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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18岁,相貌普通,初中学历,打扮老土。应聘时,招工人员瞄了一眼后要她先回去等通知。她不走,追问:“现在不是招普工吗?那就是招我这样什么都普普通通的。”这个新鲜的解释使她成了我的工友兼室友。事后阿美说她已是N次听到这句话了,之前她还在老乡的出租房里傻等。
阿美在车间见到新工友也好主管也罢,马上鞠躬说:“我叫阿美,日后请多多关照。”回到宿舍,她就大声说:“我回来了。”弄得人家好奇地问她这是哪学的,她说:“自学,电视里放的。”我们都暗笑好在电视正在热播日韩剧,而不是清宫戏。
公司员工宿舍内没有浴室,公用浴室设在离宿舍楼20米远的锅炉房。晚上阿美穿着睡衣冲进宿舍东翻西找,头发如烈日暴晒过的稻草般又干又乱,她说:“到热水房冲凉,脱得光溜溜发现没带沐浴露,咋办呢?我脑筋转得快,就用洗发水冲凉吧!冲完凉后洗头发,哟,洗发水刚才当沐浴露用光了,咋办呢?我脑筋转得快,将就用洗衣粉洗头发吧。抓一把洗,没泡沫,再抓,没有,再来一把,邪了,我就不信一袋洗衣粉洗不了一个头……搞掂了,我回房找沐浴露去洗衣服啦!各位美女有没有见到?”“卟”、“嗵”,房间各种单声调响成一片,正喝水的喷水,吃宵夜的被宵夜呛住,上铺的室友差点滚了下来。
“你不会先回来拿了沐浴液再去冲凉啊?”“我蠢呀?天太冷,裸奔会感冒的,别人还以为我患H1N1呢!”大家笑得直捶胸,我的妈呀,我的妈呀直叫唤,工作上、生活中、感情里的烦恼、郁闷、沮丧都烟消云散。“我脑筋转得快”成了阿美式口头禅在员工宿舍楼一时流行。“我就不信一袋洗衣粉洗不了一个头”成了幽默式的励志口号。我们宿舍人气高涨,老乡聚会、织毛衣、吃零食、看书、聊天、打牌,气氛比公司娱乐室更High。
房间的卫生是历年来得不到根本解决的顽疾,曾出过公司硬性规定,曾搞过全房人员协商轮值,但随着时间流逝和人员的流动更新,均以失败告终。阿美住进来后,每天打扫一番才去车间。公司规定月底大搞清洁时,众人溜之大吉,阿美却打水拖地、擦桌子、抹玻璃窗。有人赞扬我们房间窗明几净、通风透亮时,阿美总是那么“死心眼”毫不谦虚:“我家每年都要喂十几头猪呀、牛呀、鸡呀、狗呀,都是我一个人搞卫生,习惯了。”室友们越听越觉得不是一个味:敢情偷懒的我们等同于阿美家的畜生。不久,其他房间的工友竟用零食和好床位来诱惑阿美搬过去。“我要从一而终,绝不朝三暮四。”阿美的拒绝差点噎死她们。
进入五月,天气热了起来,本楼又萦绕在馊臭味中,源头乃是某同事A,一个月难见她清洗一次衣物鞋袜,脏了换下后就堆在房间里。鉴于此属私人行为,鉴于此懒虫超级强悍蛮横,本楼人员宁可在臭味熏陶中掩鼻过日,也不敢轻捋其锋,只能在背后气愤地骂骂人罢了。知道菜鸟阿美傻乎乎地跑去劝说,躲在走廊、隔壁房间、对面楼层的看热闹的人不知几许,他们耳朵竖起,眼珠子睁得溜圆。
阿美翻看床底的一大堆“极品”,说:“你床单脏了,姐,趁天气好,洗洗吧。”
懒虫满不在乎,说:“翻过来再睡。”
阿美说:“袜子长了白毛,会霉烂的。”
懒虫嫌她啰嗦,说:“翻过来还要穿几天。”
阿美说:“你内衣一股酸臭味。”
懒虫挑衅地回答:“翻过来再穿。”
那意思很明白:关你屁事,你能奈我何?阿美恍然大悟般,用小沈阳的口气说:“哦,什么脏了都能翻过来再用的。卫生巾脏了,咋办呢?你翻过来再用啊?”可怜的宿舍楼差点在爆笑声中倒塌。
日久,我仍然弄不明白在阿美眼中,咋就没一个长辈?你看,上厕所,她管洗厕所的、手上脸上长了老年斑的奶奶叫做“保洁员大姐”。去饭堂,“厨师哥哥,你的饭菜闻起来好香、好好吃啊。”阿美口中的“厨师哥哥”的小儿子都在读大二了,而“美女师傅”也都是快奔四十的老姑婆了……上上下下都喜欢这个“目无长者”的阿美,掌勺分菜的胖大伯每次给她打饭,分的都是鸡翅、鸡腿、排骨。
某次,一批赶着出货的产品出了问题,生产经理拍着车间流水线,指着课长、组长们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盖过上百台轰鸣的机器。经常被经理喷口水的车间助理拿着修正后的产品样件,站在不远处不敢呈送,但又不能不呈的纠结着。
“我送?”阿美问车间助理,随后又说:“我不去,不去。”阿美还是被车间助理偷偷拽着前进。生产经理的怒火与视线转移了,骂道:“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这是车间,上班时间!”
“经理哥哥,您发怒的样子太酷了!我们都不敢送这个东西了。”吓坏了的阿美委屈交代着。“酷?什么乱七八糟的。”生产经理仍在盛怒中,瞪着金鱼眼。“周杰伦唱歌很酷,姚明的篮球打得很酷……”阿美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可生产经理的脸色出奇地缓和了,他清清嗓子说:“这个称呼不合适吧?以我的年龄,喊‘叔’还不差。”生产经理下意识地去摸已谢顶的秃头,被十八九岁的女孩称作“哥哥”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不合适啊?我在我村子里辈分挺大的,喊我做姑姑的有六十多岁的。”阿美绞着手指,很为难地小声问,“叫您侄……”“哥吧!还是哥哥吧!”生产经理接过样件,笑着进了办公室。
阿美近期要上调到办公室了,听说是“经理哥哥”向管业务的大头力荐,说阿美很有公关潜质,而同时后勤部也抢着要她,理由是她能激励员工,促进人事和谐。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余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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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美在车间见到新工友也好主管也罢,马上鞠躬说:“我叫阿美,日后请多多关照。”回到宿舍,她就大声说:“我回来了。”弄得人家好奇地问她这是哪学的,她说:“自学,电视里放的。”我们都暗笑好在电视正在热播日韩剧,而不是清宫戏。
公司员工宿舍内没有浴室,公用浴室设在离宿舍楼20米远的锅炉房。晚上阿美穿着睡衣冲进宿舍东翻西找,头发如烈日暴晒过的稻草般又干又乱,她说:“到热水房冲凉,脱得光溜溜发现没带沐浴露,咋办呢?我脑筋转得快,就用洗发水冲凉吧!冲完凉后洗头发,哟,洗发水刚才当沐浴露用光了,咋办呢?我脑筋转得快,将就用洗衣粉洗头发吧。抓一把洗,没泡沫,再抓,没有,再来一把,邪了,我就不信一袋洗衣粉洗不了一个头……搞掂了,我回房找沐浴露去洗衣服啦!各位美女有没有见到?”“卟”、“嗵”,房间各种单声调响成一片,正喝水的喷水,吃宵夜的被宵夜呛住,上铺的室友差点滚了下来。
“你不会先回来拿了沐浴液再去冲凉啊?”“我蠢呀?天太冷,裸奔会感冒的,别人还以为我患H1N1呢!”大家笑得直捶胸,我的妈呀,我的妈呀直叫唤,工作上、生活中、感情里的烦恼、郁闷、沮丧都烟消云散。“我脑筋转得快”成了阿美式口头禅在员工宿舍楼一时流行。“我就不信一袋洗衣粉洗不了一个头”成了幽默式的励志口号。我们宿舍人气高涨,老乡聚会、织毛衣、吃零食、看书、聊天、打牌,气氛比公司娱乐室更High。
房间的卫生是历年来得不到根本解决的顽疾,曾出过公司硬性规定,曾搞过全房人员协商轮值,但随着时间流逝和人员的流动更新,均以失败告终。阿美住进来后,每天打扫一番才去车间。公司规定月底大搞清洁时,众人溜之大吉,阿美却打水拖地、擦桌子、抹玻璃窗。有人赞扬我们房间窗明几净、通风透亮时,阿美总是那么“死心眼”毫不谦虚:“我家每年都要喂十几头猪呀、牛呀、鸡呀、狗呀,都是我一个人搞卫生,习惯了。”室友们越听越觉得不是一个味:敢情偷懒的我们等同于阿美家的畜生。不久,其他房间的工友竟用零食和好床位来诱惑阿美搬过去。“我要从一而终,绝不朝三暮四。”阿美的拒绝差点噎死她们。
进入五月,天气热了起来,本楼又萦绕在馊臭味中,源头乃是某同事A,一个月难见她清洗一次衣物鞋袜,脏了换下后就堆在房间里。鉴于此属私人行为,鉴于此懒虫超级强悍蛮横,本楼人员宁可在臭味熏陶中掩鼻过日,也不敢轻捋其锋,只能在背后气愤地骂骂人罢了。知道菜鸟阿美傻乎乎地跑去劝说,躲在走廊、隔壁房间、对面楼层的看热闹的人不知几许,他们耳朵竖起,眼珠子睁得溜圆。
阿美翻看床底的一大堆“极品”,说:“你床单脏了,姐,趁天气好,洗洗吧。”
懒虫满不在乎,说:“翻过来再睡。”
阿美说:“袜子长了白毛,会霉烂的。”
懒虫嫌她啰嗦,说:“翻过来还要穿几天。”
阿美说:“你内衣一股酸臭味。”
懒虫挑衅地回答:“翻过来再穿。”
那意思很明白:关你屁事,你能奈我何?阿美恍然大悟般,用小沈阳的口气说:“哦,什么脏了都能翻过来再用的。卫生巾脏了,咋办呢?你翻过来再用啊?”可怜的宿舍楼差点在爆笑声中倒塌。
日久,我仍然弄不明白在阿美眼中,咋就没一个长辈?你看,上厕所,她管洗厕所的、手上脸上长了老年斑的奶奶叫做“保洁员大姐”。去饭堂,“厨师哥哥,你的饭菜闻起来好香、好好吃啊。”阿美口中的“厨师哥哥”的小儿子都在读大二了,而“美女师傅”也都是快奔四十的老姑婆了……上上下下都喜欢这个“目无长者”的阿美,掌勺分菜的胖大伯每次给她打饭,分的都是鸡翅、鸡腿、排骨。
某次,一批赶着出货的产品出了问题,生产经理拍着车间流水线,指着课长、组长们的鼻子破口大骂,声音盖过上百台轰鸣的机器。经常被经理喷口水的车间助理拿着修正后的产品样件,站在不远处不敢呈送,但又不能不呈的纠结着。
“我送?”阿美问车间助理,随后又说:“我不去,不去。”阿美还是被车间助理偷偷拽着前进。生产经理的怒火与视线转移了,骂道:“拉拉扯扯成什么样子?这是车间,上班时间!”
“经理哥哥,您发怒的样子太酷了!我们都不敢送这个东西了。”吓坏了的阿美委屈交代着。“酷?什么乱七八糟的。”生产经理仍在盛怒中,瞪着金鱼眼。“周杰伦唱歌很酷,姚明的篮球打得很酷……”阿美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可生产经理的脸色出奇地缓和了,他清清嗓子说:“这个称呼不合适吧?以我的年龄,喊‘叔’还不差。”生产经理下意识地去摸已谢顶的秃头,被十八九岁的女孩称作“哥哥”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不合适啊?我在我村子里辈分挺大的,喊我做姑姑的有六十多岁的。”阿美绞着手指,很为难地小声问,“叫您侄……”“哥吧!还是哥哥吧!”生产经理接过样件,笑着进了办公室。
阿美近期要上调到办公室了,听说是“经理哥哥”向管业务的大头力荐,说阿美很有公关潜质,而同时后勤部也抢着要她,理由是她能激励员工,促进人事和谐。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余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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