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一
早春二月，乍暖还寒。
周末，我和哥嫂一起回乡间探望父母亲。
车子一拐进父母亲房后的那条东西路，我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四岁多的小侄儿骁骁，跟在父亲身后，一边走一边扭着屁股跺着脚，手里还拿着一根树枝，一下一下抽在父亲棉衣的后背上，父亲却并不回头，也没有制止，仍然不紧不慢地走。这是我的父亲么？是我那位严厉得让全家大气都不敢出的父亲么？
行至跟前，我们都下了车，围着一脸不满和倔强的小侄儿，想要探问个究竟。
原来，小侄儿要去街边的小商店里买零食，恰恰店主有事没能营业。父亲带着他去了周围几家店铺，都没有找到他要的那种零食。父亲说，等开门了咱再来买。可是，不管怎么商量，小侄儿就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我们一起蹲下来哄骁骁，车上有好吃的，回家先吃着，等开门再来。可是孩子闹得更凶了，仍然不停地将树枝抽在父亲的棉衣上。
哥哥终于忍无可忍地火了，将小侄儿手里的树枝夺下来，扔到一边。小侄儿便改用双手扑打着父亲。哥哥拎小鸡似的将小侄儿顿在一旁的地上，并低声吼道：站好了！
小侄儿立刻嚎啕大哭，泪如雨下：“妈妈，我要妈妈……”父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赶紧把骁骁搂到怀里，皱着眉头无奈地对哥哥说：“你别弄哭他，小孩子懂什么！这么小，爸妈都不在跟前，已经很可怜了。”
看着父亲搂着小侄儿的情形，我的内心禁不住一阵柔软和疼痛。弟弟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他像无数农村青年一样，婚后夫妻双双背井离乡，去了几千里之外打工。他把孩子放在老家与爷爷奶奶一起生活，骁骁成了留守儿童。
二
弟弟一走三年多了，每逢春节才能回到老家看看父母和孩子，然后继续上路。
起初，我们都非常放心，因为父母亲的生活有我和哥哥照应着，一切条件都还算好，我们又都知道，父亲是个严厉的人，教育孩子很有规矩和原则，不会宠坏了孩子。
而事实上，在这三年多的时间里，随着回家看望父母次数的渐多，我们的忧虑变得沉重起来。骁骁越发的任性和顽皮了：要什么东西就必须立刻到手；对待爷爷奶奶和来家的客人没有礼貌；在幼儿园时常和小朋友发生摩擦，不服从老师的管理；总是不停地动，一分钟也安静不下来。
父亲将哭闹的骁骁抱回家，想各种办法耐心哄着。被宠惯了的骁骁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呵斥，觉得委屈极了，闹得特别凶，不停地哭着要妈妈。到了午饭时刻，好不容易停住了哭闹，却仍在伤心地抽抽搭搭。饭菜上桌之后，骁骁用手指了指炒肉丝，父亲很快将盘子端到他的面前说：“好，这个都是你的，谁都不许吃。不哭了，快吃吧！”
我和哥哥都不再说话，默默低头吃饭。但我敢保证，哥哥一定和我一样，想起小时候吃饭时父亲对我们的严苛要求：食不言，寝不语；吞咽不许出声，夹菜只许夹自己面前的菜……更别提将盘子往自己跟前挪一点点了。可是如今，父亲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一切。
闹了一上午，孩子累了。午饭后，偎在我母亲的怀里睡着了。
父亲长叹一声，说：“我知道你们心里一定都在怪我，怪我太溺爱骁骁了。可是，孩子这么小就不在父母身边，要是再被爷爷奶奶批评，哪里还有一点温暖？我最听不得骁骁哭着喊妈妈，揪心，我就是想多补偿孩子一些疼爱。”说着，又是一声长叹，声音竟有些哽咽了：“人老了，空闲的时间多了，常常想起年轻时教育你们兄妹的很多事情，真是很后悔啊，当年对你们管得太严厉，不该常常打你们，下手太重了，想想就心疼得慌……现在看看骁骁，真是舍不得拍一巴掌……”
听着父亲的声音，看着父亲老迈的样子，我心下一紧，眼睛也湿润了。我忽然懂得了父亲的心思，是一种强烈的补偿心理让他这般不可思议地娇纵着孙子。他将自己当年对我们兄妹的“亏欠”，将弟弟弟媳对骁骁的亏欠，全都补偿在骁骁身上了。
当年父亲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严父，邻居们都说，父亲管教出来的孩子个个中规中矩。我刚结婚时也曾与先生说，将来大可以放心地将孩子交给父母亲照看，我父亲一定不会像别的老人那样，无原则地溺爱孙辈儿。没有想到，父亲竟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这种补偿心理，让他完全忘却了当年常常挂在嘴边的“溺爱即大害”的简单道理。
返回的途中，我给弟弟发了条短信：挣钱养家非常重要，孩子的教育更重要，钱可以少挣一点，日子可以紧巴一点，可孩子的教育犹如农时，等不得的，误一时便是误一季。辛苦一点，回来把孩子接到身边去，爷爷奶奶再多的爱也补偿不了父母之爱的缺失。
有些爱，真的无法补偿。
编辑 朱璐 zhulu8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