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有人说,喜欢独自凝视月亮的人,会是一个经常凝视过往的人。对此说法,我深信不疑。这不,今晚窗外的月色对我稍加挑逗,我就披上一件黑色风衣,如离群的乌鸦一般,独自来到东湖。
我将黑夜中的自己比作乌鸦,不单是喜欢它一身黑绸缎似的羽毛,更因为曹孟德的一句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我喜欢月亮,也喜欢乌鸦,因为它们总是一起出现。
东湖包容下拂堤杨柳,包容下亭台轩榭,包容下晚风明月,自然也不会吝啬收留我这只离群的乌鸦。不知不觉我已站在湖心岛上,夜色与湖面上蒙蒙的水雾,将城市与这片天地分离,街道上汽车喧闹的喇叭声到这儿抵不过蟋蟀的鸣叫,远处楼房的灯火在我看来已如隔世般恍惚,让我感受到苏轼所说的“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境界。
晚风从湖面上吹来,流过我的发梢,拉扯我刚整理好的衣服,并带走我的思绪,向后方飘去。此时此刻,我仿佛面对一个时光入口,我的身体被推着向未来移动,思绪却被风带到了过往。
我的思绪告诉我:我看月亮是怀念一个夜晚,一个如同今夜一样清朗的夜晚,一个良月如镜、人未分离的夜晚。
一
中考的前一晚,我被董和潘从教室“绑架”到过道上,但我们又无事可做,于是双手托着下巴,一起倚靠在栏杆上,尝试去放肆嘲笑一个秃顶的老师,对着所谓的“级花”痞子一般吹口哨,冲着对面黑洞洞的教室大声喊叫,直到发泄尽最后一丝力量。最后,我用胳膊一边搭着一个人的肩膀,稍一用力,三个人就“咚”的一声齐齐跌坐在走廊的地面上,来不及摸摸各自跌疼的屁股,就互相指着对方的狼狈样大笑。
明明不值得那么开心,我却笑得不愿停下,哪怕笑出眼泪也不加掩饰,哪怕似中举的范进也不觉羞愧。我呆坐在原地,头仰靠着栏杆,微眯着眼睛,注视着那轮完美的圆月。
那一刻,我的心中掠过席慕蓉的一句诗:良月如此美好。
董率先打破沉默,他用臂肘推了推我,將手中的一条红线递给我,说:“拿着,我与潘都有了,这条是给你的。”我接过,将它举过头顶,对着月光看去,是一条很普通的手链,中间是几根鲜红的细丝交错缠绕,轻轻一晃,两端银白色的链锁随之摆动,在月光下反射出亮丽清冷的银光,星星点点,皎洁得似这月色。
潘替我将这条手链系在我的右手腕上,挠挠头发说:“我妈原本只给我买了一条,说是开过光的。我说不行,因为还少了你与董两个人的。我对我妈说如果只有一条我就不要了,把它送给你,因为你是我们三个人中唯一可以考上最好的高中的。说老实话,以后的日子我和董就同混着玩玩差不多了。”
董看到我很尴尬,就拍拍我的肩笑着说:“潘说的是实话,别娘们似的不好意思,你要真感激我们就好好去考,替我们争气,不单是我俩,李、冯、杨他们都是这么想的,我们都是差生。”说到这他顿了一顿,眼神一下子暗淡下来,似那被乌云遮挡住的月光。
“我们都是差生,”潘坦然地接过口说,“那又如何,我们照样还是朋友,我们自豪我们中出了你,我们感激你还能同过去一样不轻视我们。”自始至终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抚摸着腕子上的手链,感觉它从冰冷到温暖,最后又似火焰一般灼烧着我。我在心中问自己:到底是他们自豪认识了我,还是我应自豪有他们这帮朋友?
最后,我们每人都用自己公鸭般的嗓门唱了一首歌,它们至今仍在我脑中回荡。潘唱的是《纸短情长》:“纸短情长啊,道不尽太多涟漪,我的故事都是关于你啊!”董唱的是《夜空中最亮的星》:“我祈祷拥有一个透明的心灵,和会流泪的眼睛,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我唱的是《时间煮雨》:“我们说好不分离,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就算与时间为敌,就算与全世界背离。”
过了那晚,我不再害怕中考,因为拥有他们我就拥有了自己的世界,前方虽千万人,吾往矣。
过去的人,过去的生活,如此刻的明月静静地挂在空中一般。它们静静地拴在我的心上,不会抹去,却也无法再触及。
良月如此美好,为何却与我咫尺天涯?
二
风将我从过往的沉思中拽出,一曲二胡声从远处的亭中传出,咿咿呀呀,打破了东湖原有的宁静,但在我听来却显得更加寂静,“鸟鸣山更幽”嘛。
我猛然站立,在那一刹那,柳枝摩挲的沙沙声停止了,泉眼冒泡的咕咕声消失了,停泊的船的碰撞声也被包裹,只听见亭中老人嗓门沙哑地唱:“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门前小树已成绿荫,何日相聚在堂前?”
我的心一阵颤抖,不会错,同十年前一样,一样的曲调,一样的歌词,一样的月夜,但却是不一样的人。
戏散场时,已过夜晚十点,我同爷爷从山下的戏堂启程。他肩上扛一条长木凳,我手中提一把小竹椅,一老一少在月色下回家。乡下的夜晚月色明朗,将天地洗刷成白莹莹的一片,不用打手电筒也能如白天一样看清周围的事物。在山脚处,我停下了脚步,伸手拽拽爷爷的袖口,说什么也不肯向上走。
“怎么了?”爷爷放下扛在肩上的木凳,回头望向站在他身后的我,眼神中是疑问和催促。“前面是坟地,我怕。”我哀求地说道。
长达几百米的山路,两旁都是挤在一起的坟茔,哪怕是在白天我也会跑着离开。一想到要在夜晚走这一段路,我吓得头皮都战栗起来。月色在这一刻变得凄冷,周围的一切也都变得惨白可怖。风吹过山中的竹林,细长密集的竹枝与竹叶的摩擦声更令我感到前路的魔幻与阴冷。竹梢上哪只不长眼的乌鸦此刻突然扯开了嗓门一叫,吓得让我差点拔腿往回跑。
“走。”爷爷没有因为我的可怜样而心软,他宽大的手掌紧紧地攥着我,将我向前方拉去,一面大声说:“怕就一起唱歌,唱大声点就不怕了。”
“明月照窗前,一样的相思,一样的离愁,圆缺尚能复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门前小树已成绿荫,何日相聚在堂前?” “苏然,坟地只是在路边,真正的大路是畅通无阻的。”
“苏然,啥都不要怕,坟地不要怕,黑夜不要怕,鸟叫不要怕,只要能唱歌就啥都不要怕。”
“苏然,你长大后总会离开亲人,如离群的乌鸦独自飞翔,那时你就会明白歌词的含义。唱唱歌发泄愁闷,就有继续前进的勇气。”
爷爷与我扯着嗓子,在夜晚的山路上大声歌唱。这首《彩云追月》飘过坟地,传进竹林,飘过山涧,飞向天边。如今它又回荡在我耳边。
“亲人啊亲人你可听见,我轻声的呼唤。”亭子中的二胡声依然悠悠传出,勾动我的思绪。旧时月色,曾几番照耀着我的竹林、山溪,以及爷爷奶奶的旧时光,过去触手可得可如今却这般遥远,它们就似这夜空中的月亮,如此美好,却与我相隔天涯。
三
我躺在公园的长椅上,望着天边的月亮。清朗的夜晚,天空中没有一丝云雾,任凭月亮将它的光芒撒向人间。它是那样美丽,虽然“美丽”这词用得太多变得俗气了,但每次我一见到它脑海就被净化得虚空无物,常常想了半天才能搜罗出“美丽”这个词来赞美它。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了小月,想到了她月亮一般温存的性格,想起了她笑起来如月亮一般朦胧的容颜。
晚上跑步归来,看见小月在前方对我点头微笑,我挥了挥右手迎上去。
“嘿,你看,晚上的月色真美啊!”
她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像是因我的夸奖而高兴。
“我没夸你吧。”我恶作剧地笑笑,伸手指着天边说:“我是夸天上的那轮月亮,而你,”我将手向下移了移,“就像那挡着我看月亮的黑乎乎的树枝。”她的脸立刻晴转阴。
上课铃声刚好在这时响起,她突然转过脸来问我:“苏然,若明月想要装饰你的窗子,你愿意吗?”
这句话将正准备离去的我定住了,我挠挠脑袋茫然了好一会,最后快步走向教室,远远地飘给她一句:“我更希望它去装饰别人的梦。”
四
是谁说的,良月如此美好,但很可惜,与我咫尺天涯。
我迈开脚步向外走去,抛下背后的月光,期待前方绚丽的灯火重新将我包裹。晚风迎面吹来,将我从回忆中拉出,顺便也带走对过往的追忆。
我不介意,任凭过往随风而逝。
如《飘》中的斯嘉丽,当她明白谁才是自己真心所爱的人时,那个人已离她而去。我理解了过去的人与事的美丽与珍贵,但过去已经成为过去,即使良月如此美好,与我终是咫尺天涯,这追不上的距离叫时间。
面对时间,我无处可逃。我清楚,在这十六年中,我失去的绝不止这几个人与这几件事。而它们,却是我人生中所经历的最珍贵的事,遇见的最珍贵的人。
感性教会我在夜深人静时时而微笑时而流泪回想过去,而理性却教会我果断地割弃月亮向朝阳微笑。
我明白,当良月消失之后,太阳必将升起,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简评】本文以低缓而深情的笔调,讲述了三个与月夜相关的故事,展现了“过去的人与事的美丽与珍贵”。过往已随风而逝,作者有不舍、无奈,更有理性的洒脱。文章所述的人和事虽然简单平凡,却具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因为他们可感可触、真诚亲切、美好良善。
【他山之玉】我还看见,时间在母亲的口腔里行走,她的牙齿脱落得越来越多。我明白时间让花朵绽放的时候,也会让人的眼角绽放出花朵——鱼尾纹。时间让一棵青春的小树越来越枝繁叶茂,让车轮的辐条越来越沾染上锈迹,让一座老屋逐渐地驼了背。时间还会变戏法,它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消失在他曾辛勤劳作过的土地上。我的祖父、外祖父和父亲,就让时间给无声地接走了,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脚印,只能在清冷的梦中见到他们依稀的身影。他们不在了,可时间还在,它总是持之以恒、激情澎湃地行走着——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在我们不经意走过的地方,在日月星辰中,在梦中。
我终于明白挂钟上的时间和手表里的时间只是时间的一个表象而已,它存在于更丰富的日常生活中——在涨了又枯的河流中,在小孩子戏耍的笑声中,在花开花落中,在候鸟的一次次迁徙中,在我们岁岁不同的脸庞中,在桌子椅子不断新添的划痕中,在一个人的声音由清脆而变得沙哑的过程中,在一场接着一场去了又来的寒冷和飞雪中。只要我们在行走,时间就会行走。我们和时间是一对伴侣,相依相偎着,不朽的它会在我们不知不觉间,引领着我们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遲子建《时间怎样地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