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主义的极致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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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在王尔德及郁达夫的诸多作品中,“唯美主义”的美学色彩俯拾即是。文章借由《道连·格雷的画像》(后文简称为《道连》)以及《沉沦》两部作品中所映射出的美学观念作为基准,从王尔德“艺术至上”的价值理念回溯其“唯美主义”创作观的文学内质,进而在影响沿袭的角度上明晰郁达夫“自我小说”当中的私人美感隐含的“唯美主义”特征。
  关键词:唯美主义 王尔德 郁达夫 《道连·格雷的画像》 《沉沦》
  “为艺术而艺术”作为唯美主义时期王尔德为自我振臂高呼的口号,其中所涵盖的“艺术至上”的文学观在审美意识上无疑是苛刻的,既定的传统美学判断在这一思潮的作品当中所衍生的概念则是荒诞的。同时,随着“五四”之后王尔德文学流入中国,以郁达夫为首的一批作家也为之摇旗呐喊,将这种唯美主义范畴的文学观影响内化沿袭,借由“非理性”而又兼具理性思考的作品为载体,传达出他对唯美倾向与自我书写之间的思量与周虑。
  一、对理性主义的反叛
  “作为一种方法,现实主义是一种完全的失败。”{1}因此,我们不难看出,对客观现实理性化的完整勾勒来得以将其重现的现实主义创作法是王尔德所一直诟病的,现实主义的理性化成分在王尔德的诸多作品当中也难觅踪迹,在其作品中理性活动的衰颓和对理性意志的倒戈便也不言而喻。
  作为王尔德的代表作之一,反理性的思维在《道连》的叙事以及结构组成中具有极其鲜明的特质。例如作品中的道连在亨利勋爵享乐主义的诱惑下,在看到贝泽尔为他所勾勒出的那幅绝美的画像之后,不禁喟叹年轻的自己的韶华易逝,钦羡起画像的青春永葆,也不知有意或是无意地将这种隐忧宣之于口:“如果我能永葆青春,而让这幅画像去变老,要什么我都给!……我愿意拿我的灵魂换青春!”{2}而事实上,这种近乎荒诞性质的许愿,在现实的理性维度上,是不可能实现的。自然的张力存在其不可抗争的一面,年华的老去是一种存在的必然,用一幅画像包容一个人的灵魂,从而让它承载其一生的爱恨或是善恶,却给予一具躯壳皮囊以青春光鲜。在现今的文学观念下,这似乎具有一定“黑色幽默”式的调笑意味,换言之,这样的许愿充斥着极度的非理性成分,称之为空幻的想望也未尝不可。而王尔德却并不这样认为“Dorian Gary is what I would like to be”{3},在《道连》的自序中,他这样写道:“其实,艺术这面镜子反映的是照镜者,而不是生活。”{4}道连是王尔德唯美主义对自身躯体全然理想化的塑造,是其唯美艺术的反映,尽管他的存在拗乎理性:道连行事乖张,历经了岁月的拷问,仍保有着永不憔悴的青春美貌,活过了他这青春万岁的离奇一生;而在小说结尾,试图将自己犯下的罪证全盘消弭的道连,手持着之前自己杀死贝泽尔的那把刀,刺向那替他承受了一生生命之重,如今已是丑陋不堪的画像(或称之为灵魂)之时,却是刺向了自己,给予了自己应受的审判——终将自我占有的美任其释放,直至灰飞烟灭。
  在这里,王尔德唯美主义“为艺术而热爱艺术,你就有了所需要的一切”{5}的创作观得到了极好的印证。小说中,道连如愿以偿地拥有了他所觊觎的挥霍不尽的青春美貌,并将其保留至他临死的最后一刻。这样艺术化的刻意,可以说是王尔德对至高无上的美的尊崇与拥戴,也是一种与写实性的自然主义文学所不同的艺术形式。“所有的艺术创造都是绝对主观的”{6},而“为艺术而艺术”的唯美倾向便是这样对理性现实进行反叛,无所谓左拉在《戏剧中的自然主义》里所着意的“自然流露”,面对来自科学性的桎梏也不受任何传统性质下金科玉律的制约。对唯美的沉沦追求上力求极致,不拘泥于情节谋篇上切合现实需要的苟同,从而在另一个层面上,达到一番至美至纯的臻境。
  作为“五四”文学的先锋代表,现实自然的创作价值并不为郁达夫所接纳,在《左拉诞生百年纪念》一文中,他眼中的左拉“精神力已经交瘁”,其作品也已“干燥无味”了。{7}与此同时,“新浪漫主义”成为当时他在自我理解与书写中所提炼出的“文学的内在倾向”,因而他也对这种“新浪漫”做出了一定的阐释:“……极力的主张个性的尊严,环境的破坏,这一种倾向,确与自然主义未兴以前发达过的浪漫运动相一致……人类的自由意志,因而解放了。”{8}“自然主义者以肉眼来看的地方,新浪漫派的作家却以心灵来看。”{9}由此可见,“新浪漫主义”中唯自我性灵意志的美感释放成为了他在“新文学”浪潮下的先锋意识。
  于是,在《沉沦》里的“他”身上,这样非理性色彩的“新浪漫”特征在“他”所塑造的“私我世界”中,尤为鲜明:“他们不甘沉沦却又无力自拔,时时为自己只是一个生活的‘零余者’而落泪叹息。”{10}在这样的彷徨与苦闷当中,对于一个边缘化的局外人“他”来说,一切非理性的“疯魔化”行为都可以得到一种极佳的疏解:幻想伊甸园之中的“伊扶”而自渎,不经意间而窥探到房东女儿洗浴的画面竟也情不能持,在苦闷中将性压抑尽兴释放;对周遭事物零星波澜的病态化的极度敏感,弱国异乡者的自卑阴云时时围拢其身;生怕窥浴的腌臜丑劣被发现的胆怯与多疑;语言带有经常性的错乱诡异,借以怪力奇险的诗句来聊以遣怀,因而更难为“局内人”们所理解,或是对自己报以调侃性质自嘲自骂自身的卑怯。诸如“槁木的二十一岁!死灰的二十一岁!”{11}自轻自贱、灰心麻木的语句在《沉沦》当中是极为常见的。
  “我的确是一个零余者,所以对于社会人世完全是没有用的。”{12}作为一个所处世界当中受之无愧的“零余者”的存在,边缘化的生存状态使得被置身于世外的他一切的所作所为即使与当下使得一切事理成立前提的“逻辑自洽”相违背,由其产生的动作、语言、心理都无法从逻辑思维的考虑来去评判。因而,这种在逻辑上无从加以衡量的“不存在的人”的发端,本身就是对于“逻各斯”式的传统逻辑思维理念的一种反叛。“我们的主人公不是懦夫,也不是伪善者”{13},而具体的在《沉沦》当中的“他”身上,集中彰显的则是一种全然无关理性自然与现实的自我本真的全盘曝光:“他的价值在于非意识地展览自己,艺术地写出升华的色情,这也就是真挚与普遍的存在”{14};是来源于一种“本我”意识的狂飙突进,其个体的存在并无现实意义上人性善恶的批判限定:“这一种以‘人’为中心的要求个性解放的觉醒的意识,贯穿在郁达夫的创作。”{15}与波德莱尔所言“把人放在他应有的地位,来向自然抗议”{16},肯定人类自我存在的人道主义精神不谋而合。   由此不难看出,郁达夫在艺术的创作观上,对理性主义的判断至少一定是中立的,或者也可说是不屑的。类似于王尔德在《道连》中赋予了道连人世间无法挽留的青春之美对自然现实的抛却而进行的美化处理,郁达夫在《沉沦》中将“他”的逻辑思维扭曲弱化,匹配以一种“社会边缘”的悲哀境地,以便将其意识当中的理性成分自然而然地削减,着力彰显出“他”在命运嘲弄下自我思想的沉湎中无力挣扎的敏感脆弱,进而将其“零余者”的悲剧性延伸。
  二、美与丑的辩证
  郁达夫“以唯真唯美的精神来创作文学和介绍文学”{17}与王尔德“艺术的目的不是简单的真实,而是复杂的美”{18},对唯美理念的共同主张无疑是严苛的,复杂中兼具本真性的美便是他们对唯美理念的极致追求。而在美的另一端,对于丑的限定便也因此依稀分明,因此,他们对于美与丑实质的辩证思考随着《沉沦》及《道连》这两部作品故事的展开也渐渐分明了起来。所谓“美”以及所谓“丑”的原始概念都在作品结构的搭建下,萌生出崭新的意蕴。
  在《道连》中,王尔德无疑是在歌颂与推崇着一种颇具永恒意义上的“唯美”,并且这种美感是不会为风刀霜剑所摧折,而这种“唯美”在小说或是现实的集中体现上,便是倾泻于这种来自于青春美感的纯洁与鲜活。“毫无瑕疵的美和它表达的完整形式,这才是真正的社会意识,是艺术快感的意义。”{19}所以无论是道连对“美”偏执性的追求因而放弃灵魂,作恶多端,还是使得装载他灵魂的画像进而一步步迈入丑陋不堪的境地,这都无疑包含于一种源自美的意识的阐发引领下的行为范畴,是不足为惧的,更是无可厚非的。“邪恶与美德是艺术家创造艺术的素材”{20},在如同一个艺术家一般对艺术美感的执念下,道连因为对西碧儿糟糕透顶的舞台表演失望至极,认为她可有可无,将其抛弃之后导致了她的惨死;或是他最后试图将丑恶的罪证——那幅画像毁坏,为了重新做人而“净罪”,保持现有的不老美貌却最终招致了他自身的惨死……一切机缘切合或是有心栽花的悲剧在王尔德看来是值得理解与同情的,这其中虽孕育有一定“丑恶”的自私与虚伪,但这种意义上的“邪恶”裹挟的恶性成分诚然不值一提,而其中的“美”似乎是众望所归的。其中美与丑的交叉倒可以说是王尔德或是道连作为一名艺术家用以“艺术创作的素材”,最终的倾向仍是融于“化丑为美”的唯美主义创作的思考之中的。
  与此同时,在矫枉过正的极端美学主义的支配下,道连自身已经拥有了无与伦比的美貌,并将灵魂作为代价来交换这份美貌在时间上的无涯。拥有上帝承诺的证明——那一幅自画像的他变得肆无忌惮,挥霍他挥之不去的美成为了他今后人生存在的全部信条:“一切都将为他所有。而他的耻辱的重荷将有肖像承担:就这么着了。”{21}对现世人生的享受成了在美学思维上已臻如完人的道连悦纳自我灵魂缺失的一种极佳途径,在于唯美世界的“沉沦”中,灵魂的丑恶同外貌的鲜妍相较却也式微,道连在行为的放纵与恣肆当中,“恶”的内心暗流频频翻涌,阴鸷与乖戾成为了他心灵的常性存在。于是,灵魂陷入堕落与狂躁的他在当回应来自贝泽尔的诘问之时,憎恨之心油然而生,随手拿起了一把刀,将其无端杀害,竟也毫无悔恨之意,处之泰然地平复心情,转开视线,只是以让一个带给他苦难的朋友消失的理由自我安慰。这时王尔德笔下的道连俨然成为美丑辩证的矛盾综合体,放逐了灵魂而将其丑化以换取万古不变的青春美貌的他已经很难定义为王尔德所拥立的“唯美”,道连身上所留刻下的“恶”的痕迹昭然熠熠。“艺术的宗旨是展示艺术本身。”{22}或许道连的形象本就是王尔德加以反映其“唯美主义”观的艺术素材,只是王尔德将自我的美丑价值无缝投射在对道连的形象塑造之中,便使得其自始至终的行为上呈现了类似于艺术家般美丑辩证的复杂,这样似美或丑的境地难以一言而蔽。
  而反较郁达夫《沉沦》当中的“他”却鲜见有“美”的成分存在,在流丽清新富有美感基调的环境之中,如“从南方吹来的微风,同醒酒的琼浆一般,带有一种香气,一阵阵的拂上面来”{23}。但即使郁达夫没有对“他”的外貌进行详尽而细致的描绘,由他行径所反映出的一个人的全貌也可谓是不堪的:“他每天早晨,在被窝里犯的罪恶,也一次一次的加起来了”{24},面对生活的失意与苦闷,毫无疑问的是“他”选择了肉体与精神上的“沉沦”,尝试着以这种率性而为的方式以消减这来自于灵魂深处的无尽压抑,却又不可置否地陷入欲望的泥淖,久久难以自拔。此刻,情欲难以管控的他不知廉耻地偷听别人私密的交欢。于是乎面对妓女的引逗,经过了思想挣扎的他仍亦步亦趋走进房间……如此“沉沦”而引发的自我暴露,是一种将“他”自我内心当中的黑暗意识不加掩盖的呈示,而这种意识的终端呈现则必定是丑陋与不堪的。“这是郁达夫在小说里直接出场,同时,实际上又超越了他自己。”{25}如此将自我的存在与小说中人物的所处艺术化的进行协同,从而将其作为生命个体的原始欲望以自况自嘲的夸张形式,加以咆哮般横无际涯地宣泄而出,任凭“他”人类本性当中的“原罪”意识恣肆的膨胀,从而绽放出弥散着罂粟香气的“恶之花”。
  与王尔德将道连作为美的存在化身的寄托有所不同,郁达夫对于“他”在《沉沦》中的处理,是将其归结于“美”的极端对立—— 一副猥琐丑恶的“沉沦者”形象。于外在的容貌上,他并不具备道连那种上帝恩赐的青春美貌,所以在肉体上,他已经无法容身于所谓美的范畴当中,更无论他在言行之中所奔泻而出的疏狂与乖张。然而,抛却二人在外表上的美丑差异,依前文所述的道连虽是为追求自我渴求的至美存在而对于自身的行事准则不加检点,但正由于在他如此这般自然而然、毫无收束的放纵过程中,美中育丑,将其容貌之外本性的阴暗超越美的固有外在投射而出,渐入于“丑恶”的阴云之下。与《沉沦》中“他”的生命历程一样,道连所经由的“恶”的行为放诞是他迈步于“丑”的皈依之路,其初衷却仍是向美而生的;“他”在一次次将自我置身生命污浊的同时,也不可否认那潜藏于其心底生命原初般对“美”执拗的想望:“苍天呀苍天……你若能赐我一个伊甸园里的伊扶,使她的心灵与肉体,全归我有,我就心满意足了。”{26}道连与“他”在外貌上或美或丑的差异,本就是源于他们“似美或丑”的基准不同,而他们“为美而丑”的行径却也是共通的,也正是在这样美丑交织、纠葛的行为之下,其中颓废或伤感的基调便也时时得见。而这些宣泄人物感伤、悲观,甚至颓废厌世的语段,无一例外指向他们对自身对所处外在内心可爱又可哀的愁闷沉溺。如此的颓伤,仿佛一股血脉潜流在他们的意识当中,敏感而惶恐的他们,无论是在内心对美或丑的论辩,还是对他们生之价值的本真都难以简单地遣怀。这般关于自我挥之不去的自尊复杂与颓哀伤痛建构了他们,同时,也断送了他们。   三、灵与肉的对立
  当贝泽尔替道连完成了那幅具有无与伦比之美的自画像时,人与画所共同具有的年轻美貌似乎就是在预示着日后的道连将会以一个完整的人进行分裂,从而完成他灵魂与肉体的剥离。
  而不可思议的事实却也以惊人的面目呈现在世人面前,尽管在作画的过程中,贝泽尔曾向亨利赞颂过道连作为单个人体所不能匹及的完美性:“灵魂和肉体的和谐——这是多么了不起啊!我们曾在疯狂状态中把这二者分离了,发明了庸俗的现实主义和空洞的浪漫主义。”{27}然而最大的悲哀便莫过于道连对自我所拥有的完美性毫无吝惜,单纯地为了获得肉体上永不消逝“唯美”而舍弃这种时世难寻的肉体与灵魂的和谐统一,自甘丢弃灵魂的智性之美,作为代价换取画像上经年不衰的青春韶华,进而心智沦丧,沉溺于迢迢不尽的欲望之河,将无法满足的享乐作为终其一生的价值所在,并对自我所犯下的深重罪孽少有幡悟之意,诳语与执念积聚其身:他钟爱着自己的美貌,却欣赏着自己灵魂的堕落。自深深处的灵魂丢失与“唯美”偏执换来的只能是自修囹圄的加重,缺失了灵魂的肉体只能是一具物质层面上的“行尸走肉”,纵然空有美丽姣好面容也无法真正地美如人神,美其神髓。因而,步入慌乱与惶恐的道连唯一的解脱办法只能是将这则“美中含哀”的悲剧上演至尽头:继续在酒肉池林中纵情声色;为一言不和的恼怒而错手杀死作为他朋友的贝泽尔……最终,无路可去的他唯一的去处只能是毁掉那一幅以面目的丑恶来昭告他渐而堕落的画像,而在那一刻,灵魂得以回归肉体,道连倾其一生所守护的青春美貌归还于画像,岁月的打磨与内心灵魂的不堪无一缺漏地浮现在他的面容之上。道连的灵魂与肉体虽达到了统一,而和谐甚至完美的踪迹全无,留存下的只是一具可怜又可恨的老者的尸体。
  当然,在一级级走向灵与肉对立的这条不归之路上时,道连也有过一些的举棋不定,这样的迟疑与犹豫如果将其定义为良心的未泯或是灵魂的挣扎也未尝不可,虽然道连已然失去灵魂,但仍存留在他身上的微弱人性成分使他对自我的罪恶也有了一定清醒的认识。在内心发誓要与西碧儿分道扬镳,永不相见的他,回到家,却发现那幅画像因为自己的无情而在嘴角流露出些许冷酷,便也由此产生了一些反思:“画像变也罢,不变也罢,对他终究是良心的一面镜子。”{28}在他对西碧儿投以冷酷的言语而对其加以中伤,甚至狠心地将她抛弃之后,他有过这样的悔悟,努力以良心去换取良知,即使是在这灵魂已经与肉体剥离,无从存在之际。
  而随着他杀死了画家贝泽尔以及完全“沉沦”于自我奢靡腐朽的生活之时,他那如回光返照般短暂的人性之光也愈趋于黯淡。在故事的最后,西碧儿的弟弟詹姆士对他复仇无果,又不幸被道连当作猎物而误杀的惨剧发生之后,由于对死亡的恐慌而道连在这时全程地回顾起自己的一生,他彻底醒悟到灵魂可怕的现实存在:面对着遭受过自己无所顾忌的买卖、交易、腐蚀,如今早已残破不堪、顽劣丑陋的灵魂,此刻的道连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改邪归正——在他生命居于开始倒数末尾之际。于是乎,怀有万分悔恨的他终于痛惜起灵魂的远离,青春岁月的荒掷,憎恶容颜美貌的虚荣:“青春则成了笑柄……青春把他惯坏了。”{29}从对灵魂的毫不吝惜到无比珍视,这段距离,道连用他一生的虚妄与废置来加以丈量。不再耽于对肉体的鲜活美好,而是转入对自我丑恶灵魂的生命自救,孰美孰丑的奥义,道连在生命悲剧的最后终于意识到重新做人的需要。然而这样的警醒来临的过于后滞:灵魂的过早衰败,肉体生命力漫长时间里的蓬勃使得其灵与肉的再度统一成了一幕荒诞戏的终场——艺术化的悲剧在所难免,道连自戕的结局在劫难逃。“艺术家是美的作品的创造者”{30}或许在王尔德看来,也只有灵魂和肉体的和谐,才可谓是真实的“唯美”所在。
  对肉体美感的极度沉耽而忽视了灵魂的朽败同样在郁达夫笔下的“他”身上尤为明显,由于对“性”的沉沦渴望而引发的对肉体官能的顶礼膜拜显示出的是一种病态的敏感捕捉:“那一双雪样的乳峰!那一双肥白的大腿!这全身的曲线!”{31}感官的刺激使他的筋肉不禁地痉挛起来,愈看愈颤得厉害。直视肉体裸露的丰腴美感所带来的视觉上的冲击以及对“性”苦闷的满足安慰,使他对自身所作所为在道德上的卑劣与丑恶忘乎所以,于是在面对妓女身体的诱惑上也毫无招架之力。没有廉耻羞怯的道义观的束缚,“他”大胆露骨地将他对女性肉体的审美与自我窥视他人身体的粗鄙丑陋无所遮盖地公告于世人面前,而完成自我对于肉体“唯美”的讴歌。在这一层面上,他与道连所坚守的唯美主义观不尽相同——即对外貌肉身之余人体客观实在的物质身体发肤的美感遵从,而对自我灵魂在这一过程中的沉浮、恶性萌生与膨胀的嬗变似乎置若罔闻,鲜有顾及。在“沉沦”于肉体所带来的持久永恒、鲜活无比的“唯美”体验而流连忘返的他们,从一而终地将这样的美学理念自我内化,无限制地外延放大,不约而同将之定义为其“唯美”内涵的唯一极致,并无他者。
  在这里,“郁达夫显而是企图通过病态人物来揭露丑恶的现实,企图在畸形心理中寻找情感的价值,企图于性格变异中探索人性的尊严”{32},以此来表现由物质匮乏的贫瘠与精神抑郁扭曲的痛苦。如此这般“生的苦闷”是郁达夫对当时的社会现象加以考察之后的总结,而灵与肉的冲突也正是物质肉体与精神心灵的苦闷焦点。但成仿吾在《〈沉沦〉的评论》中对《沉沦》中所表现出的“灵肉冲突”表示了怀疑,认为:“‘他’是以全部的热诚肯定他的要求的。”{33}苏雪林在《郁达夫论》中对这个问题有了进一步的理解:“但照我的意见郁氏原来意旨实是想描写灵肉冲突……自己一向作着肉的奴隶,对于灵的意义原也没有体会过,写作的技巧又幼稚拙劣得非常,所以成了这部似马非驴的作品。”{34}不可否认的是,《沉沦》中关于肉欲情色的描写过于丰满,使得其灵肉冲突的矛盾主旨产生了偏颇,因而整部作品当中呈现出来的,则似乎是肉欲压倒灵智绝对胜利的错乱。
  而机缘巧合的是,《沉沦》当中的“他”出于对肉体“唯美”的原始膜拜,在任由内心的欲望得以一次又一次满足与填充的朝圣之路上愈行愈远之际,“同病相怜”的他和道连一样经历过良心的挣扎及灵魂的拷问,也有过零星丝缕的迟疑与顾虑,在走进妓院之前,他陷入了一种在灵与肉面前不知何去何从的迷茫困境:“可怜他同兔儿似的小胆,同猿猴似的淫心,竟把他陷到一个大大的难境里去了。”{35}因为胆小,或是在内心道义以及社会道德观念上对妓院——这一特殊地点的拒绝,浮游沉沦于肉体欲念的“他”在意识上有了清醒的态势,关于欲去又还不去的思索使得他死灰般年纪里木然沉寂的灵魂,恍然拥有了复燃的可能。虽然最终他还是没能抵挡住内心欲海浪潮遍遍涌向心头的撩骚,仍然踏入了妓院的大门,“‘零余者’们的确缺乏典型的浪漫主义英雄气概,不能完全蔑视‘世人’,超越‘庸众’,彻底与社会抗衡。”{36}但无所争议的是,人性良知的存在使其灵魂无法彻底地割舍,灵与肉完全的分离对立从而走向各自彼岸极端的存在方式绝无可能。   不管是道连对自我青春美貌的无限留恋与历久弥新的坚守,还是“他”对旁外女性躯体之美的极度渴望,这种在寓于肉体美感的“沉沦”都无法在一定程度上达到一种绝对狂热的极致,即使他们都选择将灵魂放逐进而为获得完全“沉沦”的充实快感,达成自我唯美主义下的极致,然而这种绝对美感快乐的狂欢总是会连带起灵魂的不安焦躁,哪怕是在其生命凋零的终点,灵魂的自省也必将会如期而至。例如,道连在作恶多端之后认识到自己“重新做人”的必要;《沉沦》中的“他”即使在兴致勃勃地偷听男女交欢的“活春宫”,也难免感到自身的龌龊,痛骂了自己……无论肉体唯美的魔性驱使有多么顽固,沉沦糜烂的丑恶罪孽有多么深重,灵魂对蒙昧的启发无从减免。“人是使用肉体的灵魂”{37},柏拉图以二元论的视角强调着肉体对灵魂的从属地位不无一定的道理:唯美主义的极致绝对也不是一种全然源自官能体验上肉体青春浑圆的美感充斥,灵魂的残缺与丑恶即是一种不完美的存在形式。“佩特、王尔德、波德莱尔等西方唯美主义者,注重‘灵肉并重’,追求‘灵肉合一’,认为艺术家在灵与肉,理想与现实的矛盾中,应当追求一种快乐主义和精神主义并行的美。”{38}肉体与灵魂和谐统一的完美在失衡瓦解之际,同样也是在喻示着唯美大厦的倾覆,而正当道连与“他”获悉灵魂的警示,在内心良知上而惴惴不安、在行为上有所改变之际,他们所一以贯之的唯美理念便也全盘解构,分崩离析了。
  {1}{18} [英]王尔德:《谎言的衰朽》,参见赵编《唯美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22页,第120页。
  {2}{4}{20}{21}{22}{27}{28}{29}{30}[英]王尔德:《道连·格雷的画像》,荣如德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第26页,第4页,第4页,第94页,第3页,第13页,第82页,第192页,第3页。
  {3} 刘茂生:《王尔德:享乐主义道德与唯美主义艺术的契合——以小说〈道连葛雷的画像〉为例》,《外国文学研究》2005年第6期。
  {5}{19} [英]王尔德:《英国的文艺复兴》,参见赵编《唯美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97页,第91页。
  {6} [英]王尔德:《作为艺术家的批评家》,参见赵编《唯美主义》,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171页。
  {7} 郁达夫:《左拉诞生百年纪念》,《郁达夫文集》(第四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341页。
  {8} 郁达夫:《文学概说》,《郁达夫文集》(第五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94页。
  {9} 郁达夫:《戏剧论》,《郁达夫文集》(第五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59页。
  {10} 朱栋霖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52页。
  {11}{23}{24}{26}{31}{35} 郁达夫:《沉沦》,朱栋霖主编:《中国现代文学经典1917—2012》(一),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52页,第47页,第57页,第52页,第59页,第65页。
  {12} 郁达夫:《零余者》,《郁达夫文集》(第三卷),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88页。
  {13}{33} 成仿吾:《〈沉沦〉的评论》,王自立、陈子善编:《郁达夫研究资料》(下),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11页,第313页。
  {14} 仲密:《沉沦》,王自立、陈子善编:《郁达夫研究资料》(下),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07页。
  {15}{25}{32} 许子东:《郁达夫新论》,浙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63页,第63页,第162页。
  {16} [法]波德莱尔:《一八四五年的沙龙》,参见许子东:《郁达夫新论》,浙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158页。
  {17} 郁达夫:《〈创造日〉宣言》。《郁达夫文论集》(下),浙江文艺出版社1985年版,第65页。
  {34} 苏雪林:《郁达夫论》,王自立、陈子善编《郁达夫研究资料》(下),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388页。
  {36} 吴茂生:《浪漫主义英雄?——试论郁达夫小说里的零余者》,《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1982年第4期。
  {37} 柏拉图:《理想国》(第四卷),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434D-441C。
  {38} 薛家宝:《郁达夫自叙传小说的唯美主义特质》,《文学评论》2010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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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说:“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在教学实践中我体会到,要培养学生良好的课外阅读习惯,首先必须培养学生阅读的兴趣。那么,怎样培养学生课外阅读的兴趣呢?笔者有以下体会。    一、创设愉悦的读书环境。吸引学生阅读兴趣。    阅读,首先要了解书籍来源问题。教师必须向学生推荐知识性、趣味性相结合的书,并注意可读性,尽量使读物的难度跟学生的能力相适应,这样学生看书才会有兴趣。我们学校是新建的,由于学校困难,
摘 要:20世纪 80年代以后,身体成为显著的文化景观并走进文学的视野,疾病也脱离生理意义进入文学的隐喻系统,成为话语阐释的空间和意义生发的载体。与身体热潮同步进行创作的叶兆言在自身的疾病體验中,以文学的想象性赋予肺病、癌症、性病、残疾、不孕之症等多种疾病以超越医学的文化意蕴,传统文化无可奈何的衰微、个体无处逃遁的生命悲剧、身体的“支出”与情感的回归通过疾病得到身体性的表述。作为言说意义世界的新话
在美国格里利堡导弹防御中心巡邏的波多黎各国民警卫队队员
X01卡賓枪转换套件是火力控制器公司针对西格-绍尔P320和P250手枪研制的一款卡宾枪转换套件。常见的像美国CAA武器公司RONI系列卡宾枪转换套件,都是将手枪整体安装在套件内实现卡宾枪型的转换。X01卡宾枪转换套件则采用新的转换方式,将原手枪拆卸后,用新的聚合物下机匣替换原手枪的套筒座,使得转换套件与原枪合为一体,具有更好的可靠性。将手枪拆卸后装入转换套件中,拉机柄卡住套筒,拉动拉机柄可进行供
年销量始终不离前三的一汽大众。在SUV最火爆的时候,却迟迟没有推出SUV产品,这让很多人都在干着急。7月30日晚,T-ROC探歌终于以一汽一大众大众品牌首款SUV车型的身份上市,补上了这个空白。  无论从颜值,还是产品力上来说,探歌都很强。“型格美学”设计,让探歌在造型上堪称大众品牌最具个性SUV。大量的全系标配配置以及全液晶数字仪表、电动尾门等多项领先细分市场的越级配置,在紧凑级SUV市场树起了
1俄罗斯KSVK反器材/狙击步枪发射( )。  A.12.7×108mm枪弹 B.12.7×99mm枪弹 C.12.7X100mm枪弹  2奥地利Voere公司$16旋转后拉枪机式步枪的弹匣插槽设置在机匣( ),插入弹匣后,弹匣横置。  A.左侧 B.右侧 C.下方  3意大利贝内利公司生产的超级黑鹰3霰弹枪采用( )型枪托,该枪托为公司的专利设计,可有效降低后坐。  A.Comfort Tech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文艺作品永远是时代的表现者与倾诉者。无论是诗歌、散文,还是舞蹈、绘画,乃至群众喜闻乐见的戏剧、曲艺……艺术只有扎根生活,立足时代,才能受到群众的喜爱,引领时代之风气。  今年正值改革开放四十周年,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的舞台上集结了多部以上海为创作背景的现實主义题材作品。作为打响上海“红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品牌的重要平台,一部部为大时代礼赞、为平凡人歌唱的文艺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