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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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那天,上床前,忽然嫌闷热难受,我硬拽了老陈走出家门。老陈哈欠连天正准备洗洗去睡。我与老陈分居,各睡一屋。我说去凉快凉快,去吹吹湖面刮来的风。他脸垮起,不想动。自从女儿考到外省读书,我们就成了百无聊赖的空巢中年夫妻。
  我住的小区大门隔一条路正对着滇池草海观景大堤。
  那时刻上大堤,人少多了,城里专门开车来纳凉的人都散去了,就连藏族小伙阿鲁和阿拉大叔带起来的那个健身舞队都散伙了。
  那一年,从春天开始阿拉大叔一吃过晚饭就拉着他的音响器材上大堤,音乐一响,那些跳舞的脚就痒得不行,不连续跳个三小时他们歇不下来。


  阿拉大叔是候鸟族,他和太太退休了,每年的三月中旬,夫妇俩离开上海来昆明,一住大半年。深秋时节,当西伯利亚的海鸥来昆明落脚时,他们夫妇就收拾行装迁往广西北海。在北海吃够海鲜,春节前一周返回上海跟父母亲朋团聚,过完年就又往云南飞。
  阿拉大叔性格开朗,自来熟,瘦高个,格子衬衫牛仔裤是他一惯的行头,不像花甲年纪的人。见过阿拉大叔的太太一两次,据说虔诚信佛,多在家里打坐练瑜伽什么的,那个女人也瘦高个,一头浓密的银发,不染。有一次在大堤上她戴着耳麦快步地穿过跳舞的方阵,我见她偏过脸扬起手跟老公算是打了个招呼。舞阵里的女人们都说她好有气质。阿拉大叔的头发没太太的白,花白,也不染。阿拉大叔说他这年纪,有白发反而显风度。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想遮住藏起来的总是越容易暴露。
  大堤周边的别墅区里有很多生活悠闲的太太少妇,阿拉大叔是块磁铁,她们一个个被阿拉大叔吸引来跳舞健身,多半还因为被阿拉大叔潇洒的生活观念吸引,若哪一天傍晚忽然下雨了跳不成舞,她们便心痒猫抓地难受,脚也痒得不行。阿拉大叔一直租住在我们小区,他头两年来,只在大堤上放风筝,引得玩风筝放风筝的人多起来,但有一天他亲眼看见风筝线把一个路人的脖颈割拉出血来,险夺一条人命后,他便决定不玩风筝改跳广场舞,他买了扩音器大音箱,用U盘下载备好足够的舞曲。
  在民族村跳舞的藏族小伙阿鲁路过此处随便秀了两把舞姿,便因舞技高超做起领舞者来。有阿鲁领舞,阿拉大叔高兴坏了,跟着他们一起跳舞的人越来越多。附近那些只跳交际舞只跳民族舞的圈子一下被打得落花流水,很多人被吸引过来。大叔知道他的队伍壮大起来阿鲁功不可没,他每天都自掏腰包让铁杆粉丝小四川去抬整箱的矿泉水来,供着会跳几十种舞蹈且会编舞的阿鲁喝,有时还买啤酒和可乐。老有围观者问牵头的阿拉大叔跳舞交不交入伙费。阿拉大叔说,一个人玩好难玩,大家一起玩才好玩,交什么钱?我是请大家陪我一起玩,一分钱不要!有人又说阿鲁教大家跳舞蛮辛苦的,我们凑点钱给他吧,阿鲁听了羞涩地闪着亮眼睛,露一嘴齐排排的白牙,用藏区普通话说:阿拉大哥给我买水喝买啤酒就够了,我也就着锻炼身体。阿鲁说这话时,手拍肚子,“油肚没了!甩到滇池里去了!”
  我上大堤散步时偶尔会尾随他们跳两曲。阿鲁不是天天来,他在时我才会停下来跳,喜欢他教的藏族舞。
  阿拉大叔、阿鲁他们从春天舞到夏天,报社记者都来采访他们了。
  二
  真是晚了,阿拉大叔他们都“各回各家,耗子搬家,扁担开花”地不见了。大堤坡坎下路边的长蛇车阵也稀拉了。这个时候还停着的车里通常是正谈恋爱的男女,打旁边经过时最好别往车里乱瞅,瞅也白搭,反正也看不见个啥,车窗上头一般会罅一条窄缝。空气,新鲜的空气!激情缠绵的人需要空气。这样的车无论春夏秋冬,永远都会停着几辆。
  晚七点钟到十点钟这个时间段大堤上散步的人最多。夏天里我不在这个时间段上大堤散步的,那就像逛大街一样挤不开,还不时地撞见熟人,我一下班回家就不想再碰上熟人了,熟人有時只是熟面孔的人,不是指朋友,打不打招呼都有一点尴尬。
  这夜,我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
  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歌声破空而来,有人在唱《蓝莲花》,许巍的歌!
  歌手背靠着堤坝的水泥围栏,坐在一个折叠椅上,旁边有一只用于扩音的大音箱,面前是一个活动金属架支着的话筒。歌手头戴一顶网球帽,黑夜中,他的脸看不清。堤下路灯光照不到他,只有堤栏上的照明灯幽微的冷光亮着,堤下开过的车灯光迅速地跑过时会在他身上迅即闪过诡异的光影。
  他怀抱一把吉它,边弹边唱。
  他面前的吉它盒开着盖,里面有些零钱。他对面两排木楞条的休闲长椅上坐满了听众,路过的围成了半个圈。
  我和老陈也停下来听他唱。《蓝莲花》是我们这代人喜爱听的一首歌。曾经张扬的青春链成这歌曲的音符,诗人海子的精神气质被许巍的歌接续下来。海子卧轨自杀的那个春天,我们像惊蛰节气后忽然从土里钻出来的虫子,蠢蠢地骚动着。那个春天我们热血澎湃,深呼吸着,吸进空气中浓重的花粉细胞。那时没有电脑没有手机,但人手一个半导体。我们热切地关注着天下,天下的一切大事。我们神清气爽畅快自由地打着春天才有的一连串响亮的喷嚏,以梦为马,做着远方忠诚的兄弟。
  老陈那时想着远方的“姐姐”,我呢没见过大海,却也面对着滇池幻想自己像那圆通山的樱花,花潮来临时,春暖花开一回。
  听众纷纷给那个摊在地上翻开盖的吉它盒里放钱,看不清钱的大小,不时听见镍币落袋的声音。听众多是些夜游不想归的年轻人。
  他一个劲地说着“谢谢”。后来他唱起齐秦的《花祭》,那也是我非常熟悉的一首歌,我跟着轻轻唱起来:   你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
  你是不是春天一过就要走开
  ……
  我拽着老陈走开了。
  “身上一块钱都没有。”老陈说。
  我和老陈那会儿出来,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只有钥匙和手机捏在手里。
  “以前没见过他,大概刚发现这里可以唱歌赚钱呢。那吉它盒里钱不少!”
  “也怪,大堤修建成观光长廊后也七八年了吧?光有跳舞的,没见来唱歌的。哎,等我练出胆来,也不上班了,就当流浪歌手浪迹天涯去!———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我的心了无牵挂……”
  老陈忽然扯着嗓子吼开了,变了一下人称,“你”改成“我”。
  我歪过脸斜他一眼:“无牵无挂了?支持,去吧!”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
  老陈自顾唱,不理我。
  往前走了一段,我的耳朵还依稀听见那个歌手重复唱的《花祭》,便轻轻跟着哼起来:“花开的时候就这样悄悄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
  我侧身揪了老陈耳朵一下:“离开我,离开我?”老陈黑暗中笑起来:“老夫老妻的,就别酸了!人家看见影响不好,还大学教授呢!”
  这次散步没有走回头路,折身时我们下了大堤,夜风更凉了些,我们不好意思再经过歌手面前一次,却掏不出一块钱来给。
  路上有富二代开着敞篷赛车飙驰的拉风轰响,响声过后隐约传来他的歌声,唱的是《野百合也有春天》。
  “野百合都有春天,你说我的春天去哪了?”受了点刺激,老陈咬着我耳朵說。
  “嘿嘿,野百合的春天在对面的睡美人山里,你的春天丢在更年期里了!”我压低声音说。
  “别磨蹭了,我的春天在发芽!”老陈忽然牵起我的手,语调一软,情深意长。
  那夜,有点奇异,我身体里的荷尔蒙水平似乎有所恢复。
  三
  第二天晚上十点不到我一个人上大堤散步。领舞的阿鲁一个旋转舞姿后看见我,扬手跟我打了个招呼,我笑笑,没停下来。
  那个歌手果然在昨天那个位置。
  有好些人围着他,听他唱。
  我手上捏着个信封,里面有20块钱,十元面值的两张。我先前在家里拉开钱包时,内里有一张二十元面值的,我想了想拿出来,又翻了翻钱包,放进两张十元钞。
  他在唱汪峰的《我要飞得更高》。
  我慢慢地走过去,站在一旁听,然后适时地走过去,取出那两张钱放在琴盒里。
  他说“谢谢”时,我看向他,笑着。没看清他的脸。
  给过钱,我便离开了。慢慢地往前走,走得慢,为了还能听到他的余音袅袅。
  这一次,我听出他的声音缺乏天赋,不好,吐字也不清,歌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还很严重。我返回时他又开唱《蓝莲花》,让我听出来了。他唱的竟然是———没有什么能够咀胆(Judan)我对志(Zhi)由的向晚(Wan)……
  我的天!我在大学教现代汉语,吹毛求疵起来。
  “昨天那歌手在不?唱什么歌呢?”进家,老陈便问。
  “蓝莲花!今天可没唱野百合!”
  “哪能老唱那个?春芽一个劲地发谁受得了?”老陈眼睛盯着电视,打着哈欠回了句,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瞅他一大眼,不觉得他的话有趣,抬起先前泡的茶喝一口,淡寡寡的。
  四
  转眼,到了这年的秋天。
  中秋节到了,这一天的草海大堤上去不得的。来大堤上看月亮的人多得吓人,下午便有城里人带着简便的户外折叠桌椅来占位置了。我的中秋赏月只能在自家阳台上望一望,大堤上呜嚷呜嚷的人声直让我想找两坨棉花塞起耳洞来。
  直到八月十六,我才约老陈上大堤赏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蛮有道理的。果然,堤上一切正常。秋凉后,来的人比夏天少多了。
  还在堤下时,听到有人在唱《千里之外》,歌声高亢,穿透力很强,吐字音准都非常到位。自然不是他唱的,我立马作出判断。
  “……一身琉璃白透明着尘埃你无瑕的爱,你从雨中来诗化了悲哀我淋湿现在,芙蓉水面采船行影犹在你却不回来,被岁月覆盖你说的花开过去成空白……”
  “这个歌词吐字音准难度大,他唱不出来。”老陈嘀咕了一句。
  原来,老陈也琢磨过那个歌手的声音。
  是一个个头矮小、左腿蜷缩变形,拄着双拐的残疾人歌手在唱,快唱完了。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沉默年代或许不该太遥远的相爱,我送你离开天涯之外你是否还在,琴声何来生死难猜用一生去等待。”
  歌声收住时,无数的掌声响起来。老陈上前在地上的纸盒里放了十块钱。
  “唉,很难有人再给那歌手捧场了,他会被挤出这块地盘。”朝前走了一截距离,老陈叹了一声。
  “你注意到了?他吐字真的太成问题了,像是大理那边的口音,分不清好几个发音,音准也有问题。我猜,他一定到城里的那些酒吧里试过了,这水准不会有酒吧留他的,他只能来这里。”
  离残疾歌手三四百米处,一阵欢快的打击乐传来。近前一看,几个穿着夸张的时尚小伙正在说唱。他们拿昆明话编了一长串说词。说唱的是他们如何反抗父母的压迫,父母急着催他们谈恋爱结婚,为他们到公园去挂条相亲,说得好玩,周围不时有叫好声笑声掌声。
  Rap完,他们中一位戴着扬基帽的帅小伙跳上水泥围栏平台,拿着麦克风唱起了披头士最著名的英文歌曲《Yesterday》。
  “年轻真他妈好!潮流漫过一切,你瞧他们浑身往外冒的都是青春期黏稠的荷尔蒙!”老陈说。
  他们面前琴盒里的零钞都多得溢出来了。
  八月十六,月色很好,我们从大堤这头走到另一头,又折转回来都没有见到那个最先来大堤上唱歌的歌手。   五
  草海大堤上的散步,雷打不动的惯性生活,我在岁月幽暗的影子里穿梭来去。
  三年过去了,他其实还在,还在唱。
  残疾歌手只在过年过节或周末来,天气不好时就不来。那几个时髦的小伙子很少来,他们是些城里的孩子,喜欢这行当,自娱自乐,不靠这个挣钱过活。
  他一直在,只是不太在年节假日上来唱了。节假日来唱歌的流浪歌手都无一例外地让他的歌声相形见拙,他来就是自取其辱。
  有一天,天还亮着,不是周末人多的时候,我出去得早,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黑衣黑裤黑帽子,脸也黑,胡子拉茬。脸上一副框架眼镜,镜腿断过,用透明胶布裹着。我打量他的时候,他有察觉,背过身去。
  我猜,他是认得出我来的。我是他觉得面熟的熟人。天天打这走来走去,他眼睛的余光也会收藏下我的影子。下雨时只要不是狂风大作雷雨交加,我都会撑伞去走,秋冬我穿上风衣棉衣裹上大披肩也上去走。在学校里给学生们讲史铁生的散文名篇《我与地坛》时,我总是提醒同学们注意一个细节,瘫痪的作家,每天都摇着轮椅进入地坛公园,他看见,天天到园子里散步的一对夫妇从青年走成了中年,十五年的光阴,二十五岁的人走成了四十岁!
  打他身边过,他会晓得我是一个熟人的。坐在休闲椅上听他唱歌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了。
  好几次我路过他时,只有他在唱,孤独地唱,没有一个听众。
  某次,我听见他打开矿泉水瓶,咕嘟咕嘟喝水时,他嗓子眼那噎哽的喉音。
  没人听他唱的时候,他就不自我主持了,不报歌名也不介绍原唱是谁。他唱完一曲,喘口气,拨弄出别的调子便一首接一首地往下唱。這种时候路过他面前时我就假装专心于锻炼,健步如飞!双耳自行屏敝掉他的歌声。
  我非常非常喜欢的《蓝莲花》完全被他唱劈了,他的吐字发音令我不忍卒听。没有竞争对手时,他就霸着那个位于大堤中间的位置,自顾唱他的歌。我远远地听见他唱《蓝莲花》时就会折身走。他会唱的歌曲不多,来来回回就几首许巍的、刘欢的,偶有一两首汪峰的。周杰伦那些流行很广的歌需要音准和语速,歌词又讲究,他从来没唱过。
  原本我每天都要在大堤上完整地走个来回,走正好五公里的距离。现在他的歌声令我听了起鸡皮疙瘩,我在大堤上散步的运动量便只好靠时间来计算,我不大经过他那里了。
  老陈颈椎腰椎都有问题,现在听医生建议热爱上游泳,一周去三次,效果不错,没人陪我散步了。我的身体不能剧烈运动,我只能散步,永远地在草海大堤上散步。
  六
  又一年过去了。
  我现在上大堤散步手里都习惯拿一个零钱包了,这个包里装着不超过20元的票子,块票最多,有时走爽了,肠子蠕动及时,来不及回家就得钻进长堤下面的生态厕所解急。我曾经为一个没带钱而内急几乎要失禁的老人家埋过这样的单。
  零钱包一直拿着,还有别一个原因。
  前年冬天,冷,堤上几乎都没有人了。我是没听见他的歌声才朝那方向走过去的,他的歌声却忽然响起来。
  我被他吓了一大跳,但我离他的距离已经近到不容我忽然折身走开,甩个背影向他示怒。那一刻我不允许自己对他不礼貌。
  唉,孤独的歌者!周围除了我和他,再没有别人。死寂的周遭令我内心顿生悲凉,他的歌声更加剧了我的这种感受,我忽然想哭。我那天穿着一件长及脚踝的羽绒大衣,快步路过他时我特地瞥了一眼那琴盒,盒里丢着两三张角角票。
  今夜,他还没开张?那几张小钱是他自己放进去的引子吧?他头上的网球帽好像换成了毛线帽,衣领竖着。
  我瞟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这个时候大堤另一头的公交车站都停运了,他难道会租住在这度假区内?这里的房子租金高,他唱歌挣得的钱不可能供他租这附近的房子!这附近他住得起的房子只会是老渔村那边吧?
  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全是对他生活状况的揣摩。
  在昨天
  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当我推开那扇门
  想看看永恒荣光的状景
  那没有他们说的实用阶梯
  然而我
  又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
  他的唱腔并非被冻得打抖走调。他竟然准确地唱出了左小祖咒的《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他这声线太适合唱左小祖咒那音调带着哭腔听下去律音错乱的、会让人跟着掉泪的歌。很难有人得左小祖咒的真传,他或许能。
  我熟悉这首歌,我曾把它链成我博客音乐的第一首曲目。链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只为纪念我一段无疾而终的灵魂之恋。让我听这首歌的人住在北方,在某个午夜他发了一条短信给我,让我到他的博上去听他刚链的这首歌,那个人在短信里说他听着那歌泪流满面。记得我立马披衣下床点开电脑上他的博客,一遍又一遍地听,我也哭了。
  我与远方那个不曾谋面的人后来不再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他不能悲伤地坐在我身旁,当然便不能坐在我身旁共欢。
  他唱许巍、唱刘欢,甚至唱左小祖咒的歌,他跟我年纪相差不多吧?他成家了么?有女人有孩子要养么?
  我有点抓狂,跟第一次我见到他时一样,摸遍全身,我一分钱都没有。
  七
  不再绕开他了,即便他在唱《蓝莲花》的时候。
  左小祖咒的歌他只唱过那一次,我当他为我一人而歌。颠覆性的半身不遂似的左小祖咒的歌,他若斗胆唱给这堤上的大众听,他不会得到他们的一分钱,还有可能会被吆走的。
  那夜之后,隔上几天,路过他时,我都往他的琴盒里放两三张小钱。有时只是两三块钱,有时也有十来块钱。放钱时他都对我说一句“谢谢”。
  很默契的是,我们互相不打量。
  大堤上走路的人里,除了附近住着的,自然有没来过的陌生人,他们会驻足听他唱上两曲,有的还会点歌让他唱。见过一个酒鬼,塞给他一张大钱,便毫不客气地从他手里夺过话筒乱吼起来,他陪着小心抱着吉他弹出合适的节拍,那种时候他得的钱会多一些。   我每天的散步一成不变,但这堤上人生却还是暗中有了变数。
  阿拉大叔和太太这对上海候鸟一年多没见了,一个邻居说他那一年跳舞跳得缺钙,得了腰腿病,不能跳舞了。我好生疑惑,难不成是阿拉大叔又发现更好的栖息地了?阿拉大叔的舞蹈圈子没他自然就不存在了。一男一女跳交际舞的又多起来。我楼上住着一位年近古稀的鳏夫,有一天下楼时发现他身边多了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小区物管的李大姐说,人家是大堤上跳舞认识的。这位老邻居有一天敲开我的门,递给我一袋喜糖,人家正儿八经办喜事了。
  阿鲁倒是碰见好几次,每次他都很主动地跟我打招呼,他殷勤地跟着一位年纪似乎比他大的女人散步,那个女人很怪,这大堤上的空气好极了,可她每次都面戴口罩,让人看不清她的容颜。阿鲁说他不在民族村跳舞了,他现在专卖香格里拉藏区产的虫草。他递给我一张花里胡哨的名片,名片上印着梅里雪山的卡瓦格博峰,下面是几根虫草。阿鲁说,大姐,要着虫草就打电话来。那个戴口罩的女人在阿鲁跟我说话时径自朝前走,从来不等他。我没禁住好奇心,悄悄问:阿鲁,她是你老板还是你女朋友?阿鲁“嘿嘿”一笑,光露出他齐崭崭的一口白牙,然后匆匆离去,去撵前面的她。
  八
  过年了,过的甲午马年。
  整个春节假期,昆明晴得灿烂。白天气温没下过20℃,大太阳天天照着。
  是夜,甲午马年初七之夜,我与老陈看了央视天气预报后上大堤散步。堤上人很少,没人跳舞,遇着的多是大堤周边住着,像我这样保持着良好散步习惯的人。
  远远地听见他唱一首激越的歌,韩磊的《走四方》,颇新鲜。
  老陈挺直身子迎着湖面刮来的冷风出声跟着唱起来: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看斜阳,落下去,又回来……
  迎面一个女人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我们之间是那位歌者。
  女人脸上冒着热气快步走来时,没看他,没缓下脚步便往他那摊在地上的琴盒里扔下一张钱。
  我感觉那不是一张小钱,至少是十元面值的一张。
  走过去的她穿着运动卫衣,个头中等,手里像我一樣也捏着一个零钱包。
  歌手停下在唱的歌忙不迭地对着她背影说:“谢谢!谢谢!大姐,想听什么歌,我为你唱!”
  与那个快步走的女人打照面时,她没迎我的眼神,表情木然地快速闪过去。她没接他话,没理睬他。
  歌手对面的休闲坐椅上没人听歌,那个女人与我们两口子是此时大堤上唯一的路过者。
  她也留心过这个歌手,她也是天天走路锻炼的人?今天晚上冷啊,不锻炼的人谁上来吹这砭骨的寒风?
  我挽着老陈的手,挨贴着他的身子打了个大大的寒噤。
  “算了,莫走了!坐下来,我点两首他的歌给你听!”老陈忽然说。
  “先生!我们点两首歌!先来一首许巍的《蓝莲花》,然后再唱潘越云的《野百合也有春天》!”
  老陈说着扯下我挂在手腕上的零钱包,拉开拉链,带着皮手套的手指夹出包里的一小匝钱,是包里的全部。
  老陈走上前,躬腰把钱放进他的琴盒。
  我们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大堤上真冷啊,我紧挨着老陈的身子在寒风中一直打抖。我戴着皮手套的手指都僵得没劲,试图狠狠掐老陈的手臂一下。
  老陈嬉笑着小声咬着我耳朵说:“嘿,一点不疼!不想听?”
  我又用力掐了老陈一把:“要听!”
  “好了好了,听我为你点的歌!给了人家钱就乖乖地听。给了人家钱又不听他唱,他会难过的。”
  九
  后来我们干脆站起身来,扯开嗓子,跟他一起高唱《蓝莲花》《野百合也有春天》……
  唱开了,心热起来,身子也热乎一点了。我与老陈在没人的大堤上疯野开了,唱罢歌,又拥抱着跳起舞来,热舞。
  他给我们伴唱。
  舞出一身大汗来了,老陈拉起我的手往家的方向慢跑起来。
  “兄弟,谢谢了!你也早回吧,今夜风大!”老陈边跑边回头大声对他说。
  “你们去!我唱歌送你们回家!”听得出,他很快活,他的声音在寒风中打着滚追来。
  后面依稀有他的歌声跟来:
  翅膀卷起风暴,心生呼啸……
  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
  跑了一段,两个奔五十年纪的中年人停歇下来,喘息着,缓缓朝家走。
  我拽着老陈的手,仰起头看向夜空。
  年初七,没见着半个月亮,但见繁星满天。
  老陈也跟我一起仰望起夜空。
  后来,老陈唱起了谷村新司的《星》,老陈的声音磁实深沉:
  啊……星夜灿烂,伴我夜行给我影
  啊……星光引路,风之语轻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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