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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枝林再见到池璐的时候，是两年以后了。山西美术团与陕西画界有个跨省的交流展“印象西部”，她随团前往陕西。她去之前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给陕西的池璐，尽管这两年来她们一直保持着紧密的联系。这两年两人的状况与两年前都发生了改变，池璐现在正谈着一个男朋友，两人已经同居。而那枝林的状况与池璐的状况截然相反，她不是向着更好，而是正在向着越来越糟的状况走，这由不得她。她的丈夫与外遇的女人生了儿子，起初只是偷偷摸摸地见面，自从女儿上了大学之后，丈夫公开地经常不回家了。那枝林吵也吵了，闹也闹了，离婚也提了。后来丈夫烦她闹，把一纸离婚协议书放在了她床头柜的台灯下。他说只要那枝林同意，随时可以在上面签个字把这二十多年的婚姻解除，他自己净身出户就可以了。
起初婆婆是向着她的，后来看到外生的孙子在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幻化出儿子的模样，婆婆就发生了变化，对那枝林说，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不管怎么闹事实都改变不了，要么接受，要么离婚。不仅婆婆的立场，那枝林娘家人的立场现在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自己拿主意，自己觉得怎么做合适就怎么做。那枝林不知道怎么做，她并不是一个看不清现实的人，她看清楚了，但她一直不想接受现实。
这些状况她从来没有对池璐讲过。
两年前在北京美院的培训班上，她认识了池璐。一天两人在一起聊天，那枝林的女儿打来了电话，池璐听到了。两人就聊到了孩子这个话题。那枝林问池璐的孩子多大了，没想到池璐说她还没有结婚。这让那枝林感到震惊。说实在的，她确实有些震惊。池璐年纪与她相差无几，居然还没有结婚，而且听她的口气也并不打算结婚。结婚干啥呢，自己一个人清静，我为什么不结婚，是因为天底下好男人太少了。至于好男人的标准，几乎与每一个少女的标准八九不离十，高富帅，三观正，情感专一，无不良嗜好。当时那枝林说怪不得你到现在都一个人呢，像你说的那样的男人天底下就没有，天底下这么多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还不都是凑合着过日子。池璐说所以我就这样单着，不想瞎凑合。那枝林就觉得池璐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她觉得理想主义者并不好，错过了自己的青春，错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主要是错过了一些很难再遇到的人。
不结婚，不生孩子，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大的缺憾啊。由这个话题说开去，那枝林说你得趁早了，再过几年连孩子都生不了了，这事真还不是你想的这样，你不结婚可以，但你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池璐说无所谓。那枝林说我有一个同学，现在到更年期了，例假已经永远消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池璐说老了呗。她们老，我不老，如果我不结婚，我就永远青春不老。那枝林看着面前天真的老处女，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深深的怜惜。她本来要讲讲她的婚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再给这个天真的老处女打击了。所以关于她，就是这样一种状况，一家三口，生活平凡而普通，经常忍着枕边男人的呼噜声，闻着男人的一身酒气和烟味过日子，时不时伴随着一些吵闹和争执。
池璐说我受不了打呼噜的男人，也受不了男人有烟酒味，更受不了出去搞外遇的男人。那枝林在心里说，这个女人完了，这个女人太没有耐受力了，同时还有一个疑问从她心里生出来，如果不是池璐出了问题，是不是她出了问题呢，她的耐受力是不是太强了，曾经她也是一个没有任何耐受力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池露一直单着，年龄都成了老阿姨的辈分了，连剩女都不算了。但池璐的行为和思维沾染了许多老处女的古怪。池璐有洁癖，通常不邀请别人去她房间里聊天，即使聊天也不允许别人在她床上坐。还有一点，池璐总觉得所有男人对她有不良企图。上培训班不久，她說有男学员约她一起吃饭或看电影，她一概拒绝了，并且严厉斥责了一个酒醉调戏她的男生，她说是调戏，那枝林说那只是单纯的酒喝多了开玩笑，何必上纲上线。池璐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并不是随便的人，虽然我单身，但不是谁想泡就可以泡得到。那枝林就要觉得池璐的反应出了偏差，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得仿佛是全身长满刺的玫瑰花。
虽然年龄相近，但那枝林看出池璐和她的心理年龄不在一个平面上，想法也有很大的不同。那枝林就会归结为池璐没有成家的原因，她做别人的妻子母亲，而池璐只做她自己。她的社会关系的枝蔓要比池璐的庞杂的多，生活习惯也有很大的不同。池璐是夜猫子，半夜才上床，早餐从来不吃，闹钟始终上在上课前半小时，完全是一个单身汉的作息。那枝林通常十一点上床，早上七点自然醒，很规律的一日三餐。池璐与她的不同点多于相同点，两个人完全不是同龄人的概念，那枝林很自然的觉得她是中年妇女，而池璐是心智没有成熟的单身女人。
尽管自己婚姻不幸，但那枝林不后悔有这样的婚姻。她没有错过她的青春，在该恋爱的时候她恋爱了，在该成家的时候她成家了，当然婚姻要出现危机的时候也出现了。
当她坐在靠窗椅上与池璐聊天聊到无话可说的时候，她就会暗暗比较她们两个的人生，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绝不会选择池璐的人生。但假如把她婚姻的真实状况袒露在池露面前，池璐一定会批判她，怎么可以这样容忍一个背叛爱情和婚姻的人呢，女人还有没有自己的尊严？那枝林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池璐激烈的反应，她会为此把爱情和婚姻全盘否定。为此，那枝林觉得池璐是可怜的，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一个脆弱的女人注定是单薄和稚嫩的，没有强大的内心和内存，与她的年岁一点也不相符。
那次两个月的学习结束之际，那枝林抱着池璐大哭一场，叮嘱池璐有合适的了赶紧找一个，要不一个人的人生太悲摧了。池璐说我会听你的话，会像你一样好好过的。池璐把那枝林当作她的榜样，让那枝林有点欺骗她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就这样她以自己良好的婚姻欺骗池璐，刚开始是两个月，现在已经两年了。池璐说你的婚姻要不好都没有办法，你的脾性这样好，怎么会有坏的婚姻呢。那枝林只能装，她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做夫妻也是不容易的缘分，勺碰着碗，碗碰着勺的事经常有，彼此包容日子就好过了。她的婚姻经听上去蛮像那么回事。 她的生活呈现在池璐那儿的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能联想到许多个相同的家庭，一家三口，秩序井然，是一幅很温馨的画面。偶尔池璐问姐夫呢，她会说出差去了，她在池璐面前没有流露出半点破绽。
所以池璐说她已经与一个人同居了的时候，那枝林为她由衷的高兴。但对于结婚池璐仿佛没有任何想法，她说先处着，以后再说。那枝林说不计划生孩子吗，池璐说生什么孩子呢，他有孩子。生了孩子还能养得了吗，再说谁知道能处多久呢，万一处不久孩子怎么办？那枝林说你傻猪呀，有孩子了就有牵绊了，就把你们的关系紧紧扯在一起了。池璐觉得那枝林的理论过于迂腐了，现在有谁还把孩子当作婚姻的筹码呢。两个人没有谁觉得对方说得对，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太世故，一个人又觉得另一个人总漂在半空，活得一点也不踏实。有时候那枝林想把自己的真实境况告诉池璐，算作给池璐打一支预防针，但这样的想法总被自己否决，这让她觉得很对不起池璐。在培训班里，池璐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这么保留自己的疼痛，说到底也是一种欺骗，可是已经迟了，现在要把她生活的内里打开，她觉得怕吓着池璐。
入住之后，有半天的自由时间，她给池璐打了一个电话，池璐知道她在西安，说她晚上才能抽得出空，怪那枝林这样的好消息不早点通知她，好让她提前做好准备。有这样的相见机会，中年妇女那枝林的想法与正在恋爱的老处女的想法也是不同的。那枝林不是很期待这样的相聚，她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池璐手头正在忙着一件事，知道她就在她的地盘上，会给池璐带来不便。再说池璐本身不在西安市，她在杨陵。路上奔波也需要时间。不过池璐说她晚上能过来一趟，那枝林说不着急的，我们在这儿要呆两三天，如果能见着就见一面，如果见不着以后还有机会。池璐非常坚持，说她很想见那枝林一面，她很想与那枝林好好聊聊。
池璐是晚上八点到的，来的时候带着她的男朋友。说实在的，那枝林对池璐的男朋友第一印象很好，从外表上看，池璐如此大龄能找到年龄相当的男人这本身就是值得庆幸的。其次，这个男人看上去有一种普通人的熨帖，不卑不亢，也许受了池璐的感染，对这次两省要搞的“印象西部”的画展谈了不少信息。他不是搞画画的，他是做室内设计的，共同话题倒是有不少。他不是本地人，是内蒙人，喜欢西安十三朝古都的厚重文化，闲暇的时候喜欢去名胜古迹看建筑，看历史，看文化，喜欢研究砖雕、木雕、石雕，聊了一会，他说他去大厅抽烟，让池璐和那枝林好好聊聊，两年都没有见面了，说说女人之间的体己话，他倒还是非常善解人意的。
挺不错啊，你男友。那枝林对池璐说。池璐说不是听你的话吗，只能将就了，他并不是我的理想型，你不知道我以前谈过的都比他帅气，他长得太寒碜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根本没有想着会与他走在一起，处久了才觉得还可以凑合。要是冷不丁有人介绍这么一个人，打死我也不会同意。别不识好歹，说实在的，我觉得挺好，你别太理想化了，那样可没有好处。那枝林对池璐说。池璐说我没有隐瞒我的想法，我已经对他说过了他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之所以降低标准找他，主要是觉得他人还不错。我父母已经见过他了，说除了长得有点寒碜外别的还行，我也已经去过内蒙赤峰了，他父母对我也默认了，至于结婚，池璐说还没有到这一步。
池璐没有变，自恋，自负，自我，没有任何心机。与两年前她们在一起学习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找不着就不找了，没有谁能配得上我，世界上好男人太少了。事实上是不是这样，那得找一个男人出来说话，好男人会不会找她这样的，这是一个疑问。她为何这般自恋，那枝林觉得她太不懂得实际状况了，对自己的认知过于乐观了，她只知道自己未婚，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年龄的哪一阶段上，所以她多次提醒她现实是怎么回事，到这般年龄，女人已经没有任何优势了。
这次见面，那枝林对池璐的印象依然没有变，可是那枝林只能顺着池璐的意思说，她不好意思说她自恋不好，自负不好。说实在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自恋也没有自负，不照样不好吗，所以，她把想对池璐说的许多话又咽了回去。
分别的时候，两人交换了礼物，那枝林从大巴车里拿了两箱宁化府老陈醋送给池璐，池璐则给那枝林带了两大包西安羊肉泡馍。池璐说她尽量抽时间再来找那枝林，但之后的两天，两人各有自己的安排，就各忙各的了。
那枝林依然没有对池璐敞开心扉，其中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作祟，还有就是这话题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于是她总觉得有欺骗池璐的嫌疑。她留给池璐的印象是光鲜的，是没有破绽的。不过那枝林不光对池璐不敞开心扉，现在她对任何人都不敞开心扉。但是她有自己疗伤的武器，那就是她把自己沉浸在画中，沉浸在对光线对色彩对构图的研究中。
许多时候那枝林有一种老去的悲哀，一个人去晚春的公园里散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寂寞的没有活力的人，看着开败的那些丁香海棠樱花，她觉得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凋零。池璐绝对没有这种心态，她有时候倒羡慕池璐的那种年轻心态，不是因为磨难太少，而是因为对自己还充满信心。
那枝林画室是那枝林在网上开的一个画展，有许多同道在此与她交流画作，也给她留言。她在留言中发现了一条新信息，是池璐的男友留的。他说他是祝大民，与池璐之间有一些矛盾，希望与那枝林聊聊，并且还说他知道那枝林與池璐是很好的朋友，让她抽空联系他，并嘱咐他联系她的事先不要和池璐说，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
那枝林在这条信息面前沉思良久，决定先静待不动。他们相处不到一年之间的矛盾，这矛盾和这矛盾的程度那枝林即使没有去了解，她觉得自己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他们现在绝对是在磨合期，这需要他们自己慢慢去适应和调整，一个外人不好在中间指手划脚。隔了一天，她又发现了祝大民的留言，让她抽空的时候联系一下他，或者让她告诉她的联系方式，他找她。那枝林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她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觉得祝大民这样瞒着池璐却来与她联系，是不正面面对自己遇到的问题。隔了两天，那枝林与池璐联系，在微信上聊了聊，从池璐的状况看，一切都很正常，她说祝大民正在看电视，她正在和北京的同学聊微信，问那枝林在干什么，姐夫呢。那枝林那时刚跑步回来，聊聊准备去洗澡，说姐夫正在给孩子转账，刚接到孩子的电话，说七月要去英国帝国学院学习的事确定了。池璐说学习多久，那枝林说一周，一周各种费用得将近两万。帝国理工大学离伦敦有二十多公里，据说是富人聚集区，物价很高。孩子还说了，过两天就要订北京去英国希思罗国际机场的机票，两人就在一起聊机票的价格和飞行的时间，借女儿给她普及的知识，她又给池璐普及了一番，帝国理工大学是英国工科最好的大学，牛津大学是英国文科最好的大学。那枝林说一周倒还好，我女儿上研想申请出国，我有点舍不得。池璐说有啥舍不得，趁孩子年轻让好好出去见识见识。那枝林说她爸也是这样说。 我女儿说，她们这次出去学习还能带直系亲属，问我们去不去，池璐说那你们也一起去吧。那枝林说不去。她去了是学习，我们又不懂英语，一家人也不能一起去英国大地上好好走走。丈夫倒是希望她和女儿去，钱一起给女儿转过去了。她丈夫这一点还好，他不缺钱，在钱的事上他会尽力满足她们。
如果女儿不去英国学习，那枝林不会关注关于英国的信息。她在网上看了一下，说那儿的治安非常好，就放心了。女儿是她的安慰，寒假回家过年的时候，女儿与她长谈了一次，说她没必要抱残守缺，人生苦短，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枝林说说什么傻话呢，对于她丈夫的种种，女儿并不知实情，她只是听到一些点滴。所以她丈夫还得维系该维系的东西。只要女儿回家的时间，他通常也会回家，即使回不了家，那也是因生意的事出差了。这出差的意思他们心照不宣。
所以祝大民的留言让那枝林觉得有点小儿科，她遇到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有请求谁帮忙。作为一个女人，她知道这事只有两个当事人明白其中的深浅，感情的事是没有是非对错的，谁喜欢谁多一点，谁就会让着谁多一点，如果喜欢的程度更甚，那么包容的程度会更大。如果彼此都是凑合，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有一个看不见的计量器计量，计较就来了。由祝大民她联系到她的婚姻，她家境贫寒，是她丈夫供她上完大学的。她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招工去了煤矿，一直汇款资助她，等她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攒了一些钱，出面帮她落实工作，之后的调动。他曾一心一意的毫无保留地爱过她，并且以她为荣，以女儿为荣。后来他当了煤矿矿长，生活腐化之后，她并不是不知情，但有坚实的情感基础，她包容他。后来遇到这个离婚女人，他被缠住了，但她相信他与她之间的某些情感还在，她知道他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想离开他。他们曾经有那么多美好的岁月，那些岁月足够可以照亮现在，照亮以后，照亮她的悲伤。
留言没有理睬，之后祝大民又加那枝林的微信，那么迫切的申请了两三次，那枝林都没有理会。池璐那儿传来的消息很正常，池璐并没有流露什么不愉快。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那枝林经常一个人，上班的时候她尽量一个人呆着，下了班一个人散步，跑步，一个人回家，偶尔她丈夫会回来住一晚，她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做饭，洗衣，客客气气的。现在她决定，只要他不提离婚，她就不会提，如果他提出来了，那么她再做打算。
关于那枝林的境遇，即使她不说，周围的人没有办法不知道，但那枝林自己不说。那枝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静悄悄的，耐受力超强。所以，祝大民那么迫切地要与她聊聊的时候，她觉得他太没有男子汉气概了，为什么不找池璐谈呢，那次她看到池璐带他去见她的时候，他对池璐倒是非常顺从，具有君子风范。她不知道他们之间不能深入交流的障碍，但知道一定有障碍存在。
这一天，她接到了池璐的微信，池璐说我们分手了。她一下子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为什么呢？池璐说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悄悄搬走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当面不好说，大意是说我们彼此不合适。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那枝林问池璐，池璐说没有，他昨晚还和我亲热呢，可是早晨起来我发现他不在了，然后发现钥匙放在餐桌的纸条上。那枝林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寻找祝大民上次申请加她的信息，翻找了半天找到了，她没想到祝大民有这样大的反应，如果他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她当时应该接受他的申请，与他聊聊，即使没有什么效果，但也不必像现在这样令自己自责。
你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池璐问那枝林。病了？还是遇到更合适的女人了？那枝林觉得没有任何一种可能。池璐说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即使要分手，也当面说清楚，何必这样呢。那枝林说你也不要难过，回头好好找他聊聊。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你好好的道歉解释一下。池璐说没有什么呀，他认识我时什么样，我一直是什么样，前一段时间他孩子来西安看他，他还带孩子来过。我还给拿了一份见面礼。一切看上去没有什么不正常。那枝林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如果像池璐说得这样，祝大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祝大民一直没有通过那枝林的申请，那枝林以为祝大民大概觉得没有与她聊的必要了，或者对她上几次无视他的迫切愿望而心生怨恨。
到晚上的时候，祝大民的信息来了。那枝林首先给祝大民道歉，她说她本以为他和池璐没有什么，磨合磨合一切会好，所以就没有在他要与她聊聊的时候重视这件事。她并不是要故意怠慢他，她觉得在这件事上，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祝大民说没事，你也不用道歉了，我们不合适。那枝林说上次见面看到你们挺好的，都说相爱简单相处太难，她套用了一句歌词，说实在的，她觉得这歌词太好了。两个人相处都得一段适应期，连婚姻都不是有七年之痒吗。祝大民說我知道，但那也是有前提的，至少得在彼此都想好好过日子的前提下。那枝林说你要多多包容池璐，她是一个不懂婚姻的人。祝大民说你认为池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那枝林一下子被问懵了。
那枝林就仔细回想池璐的点滴，池璐是一个被大家广泛认同的有想法的油画家，她的画作《夏日阳光》《秋荷》等不少画作参加过国展，在她们省她也是佼佼者。她的自负便由此而来，这导致她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她常常幻想如何画出颇受关注和影响的作品，好在画坛占有一席之地。所以，她便有许多怪异的举动。她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外面走走，寻找激发她灵感的一些素材，据她说晚上的时候她的思维与白天不同，她喜欢在晚上构思一些东西，这导致她黑白颠倒。对于一个女性朋友来说，她感受的池璐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对待男女问题上，她看出池璐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她们在一起学习两个月，她看出池璐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有一次一个男同学听说池璐还没有结婚，问那枝林，池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不怎么这么大年纪都不出阁呢，她把这句话转达给池璐，池璐说一般的男人能入我的法眼吗？因为这句话，她还当面质问过那个男生，为什么要咒她有问题，她碍他什么事了。她没想到池璐会这样做，她这样说给她只是觉得好玩，催她认真对待个人的事。遭到池璐的对质之后，那个男生非常恼火那枝林，说那枝林是多嘴婆，他只是开一个玩笑，害那枝林那次非常尴尬。 那枝林说人家背地还说朝廷的坏话呢，我好心告诉你，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池璐说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想教训教训这些背后乱嚼舌根的人。从这一点上看，池璐还是一个不好惹的人，她较真。但当祝大民问那枝林池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那枝林还真说不上来。
你说说你为什么有分手的念头，那枝林说。她知道他追求池璐的时候很认真，是想着要一起过下去的。
我找女人其实要求一点也不高，并不要求女人如何成名成家，只希望女人好好过日子就行。可慢慢才了解到，池璐不是那种想要过日子的人，她不甘于普通人的生活，她没有正常的作息，也操持不了家务，对人经常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回了家，你不动手，永远没有热饭吃，如果说她想找一个人过日子，她适合找一个保姆，而不是一个男人。她的作息与我几乎是相反的，我要去工作的时候，她几乎是刚上床，我要上床的时候，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如果你不喜欢她这样，你可以对她讲啊，那枝林说。
这还不是主要的，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她理想中的男人不是我这样的，潜台词就是，如果她理想中的男人一出现，她马上就会换人，找着我好像她有多委屈似的。不光这样对我，对她女儿，她也是这种态度，好像天生别人欠了她什么。
谁的女儿？那枝林问，她以为祝大民是在说他的女儿。
池璐的女儿。
她有女儿吗？
你不知道吧，这样的事她都要瞒着我。
我不知道。
她结过婚的，离了。但在与我相处之后，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我一直以为她就像她说的一样，因为遇不到自己理想中的男人，宁可独身生活。可突然间她女儿冒出来了，她才说清楚她的过去，当然只是一小部分，所以我就要怀疑她这个人，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老处女，所以我能包容她的一些古怪念头，但她冒出来一个女儿之后，我对她产生了许多怀疑，她有许多心口不一的地方，这让我觉得和许多谎言在一起生活，这是很要命的。
那枝林听着祝大民说，她不知道如何劝解。如果真像祝大民说的这样，池璐太让人不可理喻了。要隐瞒自己的婚史，自己的孩子，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为什么要把自己装着是一副老处女的模样呢。那枝林就在记忆中回想她们一起聊的许多个夜晚，池璐并不是装，她确实是一个老处女的样子，从种种迹象上看，她有一种远离人间烟火的感觉，乖戾，暴躁，有时又异常温柔，混合着女人与少女的特质。那枝林觉得，她所表现出来的性情更接近于少女。她为什么怜惜她，為什么那么真切的为她流过眼泪，就是因为她把她想做一个古怪的老处女，因为她确实给人这样的印象。
你不必劝我了，祝大民说，我知道你为我们好，我也思考了一些时间了，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心情非常不好，就与你聊聊。关于池璐的一些个人情况，你知道就行了，你也不必问她。
我不会问她。那枝林说，她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说，但她对你坦白就够了。她对我们说不说没有很大的关系，谁没有点过去呢。
祝大民说她这是欺骗，你知道吗，这比隐瞒严重的多，光隐瞒一次婚史也就罢了，把一个长大成人的孩子都隐瞒掉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已经是一个做母亲的人了，可为什么还要装着是一个从来没有结过婚的女人呢？
不管怎么样，你们也该好好谈谈，你不该这样偷偷地走掉，你这样做让池璐多伤心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至少彼此思想上有准备，哪怕要分手，也说清楚。
你知道，我们相处有一年的时间了，现在池璐对我已经有了依恋，这个我知道，之所以这样搬走，是因为惧怕这种分手的场面，说真的，她也挺不容易呢，以后电话中和她谈谈就行了。
那枝林与祝大民私下联系的事，她并没有告诉池璐，她本来是想劝劝祝大民，对池璐包容一点，宽厚一点，因为她是一个不懂婚姻的人。没有了这个作前提，一切都站不住脚了。她没想到内里的核心会是这样，当然，她因为池璐对她的隐瞒而震惊，甚至有些被骗的感觉。
晚上的时候，池璐联系她，说她心情不好，说当初祝大民追求她的时候一副可怜相，等把她追到手了，就一点也不珍惜了。还玩失踪。她说男人怎这样啊，我看到他的真面目太迟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该接受他。那枝林说你仔细回想一下，看看自己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合适的地方，该道歉了就道个歉。池璐说我没有什么错的地方，为啥要向他道歉，我本来是看不上他的。这话让那枝林听着非常别扭，祝大民已经失踪了，池璐还要这样说。那枝林说你好好反省反省，人家祝大民已经跑了，你还说是你看不上人家，做人不能这样啊，你老这样说，让别人怎么想。池璐说跑就跑吧，他这人也没有什么可珍惜的，长得那么寒碜。
那枝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池璐说这话，她觉得她有这样的下场罪有应得，她依然对现实没有正确的判断能力，她怎么能让她明白呢。她只能说，既然这样，你也不要太难过，好好调整一下心态，恢复以前的生活。
怎么会不难过呢，我难过是因为这样一个人最终还跑了，我已经委屈自己，将就着和他过了，他却跑了。最可恨的是他一直有跑的企图，可是他却装着像没事人一样。我现在只要想到前一晚他还和我亲热，我就恶心死了。男人怎么这么复杂呢。那枝林说我也不理解，你们不吵架，不交谈，却这样分手，真有点像演电影。我看他是无法面对自己当初的承诺，他当初追求我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说他如何如何爱我，会如何如何对我好，可慢慢的就要我不用画画了。画画既不赚钱，又费时间，让我多操心家务的事。我又不是他的老妈子，当初他可没有反对我画画，觉得因为我是画画的他很崇拜我，现在却站出来反对，真是不可思议。那枝林说其实生活比画画重要，首先是生活，然后是画画，如果他不喜欢你每天钻在画里，那么你就先把这个撇开。池璐说那我干啥呢，那枝林说像普通女人一样，洗衣，买菜，做饭，打扫家，一日三餐，把自己的小日子先过好，做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庭妇女，之后，再想着画画。
如果我这样，那么就不是我了，我可不想这样。池璐说。那枝林说你总得有所改变，这样日子才能长久过下去。池璐说算了，不说他了，他爱走不走。 那枝林想，池璐的失败不是因为她隐瞒的婚史，不是因为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而是她不懂得生活经。
隔了两天，早晨那枝林开了机，看到池璐发来的信息，池璐说你为什么要联系祝大民，祝大民说了，你对我的所有好印象都没有了，你对我的所有好感都没有了，祝大民说是你主动联系他，你什么意思呢？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那枝林看着池璐一连串的问题，仿佛看到池璐愤怒的眼睛，不用猜，池璐一定是非常气愤的。本来祝大民说，我与你所讲的你知道就行了，你千万别对池璐讲，那枝林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当然不会对她讲。可是祝大民自己却对池璐坦白了，除了想刺痛池璐，那么还能怎么样呢？
以那枝林对池璐的了解，知道池璐为这事非常生气，那枝林知道了她并不是老处女这件事，以后她就不能装作自己是老处女了，问题是装作老处女有什么好，有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不是女人最有成就感的事吗，在这一点上，池璐的认识太落后了。
那枝林找到了祝大民给她的留言，然后微信拍好发给了池璐，她说她本来是想向祝大民道歉的，她忽视了他的苦恼，她听到她说他们分手的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马上联系祝大民，看看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池璐说既然很久之前他就给你留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我那时候就与他分手了，怎么会让他拖到现在？
我联系他是因为他联系我的時候我没有及时理他，没想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想劝劝他，没想到你们之间是这样。那枝林说。
你是说孩子吗？池璐问那枝林。
那枝林不知道说什么好。祝大民什么意思呢，但祝大民提到了孩子。
对于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来说，隐瞒一个私生子的权利都没有吗？这错也是不可饶恕吗？谁给他这样的权利，谁给你们这样的权利？
池璐愤怒了，她明显感觉到那枝林的沉默是因为那枝林站在了祝大民的立场上。那枝林一定对她的这种行为感到惶恐，你不是池璐最好的朋友吗，最好的朋友你对她什么都不了解吗。
其实是你自己不能释怀，别人知道这样的消息会为你高兴，有孩子有什么不好呢，我觉得这不是主要的问题。那枝林说。
那祝大民说是什么问题，他对你怎么说的？池璐问那枝林，看那语气，充满了火药味。
祝大民说生活应该有生活的样子，普通人生活的样子，有规律的作息，不要晨昏颠倒。这话还没有说完，池璐就打断了那枝林的话，池璐说算了，他以为他是谁呢，他没有说出他的心理话，我很清楚他为什么分手，我对他提出来，现在既然一起生活，他赚了钱就该交给我。他不同意这个。
那枝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现在终于觉得她与老处女池璐对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导致她们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她们探讨这个问题探讨了很久，这个疑问原来有这么多的线索，像池璐说得那样吗，还是像祝大民说得那样，那枝林觉得都不是，作为旁观者，她觉得是因为爱情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作者简介】李心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9届高研班学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六届全委会委员，山西文学院第三届、第四届签约作家，近年来在《当代》《中国作家》《广州文艺》《清明》《黄河》《天津文学》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多万字，有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月报大字版》选载。曾获2013—2015年度赵树理文学奖。著有长篇小说《师范女生》，中短篇小说集《棉花在棉被里盛开》《流年》《迷藏》。
起初婆婆是向着她的，后来看到外生的孙子在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幻化出儿子的模样，婆婆就发生了变化，对那枝林说，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不管怎么闹事实都改变不了，要么接受，要么离婚。不仅婆婆的立场，那枝林娘家人的立场现在也变得模糊不清了，自己拿主意，自己觉得怎么做合适就怎么做。那枝林不知道怎么做，她并不是一个看不清现实的人，她看清楚了，但她一直不想接受现实。
这些状况她从来没有对池璐讲过。
两年前在北京美院的培训班上，她认识了池璐。一天两人在一起聊天，那枝林的女儿打来了电话，池璐听到了。两人就聊到了孩子这个话题。那枝林问池璐的孩子多大了，没想到池璐说她还没有结婚。这让那枝林感到震惊。说实在的，她确实有些震惊。池璐年纪与她相差无几，居然还没有结婚，而且听她的口气也并不打算结婚。结婚干啥呢，自己一个人清静，我为什么不结婚，是因为天底下好男人太少了。至于好男人的标准，几乎与每一个少女的标准八九不离十，高富帅，三观正，情感专一，无不良嗜好。当时那枝林说怪不得你到现在都一个人呢，像你说的那样的男人天底下就没有，天底下这么多人，哪里有十全十美的，还不都是凑合着过日子。池璐说所以我就这样单着，不想瞎凑合。那枝林就觉得池璐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她觉得理想主义者并不好，错过了自己的青春，错过了那么多美好的时光，主要是错过了一些很难再遇到的人。
不结婚，不生孩子，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大的缺憾啊。由这个话题说开去，那枝林说你得趁早了，再过几年连孩子都生不了了，这事真还不是你想的这样，你不结婚可以，但你不想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池璐说无所谓。那枝林说我有一个同学，现在到更年期了，例假已经永远消失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池璐说老了呗。她们老，我不老，如果我不结婚，我就永远青春不老。那枝林看着面前天真的老处女，心里不由得生出一种深深的怜惜。她本来要讲讲她的婚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能再给这个天真的老处女打击了。所以关于她，就是这样一种状况，一家三口，生活平凡而普通，经常忍着枕边男人的呼噜声，闻着男人的一身酒气和烟味过日子，时不时伴随着一些吵闹和争执。
池璐说我受不了打呼噜的男人，也受不了男人有烟酒味，更受不了出去搞外遇的男人。那枝林在心里说，这个女人完了，这个女人太没有耐受力了，同时还有一个疑问从她心里生出来，如果不是池璐出了问题，是不是她出了问题呢，她的耐受力是不是太强了，曾经她也是一个没有任何耐受力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因为池露一直单着，年龄都成了老阿姨的辈分了，连剩女都不算了。但池璐的行为和思维沾染了许多老处女的古怪。池璐有洁癖，通常不邀请别人去她房间里聊天，即使聊天也不允许别人在她床上坐。还有一点，池璐总觉得所有男人对她有不良企图。上培训班不久，她說有男学员约她一起吃饭或看电影，她一概拒绝了，并且严厉斥责了一个酒醉调戏她的男生，她说是调戏，那枝林说那只是单纯的酒喝多了开玩笑，何必上纲上线。池璐说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并不是随便的人，虽然我单身，但不是谁想泡就可以泡得到。那枝林就要觉得池璐的反应出了偏差，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装扮得仿佛是全身长满刺的玫瑰花。
虽然年龄相近，但那枝林看出池璐和她的心理年龄不在一个平面上，想法也有很大的不同。那枝林就会归结为池璐没有成家的原因，她做别人的妻子母亲，而池璐只做她自己。她的社会关系的枝蔓要比池璐的庞杂的多，生活习惯也有很大的不同。池璐是夜猫子，半夜才上床，早餐从来不吃，闹钟始终上在上课前半小时，完全是一个单身汉的作息。那枝林通常十一点上床，早上七点自然醒，很规律的一日三餐。池璐与她的不同点多于相同点，两个人完全不是同龄人的概念，那枝林很自然的觉得她是中年妇女，而池璐是心智没有成熟的单身女人。
尽管自己婚姻不幸，但那枝林不后悔有这样的婚姻。她没有错过她的青春，在该恋爱的时候她恋爱了，在该成家的时候她成家了，当然婚姻要出现危机的时候也出现了。
当她坐在靠窗椅上与池璐聊天聊到无话可说的时候，她就会暗暗比较她们两个的人生，如果让她重新选择，她绝不会选择池璐的人生。但假如把她婚姻的真实状况袒露在池露面前，池璐一定会批判她，怎么可以这样容忍一个背叛爱情和婚姻的人呢，女人还有没有自己的尊严？那枝林想都不用想，就能知道池璐激烈的反应，她会为此把爱情和婚姻全盘否定。为此，那枝林觉得池璐是可怜的，经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一个脆弱的女人注定是单薄和稚嫩的，没有强大的内心和内存，与她的年岁一点也不相符。
那次两个月的学习结束之际，那枝林抱着池璐大哭一场，叮嘱池璐有合适的了赶紧找一个，要不一个人的人生太悲摧了。池璐说我会听你的话，会像你一样好好过的。池璐把那枝林当作她的榜样，让那枝林有点欺骗她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就这样她以自己良好的婚姻欺骗池璐，刚开始是两个月，现在已经两年了。池璐说你的婚姻要不好都没有办法，你的脾性这样好，怎么会有坏的婚姻呢。那枝林只能装，她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做夫妻也是不容易的缘分，勺碰着碗，碗碰着勺的事经常有，彼此包容日子就好过了。她的婚姻经听上去蛮像那么回事。 她的生活呈现在池璐那儿的是这个样子，这个样子能联想到许多个相同的家庭，一家三口，秩序井然，是一幅很温馨的画面。偶尔池璐问姐夫呢，她会说出差去了，她在池璐面前没有流露出半点破绽。
所以池璐说她已经与一个人同居了的时候，那枝林为她由衷的高兴。但对于结婚池璐仿佛没有任何想法，她说先处着，以后再说。那枝林说不计划生孩子吗，池璐说生什么孩子呢，他有孩子。生了孩子还能养得了吗，再说谁知道能处多久呢，万一处不久孩子怎么办？那枝林说你傻猪呀，有孩子了就有牵绊了，就把你们的关系紧紧扯在一起了。池璐觉得那枝林的理论过于迂腐了，现在有谁还把孩子当作婚姻的筹码呢。两个人没有谁觉得对方说得对，一个人觉得另一个人太世故，一个人又觉得另一个人总漂在半空，活得一点也不踏实。有时候那枝林想把自己的真实境况告诉池璐，算作给池璐打一支预防针，但这样的想法总被自己否决，这让她觉得很对不起池璐。在培训班里，池璐是她最好的朋友，她这么保留自己的疼痛，说到底也是一种欺骗，可是已经迟了，现在要把她生活的内里打开，她觉得怕吓着池璐。
入住之后，有半天的自由时间，她给池璐打了一个电话，池璐知道她在西安，说她晚上才能抽得出空，怪那枝林这样的好消息不早点通知她，好让她提前做好准备。有这样的相见机会，中年妇女那枝林的想法与正在恋爱的老处女的想法也是不同的。那枝林不是很期待这样的相聚，她总是会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池璐手头正在忙着一件事，知道她就在她的地盘上，会给池璐带来不便。再说池璐本身不在西安市，她在杨陵。路上奔波也需要时间。不过池璐说她晚上能过来一趟，那枝林说不着急的，我们在这儿要呆两三天，如果能见着就见一面，如果见不着以后还有机会。池璐非常坚持，说她很想见那枝林一面，她很想与那枝林好好聊聊。
池璐是晚上八点到的，来的时候带着她的男朋友。说实在的，那枝林对池璐的男朋友第一印象很好，从外表上看，池璐如此大龄能找到年龄相当的男人这本身就是值得庆幸的。其次，这个男人看上去有一种普通人的熨帖，不卑不亢，也许受了池璐的感染，对这次两省要搞的“印象西部”的画展谈了不少信息。他不是搞画画的，他是做室内设计的，共同话题倒是有不少。他不是本地人，是内蒙人，喜欢西安十三朝古都的厚重文化，闲暇的时候喜欢去名胜古迹看建筑，看历史，看文化，喜欢研究砖雕、木雕、石雕，聊了一会，他说他去大厅抽烟，让池璐和那枝林好好聊聊，两年都没有见面了，说说女人之间的体己话，他倒还是非常善解人意的。
挺不错啊，你男友。那枝林对池璐说。池璐说不是听你的话吗，只能将就了，他并不是我的理想型，你不知道我以前谈过的都比他帅气，他长得太寒碜了。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根本没有想着会与他走在一起，处久了才觉得还可以凑合。要是冷不丁有人介绍这么一个人，打死我也不会同意。别不识好歹，说实在的，我觉得挺好，你别太理想化了，那样可没有好处。那枝林对池璐说。池璐说我没有隐瞒我的想法，我已经对他说过了他不是我的理想型，我之所以降低标准找他，主要是觉得他人还不错。我父母已经见过他了，说除了长得有点寒碜外别的还行，我也已经去过内蒙赤峰了，他父母对我也默认了，至于结婚，池璐说还没有到这一步。
池璐没有变，自恋，自负，自我，没有任何心机。与两年前她们在一起学习的时候一样。那时候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找不着就不找了，没有谁能配得上我，世界上好男人太少了。事实上是不是这样，那得找一个男人出来说话，好男人会不会找她这样的，这是一个疑问。她为何这般自恋，那枝林觉得她太不懂得实际状况了，对自己的认知过于乐观了，她只知道自己未婚，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年龄的哪一阶段上，所以她多次提醒她现实是怎么回事，到这般年龄，女人已经没有任何优势了。
这次见面，那枝林对池璐的印象依然没有变，可是那枝林只能顺着池璐的意思说，她不好意思说她自恋不好，自负不好。说实在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自恋也没有自负，不照样不好吗，所以，她把想对池璐说的许多话又咽了回去。
分别的时候，两人交换了礼物，那枝林从大巴车里拿了两箱宁化府老陈醋送给池璐，池璐则给那枝林带了两大包西安羊肉泡馍。池璐说她尽量抽时间再来找那枝林，但之后的两天，两人各有自己的安排，就各忙各的了。
那枝林依然没有对池璐敞开心扉，其中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思想作祟，还有就是这话题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于是她总觉得有欺骗池璐的嫌疑。她留给池璐的印象是光鲜的，是没有破绽的。不过那枝林不光对池璐不敞开心扉，现在她对任何人都不敞开心扉。但是她有自己疗伤的武器，那就是她把自己沉浸在画中，沉浸在对光线对色彩对构图的研究中。
许多时候那枝林有一种老去的悲哀，一个人去晚春的公园里散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寂寞的没有活力的人，看着开败的那些丁香海棠樱花，她觉得仿佛是看到了自己的凋零。池璐绝对没有这种心态，她有时候倒羡慕池璐的那种年轻心态，不是因为磨难太少，而是因为对自己还充满信心。
那枝林画室是那枝林在网上开的一个画展，有许多同道在此与她交流画作，也给她留言。她在留言中发现了一条新信息，是池璐的男友留的。他说他是祝大民，与池璐之间有一些矛盾，希望与那枝林聊聊，并且还说他知道那枝林與池璐是很好的朋友，让她抽空联系他，并嘱咐他联系她的事先不要和池璐说，上面有他的手机号码。
那枝林在这条信息面前沉思良久，决定先静待不动。他们相处不到一年之间的矛盾，这矛盾和这矛盾的程度那枝林即使没有去了解，她觉得自己知道的八九不离十。他们现在绝对是在磨合期，这需要他们自己慢慢去适应和调整，一个外人不好在中间指手划脚。隔了一天，她又发现了祝大民的留言，让她抽空的时候联系一下他，或者让她告诉她的联系方式，他找她。那枝林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她觉得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觉得祝大民这样瞒着池璐却来与她联系，是不正面面对自己遇到的问题。隔了两天，那枝林与池璐联系，在微信上聊了聊，从池璐的状况看，一切都很正常，她说祝大民正在看电视，她正在和北京的同学聊微信，问那枝林在干什么，姐夫呢。那枝林那时刚跑步回来，聊聊准备去洗澡，说姐夫正在给孩子转账，刚接到孩子的电话，说七月要去英国帝国学院学习的事确定了。池璐说学习多久，那枝林说一周，一周各种费用得将近两万。帝国理工大学离伦敦有二十多公里，据说是富人聚集区，物价很高。孩子还说了，过两天就要订北京去英国希思罗国际机场的机票，两人就在一起聊机票的价格和飞行的时间，借女儿给她普及的知识，她又给池璐普及了一番，帝国理工大学是英国工科最好的大学，牛津大学是英国文科最好的大学。那枝林说一周倒还好，我女儿上研想申请出国，我有点舍不得。池璐说有啥舍不得，趁孩子年轻让好好出去见识见识。那枝林说她爸也是这样说。 我女儿说，她们这次出去学习还能带直系亲属，问我们去不去，池璐说那你们也一起去吧。那枝林说不去。她去了是学习，我们又不懂英语，一家人也不能一起去英国大地上好好走走。丈夫倒是希望她和女儿去，钱一起给女儿转过去了。她丈夫这一点还好，他不缺钱，在钱的事上他会尽力满足她们。
如果女儿不去英国学习，那枝林不会关注关于英国的信息。她在网上看了一下，说那儿的治安非常好，就放心了。女儿是她的安慰，寒假回家过年的时候，女儿与她长谈了一次，说她没必要抱残守缺，人生苦短，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那枝林说说什么傻话呢，对于她丈夫的种种，女儿并不知实情，她只是听到一些点滴。所以她丈夫还得维系该维系的东西。只要女儿回家的时间，他通常也会回家，即使回不了家，那也是因生意的事出差了。这出差的意思他们心照不宣。
所以祝大民的留言让那枝林觉得有点小儿科，她遇到这么大的事，她都没有请求谁帮忙。作为一个女人，她知道这事只有两个当事人明白其中的深浅，感情的事是没有是非对错的，谁喜欢谁多一点，谁就会让着谁多一点，如果喜欢的程度更甚，那么包容的程度会更大。如果彼此都是凑合，那么所有的一切都会有一个看不见的计量器计量，计较就来了。由祝大民她联系到她的婚姻，她家境贫寒，是她丈夫供她上完大学的。她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招工去了煤矿，一直汇款资助她，等她毕业的时候，他已经攒了一些钱，出面帮她落实工作，之后的调动。他曾一心一意的毫无保留地爱过她，并且以她为荣，以女儿为荣。后来他当了煤矿矿长，生活腐化之后，她并不是不知情，但有坚实的情感基础，她包容他。后来遇到这个离婚女人，他被缠住了，但她相信他与她之间的某些情感还在，她知道他本质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想离开他。他们曾经有那么多美好的岁月，那些岁月足够可以照亮现在，照亮以后，照亮她的悲伤。
留言没有理睬，之后祝大民又加那枝林的微信，那么迫切的申请了两三次，那枝林都没有理会。池璐那儿传来的消息很正常，池璐并没有流露什么不愉快。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那枝林经常一个人，上班的时候她尽量一个人呆着，下了班一个人散步，跑步，一个人回家，偶尔她丈夫会回来住一晚，她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做饭，洗衣，客客气气的。现在她决定，只要他不提离婚，她就不会提，如果他提出来了，那么她再做打算。
关于那枝林的境遇，即使她不说，周围的人没有办法不知道，但那枝林自己不说。那枝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静悄悄的，耐受力超强。所以，祝大民那么迫切地要与她聊聊的时候，她觉得他太没有男子汉气概了，为什么不找池璐谈呢，那次她看到池璐带他去见她的时候，他对池璐倒是非常顺从，具有君子风范。她不知道他们之间不能深入交流的障碍，但知道一定有障碍存在。
这一天，她接到了池璐的微信，池璐说我们分手了。她一下子被这个消息震惊了，为什么呢？池璐说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悄悄搬走了，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当面不好说，大意是说我们彼此不合适。你们是不是闹别扭了？那枝林问池璐，池璐说没有，他昨晚还和我亲热呢，可是早晨起来我发现他不在了，然后发现钥匙放在餐桌的纸条上。那枝林的第一反应就是赶紧寻找祝大民上次申请加她的信息，翻找了半天找到了，她没想到祝大民有这样大的反应，如果他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她当时应该接受他的申请，与他聊聊，即使没有什么效果，但也不必像现在这样令自己自责。
你说他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池璐问那枝林。病了？还是遇到更合适的女人了？那枝林觉得没有任何一种可能。池璐说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即使要分手，也当面说清楚，何必这样呢。那枝林说你也不要难过，回头好好找他聊聊。如果你做错了什么，你好好的道歉解释一下。池璐说没有什么呀，他认识我时什么样，我一直是什么样，前一段时间他孩子来西安看他，他还带孩子来过。我还给拿了一份见面礼。一切看上去没有什么不正常。那枝林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如果像池璐说得这样，祝大民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祝大民一直没有通过那枝林的申请，那枝林以为祝大民大概觉得没有与她聊的必要了，或者对她上几次无视他的迫切愿望而心生怨恨。
到晚上的时候，祝大民的信息来了。那枝林首先给祝大民道歉，她说她本以为他和池璐没有什么，磨合磨合一切会好，所以就没有在他要与她聊聊的时候重视这件事。她并不是要故意怠慢他，她觉得在这件事上，一个外人不好说什么。祝大民说没事，你也不用道歉了，我们不合适。那枝林说上次见面看到你们挺好的，都说相爱简单相处太难，她套用了一句歌词，说实在的，她觉得这歌词太好了。两个人相处都得一段适应期，连婚姻都不是有七年之痒吗。祝大民說我知道，但那也是有前提的，至少得在彼此都想好好过日子的前提下。那枝林说你要多多包容池璐，她是一个不懂婚姻的人。祝大民说你认为池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那枝林一下子被问懵了。
那枝林就仔细回想池璐的点滴，池璐是一个被大家广泛认同的有想法的油画家，她的画作《夏日阳光》《秋荷》等不少画作参加过国展，在她们省她也是佼佼者。她的自负便由此而来，这导致她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她常常幻想如何画出颇受关注和影响的作品，好在画坛占有一席之地。所以，她便有许多怪异的举动。她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外面走走，寻找激发她灵感的一些素材，据她说晚上的时候她的思维与白天不同，她喜欢在晚上构思一些东西，这导致她黑白颠倒。对于一个女性朋友来说，她感受的池璐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对待男女问题上，她看出池璐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她们在一起学习两个月，她看出池璐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有一次一个男同学听说池璐还没有结婚，问那枝林，池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不怎么这么大年纪都不出阁呢，她把这句话转达给池璐，池璐说一般的男人能入我的法眼吗？因为这句话，她还当面质问过那个男生，为什么要咒她有问题，她碍他什么事了。她没想到池璐会这样做，她这样说给她只是觉得好玩，催她认真对待个人的事。遭到池璐的对质之后，那个男生非常恼火那枝林，说那枝林是多嘴婆，他只是开一个玩笑，害那枝林那次非常尴尬。 那枝林说人家背地还说朝廷的坏话呢，我好心告诉你，你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吗？池璐说知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想教训教训这些背后乱嚼舌根的人。从这一点上看，池璐还是一个不好惹的人，她较真。但当祝大民问那枝林池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那枝林还真说不上来。
你说说你为什么有分手的念头，那枝林说。她知道他追求池璐的时候很认真，是想着要一起过下去的。
我找女人其实要求一点也不高，并不要求女人如何成名成家，只希望女人好好过日子就行。可慢慢才了解到，池璐不是那种想要过日子的人，她不甘于普通人的生活，她没有正常的作息，也操持不了家务，对人经常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回了家，你不动手，永远没有热饭吃，如果说她想找一个人过日子，她适合找一个保姆，而不是一个男人。她的作息与我几乎是相反的，我要去工作的时候，她几乎是刚上床，我要上床的时候，她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如果你不喜欢她这样，你可以对她讲啊，那枝林说。
这还不是主要的，她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她理想中的男人不是我这样的，潜台词就是，如果她理想中的男人一出现，她马上就会换人，找着我好像她有多委屈似的。不光这样对我，对她女儿，她也是这种态度，好像天生别人欠了她什么。
谁的女儿？那枝林问，她以为祝大民是在说他的女儿。
池璐的女儿。
她有女儿吗？
你不知道吧，这样的事她都要瞒着我。
我不知道。
她结过婚的，离了。但在与我相处之后，我一直不知道这件事，我一直以为她就像她说的一样，因为遇不到自己理想中的男人，宁可独身生活。可突然间她女儿冒出来了，她才说清楚她的过去，当然只是一小部分，所以我就要怀疑她这个人，我一直以为她是一个老处女，所以我能包容她的一些古怪念头，但她冒出来一个女儿之后，我对她产生了许多怀疑，她有许多心口不一的地方，这让我觉得和许多谎言在一起生活，这是很要命的。
那枝林听着祝大民说，她不知道如何劝解。如果真像祝大民说的这样，池璐太让人不可理喻了。要隐瞒自己的婚史，自己的孩子，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呢，为什么要把自己装着是一副老处女的模样呢。那枝林就在记忆中回想她们一起聊的许多个夜晚，池璐并不是装，她确实是一个老处女的样子，从种种迹象上看，她有一种远离人间烟火的感觉，乖戾，暴躁，有时又异常温柔，混合着女人与少女的特质。那枝林觉得，她所表现出来的性情更接近于少女。她为什么怜惜她，為什么那么真切的为她流过眼泪，就是因为她把她想做一个古怪的老处女，因为她确实给人这样的印象。
你不必劝我了，祝大民说，我知道你为我们好，我也思考了一些时间了，做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只是心情非常不好，就与你聊聊。关于池璐的一些个人情况，你知道就行了，你也不必问她。
我不会问她。那枝林说，她之所以不说是因为她不想说，但她对你坦白就够了。她对我们说不说没有很大的关系，谁没有点过去呢。
祝大民说她这是欺骗，你知道吗，这比隐瞒严重的多，光隐瞒一次婚史也就罢了，把一个长大成人的孩子都隐瞒掉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已经是一个做母亲的人了，可为什么还要装着是一个从来没有结过婚的女人呢？
不管怎么样，你们也该好好谈谈，你不该这样偷偷地走掉，你这样做让池璐多伤心啊，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至少彼此思想上有准备，哪怕要分手，也说清楚。
你知道，我们相处有一年的时间了，现在池璐对我已经有了依恋，这个我知道，之所以这样搬走，是因为惧怕这种分手的场面，说真的，她也挺不容易呢，以后电话中和她谈谈就行了。
那枝林与祝大民私下联系的事，她并没有告诉池璐，她本来是想劝劝祝大民，对池璐包容一点，宽厚一点，因为她是一个不懂婚姻的人。没有了这个作前提，一切都站不住脚了。她没想到内里的核心会是这样，当然，她因为池璐对她的隐瞒而震惊，甚至有些被骗的感觉。
晚上的时候，池璐联系她，说她心情不好，说当初祝大民追求她的时候一副可怜相，等把她追到手了，就一点也不珍惜了。还玩失踪。她说男人怎这样啊，我看到他的真面目太迟了，早知道他是这样的人，我当初就不该接受他。那枝林说你仔细回想一下，看看自己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合适的地方，该道歉了就道个歉。池璐说我没有什么错的地方，为啥要向他道歉，我本来是看不上他的。这话让那枝林听着非常别扭，祝大民已经失踪了，池璐还要这样说。那枝林说你好好反省反省，人家祝大民已经跑了，你还说是你看不上人家，做人不能这样啊，你老这样说，让别人怎么想。池璐说跑就跑吧，他这人也没有什么可珍惜的，长得那么寒碜。
那枝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池璐说这话，她觉得她有这样的下场罪有应得，她依然对现实没有正确的判断能力，她怎么能让她明白呢。她只能说，既然这样，你也不要太难过，好好调整一下心态，恢复以前的生活。
怎么会不难过呢，我难过是因为这样一个人最终还跑了，我已经委屈自己，将就着和他过了，他却跑了。最可恨的是他一直有跑的企图，可是他却装着像没事人一样。我现在只要想到前一晚他还和我亲热，我就恶心死了。男人怎么这么复杂呢。那枝林说我也不理解，你们不吵架，不交谈，却这样分手，真有点像演电影。我看他是无法面对自己当初的承诺，他当初追求我的时候信誓旦旦的，说他如何如何爱我，会如何如何对我好，可慢慢的就要我不用画画了。画画既不赚钱，又费时间，让我多操心家务的事。我又不是他的老妈子，当初他可没有反对我画画，觉得因为我是画画的他很崇拜我，现在却站出来反对，真是不可思议。那枝林说其实生活比画画重要，首先是生活，然后是画画，如果他不喜欢你每天钻在画里，那么你就先把这个撇开。池璐说那我干啥呢，那枝林说像普通女人一样，洗衣，买菜，做饭，打扫家，一日三餐，把自己的小日子先过好，做一个像模像样的家庭妇女，之后，再想着画画。
如果我这样，那么就不是我了，我可不想这样。池璐说。那枝林说你总得有所改变，这样日子才能长久过下去。池璐说算了，不说他了，他爱走不走。 那枝林想，池璐的失败不是因为她隐瞒的婚史，不是因为突然冒出来的孩子，而是她不懂得生活经。
隔了两天，早晨那枝林开了机，看到池璐发来的信息，池璐说你为什么要联系祝大民，祝大民说了，你对我的所有好印象都没有了，你对我的所有好感都没有了，祝大民说是你主动联系他，你什么意思呢？他都对你说了什么？
那枝林看着池璐一连串的问题，仿佛看到池璐愤怒的眼睛，不用猜，池璐一定是非常气愤的。本来祝大民说，我与你所讲的你知道就行了，你千万别对池璐讲，那枝林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当然不会对她讲。可是祝大民自己却对池璐坦白了，除了想刺痛池璐，那么还能怎么样呢？
以那枝林对池璐的了解，知道池璐为这事非常生气，那枝林知道了她并不是老处女这件事，以后她就不能装作自己是老处女了，问题是装作老处女有什么好，有一个已经长大了的孩子不是女人最有成就感的事吗，在这一点上，池璐的认识太落后了。
那枝林找到了祝大民给她的留言，然后微信拍好发给了池璐，她说她本来是想向祝大民道歉的，她忽视了他的苦恼，她听到她说他们分手的消息后，第一反应就是马上联系祝大民，看看是不是还有挽回的余地。
池璐说既然很久之前他就给你留言，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如果那时候你告诉我，我那时候就与他分手了，怎么会让他拖到现在？
我联系他是因为他联系我的時候我没有及时理他，没想到你们会走到这一步，我只是想劝劝他，没想到你们之间是这样。那枝林说。
你是说孩子吗？池璐问那枝林。
那枝林不知道说什么好。祝大民什么意思呢，但祝大民提到了孩子。
对于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女人来说，隐瞒一个私生子的权利都没有吗？这错也是不可饶恕吗？谁给他这样的权利，谁给你们这样的权利？
池璐愤怒了，她明显感觉到那枝林的沉默是因为那枝林站在了祝大民的立场上。那枝林一定对她的这种行为感到惶恐，你不是池璐最好的朋友吗，最好的朋友你对她什么都不了解吗。
其实是你自己不能释怀，别人知道这样的消息会为你高兴，有孩子有什么不好呢，我觉得这不是主要的问题。那枝林说。
那祝大民说是什么问题，他对你怎么说的？池璐问那枝林，看那语气，充满了火药味。
祝大民说生活应该有生活的样子，普通人生活的样子，有规律的作息，不要晨昏颠倒。这话还没有说完，池璐就打断了那枝林的话，池璐说算了，他以为他是谁呢，他没有说出他的心理话，我很清楚他为什么分手，我对他提出来，现在既然一起生活，他赚了钱就该交给我。他不同意这个。
那枝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现在终于觉得她与老处女池璐对话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导致她们分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她们探讨这个问题探讨了很久，这个疑问原来有这么多的线索，像池璐说得那样吗，还是像祝大民说得那样，那枝林觉得都不是，作为旁观者，她觉得是因为爱情的力量还不够强大。
【作者简介】李心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9届高研班学员，山西省作家协会六届全委会委员，山西文学院第三届、第四届签约作家，近年来在《当代》《中国作家》《广州文艺》《清明》《黄河》《天津文学》等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多万字，有作品被《小说月报》《小说月报大字版》选载。曾获2013—2015年度赵树理文学奖。著有长篇小说《师范女生》，中短篇小说集《棉花在棉被里盛开》《流年》《迷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