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下 我看到太阳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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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次上杨的课,我迟到了。
  因为我沉睡多日的思维早已没有了上课的概念,当我一身黑色的西装提着手提袋出现在教室的门口,杨老师已经坐在了讲台上。目光相对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他眼镜后面深邃而明亮的目光,他把头轻轻点了一下,我立刻会意了,我们省去了迟到时常用的那一套礼节。我走向自己昨天晚上才搬过来的放在最后的座位上的一把椅子。我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响亮的“咔咔”声,尽管我自己很小心地掩饰,但教室里很安静,我知道这是因为我的缘故,由于我本来陌生,又加上这令我难堪的迟到。
  我终于艰难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我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我看到了讲台上的杨,国字形的脸庞,黑黑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透露着浓厚的书卷气,话不多,但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可直透你的内心,话虽少,但有力度。
  我想到,这位就是我仰慕多日的全校闻名的杨老师了。
  听杨讲课我很用心,因为他总在课堂上讲些课堂以外的事。他说我们还是一群年轻着的孩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和话语里都流露着一种只有长者才有的深深的怜惜。每当这时,我就在想,这是一个多么慈爱的师长啊。同学们对他非常爱戴,一下课就围在他的周围,而这成了学校领导愈加不满而全班同学愈加喜爱他的原因。他常站在学生的立场上考虑问题,但这样却不经意触犯了学校的利益,因此在领导的眼里,他并不是一个好老师。他在我们面前从不掩饰他对领导的看法以及领导对他的偏见,这使我们愈加敬重他。 我是全班的学生里最不善于和他交往的一个。我总是着一身黑色的套装,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我的周围总是没人坐。下课了,我依旧坐在我的座位上,看着他的周围围满了学生,他和他们谈笑风生,或者回答他们形形色色的提问。而我,生性是羞涩和腼腆的,再加上刚来时的陌生,我只是常常把下巴用双手高高地支起来。风从开着的窗子外缓缓吹来,扬起我高高束起的长长的马尾辫。窗外各色的花儿正合时宜地开了一园子,中间围成的水池中还可见几尾鲜艳的鱼儿在其间游来游去。
  杨偶尔也会到后边走走,可脚步匆匆从不做太多停留,停下的时候也只为站在窗边看一下窗外的景色,他站下的时候,正好就在我的身后。我知道,我的黑色的衣服,黑色的长发,及不同于所有人的忧郁和寂寞是个谜。
  我因为恶补落下的功课而没有听到放学的铃声,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却发现教室里只剩下我和一个另外一个同学,而杨则依然在讲台上端坐着。我忽然想和杨说说话,而且想到,杨说过他会算命。
  “杨老师,你说算命的事儿可信吗?”我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
  “按照唯心主义的观点来看,世间的事儿冥冥中是有联系的,虽有一定的道理,但不可全信。”从未这么近地注视过那双眼睛,那么深邃,目光深长而悠远,让人捉摸不透。
  我忽然就笑了,面对一个深沉的长者,我们常常会更愿意暴露自己天真和调皮的一面。我歪了一下头,伸出右手:“杨老师,你给我算算命吧!”
  那抹深邃里忽然也就漾出了笑意,但却是难以察觉的。杨大概想不到像我这样一向沉默不语的女孩,竟然也有这样放肆而大胆的时候。他端详着我的手,告诉我说:“如果说有些人是属于才华外露的人,那么你则属秀外慧中的人,你心地善良,较有主见。”
  “那我的事业呢?”
  “你的事业会比较顺利,而且事业和感情不相冲突,你找工作会在4年以后。”
  4年?我惊了一下,为什么不长不短正好是4年?难道杨的意思是,我会考上大学,而后再找工作?尽管我明白这4年会有很多意思,尽管我知道这样的游戏只可以玩玩却不可太较真,可当时在那个教室里,在我那时却是充满了上学欲望的岁月,我宁愿很固执而又简单地把它想作惟一的可能,那就是我可以考上大学的。
  于是,我没再问一句,我抬起头来,看到了那双眼睛,充满了期望和鼓励。一刹那,我再也没了往日的迷茫和无助,希望和信心从心底里升腾起来。只记得从那天开始,我就一直沉浸在这个美好的向往里,而忽略掉了他与现实的差距。
  这个美好的向往激励着我。我开始很用心地学习,而且是要用4个月的时间学完别人学了3年的课程。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虽然我和我的同学们交往甚少,但我却知道,彼此间有一根线将我们紧紧地维系,那根线就是命运和追求。
  我从来不相信命运,可从那以后,我常常会把手掌摊开,望着那上面纵横交错的纹路,反复思索着所谓的事业、生命和爱情。
  因为在那时,在我尚且幼小的心灵里,我是怎样地期盼和渴慕着功成名就的那一刻所带给我的丰满的喜悦。所以我不顾一切地努力,只为了能以更快的速度接近成功。在这之前,我要走进这个班里所做出的努力都是杨所看不见的,他或许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教室的最后一排多了一个一袭黑衣梳着长辫的女孩,而我的到来安静而平和,丝毫没有为这个班级增添一丝一毫的波澜和起伏。
  我依旧安静而落寞,每日独来独往于教室,可没有人知道,因为那个小小的暗示,我的内心充实、快乐而且自信,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仿佛真的看见自己的学习飞速前进,终于有一天,可以成功地考入我理想中的那所大学,甚至已经开始了大学生活的计划,这种思想使我备考的日子不再艰辛苦涩,甚至高考后漫长而焦心的等待也因为这份暗示变得温馨和浪漫起来……
  可是,我终归没有等到录取通知书,我这才明白这一切只不过是我自己编织的美丽的神话。
  直到现在我参加了工作,而上大学也注定只能成为我今生再也无法实现的梦想。可我仍然很感激,因为这个向往我从未感到学习的重压,在别人闹着头痛失眠的时候,我依然精神饱满,只学了3个月课程的我,却仍然考出了与别人一样好的成绩。除了考学,我用另外一种方式证实了自己的能力——我依然优秀。
  许多年后,我再次看见杨,他说:“也许是出于一名教师职业的敏感,当你第一眼映入我眼帘的时候,你眼神里透露出迷茫和坚定,我觉得你很需要帮助。所有语言上的激励只能徒增你的压力,所以只好用这种宿命的观点,哪怕使你相信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想,怀着一份希望去努力,你也会拥有更多的信念和理想,即使我明知它不会是真的。”
  第一次,我深深地理解了为什么杨会那么受大家欢迎的真正原因。在那个春雨将我打湿的日子里,是他在我的心头撑开了一把伞,使我错误地认为那就是太阳的颜色,虽然最终我还是没完成最绚烂的绽放,可我会一直记着我的老师,以及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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