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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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邀鸫鸣到老家采风,鸫鸣说有两个意外收获:一是发现了乡村秧歌的魅力;二是发现母亲的歌声非常好听,他说在我母亲的歌声中能听出孤独的味道来。
  孤独的味道?
  我听了有些辛酸。有些记忆的片段模糊又无比清晰地闪现出来。
  1964年,通渭人民度过“易子而食”年成的第五年,人们基本上从生存的恐慌中镇定了下来。18岁的母亲被爷爷用一担土豆作为聘礼娶到了窝窝地。母亲幸运,没被外婆缠为小脚。听说父亲长得心疼,所以出嫁那天母亲没哭鼻子,也没骑毛驴,外婆因有八个孩子顾东顾不了西,也就没派人送亲。于是母亲一路唱着山歌独自一人羞怯地嫁到我家。
  三天后的“回门”,父亲陪母亲一同回娘家,中途路过一条河,隔夜有雨,河里发了大水,大到父亲可以过去,而母亲过不去的程度。那是个男女授受不亲的年代,英俊的父亲一个人过河先走了,或者干脆以为母亲自己过了河且一直跟在他的后头。反正到了外婆家后外公问起时,才发现母亲不知什么时候跟丢了。母亲在河边左试右试终没敢蹚过去,望着湍急的河流孤独地发呆。午后的阳光火辣辣的,河道里没一个人。母亲有些无奈,便唱起儿时学的秧歌曲《新女婿要走丈人上去》解闷,等待好心人帮忙。歌声悠扬,山顶上的老羊倌听到后,下山赤脚把母亲背过了河。三个小时后,母亲总算是到了她的娘家。
  结婚的第一年,父亲就成了人民公社化年代优秀的大队书记,那个年代,不优秀的尚且一周回不了一趟家,这一优秀基本上泡在了大队部里;公社化生产队里,白天的母亲并不寂寞,在快速走向共产主义的高涨热情里,她和玉英大娘担任着领唱。打夯的时候唱夯歌,夯歌铿锵有力;拔麦的时候唱山歌(“花儿”),山歌委婉风趣。汗在流,歌在唱,革命在大干。可到了晚上,母亲就难熬了。父亲优秀的最直接后果是让新婚的母亲独守空房。空房的真正含义是劳作后的夜晚,窝窝地人烟稀少,鸡不鸣狗不叫时幽静得可怕,何况还传说经常有鬼魂出没。母亲对此无可奈何,唱着诸如《等着花儿开》之类的小曲壮胆,直唱到昏昏睡去。
  在我有记忆之日起,就发现母亲嘴边一直在哼唱秧歌曲、山歌、革命歌曲、流行歌曲,甚至秦腔……不一而足,似乎想到什么就哼什么。
  窝窝地的孩子上小学、中学都得走近一个小时的路程,母亲不得不每天早晨四五点钟起床。用水拌好煤,用柴架好火,开始推拉风箱烧水做饭。这时候,母亲的歌声就会和着“哐当、哐当”的风箱声同时响起。母亲吆喝我们起床的时候,哼唱声暂停,“哐当”声依然。
  一年级冬天的一个早晨,跟往常一样,吃完早饭我去上学。唯一可穿的那双布鞋底子较薄,路上化掉的雪水湿透了鞋底,没走出多远我的脚就被冻麻了,所以感觉那天出奇地冷。我返回家哭着找母亲,其时母亲正一边在擀板上擀面,一边哼着她的民歌。弄清楚我哭的原委后,她一个箭步冲到灶堂炉口,擀面杖也跟着骨碌碌滚到了地下。母亲用铲子从灶火洞里掏出几铲尚有余烬的火灰,铺平,让我站上去暖暖。我站了上去——那个温暖从脚到心,从里到外,从昨天到今天,再到永远……
  包产到户后,我家和大伯、二伯家共有60多亩贫瘠的土地,在大伯父的统一安顿下犁耕。二伯父常年在外,家里永远干不完的农活就主要落在了相对年轻的父母身上,而担任村支书工作的父亲隔三岔五地说走就走。于是母亲成了家族中责无旁贷的劳动主力。难以用起早贪黑概括母亲的忙碌和繁重:平日凌晨四五点钟就起床,煮一锅洋芋或者搅一锅馓饭,叫我们起床自己去吃。母亲则喂猪、喂鸡,然后扛犁带耙爬越陡坡到山地里去干农活。农收时,一担小麦或土豆总是压弯了母亲的腰,但母亲的肩膀好像非常厚实,我总觉得她不知疼痛、不知疲倦。每次背着月光回家后,母亲除了干早晨一样的活计外,还得衲鞋缝衣,往往夜里十一二点钟才能够睡去。夜深人静了,母亲又一个人哼起她自己的秧歌。一架老式的牡丹牌缝纫机在她的脚下生风,蜜蜂似地嘤嘤嗡嗡地给她伴奏。孩子们经常在这种声调中渐渐进入甜蜜的梦乡。而今回想起来,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歌声和最美妙的伴奏音乐!
  父亲特别关爱他的兄长和姐姐,并视长兄如父。母亲也很尊爱她的大伯子和大姑子。绝对权威的大伯父每次到我家,母亲便会连忙把他让到炕上,递给他水烟瓶,点火炖茶、烙馍做饭,毕恭毕敬。但大伯父不准母亲在家干活时哼歌,他认为这有伤风化。母亲只好在家中没外人的时候才敢唱歌。这件事我一直替母亲打抱不平。
  最让人难以释怀的是,正在地里干农活的母亲常常会被父亲紧急喊叫回家。这时候一定是父亲领着一大群干部来家了,他们走渴了要喝茶,他们走饿了要吃饭。这时母亲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一路小跑到家,下厨做饭。母亲很麻利:擀杖滚动,菜刀翻飞,烧水下面,炝锅弄汤,这一切行云流水,一顿让人口水直流的臊子面半个小时就弄好了。小时侯我们最盼望家里来干部,因为干部来了就有可能吃上香喷喷的臊子面。这种时日,我和弟弟便严阵以待:我守在灶堂锅边的一个豁口处,这个位置的好处是母亲给干部用筷子捞不起来的短面,可以用笊篱舀给我。而弟弟守在客房门口,这个位置的好处是干部吃剩的菜饭,他可以第一时间抢到手。母亲生怕弟弟等不急,一再告诫弟弟不能先吃,等干部出门了再吃。我是在母亲捞面的时候偷偷地咽口水,两分钟后,弟弟在客房门口看着客人吃饭的时候咽口水。我在干部们还没吃到嘴时将碎面、短面细嚼慢咽,弟弟则在干部们抬腿出门时将剩菜、剩饭狼吞虎咽。弟弟那时最大的愿望是希望炕桌上能剩出一整碗臊子面,但这愿望基本上没有实现过。不知是母亲听从大伯父的话,还是另有别样的思绪,在这样的一个过程中,我从没听到她哼唱过一个音符。
  母亲从19岁起陆续生了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小两岁,这使得原本紧巴的日子捉襟见肘。初三那年的一天中午,我自己炒“土豆根根”,菜里没见过油。做饭的地方在堂叔工作的一间休息室。堂叔父子俩一起吃饭,我则自己囫囵一锅了事。堂叔那时是商店的营业员,可以优先给老百姓卖化肥、白糖,当时是个相当不错的工作,因之堂弟吃的菜里顿顿有油。我那时经常抢着优先使用火炉做饭,就是想先吃完走人,尽可能避免闻到炒菜的油香味而受刺激。可是有一天终归忍不住了,我替一同学做完了当天的英语作业,换来了一只1寸长、半寸宽、寸半高的小瓶子,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兴冲冲地带回了家。“妈!”一进门我就喊:“能不能给我这么一小瓶清油,我堂叔和堂弟炒菜有油,我馋死了。”我掏出小瓶,在母亲面前晃了晃。母亲其时正一边哼着她的山歌,一边提起一桶水往铁锅里倒。听完我劈头盖脑的两句话,倒水的桶停在了半空中,歌声戛然而止。母亲有十几秒钟的工夫愣在那儿,旋即放下水桶,把我家那只1尺长、半尺宽、尺半高的小铁桶从灶堂的高板儿上举下来。那是我家盛油的唯一工具,它是一个长方体小桶,顶面有处1寸直径大的入油口,上置一薄片平盖,一顶角有个扁豆大小的出油口,其余地方都封闭,应是个祖传之物。母亲先拿根细铁丝把“扁豆口”捅了捅。然后一手摁住油盖,一手扶住桶底,桶底翻上,缓缓将油桶向下倾斜,小心翼翼地把“扁豆口”对准小瓶口,细流涓涓注满了小瓶,末了赶紧用嘴舔了一下“扁豆口”。那瓶油我吃了一个月,而这个事母亲讲了一辈子,而且在说起我小时侯的事时每次都讲,逢人便讲。   1987年的金秋,大哥和我同时拿到了高校录取通知书,喜气洋洋的氛围笼罩了整个山村。可父母亲为了上学的学费绞尽了脑汁。我试探性地说要不我来年再上大学。“不。”母亲坚定地说,“宁让牛挣死,也不能让车翻掉!”我和大哥最终踏上了异乡的求学之路,而在那条“回门”挡住母亲的河里,来往人们经常看到这样的场景:父母光腿赤脚在齐腰深的水里,夜以继日地洗石头捞沙子。捞洗好的沙石堆在河床边,建筑公司按每立方米3块钱定月收购走。每当这一天,母亲兴冲冲地跟着父亲赶一趟街,顺便把当月积攒的鸡蛋全部揣好,捎到街上变成钱儿。父母揣着这两样钱儿进了邮局。虽然母亲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喜欢看父亲填汇款单的过程,还总嘱咐父亲在汇款短言栏写上几句“好好个念书,没钱了写信”云云。大哥和我的学费就这样从父母的血汗中挤出来,再在这儿飞寄出去。那几年路过“回门”河的人们除了记得一双劳动的身影,还记得母亲的歌声,说母亲洗石捞沙时的歌声无比欢快!
  含辛茹苦的岁月悠悠,继我们两个大一点的儿子远去他乡后,两个女儿也先后出嫁,最小的弟弟也考上大学走了。父亲的称谓由过去的大队书记变成村长,他又被选为坊间红白理事会会长——实际上是主持乡间婚事、葬事的司仪,因之“家事国事”两头奔波,往往晚上回不了家。所以母亲又一次变回初嫁到窝窝地时的冷清状态,尤其是夜晚体会着更加的孤独。一个老人自己给自己做饭充饥,厨房里佝偻着怎样一个身影,我不得而知;一个老人自己给自己唱歌催眠,寒屋里出现怎样一种情形,我更不得而知。我知道的是母亲夜里给骡子添草的次数增多,养的鸡、羊和猪的数量在不停地增加。期间还养过一条狗,那条狗陪伴了母亲多年后也老死了,听说为此母亲好几天没吃饭。
  工作、成家后的我们老是忙:加班忙、应酬忙、抚养子女忙,唯独看望母亲的次数不忙。一年甚至几年才回一趟老家,每当这个时候,母亲便立即喜滋滋地钻进厨房。她的歌声又响起了:“正月里的冻冰儿二月里的消,河湾里的鱼娃儿水面上漂,小呀哥哥赶呀赶着割,小呀妹妹攒给你一把麦……”余音还在绕梁,一顿拿手的臊子面就已经呈现在了客房里的炕桌上。这时母亲便会满足地看着我们围坐在炕上,吃了一碗又一碗,并一再叮嘱我们吃饱。在老家的时间总是很短,离别的时刻母亲总会把我们送到那条“回门”河边,河对岸我们回头张望,母亲的眼睛还在凝望,期盼的眼神分明在说:孩子们,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2010年4月的西子湖畔,草长莺飞,桃红柳绿。我力邀父母来到我工作的地方呆了些时日。心里还盘算着能否把他们留到身边生活。可他们仅呆了个把月就坚持要走。母亲说西湖边自发弹唱的那些咿咿呀呀的歌曲难听死了。还有一件事让他们无法忍受:这儿的土豆价格是老家价格的十倍,母亲打比方说同样的钱买土豆在杭州若生活两年,在老家可以生活20年!我无言以对。是啊,母亲还是当年爷爷用一担土豆换来的呀!
  母亲还是跟着父亲回到了窝窝地居住。多少年超负荷的劳作已使她浑身是病:偏头疼、颈椎劳损、腰间盘突出、风湿性关节炎都缠上了她,但在老家,母亲可以随意唱她那些自成一体的孤独的歌。这次采风的鸫鸣还说,我母亲“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她学来的歌曲进行了再创作”。母亲这次唱得最好的曲子,是她在不经意间一边滗黄豆菜一边顺口唱的一首《茉莉花》,听起来凄婉悠长,悠长凄婉。
  我以前以为母亲只会随便哼几句,对她的哼唱司空见惯。这次偶然的发现,没想到她会唱那么多曲子,而且很美、很完整,这让我惊讶而惭愧。对于母亲,我们一直在索取。在我心里,她一直是勤劳善良的化身,但对她的聪明、对她的歌声给生活的诠释,麻木不仁,视而不见。
  一把一把的拔麦来,多咋望着天黑来,
  天黑了夜晚了,一日的工程完满了;
  黑了黑了还没黑,我给牛娃儿拔草去,
  拔了一把栤根子,牛娃儿吃上丢蹦子……
  感谢鸫鸣,感谢母亲孤独的歌声。把我的感受写下来,与人间所有的游子共勉。把母亲孤独的歌声录下来,献给天下所有的母亲!累了、困了时请回趟老家,那是接纳你最博大的地方!
  因为,母亲总在河边那棵榆树下哼着孤独的歌翘盼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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