅栏门前时,忽然又回头问了何远一句:“如果查出来令尊真是凶手,你怎么办?”
  何远先是一愣,随后笑道:“父债子偿!”
  司机将叶浩东送回到了镇上,安排住进了景区里最好的民宿。说是民宿,其豪华程度却超过了市区内一般的四星级酒店。前台工作人员看到是大老板的司机亲自送来的客人,抢着帮忙拎行李。
  从庄园回小镇这一路上,叶浩东就一直在思考何远的话,这个交通极不便利的小镇虽然谈不上现代化,却繁华热闹、生机勃勃。从这点上来说,确实不能抹杀何闯的功劳。镇上的人受了何闯的恩惠,过上了好日子,但却没人会忘记他当年犯下的“罪孽”,更何况一辈子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师父呢?所以,他临死前留下了一本横跨1987年至2016年的侦查笔记。
  那个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纸张已经发黄、发泡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的都是关于一件事——三十年前震惊全国的“张溪、何泉两村械斗案”。


  “如果我是一个合格的刑警,那这场惨剧就不会发生。所以,这也是我的罪孽。”——申荣军笔记第十五页。
  三十年前,江城市跟随改革开放的春风迅猛发展,整个城市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距离省会不到六十公里的黄黎县,却依旧摘不掉贫困县的帽子。
  两万余亩的沐兰草原,连接着沐兰天池,这里本来有着得天独厚的自然风光,可偏偏这些景区和江城之间还隔了一座延绵起伏近十公里的沐兰山。沐兰山的这点儿体量要放在别的地方,自然微不足道,可横在这里,就等于一刀将大好商机拦腰斩断。
  在政府重修国道的背景下,沐兰山内部也开启了一场巨变。
  当时,在年轻人中颇有威望的村干部何闯整日四处游说,主张不能让沐兰山在景区的大建设中落于人后,甚至找来了愿意参与开发的投资商。尽管开发难度远远超过一马平川的沐兰草原和沐兰天池,但在沐兰山顶却能将所有美景尽收眼底。何闯认为,仅凭这一点,这里就理所应当成为游客们游玩整个沐兰景区时的大本营。用他的话说:“钱已经长上了腿,跑到咱山脚下,还能让它溜了?”
  被何闯打了强心针的村民们带着开发商一拨拨地向深山里进发,通过查勘,还真发现了一个又一个具有商业潜力的景点。一时间,发财致富成了这座山里的主旋律。少数担心旅游开发会打破山里人原本生活状态的不和谐声音,自然可以忽略不计了。
  在前期调研的基础上,何闯做出了一份完整的规划书。大致思路就是要将山里的那条崎岖山路和山下的国道打通,并保证每个景点和镇子之间都有道路相连。如果涉及规划线路上有村民的田地或房屋的,一概先搬迁,事后再重金补偿。就当时而言,那可是一笔能够改变人命运的巨款。多少年轻人巴不得自己的房子能成为项目的“拦路虎”,好早一点儿摆脱这座无聊又沉闷的大山。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
  何泉村在山北,张溪村在山南,就像是沐兰山的阴阳两面。两村几百年来因争水源、争晒场、争道路等各种历史原因,爆发过多次争斗,新仇旧怨代代累积,以至于早就没人记得这些矛盾的起源。
  何闯不是不清楚这里面的复杂,但事实摆在眼前,要么就放弃受山貌条件限制的那几个景点,要么就砸钱让人家搬走,没有第二条路。相比拆迁赔款那点儿小钱,山路改道那才真是一笔天文数字,而且还会导致景点数量大幅缩水。
  这笔账,何闯自然算得明明白白。于是,他趁着一个黑夜,亲自拎着烟酒点心登门拜访。
  张溪村的张大山倒不是个不通情理的人,与何闖一来二去的,无外乎就是想讨价还价多要几个钱。这倒让何闯放心了,毕竟对方要的也不是什么大数目,都用不着开发商出面,自己就能拍板。何闯还心想着,这张大山虽然讨了个漂亮老婆,可山里人到底是没见过世面,以为三五万的就算是发财致富了。
  也怪何闯自己掉以轻心,张大山那边推进得慢了些,一周后,不知怎么的,本来悄悄摸摸进行的事情,还是走漏了消息。当他再次登门时,第一眼看到的竟是眯着三角眼、跷着二郎腿、抽着烟斗的张溪村老村长。   叶浩东嗯了一声,心想:原本朴实的山里人,如今也与时俱进了。
  何琳见缝插针,和何老七打了声招呼。何老七见她来了,搬出一套自用的桌椅不说,竟还答应亲自掌勺。
  何老七叼了支烟在嘴边,却并不点燃,似乎这只是某种虔诚的仪式。进入烹饪模式的他,再次变得严肃起来。先抓一把腊肉放进锅内榨油,待肥肉部分变得晶莹透亮,再将大蒜叶、干辣椒、花椒一并放入锅中炒香,只等香气扑鼻,最后才倒入现切的豆丝快速翻炒。何老七介绍道,这个过程中,无论是加盐加味精还是加老抽着色,抖锅颠勺的动作都不能停。唯有如此,每一根豆丝上才能均匀地沾满酱料和油花。
  叶浩东本来就饿了,再看着热腾腾出锅端到面前的腊肉炒豆丝,迫不及待地提起筷子,将一片几乎全肥的腊肉送到嘴里,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刚参警那会儿,我每破一个案子,师父都会请我到分局后面的大排档吃夜宵。那儿有一家卖豆丝的,老板也是黄黎区人,我特别爱吃他们家的炒豆丝。可师父老对我说,和他在山里吃过的那些相比,这家的味道连小指头都算不上!以前我总不信,今天这一吃,他果然没骗我!”
  “他经常来山里吗?”何琳问道。
  叶浩东摇摇头道:“他三十年前在这儿工作,当了五年的派出所所长。”
  “老申?”何琳吃惊地说道。
  “你认识他?”叶浩东停下了筷子。
  “当然认识了!老申每次来山里,都要去找我们校长,我还跟他聊过好几次呢!”
  “校长?”
  “对!我们山里小学的校长呗!其实我是个小学老师,偶尔没课才會帮何总的公司接待下外宾和贵客什么的。赚点儿外快嘛!”
  “也就是她,能在老宋和何家小子之间两头通吃,左右逢源!”何老七插话调侃。
  “七叔你说什么呢?我这是靠本事吃饭好吗?”何琳娇嗔道。
  “他们俩现在势同水火,你倒是不怕引火上身。”何老七笑道。
  “他们俩……是怎么一回事?”叶浩东好奇地问道。
  “何远和他爸爸一样,想扩大开发规模,宋学诚领着的一帮老人们拦着不让呗!不过也是,这山里改来改去的,越来越像个公园了。”
  “切!你可没少在这公园里赚钱!”何琳挖苦道。
  “是是是!你说的也没错!”何老七豁达地一笑。
  “一个小学校长斗得过一个集团老总吗?”
  “按理说是斗不过,可谁让何远他爸因为当年的事留下了个把柄呢?但即便这样,那些有争议的地方还是让何远一点点蚕食了。就剩下那棵红樱树,宋学诚拼了老命护着。何远也不敢做得太绝。”何老七答道。
  叶浩东听着哦了几声,觉得这个问题与案件无关,便继续问何琳:“照你看,我师父和你们校长算是老交情了吧?”
  “反正从我小时候记事起,他每年都来。”
  “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哦。”叶浩东沉吟了片刻,问道,“你知道他每次回山里都干些什么吗?除了校长,还见过其他什么人吗?”
  “那就不知道了。”何琳答完,也动起了筷子,先喝上一口雪白黏稠的豆丝鸡汤,随后夹起一根豆丝,送到嘴边,嗞溜一声吸进了肚子。
  一旁的何老七将后厨工作交还给老婆后,一瘸一拐地走到前台,拿起一个搪瓷茶缸,仰头大口地喝着茶。
  叶浩东留意到了他的步态,故意大声地对何琳说道:“难怪我师父总说城里吃到的那些不正宗,远不如山里的松软香甜。要说还是你们山里人幸福啊!吃的喝的都是纯天然原生态。”说完,他打了个嗝,拍了拍肚皮。
  何老七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只见他面前的那只空盘,果然干净到连一丝油星都看不见。
  “真让你们这些城里人在山里长大,从小到大都吃这些,可就不会这么说了。”何琳叹道,“其实这山沟里哪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每次在学校被人问起家乡的土特产,别人一说一大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在哪儿读书?”
  “江城大学。”
  “这么近?”
  “对啊!所以城里多好啊!有吃的,有玩的,还有那么多同学。咱们山里除了这豌豆丝,还有什么啊?”
  “哎呀!怎么了?我家豆丝还配不上你个死丫头了!你知道城里多少人上赶着来跟我学,还要给我投资建厂呢?”何琳的话让何老七听着生气,开口就是教训晚辈的口气。
  何琳不敢还嘴,只得变着法儿解释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人家家乡的特产都是这个酒、那个果的,正儿八经驰名商标。可我们呢?全靠您这小店给撑着脸面。”
  “话不是这么说的!”何老七搬了把凳子过来坐下,“你以为这沐兰豆丝靠的是我这家小店?错!这做豆丝的手艺,这山里家家户户都会,一代代传下来的。我这要放在当年,连个屁都不算!你那是没吃过老辈人做的,那个‘柔坨’,那个‘咬劲儿’!只可惜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老人们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唉……现在会做的还有几个啊?”
  “可不要小瞧了这豌豆丝。没有多少代人的传承、改良,没有这山里独特的土壤、气候,就是花多少钱也复制不出这样的美味。再说,如果不是稀罕的好东西,我怎么会这么多年在城里都吃不到呢!”
  何老七听了自然高兴,回应道:“你们啊!要感谢我这条腿。如果不是它不中用,我三十年前也出去闯荡了,最不济也跟着何家人开山修路造景区,现在最差也是个小老板吧!真要那样,做豆丝这门手艺,才是要失传啊!”
  叶浩东赶紧追问道:“七叔,你这腿是三十年前在旋风坪伤的吗?”
  何老七猛地一惊:“你怎么会知道旋风坪?你一个外地人,听谁说的?”
  眼见何老七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自己,何琳赶忙摆手解释道:“不是我!他是老申的徒弟!”
  “老申?申所长?”何老七身子起了一半,又坐了回去。
  “对!我师父他上个月走了,肺癌晚期。”   这是他进沐兰山的第二天,已将山北面何泉村的景点看了个大半,回到镇上后,又借吃晚饭的名义走访了好几个当年的亲历者。然而,他并没有选择直面当年最核心的那些利害关系人,而是尽可能地从旁观者那里去倾听、了解。他们能透露的信息,尽管价值有限,但却贵在客观。
  师父曾教过他,你想侦破一个案件,就要对这里面涉及的所有人、事、物,以及人情世故都了解清楚。套用他现在的处境来说,他首先要成为一个被当地人所接受的“熟人”,而不是一个只知道问东问西的游客。
  今天,他最主要的收获有两个:一是从何老七口中,再次确认了何闯当年并无杀人的想法;二是从何琳口中得知,师父是带着对蜘蛛的疑问一次次踏进沐兰山的,以至于连她这个向导都有所知晓。
  这一点已有印证,Venom(毒液)、Poison(毒药)和Toxin(毒素)这三个单词都在师父的笔记本里出现过,而且还加了大量的中文注解。
  Venom(毒液)专指从动物身上提取的毒液,如在蛇、蟾蜍等动物的毒腺里都能提取到;Poison(毒药)是毒的统称,但用作分类时,也可以专指从植物里提取出来的毒汁,或者人工配制而成的植物毒剂;Toxin(毒素)则专指从生命体中提取出来的毒汁,与化学手段合成的无机毒物概念相对,Toxin即有机毒物。
  蛛类分泌的毒素一般归类于Toxin之中,并且既有分泌Neurotoxin(神经毒素)的种类,又有分泌Bloodtoxin(血液毒素)的种类。本案中所出现的穴居狼蛛,正是属于Neurotoxin(神经毒素)一类,其毒性在蛛类中仅次于黑寡妇球腹蛛和巴西漫游蛛。和所有的Neurotoxin(神经毒素)相同,它可以作用于运动神经与肌肉结合处,而造成横纹肌不收缩,迅速导致呼吸麻痹,进而窒息死亡。但是,穴居狼蛛让人中毒的方式,是通过咬进人的皮肤组织,将毒素注入人体之中。也就是说,穴居狼蛛本身的肌体组织是无毒的,即便食用也不会中毒,更不用说烹饪的加热过程还会导致毒素的消解。这一点和我们最熟知的另一种神经毒素类动物河豚完全不同。
  由于各种文学影视作品的神秘化和夸大化,蜘蛛的毒通常被人想象得无所不能,其实即便是穴居狼蛛的毒素也远远达不到眼镜蛇那种见血封喉的效果。它对体重较大的成年人效果有限,通常救治及时的话,并不足以致命。但对于体重较轻的儿童而言,它仍是极其危险和致命的。
  在那一页的末尾,师父又添上了一句与学术无关的话,与这页的篇首语意思十分相近——“如果我具备一个合格刑警应有的专业知识,旋风坪的惨案或许就不会发生。”
  师父想说的是,如果他当年能第一时间向老村长指出,食用毒蜘蛛并不会中毒身亡,那场械斗是不是会就此消弭呢?
  这是师父出于愧疚而生出的想法,可叶浩东得出的答案却是否定的。因为,一种从未见过的毒蛛品种出现在了钉子户张大山家的吊锅里,这样的巧合,任何人都很难将其归因于意外。除非能有证据提出第二个怀疑对象,否则仅凭一两句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想让村民们罢手无疑于痴人说梦。
  “何闯投毒杀人”这个被沐兰山人当作铁一般事实的观点,其实结合上面的分析仔细一想,根本站不住脚。如果何闯是故意杀人,怎么可能不对蜘蛛毒人的知识有所了解?如果何闯的目的仅仅是恐吓,那这样的行为又岂非多此一举?达不达得到目的还另说,都用到“下毒”这种路数了,自己在山里积攒的口碑怎么办?
  事后冷静分析,何闯一直以来对张大山的恐吓手段都是以精神压迫为主的非暴力手段,讲的是分寸拿捏和时间持续,否则他无法平息山间的舆论,也就无法继续获得众人的认同和授权。为一个张大山失去家乡的信任,不至于,更不值得。
  “旋风坪惨案”过后,张大山之子张星的尸体初检报告出爐,他确系死于呼吸麻痹,体内也提取到了穴居狼蛛所分泌的神经毒素。张星被咬后,在起初的一两个小时里,并没有出现症状,仍和父母一起吃了午饭。他胃里的食物残留也正是吊锅里的腊排炖冬笋。如果不是最终在头皮上找到了被狼蛛咬中的伤口,几乎连法医都要怀疑自己深信不疑的专业知识。
  细微的伤口被孩子的头发遮蔽,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这也就难怪山里那些看过尸体的人都不假思索地认为张星是“食用”蜘蛛而中毒的。可他们却不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这一家三口吃的吊锅里有这么大一只蜘蛛,他们能吃得下去吗?
  显然,这只狼蛛出现在吊锅里,必定是在他们开始用餐之后。正确的顺序应该是中毒——吃饭——进锅。
  张大山灭门惨案中,张星是中毒身亡,妻子张雨琴是自缢身亡,而张大山则是抱着妻子的尸体从崖边跳了下去。从父子二人的胃里都找到了腊排炖冬笋的消化物,一人中毒,一人则没有中毒,这也证明毒并不在汤锅里,也是推翻“汤锅投毒”假设的铁证。
  可狼蛛究竟是怎么出现在张大山家里的呢?想到这里,叶浩东再也想不动了。他已经将手上掌握的信息利用殆尽,却仍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忽然发现,自己此刻无奈的心境,应该与当年的师父如出一辙。
  三十年前,张星因为山里交通不便、救治不及时而殒命。由于没有发现任何可证明刑事犯罪行为存在的证据,此案最后并未立为命案。
  这一点在当年曾引起了巨大的争议,不少人认为这是何闯背后的开发商“找上面”“走关系”和“操作”的结果,但只有警察们明白,下这么一个结论对他们而言是多么的不甘。
  可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指认何闯能远距离控制狼蛛的行动吗?难道要承认村民们所传的,蜘蛛成精后自己潜入张大山家杀人吗?
  所以,叶浩东从此刻起,决定彻底排除何闯下毒杀人的可能性,将上面这个复杂的问题简化为——狼蛛是谁的?
  沐兰山两大乡野奇谈之一的“蜘蛛成精”还没解决,另一个更匪夷所思的疑问忽然顺着刚才的思路自然而然地从叶浩东的脑海里蹦了出来。
  那个自缢的母亲张雨琴,明明被张大山抱着一起跳下了山崖,可尸体直到今天都未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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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前,多丽丝·莱辛就是个叛逆的现代女人。这样的女人放在今天也并不会显得落伍。她性格里和作品中的挑衅性与不妥协性,仍然激励着千千万万的年轻女性,去寻找真正的自我,发现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房间和自己的世界。  英国作家多丽丝·莱辛的短篇小说集《到十九号房间去》刚刚在中国出版。我们刚好借这个机会,回顾一下她的文学道路和男女观念。一个女人去十九号房  莱辛勤奋多产,生前出版著作达六七十部,而1950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