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要：在回顾以往有关环境维权意识和农民环境维权研究的基础上，通过对安徽两村的田野调查，认为在转型期的安徽两村，农民环境维权意识对他们的环境维权行为呈现出逐渐脆弱的影响力，对自身健康权益和经济利益的追求是农民环境维权的重要原因，内心不满情绪的积聚催生了农民的环境维权行动，一些农民已经基于村庄脉络延续的考虑而进行环境雏权。
关键词：农民；环境维权；环境维权意识；农村环境【中图分类号】C912.8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7287（2012）03—0091—09
环境维权是指遭受环境危害的社会成员所采取的、以维护其享有在适宜环境中的生产与生活权益为目的、具有很大自发性的一系列集体行动或个体行动。改革开放以来，工业化与城市化加剧了我国的环境污染与破坏，由农业生产发展所造成的环境问题、乡镇企业发展所造成的环境问题以及城市污染向农村扩散、转移所造成的环境问题越来越突出。环境污染这种黑色暴力正在逐步地、以隐蔽或公开的方式对一个个中国的乡村进行着系统的颠覆和破坏。面对农村环境的持续恶化，我国各地农民集体的或个体的环境维权事件不断地发生。那么，他们进行环境维权的原因到底有哪些呢？有学者分析了农民环境抗争中的文化自觉因素，认为宗族身份认同、生育文化、民间信仰、风水观念等地方性文化因素在动员农民参与环境抗争的过程中起到了核心作用。有学者认为农民集体环境抗争主要是源于农民的生存危机、利益驱动与次生怨恨：生活环境恶化、身体健康受损、经济受损等导致生存危机；利益取向是农民环境抗争无法回避的原因，不能把农民的环境抗争简单地理解为农民环保意识的觉醒和提升；官僚主义、失信于民导致农民的次生怨恨。也有学者认为农民的环境申诉和抗议的目标集中于要求停止污染和损害赔偿，绝大部分是就事论事，缺少宏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要求。本文在以往研究的基础上，结合安徽两村农民环境维权的个案资料，试图对转型期我国农民环境维权的原因进行探析。我们首先应该注意到转型期农村社会的这样一个现象：具有一定认同感的乡土社会因为农民的不断分层和分化而正在趋于瓦解，农民群体正日趋原子化，就此而论，地方性文化因素并不会给农民环境维权带来更多的触动。此外，就宏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要求而言，农民环境维权基本上是“就事论事”，目的是追求自身环境权益的实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们在环境维权问题上都没有宏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要求。因此，笔者认为，环境维权意识的影响、减低健康风险的诉求、经济利益需求的考量、内心不满情绪的积聚以及村庄脉络延续的追求才是转型期我国农民环境维权的真正原因，这样的定性既没有对农民环境维权的目标有所拔高，也没有给予不应有的低估。
本研究所选取的安徽两村分别是皖南的吕村与皖北的田村。笔者于2011年3月～5月、7月～8月多次前赴安徽两村，主要通过实地观察与深度访谈的方式搜集了有关两村农民环境维权的大量资料。
吕村属于行政村编制，辖13个自然村，位于安徽省W市N县SL镇东南部，地处皖南山区，紧邻革命老区J县YL镇，面积10余平方公里，耕地2300多亩，林地1万余亩，全村人口2800多人，经济结构以农业、林业以及矿产资源开发为主。吕村地处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鱼米之乡”，本来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环境宜人。2003年以前，吕村旁边的J县YL镇的造纸厂和吕村集体所有的金矿由于生产规模比较小，造成的环境污染比较轻微，对村民的正常生产与生活秩序基本上没有影响。吕村环境污染开始变得严重的转折点是在2003年。当年YL镇的造纸厂被一个江苏商人承包，吕村的金矿被一个福建商人承包，两家企业的生产规模急剧扩大，生产废水大量随意排放，造成了吕村严重的水源污染和耕地污染。其中，吕村所辖的河村、金村两个自然村分别遭受了最为严重的造纸废水污染和含氰废水污染。
田村也属于行政村编制，辖13个自然村，位于安徽省J市（县级市）TY镇东部，全村人口7800多人，耕地4800多亩，人多地少的矛盾非常突出。田村地处淮河流域的皖北平原腹地，这里虽然没有江南水乡的灵秀和草原地区的四季牧歌，但也基本保持着村庄自然生态的平衡。改革开放以后，田村村民开始进行土法炼铅，几乎村村点火、家家冒烟，给田村的生态环境带来了一定的破坏，但还没有严重影响到村民正常的生产与生活秩序。20世纪90年代以来，田村逐渐发展成为J市著名的循环经济工业园区，包括再生铅冶炼在内的十几家污染企业均坐落在该村，铅污染的影响范围不仅涉及田村所辖的13个自然村，而且已经波及临近的其他村庄。
一、环境维权意识与农民环境维权
目前，学术界对“环境维权意识”这个概念的运用很少见，也没有人去清晰地界定它的含义。笔者以为，要想厘清“环境维权意识”这个概念，必须首先要弄清楚“环境意识”的概念。目前，学术界关于“环境意识”的定义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基于“知行合一”的角度，认为“环境意识”是人们在认知环境状况和了解环保规则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基本价值观念而发生的参与环境保护的自觉性，它最终体现在有利于环境保护的行为上；另一种观点基于价值观念的角度，认为“环境意识”是人与自然环境关系所反映的社会思想、理论、情感、意志、知觉等观念形态的总和。因本文侧重于从社会行动层面去定义和理解“环境维权”的概念，所以对于“环境维权意识”的界定，倾向于从价值观念的角度去理解和把握，认为环境维权意识是指遭受环境危害的社会成员在维护自身环境权益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与价值观，它是反映社会成员环境意识水平高低的一个重要指标，也是影响社会成员环境维权行为的一个内在原因。
在我国社会转型加速期，农村遭受的环境污染可以说是令人触目惊心。但是，由于环境信息的不对称，农民环境维权意识的产生较为被动，时间上有所滞后；而且，农民拥有的环境维权知识比较少，他们的维权预期比较悲观。有学者在调查中发现，当地农民都知道环境污染很严重，但是从镇政府、县政府到市政府，都无法提供当地环境状况的资料和监测数据，农民对当地环境状况的了解途径，占第一位的是靠“自己的感觉”。比起那些使用复杂深奥的分析技术的分析家们在评估危险时所使用的“风险评估”法，大多数公众靠的是直觉风险判断，一般称为“风险感知”。尽管农民存在风险感知的感性化以及环境维权意识产生的被动性等不足，但是在有的地方，农民的环境维权意识一开始还是相当强烈的。当问及广东农村的农民如果受到污染损害，是否想改变这种状况时，有41.4%的人表示“非常想”，39.7%的人表示“偶尔有这种想法，但不大可能去做”，只有13.3%的人表示“没有想过”。但是，作为我国农村社会转型期农民大量流动以及农村精英大量外流的一个重要后果，留守乡村的农民以老人、妇女、儿童为主体，他们的环境维权能力和环境维权意愿都在下降，抱着能忍则忍、能拖则拖的态度。 在吕村所辖的河村和金村，深感环境污染之痛的农民，他们的环境维权意识一开始是比较强烈的，经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才能讨个说法，他们基本上不去求助村里的干部，因为他们都认为村里的书记、村委会主任收了造纸厂和金矿的好处，找他们没有任何效果。而且，如果村民想闹、想上访的话，村干部就打电话告诉厂里和镇里，事先通风报信，镇干部不是威胁就是打压，县里通常会把上访的人“遣送”回镇里。村民们推举了几个领头人去和污染企业交涉，结果领头人不是被“收买”充作了“狼人”（笔者注：吕村很多农民把那些被造纸厂和金矿雇佣的当地地痞称为“狼人”，他们说工厂过去养“狼狗”看厂，现在养“狼人”护厂），就是被污染企业主或其雇佣的“狼人”殴打。村民们诉诸媒体、环境信访也没有任何结果。村民们闹了几次之后没有什么收获，也没有什么结果，他们的环境维权意愿在逐渐下降。田村农民的环境维权意识从一开始就比较淡薄。田村的环境污染主要是铅污染，铅厂的老板朱某是TY镇人大副主任、J市人大代表、安徽省劳动模范，其弟兄六个，一个弟弟是田村党支部书记，自己又有六个儿子，家族势力相当强大，在当地是一霸，基本上没人敢惹。偶有少数村民站出来和朱某交涉，或是有人暗中上访逐级压下来被朱氏家族得知，这些人不是被威胁就是被殴打。当笔者联系熟人要去皖北田村调研时，有好心人就一再提醒和告诫说：“小心不要被打了”。在田村访谈的时候，有点文化的村民说，在他们田村，谈环境维权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由此可见，在安徽两村，农民的环境维权意识对他们的环境维权行为呈现的是一种逐渐脆弱的影响效力。
二、降低健康风险与农民环境维权
环境污染对人体健康的影响是多方面、全方位的。有学者在研究中指出了环境污染对人体健康的损害：其一是头晕、腹痛、恶心、呕吐、肩背腰痛、胸闷、心烦、干咳、皮肤瘙痒、眼酸流泪、记忆力衰退、头发脱落等一般症状发病率增加；其二是癌症患者增多，征兵体检不合格；其三是畸形和死胎现象增多，后代健康受到影响。人们对健康的追求是永恒的，拥有健康不等于拥有一切，但失去健康就等于失去一切。农民拥有健康维护、劳动能力维持以及健康利益支配等一系列健康权益，但是，环境污染损害了农民的这些健康权益。
由于受到环境污染的影响，很多村庄面临着畸形儿出生率上升、适龄青年征兵体检无人合格、癌症死亡率逐年提高等生存危机。很多农民都会将自己的健康状况与环境状况联系起来，特别是近年来村民中出现健康状况明显恶化的地方。在吕村所辖的河村，由于YL镇造纸厂肆意排放污水，一些接触河水的村民手上、腿上和脚上起了白色的小泡，患上了皮肤病，他们认为河水有毒。河村前几年有四五个人得了癌症先后去世，有人说这肯定和他们村的河水被污染有关。
“从03年到现在，一到下雨天，造纸厂就排放污水。现在河里的水臭得很、脏得很，根本不能洗菜、洗衣服。现在晴了好几天了，河里的水看起来有点清了，能在河里洗洗衣服、洗洗拖把什么的，不过衣服洗好后回家还要漂一下，要不然身上可能会痒，这河里的水有毒。我们村很多人都因为这个得了皮肤病，看病也花了不少钱哪。我们就去闹，心想你这个造纸厂多少总该出一点钱吧，你不出钱也行，以后别再往我们河里排废水了，我们这也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健康考虑啊”！（访谈资料LC04）
“我们村前几年有几个人得了癌症死了，他们家里人说这肯定和我们的河水长时间受到造纸厂的污染有关系，但是没办法找到证据。我们生活在这里，每天基本上都要和水打交道，河水污染有毒了，田里也有毒了，真怕什么时候会因为这个得病。小病吧还能对付一下，就怕得上什么不太好治的大病，虽然有合作医疗可以报销，但是一看病，家里就基本上完了。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去和造纸厂老板评评理”。（访谈资料LC23）
中国农村有3亿多人喝不上干净的水，其中超过60%是由于非自然因素导致的饮用水源水质不达标。在吕村所辖的金村，由于金矿大量排放未经处理的含氰废水，严重影响了金村村民的用水安全。一些村民在河里的水看起来有点清的时候就在河中洗衣服、洗菜、淘米。结果衣服干了之后穿在身上，身上就痒得难受，有时身上还会起黄豆大的斑点；吃过用河水洗过的饭菜之后家人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恶心、头晕、呕吐、乏力、胸闷、心跳加快等症状，他们开始真正知道村里的河水有毒了。
“那还是04年夏天的时候吧，我老婆看到河里的水有点清了，就在河里洗菜，回家之后就忙着烧菜做饭。结果吃完饭后，我老婆说头很晕，感觉很恶心，想吐，身上一点劲都没有。我就急急忙忙去找村里的医生，结果走到半路上，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硬撑着到了卫生室。医生说我们可能是中毒了，就给我和我老婆吊了水，过了两三天才好一点。好了之后我就去找金矿老板，结果连面也没见上”。（访谈资料LC24）
“我们村有很多人用了河里的水之后感觉不舒服，得了病，看病花的钱有多有少，花了一点钱看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难受，要死要活的，还影响我们一些妇女到山上采茶，影响我们男的出去做点小工挣点零花钱。我们村里的人就想着怎么样才能向金矿讨个说法，其他的不讲，我们很多人得病是因为这个。你把河水污染了，我们看病的钱你金矿总该出一点吧”。（访谈资料LC25）
田村的铅污染相当严重，在田村狭小的地理空间里铅污染可以说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田村村民自己打的深度达45米的水井里的水都不能作为饮用水，虽然没有J市环保部门的科学检测，但是村民们都知道这里面的水铅含量还是很高。田村村民血铅浓度普遍超标5～6倍，最近一些年很多村民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轻度慢性铅中毒症状，他们的造血、消化、肾脏、心血管、内分泌甚至男性生殖等多个系统均受到了危害，一些人开始出现头疼、头晕、恶心、呕吐、膝盖酸软、四肢无力等症状，有的成年男性甚至出现了不育症状。
“我们这沟里、河里的水啊全是黑黢黢的，臭得难闻，看着就恶心。45米深的井水都不能喝啊。我几个小孩都在浙江那边打工，他们累死累活的不容易。我的一个小孩有段时间老是觉得累得很，就打电话给我，我就让他到医院里去检查，结果血铅超标好几倍。我老伴前几年老是头疼、头晕，膝盖酸，走不动路。我小孩就带她去大医院检查，结果是血铅超标了好多，后来就住院治疗，花了好几千块钱。铅厂污染了我们，但是对我们一点补助都没有，我们有的人就找朱某讨个说法”。（访谈资料TC21） “我们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我们这里的年轻人当兵体检不合格，为什么不合格呢？父母身体里铅含量本来就高，小孩生下来铅含量当然就高了，没有办法，小孩生下来就是这个种，就是这个命哪，想靠当兵改变命是不可能了。我们这里的人铅含量高，虽然环保局和医院没有检查，我相信我们这里铅中毒的人还是有不少的。铅中毒了怎么办呢？自己吃药、打针把铅排出来，厂里根本不会给任何补助。是他们伤害了我们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表示！我们这里呀就有人去找朱某理论的”。（访谈资料TC26）
三、经济利益需求与农民环境维权
童志锋认为，农民环境抗争开始时的目标一般都是温和的求偿，例如，要求赔偿、补助、健康检查、停止排污等，如果此时化工企业能够给农民一定的利益补偿，农民也愿意“忍受污染”，这说明农民的环境抗争是有利益取向的。对自身经济利益的追求是农民环境维权的一个重要原因。在面对环境污染时，农民一般都会考虑自身的健康损害赔偿、农作物正常收成损失赔偿以及要求污染企业停止排污等。此外，农民环境维权的利益诉求有时又和征地补偿交织在一起。
有学者认为，农民对于自身环境权益的理解，普遍关注到财产权和健康权两个方面，由于健康恶化的原因难以证明，证据难以收集，大部分受害农民放弃了对健康损害的救济请求；对财产权益的理解，农民往往考虑的是对正常收成的影响，对此，他们心中有一本明细账。在吕村所辖的河村，由于河水污染严重，河里的小鱼小虾、泥鳅、黄鳝、螃蟹等基本绝迹了，鸡鸭喝了河里的水，非死即瘫，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养鸡养鸭了。在梅雨季节的时候，河水泛滥到田里，河村的耕地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农作物收成受到一定的影响。河村村民开始行动起来维护自身的财产权益。
“05年的时候，我养了800只鸭子。鸭子喝了被污染的河水，结果有一半的鸭子都死掉了。鸭子是4块钱一只买的，死的时候是一斤多重，按当时的价格，一只鸭子可以卖到10块钱左右，总共损失了4000块钱左右。有人就让我去找造纸厂老板说理，要他们给一点补偿。有一天我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了，结果连老板的面也没有见到，就被厂里的几个‘狼人’给揪了出来，人家不理你，厂里当然就没有任何补偿了。现在没有办法养鸭子了，就在村里做点小工挣点零花钱”。（访谈资料LC10）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我们都是讲理的人。你造纸厂要生产，我们也要生活，你不要影响我们就行了。我们也不是非要让你搬走，只是要求你不要把污水排到这条河里，搞得我们连洗菜、洗衣服都洗不了，稻子收成也不好。最近几年我们这里的稻子收成明显不如03年之前，少收了不少呢，我嫂子和其他人一道就去厂里和他们讲理了。反正我们是讲理的人，只要你不污染我们，想在哪办厂都行”。（访谈资料LC13）
在吕村所辖的金村，金矿老板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经常在晚上或下大雨的时候排放未经处理的含氰废水，其污染比之造纸厂污染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金村河里的鱼虾全部绝迹，不断有误饮了含氰废水的牛、羊、狗等动物中毒死掉，村中的耕地不同程度地被含氰废水污染，田里的泥鳅、黄鳝、螃蟹再不见踪迹，农作物收成受到严重影响，一些农民自己承包的山场也陆续被金矿以较低的价格征用。金村村民开始采取行动维护自身的财产权益。
“金矿污染真让人寒心哪！我家养了几只羊，还有一只狗，有天我和我老婆出门的时候忘了把门关紧，结果羊和狗全都跑出去了。后来我老婆找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死在河边了，肯定是喝了河里的水了！这河水真是毒啊！我们家的田也被金矿污染了，最近几年稻子收成一直都不好。我老婆不服气，就去找金矿评理，结果被我们村的几个被金矿招去的‘狼人’给骂回来了，根本就见不到老板，他们说要怪只能怪我老婆没有把羊和狗看好，稻子收成不好怪老天爷不是旱就是涝的，怨不得他们矿上，跟矿上一点关系都没有”。（访谈资料LC26）
“03年金矿开始大规模生产，要征用我们几家承包的山场，但是给的补偿费太低，金矿和镇里还派了两卡车人来威胁我们，一车人到我家里，强行要求我家和其他几家让出山场，一车人开到上海，找到我在上海开水果店的儿子，威胁我儿子。我就是不让，心想你们搞不死我。后来又几次要征用我们的山场，但是给的补偿标准太低。我们呢也不想让金矿污染扩大，影响我们的生活。如果金矿污染继续扩大的话，金矿老板赚够了钱，拍拍屁股走人了，但是我们就没有活路了”。（访谈资料LC18）
田村在皖北是一个以“环保”而出名的村庄。事实上，田村循环经济工业园区自改革开放以来在一片高歌声中快速发展，田村的铅污染也逐年加剧。铅污染不仅损害了田村人的身体健康，而且使得本来就贫瘠的土地收成锐减，田村人一直在生存经济之中苦苦挣扎。有些村民因为铅污染影响了正常收成，就向铅厂提出了赔偿要求。
“我们这里人多地少，人均只有3～5分地，本来收入就低得可怜，很多人都穷得很。铅污染早已经到沟里、地里面了，我们有的人不懂，就用沟里的水给庄稼打农药，结果庄稼死的死、坏的坏，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收成啊。有的人不知趣，就去找朱某理论，说是铅污染太厉害了，让他们多少赔点。结果咋样呢，你是大学生，想一想就知道了”。（访谈资料TC31）
“前几年我们的地啊污染得很厉害，加上天不是旱就是涝的，我们几家的收成一直不理想，我们经常要到镇里买米、买面，地里打的庄稼不够吃啊。我们就去找朱某，让他们不要再往我们这边放废水了，他们根本不买我们的账。前一阵子朱某征用我们的地，说要在地里种树搞什么净化空气、环保之类的，鬼才相信呢，什么都不是！他们又不想给我们补偿，你说哪有这个道理，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们很多人就一起去找朱某闹了”。（访谈资料TC28）
四、内心不满情绪与农民环境维权
应星在研究当代中国乡村社会的集体行动时，发现不少集体上访和群体性事件的发生并不完全是基于利益冲突，而在相当程度上是基于一种伦理的紧张或人格的冲突甚或情绪的爆发，是一种“为气而斗争”的图景。内心不满情绪的积聚可以在一定的或极大的程度上催生农民的环境维权行动。农民对环境污染本来就有不满情绪，当他们与污染企业的交涉几乎没有任何结果或是地方政府不作为且袒护污染企业时，他们的不满情绪就会在心中积聚，他们认为自身的环境维权行动或许可以消除他们心中的不满情绪。诚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村民在发现污染问题的时候首先会找到污染企业交涉，希望它们停止排污，对受损的农作物进行经济补偿；在污染损失得不到补偿的情况下，村民就会向地方政府投诉，希望地方政府能够制止污染；如果地方政府不作为，或处置失当，或处置失力，村民的不满情绪就会得到强化。此外，在与污染企业交涉的时候，村民的不满情绪也会产生，这种不满情绪常常是导致更为激烈的环境抗争的原因。 在吕村所辖的河村，YL镇造纸厂的肆意排污引发了村民的不满，村民去造纸厂要求停止排污并赔偿损失，但是态度蛮横的造纸厂老板没有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仍然继续排污，河村人义愤填膺，就组织了更多的人去造纸厂，想要讨个说法，还他们一个公道。诚如郭景萍所指出的那样，社会越是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或人们的需要越是得不到满足，那么，集体行动的情感激越程度就可能越大。
“YL镇造纸厂真是太不像话了，一到晚上或是下雨天就往我们村的这条河里排污水，搞得我们淘米没法淘，洗菜没法洗，洗衣服也不行，有的人家稻子都收成不好。造纸厂老板的心真黑，一点道德都不讲。我们村子很多人就很生气，就去找造纸厂老板评理，要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结果呢，人家赔你个屁！前几年村子里有很多人一起去造纸厂讲理，让他们不要往这条河里排污水。结果闹来闹去也没有闹出什么名堂，我们村的人更气了，就喊了更多的人去造纸厂闹”。（访谈资料LC01）
“说起这个造纸厂啊，真是一言难尽！我们真是气啊！凭什么你老是往我们河里排污水，搞得我们很难受，有的人家稻子什么的也收不好。我们就去造纸厂讲理，老板、老板的老婆、老板的儿子都横得不得了，我们这气出不来，憋得慌。前几年村里每家出一个人，要他们不要排污水，结果有个妇女还被厂长的儿子打了，打得挺严重的，住院好长一段时间。村干部收了人家的钱，根本不替我们讲话，他们站在纸厂一边，还威胁村里的人不准闹事，我们老百姓上面没人，到哪说理去？我们现在还老是生闷气。现在谁能治好这河里的水，我们村里的人一辈子都会记得他的好处”。（访谈资料LC04）
在吕村所辖的金村，金矿排放含氰废水导致村中的河水、田地被严重污染，村民饲养的家畜家禽不断中毒，村民自身的健康安全也受到影响，金矿又没有任何补偿，村民极其不满，就在村中几个地头蛇的带领下找金矿老板讨个说法，结果这几个地头蛇被金矿招去当了“狼人保安”。村民去找镇政府，镇政府就联合村干部一起对付这些“不安分”的村民。村民又恨又气，又召集了更多的人去找金矿老板讲理。在企业的排污和侵害行为得不到公共权力有效制止的情况下，受害农民逐渐对当地政府不再抱有期望，会自然地选择“自力性救济”，即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寻求解决途径。
“金矿用氰化钠这鬼东西来提取黄金，听说这个氰化钠毒得很，人哪、小猫小狗啊沾上它，有可能就没命了。我们村河里的水呀、田里呀都被污染得不得了，有的地方看着就怕死人（笔者注：怕死人即很吓人的意思）的。村民就很生气。就去厂里闹。结果金矿把村子里的几个地头蛇给雇去了，让他们当保安，看场子，防止有人到厂里闹事，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哪。村民去找镇政府，镇政府就打电话给村里的书记、主任，让他们把村民喊回来。村民就很气呀，又喊了好多的人去厂里闹”。（访谈资料LC02）
“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金村人，我们村以前的环境可好了，现在呢？到处都是污染，真是乌七八糟的。我们村很多人对这个都不满的，就到厂里去讲理，要他们不要把废水排到我们村的河里。真是没想到，村里那几个平时很横的人被招去当‘狼人’了，每个月给点钱，被金矿老板搞得服服帖帖的。我们去找镇政府，结果村里的书记和主任很快就到了镇政府，开车把我们叫回来了。我们知道他们收了金矿的好处，不替我们老百姓讲话。我们私底下就更气了，又去厂里闹”。（访谈资料LC17）
在田村，铅污染损害了村民的身体健康，却没有任何补偿；铅污染影响了农作物的正常收成，也没有补偿。村民面对日益延续和加剧的铅污染，早已是怨声载道。有的留守在村中的愤怒的农民就想找铅厂老板朱某讨个说法。
“我们这个铅污染从改革那会儿就开始了，你是大学生，比我们有文化，你该知道铅污染到底厉害不厉害。你也看到了，我们村一条干净的沟都没了，净是臭水沟，你说让人气不气？我老婆血铅很厉害，现在都快走不动路了，说是把铅排出来就好了，可我们看病去了不少地方，都没见好转。我们家就那一点地，收成也是可怜得很。我就去找朱某评理，有人说我是‘二杆子’，斗不过人家，还是别去了。我就偏要去，非要争这口气不可”！（访谈资料TC27）
“你刚来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朱某家大业大，很多人都惹不起，也不敢惹。但是你这个铅厂污染得这么厉害，我们也不能老这么不吭声吧，要不然我们的肺都快气炸了！我们几家人就在一块商量，既然找朱某不管用，我就到镇里把这个情况给镇长、书记说一说。镇长讲来讲去就是让我一定要回家，不要往上再跑了，说是这样做不好，会影响当地经济发展、生活提高什么的。我回家之后窝了一肚子气。现在想起来这事心里还是堵得慌”。（访谈资料TC29）
五、村庄脉络延续与农民环境维权
学术界多倾向于把我国农民看成是自私的、狭隘的、愚昧的、封闭的、保守的、短视的，只追求眼前利益，没有长远眼光，缺乏对于农村公共事务与公共利益的热情和关注等。例如，费孝通就认为中国农民最大的毛病是“私”，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李挚萍也认为农民对于土地受到污染、饮用水和灌溉用水受到污染而导致的对今后的长远影响往往缺少考虑。而笔者的调研则发现，在农村环境污染日益严重的重大事件面前，一些农民在追求眼前健康权、财产权等权益的同时，已经开始有了一定的长远眼光，他们往往也会考虑到村庄的脉络延续问题，因为遭受环境污染损害的不单单是一个个的个人和家庭，而是整个村庄，毕竟农民生于斯，长于斯，如果皮之不存，那毛将焉附？毕竟，我国农民的意识形态并不是一个单层面的简单结构，而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矛盾着的双重背反结构，诸如求实心理与空想玄虚、不满足与满足、弘扬主体的价值与主体地位丧失、求稳心态与急躁心态、节俭与奢华、平和与残忍等的一系列矛盾结构。
景军在研究中发现，对于大川村民而言，环境保护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国家政策问题，而是一个融入村庄日常生活、影响生计和生育的重大问题。在笔者调研的安徽两村，一部分村民也描绘了他们为了延续村庄脉络而进行环境维权斗争的图景。在吕村所辖的河村，一些村民把环境污染与村庄延续问题联系起来，认为村里的河是他们的母亲河，“母亲都快没了，以后还怎么活”，于是就联络其他村民进行环境维权。 “这个造纸厂的污染哪，真是太严重了！你看看这条河，已经坏得十有八九了。我们有些人呢把这条河比成母亲河，母亲都快没了，以后还怎么活？我们好些人就私底下议论，我们担心照这样下去，我们的村子还有没有人了？我们的村子还有没有？我们会不会都被政府给搬到其他地方去？如果搬到其他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方便。村里的干部不能找，找也没有用，他们收了造纸厂的钱了，替人家老板说话。怎么办呢？为了能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我们就联络了一些村民到造纸厂闹”。（访谈资料LC03）
“造纸厂老板坏得很，心黑得很，他们只管捞钱，不管我们死活，你看把我们村的河给污染的！我们几个妇女没事经常在一起呱呱（笔者注：呱呱即聊天的意思），一说起这污染哪就伤心。说真的，我们就怕我们这村子有一天突然没得了，搞得我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前几年我们村好些人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去造纸厂闹的，闹了好几次，好让我们老百姓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因为我们在这个地方待习惯了，不想到其他地方”。（访谈资料LC06）
在吕村所辖的金村，一些村民在严重的含氰废水污染面前就想到了村庄以后的出路问题以及子孙后代的出路问题，“金矿污染，敢问路在何方”，于是就动员其他村民进行环境维权。
“我们这里的金矿污染一年比一年厉害，河水被污染得都不成样子了。说得严重一点，有的田已经没有办法种庄稼了。我们村有的人家全家都搬走了，到上海城里打工去了，好几年都没有回来过。《西游记》里有首歌叫什么《敢问路在何方》，我也在想，金矿污染，敢问路在何方？在这里生活了快一辈子了，没想到会被金矿污染给绊住了，我们村以后的出路在哪呢？我们的子孙后代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些我就睡不着觉，操心的命啊！我们又不能找村干部，他们收了金矿的好处。后来我们村一个姓汪的就和我一起联络了一些人到金矿去闹，要他们不要再污染我们村了”。（访谈资料LC27）
“前几年在外打工的人春节回来过年，在一起呱蛋（笔者注：呱蛋即聊天的意思）的时候，我们就认为照这样下去，我们村早晚要被金矿污染搞垮掉，我们将来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出去讨饭。我们打工、讨饭苦一点也就算了，我们的后代该怎么办呢？后来我就想，既然你村干部不管，我们就干脆联络一帮人去找金矿老板讲理去。没想到村干部很坏，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闹事，就事先给镇政府和金矿老板打电话通风报信，结果我被镇政府派来的黑社会的人给打了”。（访谈资料LC30）
在田村，铅污染毁坏了村里的水源与农田，损害了村民的身体健康，还导致田村以及附近村庄的一些妇女因男性不育而不能怀孕，一些村民认为田村的“铅污染已经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但是他们的宣传和鼓动并没有在其他村民中引起较大反响，于是他们就以个体的或联合几家人的力量来进行环境维权。
“说起这里的铅污染，有时候不想说，明知道说了也不管用。靠污染严重的铅厂来促进地方经济，J市不知道有多落后，中国其他地方靠这个的也不知道有多落后，这种经济发展路子不行，是要祸害子孙的。我虽然是个个体户，不靠种地，但是我想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村就完了，其他的村子说不定也完了。我就去找朱某，想和他聊聊这事，心想村子完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想到朱某凶得很，说我虽然有点文化，但是没有见过世面，一点眼光都没有，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你说……在我们这里谈环境维权，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访谈资料TC01）
“前几年有人写举报信，说我们这里的铅污染已经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了。实际上我早就看到这个问题了。我们村从一九九几年开始铅污染就很厉害了，有的女的嫁到我们村之后老是不怀孕，就去医院检查，查来查去没问题，后来就让男的去检查，结果是男的有问题。什么问题啊？不就是铅污染搞的嘛。听说附近其他村子也有这种情况。我长在社会主义新中国，心想不能让铅厂把我们村给毁了，照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要断子绝孙了。后来就喊了几个人去找朱某理论”。（访谈资料TC30）
六、结语
在转型期日益严重的环境污染面前，安徽两村农民基于环境维权意识的影响、减低健康风险的诉求、经济利益需求的考量、内心不满情绪的积聚以及村庄脉络延续的追求等原因进行了一系列环境维权斗争，但不幸的是，他们的环境维权均没有取得成功。在中国当前的农村地区，有很多村庄因为没有持续地抗争，长期处在工业污染的侵害之中。而且，在我国的一些村庄，遭遇农村环境工业化污染的农民在一次次的环境维权失败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沉默起来，他们的意识结构好像又回到了学术界所研究的原点状态，似乎只是那个单层面的简单结构。
关键词：农民；环境维权；环境维权意识；农村环境【中图分类号】C912.82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7287（2012）03—0091—09
环境维权是指遭受环境危害的社会成员所采取的、以维护其享有在适宜环境中的生产与生活权益为目的、具有很大自发性的一系列集体行动或个体行动。改革开放以来，工业化与城市化加剧了我国的环境污染与破坏，由农业生产发展所造成的环境问题、乡镇企业发展所造成的环境问题以及城市污染向农村扩散、转移所造成的环境问题越来越突出。环境污染这种黑色暴力正在逐步地、以隐蔽或公开的方式对一个个中国的乡村进行着系统的颠覆和破坏。面对农村环境的持续恶化，我国各地农民集体的或个体的环境维权事件不断地发生。那么，他们进行环境维权的原因到底有哪些呢？有学者分析了农民环境抗争中的文化自觉因素，认为宗族身份认同、生育文化、民间信仰、风水观念等地方性文化因素在动员农民参与环境抗争的过程中起到了核心作用。有学者认为农民集体环境抗争主要是源于农民的生存危机、利益驱动与次生怨恨：生活环境恶化、身体健康受损、经济受损等导致生存危机；利益取向是农民环境抗争无法回避的原因，不能把农民的环境抗争简单地理解为农民环保意识的觉醒和提升；官僚主义、失信于民导致农民的次生怨恨。也有学者认为农民的环境申诉和抗议的目标集中于要求停止污染和损害赔偿，绝大部分是就事论事，缺少宏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要求。本文在以往研究的基础上，结合安徽两村农民环境维权的个案资料，试图对转型期我国农民环境维权的原因进行探析。我们首先应该注意到转型期农村社会的这样一个现象：具有一定认同感的乡土社会因为农民的不断分层和分化而正在趋于瓦解，农民群体正日趋原子化，就此而论，地方性文化因素并不会给农民环境维权带来更多的触动。此外，就宏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要求而言，农民环境维权基本上是“就事论事”，目的是追求自身环境权益的实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讲，他们在环境维权问题上都没有宏观的政治、经济与社会要求。因此，笔者认为，环境维权意识的影响、减低健康风险的诉求、经济利益需求的考量、内心不满情绪的积聚以及村庄脉络延续的追求才是转型期我国农民环境维权的真正原因，这样的定性既没有对农民环境维权的目标有所拔高，也没有给予不应有的低估。
本研究所选取的安徽两村分别是皖南的吕村与皖北的田村。笔者于2011年3月～5月、7月～8月多次前赴安徽两村，主要通过实地观察与深度访谈的方式搜集了有关两村农民环境维权的大量资料。
吕村属于行政村编制，辖13个自然村，位于安徽省W市N县SL镇东南部，地处皖南山区，紧邻革命老区J县YL镇，面积10余平方公里，耕地2300多亩，林地1万余亩，全村人口2800多人，经济结构以农业、林业以及矿产资源开发为主。吕村地处长江中下游地区的“鱼米之乡”，本来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环境宜人。2003年以前，吕村旁边的J县YL镇的造纸厂和吕村集体所有的金矿由于生产规模比较小，造成的环境污染比较轻微，对村民的正常生产与生活秩序基本上没有影响。吕村环境污染开始变得严重的转折点是在2003年。当年YL镇的造纸厂被一个江苏商人承包，吕村的金矿被一个福建商人承包，两家企业的生产规模急剧扩大，生产废水大量随意排放，造成了吕村严重的水源污染和耕地污染。其中，吕村所辖的河村、金村两个自然村分别遭受了最为严重的造纸废水污染和含氰废水污染。
田村也属于行政村编制，辖13个自然村，位于安徽省J市（县级市）TY镇东部，全村人口7800多人，耕地4800多亩，人多地少的矛盾非常突出。田村地处淮河流域的皖北平原腹地，这里虽然没有江南水乡的灵秀和草原地区的四季牧歌，但也基本保持着村庄自然生态的平衡。改革开放以后，田村村民开始进行土法炼铅，几乎村村点火、家家冒烟，给田村的生态环境带来了一定的破坏，但还没有严重影响到村民正常的生产与生活秩序。20世纪90年代以来，田村逐渐发展成为J市著名的循环经济工业园区，包括再生铅冶炼在内的十几家污染企业均坐落在该村，铅污染的影响范围不仅涉及田村所辖的13个自然村，而且已经波及临近的其他村庄。
一、环境维权意识与农民环境维权
目前，学术界对“环境维权意识”这个概念的运用很少见，也没有人去清晰地界定它的含义。笔者以为，要想厘清“环境维权意识”这个概念，必须首先要弄清楚“环境意识”的概念。目前，学术界关于“环境意识”的定义主要有两种观点：一种观点基于“知行合一”的角度，认为“环境意识”是人们在认知环境状况和了解环保规则的基础上，根据自己的基本价值观念而发生的参与环境保护的自觉性，它最终体现在有利于环境保护的行为上；另一种观点基于价值观念的角度，认为“环境意识”是人与自然环境关系所反映的社会思想、理论、情感、意志、知觉等观念形态的总和。因本文侧重于从社会行动层面去定义和理解“环境维权”的概念，所以对于“环境维权意识”的界定，倾向于从价值观念的角度去理解和把握，认为环境维权意识是指遭受环境危害的社会成员在维护自身环境权益方面所表现出来的态度与价值观，它是反映社会成员环境意识水平高低的一个重要指标，也是影响社会成员环境维权行为的一个内在原因。
在我国社会转型加速期，农村遭受的环境污染可以说是令人触目惊心。但是，由于环境信息的不对称，农民环境维权意识的产生较为被动，时间上有所滞后；而且，农民拥有的环境维权知识比较少，他们的维权预期比较悲观。有学者在调查中发现，当地农民都知道环境污染很严重，但是从镇政府、县政府到市政府，都无法提供当地环境状况的资料和监测数据，农民对当地环境状况的了解途径，占第一位的是靠“自己的感觉”。比起那些使用复杂深奥的分析技术的分析家们在评估危险时所使用的“风险评估”法，大多数公众靠的是直觉风险判断，一般称为“风险感知”。尽管农民存在风险感知的感性化以及环境维权意识产生的被动性等不足，但是在有的地方，农民的环境维权意识一开始还是相当强烈的。当问及广东农村的农民如果受到污染损害，是否想改变这种状况时，有41.4%的人表示“非常想”，39.7%的人表示“偶尔有这种想法，但不大可能去做”，只有13.3%的人表示“没有想过”。但是，作为我国农村社会转型期农民大量流动以及农村精英大量外流的一个重要后果，留守乡村的农民以老人、妇女、儿童为主体，他们的环境维权能力和环境维权意愿都在下降，抱着能忍则忍、能拖则拖的态度。 在吕村所辖的河村和金村，深感环境污染之痛的农民，他们的环境维权意识一开始是比较强烈的，经常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商量怎么才能讨个说法，他们基本上不去求助村里的干部，因为他们都认为村里的书记、村委会主任收了造纸厂和金矿的好处，找他们没有任何效果。而且，如果村民想闹、想上访的话，村干部就打电话告诉厂里和镇里，事先通风报信，镇干部不是威胁就是打压，县里通常会把上访的人“遣送”回镇里。村民们推举了几个领头人去和污染企业交涉，结果领头人不是被“收买”充作了“狼人”（笔者注：吕村很多农民把那些被造纸厂和金矿雇佣的当地地痞称为“狼人”，他们说工厂过去养“狼狗”看厂，现在养“狼人”护厂），就是被污染企业主或其雇佣的“狼人”殴打。村民们诉诸媒体、环境信访也没有任何结果。村民们闹了几次之后没有什么收获，也没有什么结果，他们的环境维权意愿在逐渐下降。田村农民的环境维权意识从一开始就比较淡薄。田村的环境污染主要是铅污染，铅厂的老板朱某是TY镇人大副主任、J市人大代表、安徽省劳动模范，其弟兄六个，一个弟弟是田村党支部书记，自己又有六个儿子，家族势力相当强大，在当地是一霸，基本上没人敢惹。偶有少数村民站出来和朱某交涉，或是有人暗中上访逐级压下来被朱氏家族得知，这些人不是被威胁就是被殴打。当笔者联系熟人要去皖北田村调研时，有好心人就一再提醒和告诫说：“小心不要被打了”。在田村访谈的时候，有点文化的村民说，在他们田村，谈环境维权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由此可见，在安徽两村，农民的环境维权意识对他们的环境维权行为呈现的是一种逐渐脆弱的影响效力。
二、降低健康风险与农民环境维权
环境污染对人体健康的影响是多方面、全方位的。有学者在研究中指出了环境污染对人体健康的损害：其一是头晕、腹痛、恶心、呕吐、肩背腰痛、胸闷、心烦、干咳、皮肤瘙痒、眼酸流泪、记忆力衰退、头发脱落等一般症状发病率增加；其二是癌症患者增多，征兵体检不合格；其三是畸形和死胎现象增多，后代健康受到影响。人们对健康的追求是永恒的，拥有健康不等于拥有一切，但失去健康就等于失去一切。农民拥有健康维护、劳动能力维持以及健康利益支配等一系列健康权益，但是，环境污染损害了农民的这些健康权益。
由于受到环境污染的影响，很多村庄面临着畸形儿出生率上升、适龄青年征兵体检无人合格、癌症死亡率逐年提高等生存危机。很多农民都会将自己的健康状况与环境状况联系起来，特别是近年来村民中出现健康状况明显恶化的地方。在吕村所辖的河村，由于YL镇造纸厂肆意排放污水，一些接触河水的村民手上、腿上和脚上起了白色的小泡，患上了皮肤病，他们认为河水有毒。河村前几年有四五个人得了癌症先后去世，有人说这肯定和他们村的河水被污染有关。
“从03年到现在，一到下雨天，造纸厂就排放污水。现在河里的水臭得很、脏得很，根本不能洗菜、洗衣服。现在晴了好几天了，河里的水看起来有点清了，能在河里洗洗衣服、洗洗拖把什么的，不过衣服洗好后回家还要漂一下，要不然身上可能会痒，这河里的水有毒。我们村很多人都因为这个得了皮肤病，看病也花了不少钱哪。我们就去闹，心想你这个造纸厂多少总该出一点钱吧，你不出钱也行，以后别再往我们河里排废水了，我们这也是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健康考虑啊”！（访谈资料LC04）
“我们村前几年有几个人得了癌症死了，他们家里人说这肯定和我们的河水长时间受到造纸厂的污染有关系，但是没办法找到证据。我们生活在这里，每天基本上都要和水打交道，河水污染有毒了，田里也有毒了，真怕什么时候会因为这个得病。小病吧还能对付一下，就怕得上什么不太好治的大病，虽然有合作医疗可以报销，但是一看病，家里就基本上完了。没有办法，我们不得不去和造纸厂老板评评理”。（访谈资料LC23）
中国农村有3亿多人喝不上干净的水，其中超过60%是由于非自然因素导致的饮用水源水质不达标。在吕村所辖的金村，由于金矿大量排放未经处理的含氰废水，严重影响了金村村民的用水安全。一些村民在河里的水看起来有点清的时候就在河中洗衣服、洗菜、淘米。结果衣服干了之后穿在身上，身上就痒得难受，有时身上还会起黄豆大的斑点；吃过用河水洗过的饭菜之后家人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恶心、头晕、呕吐、乏力、胸闷、心跳加快等症状，他们开始真正知道村里的河水有毒了。
“那还是04年夏天的时候吧，我老婆看到河里的水有点清了，就在河里洗菜，回家之后就忙着烧菜做饭。结果吃完饭后，我老婆说头很晕，感觉很恶心，想吐，身上一点劲都没有。我就急急忙忙去找村里的医生，结果走到半路上，我浑身一点力气都没了，硬撑着到了卫生室。医生说我们可能是中毒了，就给我和我老婆吊了水，过了两三天才好一点。好了之后我就去找金矿老板，结果连面也没见上”。（访谈资料LC24）
“我们村有很多人用了河里的水之后感觉不舒服，得了病，看病花的钱有多有少，花了一点钱看病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难受，要死要活的，还影响我们一些妇女到山上采茶，影响我们男的出去做点小工挣点零花钱。我们村里的人就想着怎么样才能向金矿讨个说法，其他的不讲，我们很多人得病是因为这个。你把河水污染了，我们看病的钱你金矿总该出一点吧”。（访谈资料LC25）
田村的铅污染相当严重，在田村狭小的地理空间里铅污染可以说无处不在、无时不有。田村村民自己打的深度达45米的水井里的水都不能作为饮用水，虽然没有J市环保部门的科学检测，但是村民们都知道这里面的水铅含量还是很高。田村村民血铅浓度普遍超标5～6倍，最近一些年很多村民不同程度地出现了轻度慢性铅中毒症状，他们的造血、消化、肾脏、心血管、内分泌甚至男性生殖等多个系统均受到了危害，一些人开始出现头疼、头晕、恶心、呕吐、膝盖酸软、四肢无力等症状，有的成年男性甚至出现了不育症状。
“我们这沟里、河里的水啊全是黑黢黢的，臭得难闻，看着就恶心。45米深的井水都不能喝啊。我几个小孩都在浙江那边打工，他们累死累活的不容易。我的一个小孩有段时间老是觉得累得很，就打电话给我，我就让他到医院里去检查，结果血铅超标好几倍。我老伴前几年老是头疼、头晕，膝盖酸，走不动路。我小孩就带她去大医院检查，结果是血铅超标了好多，后来就住院治疗，花了好几千块钱。铅厂污染了我们，但是对我们一点补助都没有，我们有的人就找朱某讨个说法”。（访谈资料TC21） “我们这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说我们这里的年轻人当兵体检不合格，为什么不合格呢？父母身体里铅含量本来就高，小孩生下来铅含量当然就高了，没有办法，小孩生下来就是这个种，就是这个命哪，想靠当兵改变命是不可能了。我们这里的人铅含量高，虽然环保局和医院没有检查，我相信我们这里铅中毒的人还是有不少的。铅中毒了怎么办呢？自己吃药、打针把铅排出来，厂里根本不会给任何补助。是他们伤害了我们的身体，却没有任何表示！我们这里呀就有人去找朱某理论的”。（访谈资料TC26）
三、经济利益需求与农民环境维权
童志锋认为，农民环境抗争开始时的目标一般都是温和的求偿，例如，要求赔偿、补助、健康检查、停止排污等，如果此时化工企业能够给农民一定的利益补偿，农民也愿意“忍受污染”，这说明农民的环境抗争是有利益取向的。对自身经济利益的追求是农民环境维权的一个重要原因。在面对环境污染时，农民一般都会考虑自身的健康损害赔偿、农作物正常收成损失赔偿以及要求污染企业停止排污等。此外，农民环境维权的利益诉求有时又和征地补偿交织在一起。
有学者认为，农民对于自身环境权益的理解，普遍关注到财产权和健康权两个方面，由于健康恶化的原因难以证明，证据难以收集，大部分受害农民放弃了对健康损害的救济请求；对财产权益的理解，农民往往考虑的是对正常收成的影响，对此，他们心中有一本明细账。在吕村所辖的河村，由于河水污染严重，河里的小鱼小虾、泥鳅、黄鳝、螃蟹等基本绝迹了，鸡鸭喝了河里的水，非死即瘫，现在已经没有人再养鸡养鸭了。在梅雨季节的时候，河水泛滥到田里，河村的耕地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污染，农作物收成受到一定的影响。河村村民开始行动起来维护自身的财产权益。
“05年的时候，我养了800只鸭子。鸭子喝了被污染的河水，结果有一半的鸭子都死掉了。鸭子是4块钱一只买的，死的时候是一斤多重，按当时的价格，一只鸭子可以卖到10块钱左右，总共损失了4000块钱左右。有人就让我去找造纸厂老板说理，要他们给一点补偿。有一天我就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去了，结果连老板的面也没有见到，就被厂里的几个‘狼人’给揪了出来，人家不理你，厂里当然就没有任何补偿了。现在没有办法养鸭子了，就在村里做点小工挣点零花钱”。（访谈资料LC10）
“我们不是不讲道理，我们都是讲理的人。你造纸厂要生产，我们也要生活，你不要影响我们就行了。我们也不是非要让你搬走，只是要求你不要把污水排到这条河里，搞得我们连洗菜、洗衣服都洗不了，稻子收成也不好。最近几年我们这里的稻子收成明显不如03年之前，少收了不少呢，我嫂子和其他人一道就去厂里和他们讲理了。反正我们是讲理的人，只要你不污染我们，想在哪办厂都行”。（访谈资料LC13）
在吕村所辖的金村，金矿老板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经常在晚上或下大雨的时候排放未经处理的含氰废水，其污染比之造纸厂污染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金村河里的鱼虾全部绝迹，不断有误饮了含氰废水的牛、羊、狗等动物中毒死掉，村中的耕地不同程度地被含氰废水污染，田里的泥鳅、黄鳝、螃蟹再不见踪迹，农作物收成受到严重影响，一些农民自己承包的山场也陆续被金矿以较低的价格征用。金村村民开始采取行动维护自身的财产权益。
“金矿污染真让人寒心哪！我家养了几只羊，还有一只狗，有天我和我老婆出门的时候忘了把门关紧，结果羊和狗全都跑出去了。后来我老婆找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死在河边了，肯定是喝了河里的水了！这河水真是毒啊！我们家的田也被金矿污染了，最近几年稻子收成一直都不好。我老婆不服气，就去找金矿评理，结果被我们村的几个被金矿招去的‘狼人’给骂回来了，根本就见不到老板，他们说要怪只能怪我老婆没有把羊和狗看好，稻子收成不好怪老天爷不是旱就是涝的，怨不得他们矿上，跟矿上一点关系都没有”。（访谈资料LC26）
“03年金矿开始大规模生产，要征用我们几家承包的山场，但是给的补偿费太低，金矿和镇里还派了两卡车人来威胁我们，一车人到我家里，强行要求我家和其他几家让出山场，一车人开到上海，找到我在上海开水果店的儿子，威胁我儿子。我就是不让，心想你们搞不死我。后来又几次要征用我们的山场，但是给的补偿标准太低。我们呢也不想让金矿污染扩大，影响我们的生活。如果金矿污染继续扩大的话，金矿老板赚够了钱，拍拍屁股走人了，但是我们就没有活路了”。（访谈资料LC18）
田村在皖北是一个以“环保”而出名的村庄。事实上，田村循环经济工业园区自改革开放以来在一片高歌声中快速发展，田村的铅污染也逐年加剧。铅污染不仅损害了田村人的身体健康，而且使得本来就贫瘠的土地收成锐减，田村人一直在生存经济之中苦苦挣扎。有些村民因为铅污染影响了正常收成，就向铅厂提出了赔偿要求。
“我们这里人多地少，人均只有3～5分地，本来收入就低得可怜，很多人都穷得很。铅污染早已经到沟里、地里面了，我们有的人不懂，就用沟里的水给庄稼打农药，结果庄稼死的死、坏的坏，哪里还会有什么好收成啊。有的人不知趣，就去找朱某理论，说是铅污染太厉害了，让他们多少赔点。结果咋样呢，你是大学生，想一想就知道了”。（访谈资料TC31）
“前几年我们的地啊污染得很厉害，加上天不是旱就是涝的，我们几家的收成一直不理想，我们经常要到镇里买米、买面，地里打的庄稼不够吃啊。我们就去找朱某，让他们不要再往我们这边放废水了，他们根本不买我们的账。前一阵子朱某征用我们的地，说要在地里种树搞什么净化空气、环保之类的，鬼才相信呢，什么都不是！他们又不想给我们补偿，你说哪有这个道理，还让不让人活了！我们很多人就一起去找朱某闹了”。（访谈资料TC28）
四、内心不满情绪与农民环境维权
应星在研究当代中国乡村社会的集体行动时，发现不少集体上访和群体性事件的发生并不完全是基于利益冲突，而在相当程度上是基于一种伦理的紧张或人格的冲突甚或情绪的爆发，是一种“为气而斗争”的图景。内心不满情绪的积聚可以在一定的或极大的程度上催生农民的环境维权行动。农民对环境污染本来就有不满情绪，当他们与污染企业的交涉几乎没有任何结果或是地方政府不作为且袒护污染企业时，他们的不满情绪就会在心中积聚，他们认为自身的环境维权行动或许可以消除他们心中的不满情绪。诚如有的学者所指出的那样，村民在发现污染问题的时候首先会找到污染企业交涉，希望它们停止排污，对受损的农作物进行经济补偿；在污染损失得不到补偿的情况下，村民就会向地方政府投诉，希望地方政府能够制止污染；如果地方政府不作为，或处置失当，或处置失力，村民的不满情绪就会得到强化。此外，在与污染企业交涉的时候，村民的不满情绪也会产生，这种不满情绪常常是导致更为激烈的环境抗争的原因。 在吕村所辖的河村，YL镇造纸厂的肆意排污引发了村民的不满，村民去造纸厂要求停止排污并赔偿损失，但是态度蛮横的造纸厂老板没有给他们任何实质性的承诺，仍然继续排污，河村人义愤填膺，就组织了更多的人去造纸厂，想要讨个说法，还他们一个公道。诚如郭景萍所指出的那样，社会越是不能满足人们的需要，或人们的需要越是得不到满足，那么，集体行动的情感激越程度就可能越大。
“YL镇造纸厂真是太不像话了，一到晚上或是下雨天就往我们村的这条河里排污水，搞得我们淘米没法淘，洗菜没法洗，洗衣服也不行，有的人家稻子都收成不好。造纸厂老板的心真黑，一点道德都不讲。我们村子很多人就很生气，就去找造纸厂老板评理，要他们赔偿我们的损失，结果呢，人家赔你个屁！前几年村子里有很多人一起去造纸厂讲理，让他们不要往这条河里排污水。结果闹来闹去也没有闹出什么名堂，我们村的人更气了，就喊了更多的人去造纸厂闹”。（访谈资料LC01）
“说起这个造纸厂啊，真是一言难尽！我们真是气啊！凭什么你老是往我们河里排污水，搞得我们很难受，有的人家稻子什么的也收不好。我们就去造纸厂讲理，老板、老板的老婆、老板的儿子都横得不得了，我们这气出不来，憋得慌。前几年村里每家出一个人，要他们不要排污水，结果有个妇女还被厂长的儿子打了，打得挺严重的，住院好长一段时间。村干部收了人家的钱，根本不替我们讲话，他们站在纸厂一边，还威胁村里的人不准闹事，我们老百姓上面没人，到哪说理去？我们现在还老是生闷气。现在谁能治好这河里的水，我们村里的人一辈子都会记得他的好处”。（访谈资料LC04）
在吕村所辖的金村，金矿排放含氰废水导致村中的河水、田地被严重污染，村民饲养的家畜家禽不断中毒，村民自身的健康安全也受到影响，金矿又没有任何补偿，村民极其不满，就在村中几个地头蛇的带领下找金矿老板讨个说法，结果这几个地头蛇被金矿招去当了“狼人保安”。村民去找镇政府，镇政府就联合村干部一起对付这些“不安分”的村民。村民又恨又气，又召集了更多的人去找金矿老板讲理。在企业的排污和侵害行为得不到公共权力有效制止的情况下，受害农民逐渐对当地政府不再抱有期望，会自然地选择“自力性救济”，即通过“自己的方式”去寻求解决途径。
“金矿用氰化钠这鬼东西来提取黄金，听说这个氰化钠毒得很，人哪、小猫小狗啊沾上它，有可能就没命了。我们村河里的水呀、田里呀都被污染得不得了，有的地方看着就怕死人（笔者注：怕死人即很吓人的意思）的。村民就很生气。就去厂里闹。结果金矿把村子里的几个地头蛇给雇去了，让他们当保安，看场子，防止有人到厂里闹事，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哪。村民去找镇政府，镇政府就打电话给村里的书记、主任，让他们把村民喊回来。村民就很气呀，又喊了好多的人去厂里闹”。（访谈资料LC02）
“我就是土生土长的金村人，我们村以前的环境可好了，现在呢？到处都是污染，真是乌七八糟的。我们村很多人对这个都不满的，就到厂里去讲理，要他们不要把废水排到我们村的河里。真是没想到，村里那几个平时很横的人被招去当‘狼人’了，每个月给点钱，被金矿老板搞得服服帖帖的。我们去找镇政府，结果村里的书记和主任很快就到了镇政府，开车把我们叫回来了。我们知道他们收了金矿的好处，不替我们老百姓讲话。我们私底下就更气了，又去厂里闹”。（访谈资料LC17）
在田村，铅污染损害了村民的身体健康，却没有任何补偿；铅污染影响了农作物的正常收成，也没有补偿。村民面对日益延续和加剧的铅污染，早已是怨声载道。有的留守在村中的愤怒的农民就想找铅厂老板朱某讨个说法。
“我们这个铅污染从改革那会儿就开始了，你是大学生，比我们有文化，你该知道铅污染到底厉害不厉害。你也看到了，我们村一条干净的沟都没了，净是臭水沟，你说让人气不气？我老婆血铅很厉害，现在都快走不动路了，说是把铅排出来就好了，可我们看病去了不少地方，都没见好转。我们家就那一点地，收成也是可怜得很。我就去找朱某评理，有人说我是‘二杆子’，斗不过人家，还是别去了。我就偏要去，非要争这口气不可”！（访谈资料TC27）
“你刚来不知道，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朱某家大业大，很多人都惹不起，也不敢惹。但是你这个铅厂污染得这么厉害，我们也不能老这么不吭声吧，要不然我们的肺都快气炸了！我们几家人就在一块商量，既然找朱某不管用，我就到镇里把这个情况给镇长、书记说一说。镇长讲来讲去就是让我一定要回家，不要往上再跑了，说是这样做不好，会影响当地经济发展、生活提高什么的。我回家之后窝了一肚子气。现在想起来这事心里还是堵得慌”。（访谈资料TC29）
五、村庄脉络延续与农民环境维权
学术界多倾向于把我国农民看成是自私的、狭隘的、愚昧的、封闭的、保守的、短视的，只追求眼前利益，没有长远眼光，缺乏对于农村公共事务与公共利益的热情和关注等。例如，费孝通就认为中国农民最大的毛病是“私”，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屋上霜。李挚萍也认为农民对于土地受到污染、饮用水和灌溉用水受到污染而导致的对今后的长远影响往往缺少考虑。而笔者的调研则发现，在农村环境污染日益严重的重大事件面前，一些农民在追求眼前健康权、财产权等权益的同时，已经开始有了一定的长远眼光，他们往往也会考虑到村庄的脉络延续问题，因为遭受环境污染损害的不单单是一个个的个人和家庭，而是整个村庄，毕竟农民生于斯，长于斯，如果皮之不存，那毛将焉附？毕竟，我国农民的意识形态并不是一个单层面的简单结构，而是一个十分复杂的矛盾着的双重背反结构，诸如求实心理与空想玄虚、不满足与满足、弘扬主体的价值与主体地位丧失、求稳心态与急躁心态、节俭与奢华、平和与残忍等的一系列矛盾结构。
景军在研究中发现，对于大川村民而言，环境保护已经不再仅仅是一个国家政策问题，而是一个融入村庄日常生活、影响生计和生育的重大问题。在笔者调研的安徽两村，一部分村民也描绘了他们为了延续村庄脉络而进行环境维权斗争的图景。在吕村所辖的河村，一些村民把环境污染与村庄延续问题联系起来，认为村里的河是他们的母亲河，“母亲都快没了，以后还怎么活”，于是就联络其他村民进行环境维权。 “这个造纸厂的污染哪，真是太严重了！你看看这条河，已经坏得十有八九了。我们有些人呢把这条河比成母亲河，母亲都快没了，以后还怎么活？我们好些人就私底下议论，我们担心照这样下去，我们的村子还有没有人了？我们的村子还有没有？我们会不会都被政府给搬到其他地方去？如果搬到其他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肯定不方便。村里的干部不能找，找也没有用，他们收了造纸厂的钱了，替人家老板说话。怎么办呢？为了能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我们就联络了一些村民到造纸厂闹”。（访谈资料LC03）
“造纸厂老板坏得很，心黑得很，他们只管捞钱，不管我们死活，你看把我们村的河给污染的！我们几个妇女没事经常在一起呱呱（笔者注：呱呱即聊天的意思），一说起这污染哪就伤心。说真的，我们就怕我们这村子有一天突然没得了，搞得我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前几年我们村好些人好像就是因为这个才去造纸厂闹的，闹了好几次，好让我们老百姓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因为我们在这个地方待习惯了，不想到其他地方”。（访谈资料LC06）
在吕村所辖的金村，一些村民在严重的含氰废水污染面前就想到了村庄以后的出路问题以及子孙后代的出路问题，“金矿污染，敢问路在何方”，于是就动员其他村民进行环境维权。
“我们这里的金矿污染一年比一年厉害，河水被污染得都不成样子了。说得严重一点，有的田已经没有办法种庄稼了。我们村有的人家全家都搬走了，到上海城里打工去了，好几年都没有回来过。《西游记》里有首歌叫什么《敢问路在何方》，我也在想，金矿污染，敢问路在何方？在这里生活了快一辈子了，没想到会被金矿污染给绊住了，我们村以后的出路在哪呢？我们的子孙后代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些我就睡不着觉，操心的命啊！我们又不能找村干部，他们收了金矿的好处。后来我们村一个姓汪的就和我一起联络了一些人到金矿去闹，要他们不要再污染我们村了”。（访谈资料LC27）
“前几年在外打工的人春节回来过年，在一起呱蛋（笔者注：呱蛋即聊天的意思）的时候，我们就认为照这样下去，我们村早晚要被金矿污染搞垮掉，我们将来不是出去打工就是出去讨饭。我们打工、讨饭苦一点也就算了，我们的后代该怎么办呢？后来我就想，既然你村干部不管，我们就干脆联络一帮人去找金矿老板讲理去。没想到村干部很坏，他们知道我们要去闹事，就事先给镇政府和金矿老板打电话通风报信，结果我被镇政府派来的黑社会的人给打了”。（访谈资料LC30）
在田村，铅污染毁坏了村里的水源与农田，损害了村民的身体健康，还导致田村以及附近村庄的一些妇女因男性不育而不能怀孕，一些村民认为田村的“铅污染已经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但是他们的宣传和鼓动并没有在其他村民中引起较大反响，于是他们就以个体的或联合几家人的力量来进行环境维权。
“说起这里的铅污染，有时候不想说，明知道说了也不管用。靠污染严重的铅厂来促进地方经济，J市不知道有多落后，中国其他地方靠这个的也不知道有多落后，这种经济发展路子不行，是要祸害子孙的。我虽然是个个体户，不靠种地，但是我想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村就完了，其他的村子说不定也完了。我就去找朱某，想和他聊聊这事，心想村子完了，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没想到朱某凶得很，说我虽然有点文化，但是没有见过世面，一点眼光都没有，白活这么大岁数了，你说……在我们这里谈环境维权，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访谈资料TC01）
“前几年有人写举报信，说我们这里的铅污染已经到了断子绝孙的地步了。实际上我早就看到这个问题了。我们村从一九九几年开始铅污染就很厉害了，有的女的嫁到我们村之后老是不怀孕，就去医院检查，查来查去没问题，后来就让男的去检查，结果是男的有问题。什么问题啊？不就是铅污染搞的嘛。听说附近其他村子也有这种情况。我长在社会主义新中国，心想不能让铅厂把我们村给毁了，照这样下去，我们真的要断子绝孙了。后来就喊了几个人去找朱某理论”。（访谈资料TC30）
六、结语
在转型期日益严重的环境污染面前，安徽两村农民基于环境维权意识的影响、减低健康风险的诉求、经济利益需求的考量、内心不满情绪的积聚以及村庄脉络延续的追求等原因进行了一系列环境维权斗争，但不幸的是，他们的环境维权均没有取得成功。在中国当前的农村地区，有很多村庄因为没有持续地抗争，长期处在工业污染的侵害之中。而且，在我国的一些村庄，遭遇农村环境工业化污染的农民在一次次的环境维权失败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沉默起来，他们的意识结构好像又回到了学术界所研究的原点状态，似乎只是那个单层面的简单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