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关于胡适初见蒋介石的时间,目前有1931年、1932年、1933年3种不同说法。
第一种说法源于1931年10月14日《申报》刊登的“南京专电”:“丁文江¬、胡适来京谒蒋。此来系奉蒋召,对大局有所垂询。国府以丁、胡卓识硕学,拟聘为立法委员,俾展其所长,效力党国。将提14日中政会简任。”鲁迅以这则新闻为据,撰写了一篇杂文《知难行难》,对胡适进行讥讽。因为1922年5月30日胡适到故宫拜见废帝溥仪时,称溥仪为“皇上”,溥仪称他为“先生”,所以鲁迅推断如果有人问胡适谒蒋时将如何称呼,胡的回答是:“我称他主席……”(见鲁迅:《二心集》)
第二种说法的依据是胡适日记。胡适1932年11月28日日记写道:“下午7时,过江,在蒋介石先生寓内晚餐,此是我第一次和他相见。饭时,蒋夫人也出来相见。今晚客有陈布雷、裴复恒。”
第三种说法的依据是胡适的一篇文章,题为《述艾ɬ豪总统的两个故事给蒋总统祝寿》,刊登于1956年10月30日台湾《中央日报》,又见《自由中国》杂志15卷6期。文中说:“民国22年,我在武汉第一次见他(按:指蒋介石)时,就留下我的一册《淮南王书》,托人送给他,盼望他能够想想《淮南・主术训》里的主要思想……¬”民国22年,即1933年。
在以上三种说法中,首先可以轻易排除的是“1933年说”。因为1933年胡适只去过保定、南京、美国、加拿大等地,唯独没有去过武汉。胡适到武汉的确切日期是1932年11月27日。胡适住在位于武昌的武汉大学,蒋介石当时正在汉口督师“剿共”,所以胡适两次应邀拜访过蒋介石。《述艾ɬ豪总统的两个故事给蒋总统祝寿》一文中写的“民国22年”,应为“民国21年”,不知是胡适的笔误,还是手民的误排?
“1931年说”因以新闻报道为据,所以流传颇广,并写入了权威的《胡适年谱》。现在看来可疑之处十分明显。首先,胡适日记中无此记录。胡适初见蒋介石,是他经历中的一件大事,根据惯例,他的日记中没有不记载的理由。其次,笔者咨询多次查阅蒋介石日记原¬件的杨天石先生。他说,蒋当年日记中没有见胡适的记录。1931年10月21日至11月2日,胡适曾到上海参加第四次太平洋国际学会。会议讨论的是太平洋地区的和平与经¬济发展问题,有来自9个国家的131位代表参加。中国是东道国,胡适是主席,在开幕式上发表了主题演说。会后他在上海滞留了十几天,然后乘坐火车经¬南京返回北平。他在南京只耽搁了半天,很难有跟蒋介石会见的可能,所以,“1931年说”亦应排除。
那么,《申报》为什么会刊出那样一则“南京专电”呢?笔者以为是事出有因,而内容失实。1931年“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国民党政府为了巩固政权,企图笼络一些知识分子作为智囊,而胡适这批自由主义知识分子虽自称“几枝无用笔”,但有“补天”的强烈愿望。1931年9月下旬,国民政府决定成立一个财政委员会,负责监查国库各项收支,实行财政公开——特别是想利用这一机构控制军费的使用。委员会由27人组成,南京政府推荐22名,广东政府推荐5人。9月25日,财政部部长宋子文给胡适来电:“鉴于财政委员会的成立与目前的危机,请速来南京。请答复。宋子文。”26日晚胡适复电:“好意心领,恕我无法就任财政委员会。一有空即赴南京。胡适。”11月11日,宋子文、张公权又来电劝说,并明确胡适是作为教育界的代表参加财政委员会,胡适才勉强同意,但“希望在联合政府组成后就任此职”。所谓“联合政府”,是指南京与广州两方面和平统一之后的联合政府——因为此前粤方坚持让蒋介石下野,出现了宁、粤对峙局面,直到11月7日双方才达成妥协¬。宋子文、张公权来电的当天,财委会名单即正式见报。可见,不论胡适本人是否同意,事情都已成定局。11月12日,蒋介石以委员长身份来电,通知胡适于15日上午赴南京参加财政委员会成立会,但胡适以生病为由复电婉辞:“真电敬悉。北归后即病,删日财委会不能出席,乞谅。”同年12月19日,胡适在致李石曾信中坦陈了自己的心态:“我所希望的,只是一点思想言论自由,使我们能够公开的替国家想想,替人民说说话。我对于政治的兴趣,不过如此而已。我从来不想参加实际的政治,这并非鄙薄实际政治,只是人各有能有不能,我自有我自己的工作,为己为人都比较有益,故不能抛弃了我自己的工作来干实际的政治。”
综上所述,可见在1931年11月蒋介石确曾电召胡适,但为胡适谢绝。《申报》那则“南京专电”的失误有三:一、国民政府拟聘胡适为财政委员会委员,而不是“立法委员”。二、财委会中的学者代表除胡适外,还有顾孟余、马寅初、朱家骅、杨铨,并无丁文江¬。三、1931年10月14日,胡适尚在北平,根本不在南京。鲁迅以一则失实的新闻为据,撰写了《知难行难》一文,当然经不起事实的检验。不过,这篇杂文仍深刻总结出了一条“中国向来的老例”:“做皇帝做牢靠和做倒霉的时候,总要和文人学士扳一下子相好。做牢靠的时候是‘偃武修文’,粉饰粉饰;做倒霉的时候又以为他们真有‘治国平天下的大道’,再问问看,要说得直白一点,就是见于《红楼梦》上所谓‘病笃乱投医了’。”这条“老例”,总体上来说也适合于说明蒋介石跟胡适的关系。
人们常说,真实是新闻的全部;或者说,真实是新闻工作者的最高追求。但新闻失实的情况却屡见不鲜。这就给读者和研究者提供了一个教训:对新闻报道也要进行辨析。比如,胡适在致李石曾的同一封信中还提到,“连日报纸宣传将有华北政务委员会的组织,并且有入选名单的拟议,其中有我的名单。此事不知确否?如果这消息是确的,千万请先生代为向政府方面声明我不愿加入此项政务委员会”。如果轻信了上述“报纸宣传”,胡适岂不是又多蒙了一层冤屈?再如,瞿秋白以鲁迅笔名发表的《王道诗话》一文(现收入《伪自由书》),说胡适1932年12月初到湖南讲学时,接受了军阀何键馈赠的5000元讲演费,并讽刺道:“能言鹦鹉(作者注——暗喻胡适)毒于蛇,滴水微功漫自夸,好向侯门卖廉耻,五千一掷未为奢。”瞿秋白的消息也是来自于“报纸宣传”——而事实上,何键赠送胡適的是他自己的一些著作,一块菊花砚,两幅湘绣,两支湖南毛笔,外加400元旅费。除了开销,胡适所赚只有200多元。
(作者系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鲁迅博物馆原¬副馆长、鲁迅研究专家)
原载于《同舟共进》2009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