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念宋还吾校长和“《子见南子》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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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师节,亦即老人节的重阳节临近了,我不能不以一个耄耋老学生的身份,想起我的一位年轻的而且是最后的中学校长。他就是著名的山东教育家宋还吾(1894—1938)先生。他在八十五年前因批准学生演出一出话剧《子见南子》而声名大噪。鲁迅虽未亲见该剧的演出,却是剧本的发表者,而且对这一“事件”极为关注,写了一万几千字的文章,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包括当时有关的诉状、答辩、官方的裁决、媒体的报道、社会的反映一一作了记录,并在最后以言简意赅的“结语”,表明了自己义正词严的态度,堪称珍贵的历史文献。


  事情是这样的:《论语·雍也篇》记载着这么一件事:“子见南子,子路不说(悦)。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南子是卫灵公的夫人,周游列国推销自己政见的孔子和她见了一面,怎么惹得弟子子路大为不满,竟至于使老夫子赌咒发誓,说出“我假若不对的话,天厌弃我吧!天厌弃我吧!”。这件事,司马迁的《史记·孔子世家》记述得较为详细,但也只是在见面前后加了几句,说是南子主动邀请,孔子才去拜见,南子也在帷帐里还礼,还赠送了礼物。事后卫灵公和南子、宦官乘车招摇过市,叫孔子陪着,他回去对学生们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说的当然是卫灵公,但他还多次说过“食色性也”、“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难道他自己偏偏是个例外吗?林语堂就是抓住这一点,写了独幕话剧《子见南子》,把孔子拉下圣坛,使之还原为一个也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的。南子是个美女,又风流潇洒,落落大方,要创办“男女同校”的“六艺研究社”,请孔子“领导指教”,他一时难免为她的美色和气度而情动于中,作出了有损于道貌岸然形象的表现,使子路变了脸色。此剧又经山东省立第二师范学校的师生加工,于1929年6月8日在本校礼堂开始正式隆重上演,激起轩然大波,竟成了轰动全国的一大“事件”,为我国的教育和文化史谱写了光辉的一页。
  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起,孔子就成了“至圣先师”、“万世师表”、甚至“帝王师”和万世一系的“素王”,让所有的王朝和皇帝都望尘莫及。拥有孔府、孔庙、孔林的一代代“圣裔”们更以“奉祀官”的爵号建立起独霸一方的“曲阜帝国”,使当地包括孔家后代的平民百姓都成了他们的臣民。他们自订族规,私设公堂,完全置孔子倡导的亲仁善邻于不顾,成了鱼肉乡里的恶霸。孔子教育思想中的一个亮点不是“有教无类”吗?孔府倒是有自己的私学,但孔姓的穷孩子上不起,反而受到二师附小的欢迎和优待,让他们免费入学。这就难怪他们也和二师的孔姓子弟们一道,成了事件的始作俑者和主力军。他们到孔府借道具、服饰,送戏票,在公共场所贴海报,撒传单,使整个曲阜都成了他们的戏台和剧场。
  和二师毗邻的“圣裔”们以审查者的心态去看了演出,目睹广大观众的雀跃振奋,欢呼喝彩,早就气急败坏,七窍生烟。于是孔氏族长孔传堉等以“孔氏六十户族人”的名义,越级对二师校长宋还吾向国民政府教育部长蒋梦麟提出控告,甚至借助来华由司法院长张继陪同的日本前首相犬养毅到曲阜祭孔之机,敦请他们到二师“训话”。这些倒行逆施理所当然地受到了全校师生、曲阜人民以及全国有识之士的强烈抵制。甚至受理孔门控告的教育部长蒋梦麟和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都不主张处分宋还吾和二师师生,因为他们是北京大学的同学,何思源和宋还吾还是亲戚和菏泽省立六中的同学,又和当时的北大校长、现为监察院长的蔡元培有师生之谊,受过“五四”的洗礼,并特为此事征求过他的意见。部、厅各派参事朱葆勤和督学张郁光联合调查之后,二者已经在呈文里否定了孔府的诬告,孔府当然不肯善罢甘休,哀叹之不足,更加撒泼耍赖,说什么“生逢今日,不幸而为孔氏,又不幸而与第二师范相毗邻,饱听口号,熟视标语,今日打倒,明日铲除,复不幸而有朱参事之偏袒。”
  对此,宋还吾校长以其《答辩书》一一针锋相对地严加驳斥,足以使孔府关门大吉,这里只举一例,以见他的幽默和调侃。孔门对上演《子见南子》斥为大逆不道,对角色的演唱也大肆诋毁。宋公不仅予以还击,还给他们上了一堂艺术教育课:“查‘子见南子’见于《论语》。《论语》者,七十子后学者所记,群伦奉为圣经,历代未加删节,述者无罪,演者被控,无乃太冤乎。且原剧见北新书局《奔流》月刊(鲁迅主编)第一卷第六号,系语堂所编,流传甚广,人所共见。本校所以排演此剧者,在使观众明了礼教与艺术之冲突,在艺术之中认取人生真义。演时务求逼真。扮孔子者衣深衣,冠冕旒,貌极庄严。扮南子者,古装秀雅,举止大方。扮子路者,雄冠剑佩,颇有好勇之致。原呈所称:‘学生抹作孔子,丑末角色,女教员装成南子,淫冶出神,其扮子路者,具有绿林气概’,真是信口胡云。若夫所唱歌词,均系三百篇旧文,亦原剧本所有,如谓《桑中》一篇,有渎圣明,则各本《诗经》均存而不废,能受于庭下,吟于堂上,独不得高歌于大庭广众之中乎?原呈以《桑中》之篇,比于《小寡妇上坟》及《大锯缸》,是否孔氏庭训之真义,异姓不得而知也?”这最后一句讽刺得何等尖锐!是呀,《桑中》是《诗经》的一篇,而《诗经》是孔子删定的,他又多次教弟子们学习,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不学诗,无以言”、“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如此等等。难道今天的孔家反其道而行之,偏偏另立庭训,把其中的篇章当成《小寡妇上坟》之类的淫词秽语了吗?宋公这样以彼之矛攻彼之盾,难怪孔门理屈词穷,狼狈不堪,大败亏输,无地自容。但也由此更加恼羞成怒,疯狂反扑,直接借力于蒋介石,在他和孔祥熙同赴青岛路过济南时,特将何思源召到火车站当面训斥,令其“严究”。这一点显然为宋校长当时所未知,因而在7月28日,当他看到教育部给山东省教育厅的训令,说“该校校长宋还吾尚无侮辱孔子情事,自应免予置议。惟该校校长以后须对学生严加训诰,并对孔子极端尊崇,以符政府纪念及尊崇孔子本旨”。他不但没有体谅到教育部的“苦衷”,反而如鲁迅所说“偏还强项,提出种种问题”,说孔子倡尊君,现在是民国,“如不阐明孔子尊君之义,则训诰不严,难免违犯部令之罪,如阐明孔子尊君之义,则又抵触国体,将违犯刑法第一百零三条及第一百六十条……”在这里我们的宋校长简直是在“撒娇”了。他难道不知道这是面对孔府以及蒋介石和孔祥熙的压力为他缓颊吗?但这也表现了他的原则性。在原则问题上他是决不让步的。   他不承认侮辱过孔子,但对坚决反对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的愚民政策已成“二师人”的共识并作了宣传,他是供认不讳的。孔子的思想里既有精华为他所认可,也有糟粕为他所扬弃。前者如“有教无类”;后者如尊君,宋校长是反对的。但是,正当宋校长请示如何兼顾尊孔和国体的兴头上的时候,只隔两天,即八月一日,山东省教育厅的训令就来了:“省立第二师范校长宋还吾调厅另有任用,遗缺以张敦讷接充。此令。”这样,轰动一时而又传之久远的“《子见南子》事件”总算告一段落。对此,鲁迅在其《关于〈子见南子·结语》里先说孔府的诉状是“说诳”,又在末尾说:“其实就是‘撤差’也矣。这即所谓‘息事宁人’之举,也还是‘强家大姓’的完全胜利也。”不错,宋校长被免职,可以说孔府打赢了官司,但从道义和是非来看,胜利属于他和曲阜二师以及全国的舆论界。因此,“‘子见南子’案”无疑是我国近代文教史上不同凡响的一页。


  我把宋还吾先生特意尊称“校长”,因为校长之职不仅贯穿了他的大半生,而且他还是一个天生的校长料。他从“调厅另有任用”后,旋即于次年(1930)被何思源任命为青岛铁路中学校长。他不改初衷,聘请共产党员胥子钧任训育主任,建立学生会和文艺社团,延揽著名作家王统照等任教,培养出了赵俪生、耿震、严峻等学者、科学家和艺术家。又二年(1932),调到济南任山东省立高中校长,敦聘李何林、李俊民、卞之琳、胡也频、楚图南、董秋芳、董每勘、季羡林等名师。前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有一句名言说:“大学者,非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宋还吾没有当过大学校长,一直当中级学校校长。但他能以自己的人格和理念,把一些堪作教授的大师级人物团结在自己的周围,这就使他居于著名教育家的行列而广受尊敬。
  最后,该说到他作为中学校长的最后一任了。那是1938年,亦即八年抗日战争的第二年。山东省已经大半沦于敌手,三千多中学生或随校,或单独,或结帮,先后向仓促组建、正在从河南许昌西迁湖北郧阳的“山东联合中学”聚集,我也是其中的学生之一。联中最初的结集点在许昌的社旗镇,山东省教育厅长何思源曾到那里视察。据早去的同学说,他以浓重的菏泽口音说:“我代表您爹跟您娘来看望您,希望您好好念书,不要断了咱山东的文脉。”他的乡音使山东儿女们很受感动,有的竟然哭了起来。他还说到“联中”难免还要转移,他会派一位得力的校长去办好山东这一座“流亡中学”,不久再胜利地回到山东。那已是几个月后的初夏,“联中”的人马水陆并进,一路从许昌步行,只有女生和老年教师及家属坐汽车,一路从四面八方聚集到湖北老河口,乘船溯汉水经均县,我就是这个船队的一员,在现场经历了淹死二十二个女生的重大翻船事故。这水陆两队人马先后相差不几天都到了郧阳,“山东联合中学”也改名为“国立湖北中学”,这才知道也才到任的校长是宋还吾先生,真可谓众望所归,皆大欢喜,因为他作为中学校长的名望至少在山东是无出其右的。但是除了他旧日的同事和学生或许拜谒过他,广大师生从未见他一面,因为他一头钻进工作当中,繁忙是完全可以想见的。想想吧,这个流亡中学是一个很大的的群体,光初中部、高中部、师范部、职业部的学生就有三千多人,加上老师、职工及其家属,至少不下四千,分散在郧阳山环水绕的各个角落,而以文庙为中心,一切都要从头安置,首先是翻船事故的善后。新来乍到的宋校长纵不能说焦头烂额,也必然日夜操劳。何况他体弱多病,乏人养护,还顾得上和学生“打成一片”吗?但是,像奇迹似的,不多时几十座简易教室就拔地而起,师生的教学、起居、饮食、课外活动趋于正规,宋校长该付出了多大的心力啊!“以身殉职”,是的。我们的校长以身殉职了。郧阳全城霎时弥漫起哀乐,国立湖北中学的各个分部都传出了哭声,大成殿的后墙迅即贴满了哀悼的壁报。这是1938年的9月。还不到半年啊,我们的校长就以身殉职了!他才四十四岁啊,就以身殉职了!他被安葬在郧阳汉水岸边的山峰上。不久,还不到三个月,由于武汉失守,国立湖北中学又开始了水陆并进的沿汉水、过大巴山、顺“翠云廊”栈道、涪江到四川绵阳的第三次流亡,学校也由山东联合中学、国立湖北中学,第三次改名为国立第六中学。宋还吾校长一个人被留在郧阳汉水旁边的山峰上。每想到“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的诗句,就不由得我心有戚戚焉。
  现在,宋校长已经离世七十六年了。他和孔府的纠葛已经成为历史。广大的“圣裔”们已经无缘于孔圣的馀荫,孔府里似乎已经不再俸养“奉祀官”这一专属其掌门长孙的官职。但是,以孔子为标签的儒学和延习多年的祭孔大典却有“复兴”之势。有些所谓“新儒学家”硬说,“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是讲民主,应在两个“可”字后面断句。那么请问:为什么孔子周游列国时未能见用,偏偏君主专制在中国确立之后反而受到历代帝王的尊崇呢?还有的说孔子主张男女平等,他说的“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的“女子”不是女人,是“汝子”,即“你们这些人”,指他的学生。那么请问,他的三千弟子中为什么没有一个女生呢?至于祭孔大典,也方兴未艾,日益隆重盛大。
  在我的心目中,宋校长是永恒的校长。我相信所有他的学生也和我一样。他是一位杰出的教育家。作为他的一个学生,在教师节即将到来的时候,我不能不想到他,怀念他。他会在我国的文教史上永垂不朽,祝愿他过度劳瘁的身心得到充分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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