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穆禄氏点心铺

来源 :满族文学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julyanj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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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香镇是一个古镇,大约有三百多年的历史。最早这个镇上都是满族人,就连镇的名字都是满族姓氏,叫钮祜禄氏。满族人很宽容大度,对后迁来的俄罗斯人和达斡尔族人,不排斥,并且与他们和睦相处。后来有一个药材商发现这个镇子的东山,也叫三泉山,长了许多草药木香,按说,木香主产地应该是云贵,但三泉山也长出了木香。镇上的老中医毛十六先生说,木香喜温热潮湿,而三泉山又三面朝阳,空气湿润,木香生长适宜。所以这个镇子就改叫木香镇了。
  木香镇的建筑也很别致,房屋都是青砖到顶,屋顶是鱼鳞瓦,飞檐像鸟翅,窗户都是红松,喜字格,窗户上糊的纸也都是棉布和麻粘上去的。门口有一对石狮子,但这石狮子并不挺直身子露出凶相,而是互相对视,看着很喜庆。这就是典型的满族建筑。高屋顶是塔状,墙是石头打底,大约有一丈高,上面是红砖。屋顶既没有瓦,也没有笘草,全部是白铁皮。这些房子都有台阶,屋子里有壁炉,一到冬天壁炉里就烧着木炭。这是俄罗斯的建筑。还有一类房子很怪异,椭圆形,像蒙古帐篷,但这帐篷的围布有很多皮子,大都是羊皮,帐篷的外面有炉灶,在帐篷里是见不到炉灶的。这是达斡尔人的房子。
  木香镇的街道是当年俄罗斯人用方石铺的,无论发多大的水,绝不会被冲垮。木香镇的街道很宽,可以并排走三挂马车。街道两侧是并列的商铺,有卖盐的,凡是卖盐的都有官方的许可,有酒铺,酒铺里有坛子装的酒,也有木桶装的酒。这些酒大都是白酒,六十度居多,这种商铺的后院大都有烧锅坊。这酒生产限量,一天也只出两桶或者十坛子。还有茶铺,这里买不到别的茶,都是老红茶,这种茶俄罗斯人离不开,满族人也喝,但他们喝的红茶都很清淡。茶铺里还有饮茶间,还有八仙桌和方凳,重要位置还有太师椅。这茶铺有点像是休闲娱乐的地方,因为茶铺里三五天就要来一个说书先生,说完书就走,过几天就又来一个说书的,到这茶铺里休闲的中老年人居多,还有一些年轻人,他们的目的不是为了喝茶,是为了听书。
  木香镇上的商铺至少也有六十多家,除了有六七家是饭馆和酒馆,有些重复,其他的商铺基本不重复。镇上有个大的商铺,专门卖满族点心,名字叫:舒穆禄氏点心铺。店老板的满姓就叫舒穆禄氏。店铺里的满族点心不光品种多,包装也精致,有装点心的匣子,叫果匣子。这果匣子做的非常精致,分六层,就是说可以装六样点心。果匣子用的都是红木,做果匣子的木头在做的时候,要用辣椒油刷上三遍,然后又要用麻和蜂蜜去打磨,所以果匣子里无论装什么果子都不会变味。果匣子适合送礼,一般姑爷到老丈人家头一次都要拎果匣子。当然这里也卖平民百姓买得起的果箱子。这果箱子只有三层,用桦木做的,桦木也有一股淡香的味道,适合装点心。别看这种果箱子简单,但装点心的时候却十分讲究,大部分都是底层是槽子糕,二层是粘糕,三层是萨琪玛,这些点心都包着蒲叶子或者是荷叶子。送这种果箱子的大都是学生送私塾先生的礼品,或者是送给姐姐姐夫,舅舅舅母的礼品。舒穆禄氏点心铺有三个点心师傅,傅佳氏叫傅师傅,那木都鲁氏叫那师傅,福塔氏叫福师傅。点心铺里还有一个管家,是舒穆禄氏的弟弟,还有一个服务员,叫佳莉姑娘,是汉族。三个点心师傅各自有个自的拿手点心,傅佳氏擅长粘食,能做三层豆馅的粘糕,卷着豆面的驴打滚,五仁馅的豆包,这些点心的包装,用的都是蒲叶子,习惯装在桦木果箱子里。那木都鲁氏擅长槽子糕、萨琪玛和八裂酥。福塔氏擅长大、小八件。佳莉姑娘的主要工作是包点心,用纸包或蒲叶包,柜台后做活还得需要嘴甜。来买点心的人五花八门,但满族人占多数,和满族人做交易需要会几句满语的。比如西赛运(您好),希塞云 耳德布么 嗯呃了布喽(欢迎光临)。
  舒穆禄氏掌柜主要负责销路,他们点心铺做出的点心大都销往江南江北的一些满族村,还有省城的满族食品点。舒穆禄氏掌柜的点心铺至少也有三十多年历史了,有一些固定客户,按时送货即可。舒穆禄氏掌柜送货的車也很讲究,是四个木头轱辘的轿车,车上有棚子,棚子上有满族文字:
  舒穆禄氏掌柜穿的服装有些不伦不类,大部分是棕色丝绸的长袍马褂。这挂棚子车很大,里边能装三十多只果匣子。拉车的马是两匹白色蒙古马,马鬃梳理的很干净,脖子上的响铃很清脆。一般舒穆禄氏掌柜送货到了目的地,大都是中午或者是中午刚过。他总是到一家饺子馆去吃饺子。他不吃牛羊肉馅的饺子,却吃鱼肉韭菜馅的饺子,这饺子很香也很鲜,然后要一盘花生米和一盘拍黄瓜,还有一碗低度的玉泉大麯酒,然后就慢慢的吃慢慢的喝。吃饱喝足了,他捎带着到街上的商行买一些干果或汽水。这两样东西不是他自己用,是他夫人用。每隔半个月,他还要赶着车到洋货店买四五袋东洋的面粉。这些洋面粉是专门用来做槽子糕和沙琪玛的,每次送货回来,天就傍黑了,他的点心铺还开着,一般都在八点前后才能关门。点心铺关了,他的夫人还要给他做一桌酒席,让他和他弟弟一块喝,三个点心师有两个要回家,一个住在铺子里。这样,一桌酒席就他们四个人吃喝。舒穆禄氏掌柜还有个儿子,半年才回一次家,他在奉天城也开了一个满族点心铺,点心铺的名字也叫舒穆禄氏点心铺。儿子二十八岁,在东洋读过书,回来后一直未娶,但是也有一个未婚妻,是个日本姑娘,叫山口枝子。儿子开的点心店除了做一些满族点心外,还有一些西点,比如披萨饼、三明治、巧克力布丁。这些西点和满族点心放在一块儿,很难分出伯仲。各好一口嘛。
  舒穆禄氏点心铺晚上的这桌酒菜往往要吃到半夜,他们也都喝低度的玉泉大麯,一顿四个人要喝两瓶,在席上舒穆禄氏掌柜舒穆禄·泽说话很少,但他的弟弟舒穆禄·浦话很多,他在木香镇的私塾读过四年书,虽然他对满族文化不如汉族文化精通,他说话的开头语,总是要说,满汉一家嘛,然后他就能讲出许多汉族的奇闻轶事,包括木香镇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舒穆禄·浦是管家,也是账房先生,他不光能打一手好算盘,毛笔字写的也好,尤其他的草书和魏碑笔力苍劲,很让人佩服。
  桌子上的菜必有几样,皮冻、老汤炖干豆腐、凉拌拉皮,拉皮里要放麻酱和芥末油。芥末油是由那木都鲁从家里带来的,自己家轧出来的芥末油加上一口芥末拉皮无论是谁都要把嘴捂上,使劲打一个喷嚏,然后眼泪就能下来,这道菜几个人都喜欢,老汤炖干豆腐显得有点复杂,要用猪大骨头加上豆瓣酱放在锅里炖,要吃饭前的两个小时把干豆腐放进锅里,这干豆腐吃起来比老汤炖肉还要香。   几个人在吃菜的时候,舒穆禄氏掌柜的夫人还要泡一壶老红茶放在桌子中间,这桌酒席就算齐了,撤桌子,吃罢了菜,舒穆禄氏掌柜开始趴在桌子上打瞌睡,这时候一整天算是结束了。
  大伙儿睡到五更天的时候,最早起来的是福塔氏,开始处理大小八件的备料,然后和面。
  随后那木都鲁氏从家里回到了点心铺,也开始在自己的单间里打鸡蛋,和面,因为沙琪玛和槽子糕都需要鸡蛋,然后就冲洗沙琪玛和槽子糕的模具,洗完以后要在模具上抹上豆油,这些豆油是炸熟的豆油,生豆油有豆腥味。
  傅佳氏点心师傅,开始搅拌已经发酵了的江米。在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新做出的点心就都出炉了。
  舒穆禄氏掌柜的点心是不能长时间压着的,最多也就在库里存放两天,他也就隔一天一送货,有的商行货走的快,就得需要一天送一次。舒穆禄氏掌柜不觉得不耐烦,他愿意送货。送货的大路小路他都很熟,送货就如同散心。说起舒穆禄氏掌柜的散心,是因为他在他的棚子车上还挂一个鸟笼子,里边放着两只八哥。车走出几十里的时候,这个八哥就要说话,它们总是说,泽掌柜快走!泽掌柜快走!拉货的棚子车在过一条叫莲草河的地方,车要停下来,这时舒穆禄氏掌柜要在河边上撒泡尿,喂两个八哥喝水……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劳作,舒穆禄氏点心铺也没出过什么大事,没发大财也没出现灾祸。这一年,出事了,他拉货送货的半路,到獾子山脚下的时候,遇上了劫匪。舒穆禄氏掌柜是知道这伙儿劫匪的,这伙儿劫匪中的大瓢把子他认识,姓袁,叫袁麻子。这个袁麻子是个义匪,他下山打劫的时候有几个不准,不准抢劫寺庙中和尚的僧物,二不准抢劫残疾人,三不准抢劫怀孕的女人。舒穆禄氏掌柜是该抢的,但他不等袁麻子下山打劫,就拉了一车点心恭敬袁麻子,袁麻子就成了他的朋友,只要舒穆禄氏掌柜一上山,袁麻子保准留他在山上吃顿饭。其实招待他的就是三样,烙油饼,烀狍子肉和烈性高粱烧酒。今天遇到的这伙儿劫匪,对舒穆禄氏掌柜显得有些凶狠,这个匪舒穆禄氏掌柜觉得很面生,就自报家门是木香镇舒穆禄氏点心铺的掌柜,和老袁是朋友。陌生人冷笑道,你说的是袁麻子,但袁麻子已经不是我们山上的大瓢把子了,他已经被我砍了脑袋。山头换了主人,我现在就是这山上的大瓢把子。我姓卞,原来是袁大麻子的军师,他犯了山规,就是抽大烟,我就把他杀了。我的山上又增加了新的规矩,就是可以娶亲,但是不准逛窑子。其实我们早就应该找你去,我怕到木香镇劫了你,让你往后在木香镇没面子,所以就到这儿来等你。我们不要你的点心,眼见得要过冬了,一冬的粮食和我们要穿一身棉,就需要你舒穆禄氏掌柜给我们备足了,三马车粮食,还有二十包棉花,这对你来说也就是举手之劳。
  舒穆禄氏掌柜在心里盤算,三马车粮食和二十包棉花至少也得一千块大洋,而他的点心铺一年的收入也只有一千块大洋左右,一年下来就等于白干。舒穆禄氏掌柜想了想说道,卞老爷,山上山下这些年我们相处甚佳,袁老爷当年跟我们交情如同朋友,所以我每年都要给他送一挂车的点心,而我在有困难的时候,袁老爷也都帮我的忙。我的点心坊后边接出了五间房作为点心的作坊和仓库,所用的松木柁和松木檩子也都是袁老爷给我们送来的。其实今年我们是有打算的,想在过年的时候,给你们送去两头活猪,一车点心……
  卞大瓢把子说道,你这个情,我不领,那是你和老袁的交情,现在山上易主了,我们是有正经番号的,那就是獾子山护国局,我们的最高长官就是张作霖张大帅。我们要的三车粮食和二十包棉花,是你献给我们的军饷。
  舒穆禄氏掌柜说道,不过你这价码也实在太高了,木香镇上的人都知道,今年开春的时候我的点心坊着了一把大火,不光点心没救出来是,三间房子也都塌了,现在我们做点心都是借的钱。
  卞大瓢把子说道,你应该知道,我们山上的人在木香镇是有眼睛的,你们镇上发生所有的事,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你说今年开春的时候你的作坊着火了,纯属胡说八道,你们点心铺的一个作坊有一台洋烤炉,这个洋烤炉是烧煤油的,因为不小心煤油着火了,镇上的人只看见了你们院子里冒出的滚滚浓烟,但一会儿周围的邻居和镇府衙门的衙役就把火扑灭了,没有房倒屋塌,只是坏了一台洋机器,这台洋机器是俄国产的,原来是烤面包的,这洋机器如果在阿穆尔河口岸,五十块大洋就可成交……舒穆禄氏掌柜,我说的没错吧。
  这个原来在袁大麻子的手下做过军师的卞大瓢把子,有智有谋,还善辩,舒穆禄氏掌柜自觉得敌不过这家伙,就服输了,说道,你朝我要粮食和棉花,粮食可以解决,但是棉花是政府专卖,有钱也买不着。那我就把粮钱和棉花钱一并给你。刚才我算了一下,总共五百块大洋足够了,但为了表达我的诚意,我愿意出一千块大洋,我的点心铺一年的收入也不到一千块大洋,把钱给你,那就等于我的点心铺这一年白干了。
  卞大瓢把子说道,好,痛快,你这么痛快,我也不会亏待你,年底的时候我请你上山,我送给你五棵老山参。舒穆禄氏掌柜知道卞大瓢把子的许愿是谎话,根本就不能兑现,但他还是说,那好吧,一会儿你们就派人和我下山,到木香镇去取钱。
  这次舒穆禄氏掌柜在生意上狠狠地摔了一个跟头,第二天他就病倒了。舒穆禄氏掌柜的夫人对管家舒穆禄·浦说道,去奉天把我儿子叫回来,要跟我儿子讲清楚咱们家是怎么遭土匪敲诈的。
  第二天舒穆禄·浦就去奉天了。
  木香镇镇府衙门知道了舒穆禄氏点心铺被土匪打劫了,镇长常伊凡就去点心铺看望舒穆禄氏掌柜,舒穆禄氏掌柜一见到镇长常伊凡就哇哇大哭说道,我这次被土匪坑的不浅啊,我这一年算是白干了。
  常伊凡说,土匪袁大麻子这些年和我们镇上一直交往不错,我们镇上年年往山上送粮食,送白酒,这袁大麻子也是个义匪,从来也没下山打扰我们,为什么现在他们变脸了呢?
  舒穆禄氏掌柜说道,山上的大瓢把子已经不是袁大麻子了,而是原来的军师卞大仓,他把袁大麻子杀了,他成了大瓢把子。这家伙心狠手毒,既然他打我的劫,说不准他在哪一天带领他们的土匪下山……   常伊凡说道,这个卞大瓢把子也是一个祸害,他将来肯定会下山,让我们木香镇鸡犬不宁,现在我们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我们在镇府衙门成立镇府枪队,到哈尔滨买一百支枪,在镇上挑一百名壮汉,再请哈尔滨南岗镖局的人教我们这些壮汉打枪,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过江北,向护国军求助,护国军是民国的正规军,剿匪也是他们份内的事儿。护国军的团长我认得,咱们商会只要掏五百大洋,他们就可以出兵。舒穆禄氏掌柜感激地说道,我就全靠咱们镇府衙门了, 更靠你常镇长了。
  常镇长起身走了,又被舒穆禄氏掌柜拦住,送给他一只装满点心的红木果匣子。常镇长接过来,又放在柜台上,说道,常镇长怎会趁人之危呢?你就等着听信儿吧。木香镇和衙门会帮你出这口气的。
  舒穆禄氏掌柜的儿子回来了,这小伙子穿着洋服,带着一副金链子的眼镜,怀里还揣着一只怀表,他不是自己回来的,是带着他的日本未婚妻山口枝子回来的。舒穆禄·浦对他的哥哥说,我跟侄儿说了,咱家遭了土匪抢劫,侄儿跟我说,山上几个毛贼不算个什么。
  舒穆禄氏掌柜见到儿子,一下子就搂住了儿子,说道,儿啊,你都快半年没回来了,爹想死你了。
  舒穆禄氏掌柜的儿子说道,爹,我的名字太长,叫起来也绕口,现在我叫舒乾坤。我也建议家里的人,都姓舒,奉天和京城的满族人,都把姓简化了。
  舒穆禄氏掌柜说道,谁愿意改谁就改,咱们舒穆禄氏是不会改的,你是我儿子,又受过东洋教育,可以例外。舒穆禄氏掌柜急着问儿子,咱们家遭了难,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为啥把你叫回来,你比爹见多识广。
  舒乾坤说道,我已经有了办法,现在的东北王是奉天城的张作霖,张大帅不惧东洋人。我的点心铺每隔一天就要给大帅府送点心,大帅最愿意吃的是槽子糕,他说,他吃遍了京城和奉天的槽子糕,顶数咱们家的槽子糕味儿正,上口。张大帅挺欣赏我,他邀请我到他的府上,给他们家做点心,我已经答应大帅了。这次咱们家出了事,我也跟大帅说了,大帅说,黑龙江的奉系驻军司令是马占山,他给马占山写了封信,命令他五日之内把山上的土匪全都处理干净。实际马占山的队伍中许多官兵都曾经是山匪,山匪对山匪,显然你说的那个卞大瓢把子不在话下。
  舒乾坤在家里休闲自在了几天。他知道这几天马占山会派人来找他,山上的这股山匪不足几百人,对于马占山来说他不必亲自出马就可以把他们消灭干净。
  镇长常伊凡知道舒乾坤回来,就把他请到镇府衙门。常镇长把他要清理山匪的打算和他说了。舒乾坤说道,不必惊动镇长了,消灭这股山匪,我自有办法,到时候你只管看热闹吧。镇府衙门是个大院,院里头有一个水池子,池子里浮着荷花,这池子里只有两条大红鱼,院子里还有一个硕大的石桌子,是用雪花石打磨出来的,上面刻有象棋的棋盘纹络,围着这个石桌就是六把太师椅。舒乾坤对常镇长说,找几个朋友到你这儿来,一道品茶聊天,如何?
  常镇长笑着说,这几天我正寂寞着呢,让几位茶客来喝茶聊天,那真是让人享受至极。都请谁,你拉出一个名单来。
  舒乾坤说道,俄罗斯的朋友亚历山大,布庄的掌柜鲁学轩,满族说书人爱新觉罗·舵,还有私塾先生甄九如。
  常镇长叫镇府衙门的衙役去找这些茶客,他又叫另一个衙役,说道,去到梁家的干果店买几样干果回来, 白瓜子一盘,干虾仁一盘,粘苞米花一盘,卤肝一盘,干梨片一盘,留道斯一盘(俄罗斯红肠)。一会儿的工夫茶客们都到了,这些人实际都是舒乾坤的朋友,原来舒乾坤的名字叫舒穆禄·坤,木香镇上的人都叫他小坤,别看他不到三十岁,但在留洋之前,他就已经和这些茶客们成为朋友了。
  茶沏好了,舒乾坤把茶碗都倒满了,然后举起茶碗说道,当年我离开木香镇的时候,才二十三岁,在东洋念了三年书,又在奉天城开了三年点心铺,一年也只能回家一次,见到你们感到很亲,我在离开木香镇之前就总和你们在一块儿喝茶,现在我一坐到这就能回忆起我们过去在一块儿喝茶的情景。
  亚历山大说道,你离开木香镇也快十年了,你一定还记得你离开木香镇去哈尔滨的时候,就坐在我的亚历山大号客船上。
  舒乾坤说道,怎么不记得,我上船的时候,要补票,你说什么都不收钱。
  亚历山大说,咱们木香镇的人去哈尔滨只要我在船上,就一概免票。
  布庄的掌柜鲁学轩说道,亚历山大是我们镇上公认的好人。
  私塾先生甄九如说道,亚历山大不光人好,他的两个孩子也聪明,他们都在我的私塾念书,后来都出息了,一个在俄罗斯驻哈尔滨领事馆做了领事,一个在哈尔滨市开了一个托尔斯泰书店。这里卖的书都是中译本,也都是亚历山大的二儿子找人翻译的,还有他自己翻译的。
  满族说书人爱新觉罗·舵说道,咱们木香镇这几年让常镇长管理得非常有章法,在省城能买到的东西,在我们木香镇照样能买到,尤其是镇长对镇上的娱乐活动也很看重,咱们木香镇只有一个说书馆,但凡说的书有淫秽下流的东西,一概不让进书馆。我说的第一部书是《水泊梁山》,镇长几乎每天都去听,实际是镇長大人在听我的书中有没有下作的东西。
  常镇长说,你的书说的好,镇上的人都听过,就连省城哈尔滨的人也到咱这书馆里来听书。
  舒乾坤说道,在省城,人们都知道木香镇,这也说明咱们木香镇的名声很好。
  常镇长说,其实这些年咱们木香镇生意还好,但是这几年也出来不少大事,镇府衙门也操了不少心。许家油坊前年失火了,不光他的油榨机被烧,七间房子烧得一间不剩。还有前年冬天,山上有一群狼进了咱们木香镇,人们吓得都不敢出屋,连集市那些日子也停了。这不,山上的土匪卞大瓢把子又要下山骚扰我们,我们就得有应对的办法。多亏乾坤兄弟能搬动张大帅帮我们剿匪。
  舒乾坤说道,今天我们在一起喝茶,不光是要聊家常,还是想为大家做点事情,我们家在木香镇开点心铺已经三十多年,两任镇长对我们都很关照,既然镇长关照我,我就要为镇上多做点事情。我们镇上有商会,每个大商户每年要向商会交一百块大洋,我们家每年也交了一百块大洋,但我觉得交的不够,交的不足,我要加上五十块大洋。我无论在奉天还是在哈尔滨都有朋友,他们也都有权有势,镇上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助就跟我说。   常镇长说道,既然舒乾坤兄弟把话说到这儿了,那我也不客气,咱们镇上确实有几件大事要办:首先是咱们镇府衙门,大家也都看到了,这七间房子已经快六十年了,我在任期间,我想把这七间房子翻盖一遍,我还不想动用商会的一文钱。我虽然也有生意,但生意这几年也一直兴旺不起来,我还想在做生意上另想出路,不知乾坤兄弟能不能帮我一把……
  舒乾坤说道,镇府衙门的房子我会替你想办法,但做生意我帮不上你。
  布庄掌柜鲁学轩说道,我的布庄开得一直不错,在我的布庄里,不光有丝绸,还有洋布,比如礼服呢。我想在我的布庄附加一个铺子,就是成衣铺,主要以礼服为主兼做旗袍,可我现在就是找不到大裁缝……
  舒乾坤说道,这个忙我可以帮,奉天有一条街,叫裁缝一条街,那里的裁缝很多,我给你介绍一个就是了,不过这些裁缝的酬劳要的很高。
  鲁掌柜说道,酬劳高低我都付得起,你只管给我介绍。等你给我介绍来以后我叫他做的第一件衣服就是你的洋制服。
  舒乾坤摆着手,我的洋制服多着呢,產地都是日本法国的。
  舒乾坤和镇长在镇府衙门喝茶,一直喝到夕阳西下。这时,点心铺的佳莉姑娘来叫舒乾坤,少爷,家里吃饭了,请少爷回去。
  鲁掌柜说道,原本应该今天晚上我请诸位吃饭,那么明天就由我来请,诸位都不能空缺。
  常镇长说道,明天到镇府衙门来吃。各自都带来自己的拿手好菜。
  亚历山大说,我三天后才能回到船上去,伊凡的主意不错。我明天给大家带来一条大咸马哈鱼。
  甄九如说道,我不会做吃的,天天都是老三样,菜也都是炖菜……
  舒乾坤说,就需要你的大炖菜,最好能做一盆,排骨炖豆腐,我让我家里的人明早上就把排骨给你送去。
  甄九如说道,不用,我的地窖里还有一大块狍子肉,用冰埋着,用狍子肉炖豆腐,一定好吃。
  大伙儿议论着,舒乾坤就站起来说道,诸位,我先走了。
  舒乾坤回到舒穆禄氏点心铺,就到后院去吃饭,舒家的晚饭这天晚上很复杂,有红烧鲤子鱼、红蘑炖火鸡、煎鹅蛋、黑白木耳、油炸泥鳅。家里人和两个点心师傅加上二叔舒穆禄·浦,佳莉给桌上的人盛完了稻米饭,舒乾坤像想起了什么,就对未婚妻山口枝子说道,把我的那瓶洋酒人头马拿来。山口枝子打开洋酒,舒乾坤对父亲说道,喝这种洋酒是不能用碗的,要用杯。佳莉就到后院端着瓷盘,上面放着六只高脚杯,放在了桌子中间,山口枝子把每个杯子都倒了小半杯。舒穆禄·浦说道,这个洋酒我喝过,有点酸。
  舒穆禄氏掌柜就举杯说道,不管什么味道,是我儿子从奉天拿回来的洋酒,要喝。要喝出咱们满族人的高贵。大家就都举杯喝了一小口。这时候,一个家丁进屋来说道,老爷,来客人了。舒穆禄氏掌柜放下酒杯说道,让他到左厢房,我的会客屋里。说着起身,又对儿子舒乾坤说道,你跟我一块儿去见见这个客人,看看他究竟是谁。进了客屋,客人抱拳作揖,说道,我姓姚,一会儿你们就知道我是谁了。
  来客中等身材,穿着白色的鹿皮长袍马褂,戴一顶棕色的水牛皮的西瓜帽,西瓜皮帽子上还镶着一颗红色玛瑙。姓姚的还拿着一个水牛皮皮包,这皮包不是土造,一看就是洋货。舒穆禄氏掌柜请来客坐在太师椅上,又让佳莉端来一壶刚刚沏上的红茶,问道,请问,姚大人从何而来?
  姓姚的客人说道,我是张广才岭的卞老爷的军师,我叫姚顺,我是卞老爷派我来的。
  舒穆禄氏掌柜说道,想必是卞老爷又来到我这儿抢劫?
  姚顺说道,不是,绝对不是。卞老爷让我给舒穆禄氏掌柜送礼来了。说着他把皮箱打开,从皮箱里拿出了四棵老山参,都是七品叶的。
  舒穆禄氏掌柜心有疑惑,这卞大瓢把子是何用意?
  卞大瓢把子的用意,舒乾坤心里明白,他肯定知道了马占山的东北军要收拾他,他只有和舒穆禄氏掌柜缓和关系交上朋友,才能保他卞大瓢把子的安全。
  舒乾坤说道,真的多谢卞老爷,我也听说了卞老爷为人很讲义气,我们舒穆禄家也愿意和他交朋友。如果你们在山上缺粮食,就只管和我打招呼,我派人给你们送去。
  姚顺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们以后要是缺粮,就到一面坡那儿去买。我们卞老爷也说了,你舒穆禄家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帮助,只管吩咐。舒乾坤笑道,今天还真有点事儿要求助卞老爷,木香镇有七间衙门府的房子,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衙门想重盖,这就需要十二根松木柁,二十六根松木椽子,这对于卞老爷来说也就是举手之劳。
  姚顺说道,这事我就可以做主,五天之内我们就想办法把你们要的松木料子准时送来。
  舒乾坤说道,你们山上的兄弟需要我帮忙也只管说话,我跟东北王张作霖是朋友,马占山是我的大哥……
  姚顺说,这可不得了,整个关东还不都是张大帅的地盘,听说日本的开拓团要到关东跑马占荒,都让张大帅给撵走了。你有这么强的靠山,那就等于我们也有了靠山。
  舒穆禄氏掌柜一直插不上嘴,这时问道,姚军师,吃饭了没有,如果没吃,就跟我们一快儿吃。
  姚顺说道,我还真没吃晚饭,那就在你这儿吃一口?
  舒乾坤说道,走,到后院去,我们刚把菜端上来,酒也刚斟满。
  姚顺进了后院,坐在饭桌边,见桌上的菜很丰盛,却不知道酒杯里装的什么酒。就问,杯子里装的是啥酒?舒乾坤说,是洋酒,叫人头马。山口枝子就给姚顺倒了半杯,姚顺喝了一口,摇摇头,酸。
  舒乾坤告诉他,这一瓶酒要四百块大洋。
  姚顺倒吸一口凉气。他匆匆忙忙吃了一碗饭,起身说道,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舒乾坤说道,别着急,我有一个军人朋友,知道你们的驻地,一会儿可以让他开洋车把你送回去。
  姚顺说道,不用了,不用了。我得走了。
  姚顺走了。
  舒穆禄氏掌柜一声长叹,卞大瓢把子真是个人物啊!
  卞大瓢把子答应的事情看来是不延误的,果然,第五天的时候,他们从山上拉了六车盖房子的松木,卸到了镇府衙门。这把常伊凡乐坏了,对副镇长说,山上来了十八个兄弟,就在咱们衙门的院里好好的招待他们,也把咱们镇上的那六位名人都叫来作陪。镇府衙门的石桌很大,围着石桌能摆上二十五个椅子,这十八个山上的人都累了够呛,在镇府衙门的石板地上坐下等着吃饭。   六个木香镇的名人一会儿都带著各自的好吃的东西到了镇府衙门。一共是十二个菜,用的都是大盘子和大海碗。这些菜是:咸马哈鱼、红蘑炖火鸡、驴板肠、咸鸭蛋、老汤炖干豆腐、芥末拌粉皮、狍子肉炖豆腐、猪皮冻浇老醋清酱、酸黄瓜、炖牛排骨、醋溜白菜和芹菜炒粉。菜做好了端到桌子上,山上的十八个人,眼睛都看直了,桌子上的东西,除了火鸡和狍子肉,别的菜从来都没吃过,因为山上的大厨只会做大炖菜,做不了小灶。这些炖菜大部分也都是山野菜,蘑菇或者是山木耳,他们叫木耳为黑菜。
  山上下来的这十八个人也应该让他们喝点酒,就让衙役搬来两坛子高粱烧,这是烈性酒,把它点着了,连火苗子都是绿的,镇上最能喝酒的人也就只能喝一碗,如果喝上两碗就非醉倒不可。
  要开饭了,但最重要的人物还没到,镇长就亲自到舒穆禄氏点心铺去请舒穆禄氏掌柜和舒乾坤。舒乾坤笑了,这卞大瓢把子真是规矩了。舒穆禄氏掌柜一到镇府衙门坐下之后,镇长就说道,我们木香镇的大人物也是我常伊凡镇长的老爷,舒穆禄·泽到我们衙门府来看望大家,并和大家喝酒,请大家起来向舒穆禄·泽抱拳致敬。舒穆禄·泽坐下一摆手,说道,大伙都坐下喝吧,喝吧。每个人面前的酒倒满了,常镇长指着舒乾坤说道,这是我们木香镇的大人物,东北王张大帅的朋友,马占山司令的兄弟,今天,他能来这里和大家畅饮,更是我们大家的荣幸。
  舒乾坤说道,今天大家来了我很高兴,但遗憾的是卞老爷没来。我很生气。现在不管这些了,大家管够喝管够吃。
  十八个山上的人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操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这顿饭他们吃的很快,不到两袋烟的工夫,桌上的酒菜就全光了。
  舒乾坤站起来说道,你们也都吃饱了,喝足了,都回去吧,告诉你们卞老爷,他啥时候有工夫就下山来,到我这儿来喝酒。
  山上的十八个人急忙上了马车回山上了。
  这天,卞大瓢把子下山了,他带着厚礼,一张貉子皮。
  他到了舒穆禄·泽的点心铺前看了看,见这点心铺生意还是那么红火,来来往往的商客络绎不绝。他走进了点心铺,一眼就看见了舒穆禄·泽掌柜,说道,舒穆禄·泽掌柜,兄弟来看你来了。这时舒乾坤也看见了卞老爷,说道,真是贵客,我父亲正忙,到西厢房我的会客阁。又吩咐佳莉,说道,把咱们点心铺里的点心一样端一盘,再给我们沏上一壶西湖龙井。
  卞大瓢把子坐下,舒乾坤也坐下。一会儿佳莉把点心端了上来。佳莉使用小盘装,一共端上了十六盘,是点心铺的所有的点心。佳莉又端来了茶盘,上面是茶壶和茶杯。将茶盘放下,让卞老爷也眼前一亮,这茶壶和茶杯都是银色的。佳莉把茶沏上,又把茶杯放在两个人的面前,将茶杯斟满。卞老爷说,您太客气了。
  两个人吃着点心喝着茶水。舒乾坤说道,看来我们不打不成交,和你相处以来,觉得卞老爷为人仗义,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我和家父已经商量过了,今年秋天我们准备一车的五常的透明稻米和东洋的精白粉送给你们过冬。如果不够,可以下山再来找我。
  卞大瓢把子说,今年的粮食够了,一面坡的粮食大户骆老爷,我们也是朋友,他已经给我拉去了三车小米和高粱米,过几天还给我拉去一车白面。
  舒乾坤心里暗笑,这个大瓢把子已经换了打劫的对象。舒乾坤说,凭卞老爷的为人,给你送粮食是理所应当的。舒乾坤又和他拉家常,卞老爷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彼此的身世还不知道,您是什么地方人?
  卞大瓢把子说道,我老家是直隶,有四个兄弟。我们家这哥兄弟四个,没有当大官的,也没有发大财的,大弟弟是保定的巡警,二弟弟在奉天城,是裁缝。哥兄弟几个他算是最有钱的,因为他善做旗袍,专门给大人物的夫人做旗袍,在奉天有房子,但不大,才两间旧砖房。三弟在饭馆炒菜,他的饭馆很小,只有两张桌,但是赚的钱够吃够喝。我年轻的时候,做过私塾先生。那时候直隶的生活不如关东,于是我就到关东来了,后来我被山上的大瓢把子袁大麻子看中,他认为我有学识,就把我拉上山给他做军师。这个袁大麻子为人不地道,他在山上光压寨夫人就有三个,兄弟们都看不惯,兄弟们就让我做山上的寨主,我就把袁大麻子给杀了。今天我跟你说的都是真话,一句假话没有。其实我们在山上也没什么依靠,一共有一百一十多人,这一百多个兄弟有许多兄弟也不服管教,有的偷着抽大烟,还有的偷着下山到一面坡的窑子去睡女人,唉,也是操心啊。
  想不到舒乾坤和卞大瓢把子谈得如此亲热,舒乾坤就和卞大瓢把子说了实话,卞大瓢把子,想不到你也是一个穷苦人出身,为人也很厚道,你之所以下山打劫也是为了山上兄弟们的生死,我也是真佩服你。不瞒你说,自从你半路上劫了我的父亲,又让我们交出一千块大洋,那时候我正在奉天,家里人给我报了信儿,正好那几天我在大帅府给张大帅做点心,就把我家被打劫的事情和他说了,张大帅当时也很生气,说道,东北有我张大帅,还有人敢欺负我的朋友,我岂能容他。我回木香镇的时候,大帅就让我去找马占山司令,马占山司令听说我家被打劫的事情之后也很气愤,他跟我说一定要在二十天之内把山上的土匪全都消灭干净。马司令的手下也有许多能人,不到两天的时间就知道了你们在山上藏身的地方。现在,马司令就要出兵了,马司令这个人向来都是说一不二。我也想不到我们之间由陌生人变成了朋友,所以现在该我帮你一把的时候了,但我现在不能去找马占山,如果去找他,他会说我心有怜悯,做不了大事。所以今天你正好来了,你赶快换个地方,找个更神秘的地方,隐蔽起来。这就等于我和你朋友一场,关键时刻也帮了你。
  卞大瓢把子就抓起舒乾坤的手说道,阴阳先生说过我这辈子遇到的贵人只有一个,看来这个贵人就是你啊。见天色已晚,卞大瓢把子要回山上去了,舒乾坤说,你要在我这儿吃个晚饭再走,我让木香镇衙门的十个保镖护送你回去。卞大瓢把子又在舒穆禄家吃了晚饭,舒穆禄家也没有大盘大碗的招待他,只给他上了四个菜,都是卞大瓢把子没吃过的,三文鱼蘸芥末,北京烤鸭,粤菜荷兰豆炒腊肉还有蜇皮鸡蛋汤……
  这四个菜卞大瓢把子吃得很尽兴,这就让他更加感觉到舒穆禄家是关东少有的富贵人家,将来舒穆禄氏掌柜也是他依靠的对象。天完全黑下来了,卞大瓢把子要走,舒乾坤已经让常镇长派来了保镖,他们骑着洋马,腰里都别着勃朗宁手枪。卞大瓢把子也上马,这时他忽然说道,乾坤少爷,明天我回直隶,不知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这时舒乾坤也想起了一件事,说道,你回直隶,再返回木香镇的时候,给我在直隶找一位裁缝,我们镇上的一个大户开个布庄,要做洋服和旗袍,现在正犯愁没有大裁缝。   卞大瓢把子说道,这事儿就不用我回直隸去办了。我曾经和你说过,我的二弟就是大裁缝,如果他能到木香镇来做生意,再有你的帮助,那他可就是要发财了。
  舒乾坤说道,你放心让二哥来,我会让和他一块儿做生意的布庄掌柜,给他高报酬,一定要比他自己做生意赚的还多。
  卞大瓢把子在马上抱拳说道,知道了,一周内一定会把我的二弟送到木香镇来。
  木香镇的镇府衙门开始翻盖房子了,卞大瓢把子送下来的红松木木匠使起来很顺手。盖房子的木匠有三个,一个做房梁,一个做门窗,一个在屋里吊棚。三个木匠中,一个叫沈和宽,他就是做房梁的木匠。一边盖房子他一边对镇长说,镇长,这座房子要是盖起来,我敢保证,百年不倒。
  舒乾坤因为在奉天还有生意,他又待了几天就和他爹说,我要回去了。
  舒穆禄氏掌柜说,现在咱们家的生意也不错,我看你把奉天的生意撤了吧。
  舒乾坤说道,不能撤。因为我的靠山就在奉天。张大帅还要我给他做点心。我宁可为大帅服务到底,也不能脱离他这个靠山。现在山上的卞大瓢把子对我们如此恭敬,那还不是因为张大帅让马占山消灭他,
  舒穆禄氏掌柜说道,说的对,那你走了,卞大瓢把子要是下山那就只能找我了,但是我总觉得这个卞大瓢把子看重的是你,不是你爹。
  舒乾坤说道,我的生意在奉天,但是我每个月一定回一次木香镇,我下次回来,要在木香镇举行我的大婚。那就让木香镇人和卞大瓢把子知道,我没有离开木香镇。
  舒穆禄氏掌柜说道,你这么说我就心里有底了,那你明天就回去吧。
  舒乾坤说,如果卞大瓢把子回来,他要问我干啥去了,你就告诉他,我回奉天的大帅府了,张作霖找我有事。
  木香镇镇府衙门的七间房子已经盖完了,这七间房子有二尺高的石头地基,又是青砖到顶。房顶上的鱼鳞瓦颜色很深,显得房子很有气势。
  常伊凡跟副镇长说,舒乾坤是个人物,将来我们无论如何要把镇长的位置让给他,也只有他才能让木香镇变成关东重镇。这一天常伊凡去了舒穆禄氏点心铺,拎着一包西湖龙井茶交给了舒穆禄氏掌柜。说道,舒穆禄氏掌柜,我们木香镇越来越有气魄了,你也许看到了,镇府衙门的七间房子盖的很有气势。舒穆禄氏掌柜说道,房子的样子虽然不像哈尔滨外国人的房子那么敦实,但是咱们镇府衙门的房子还是很有气势。尤其是那七间房子的门窗都是满族风格,这一点我感到很吃惊,说明你伊凡镇长高看我们满族人一眼。往后镇府衙门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舒穆禄·泽说,我会尽力帮助你们。我儿子准备下个月回来大婚,这就说明我儿子从此就是我们木香镇的人了。常伊凡说,你儿子大婚,可以放在立秋这个大日子,那天有大集,我们把大集也关了,在大集里摆上六十桌,我们再到哈尔滨找十个大厨,菜不用你们管,由我们木香镇商会出钱。舒穆禄·泽说,这不行,我儿子乾坤要是知道了,会不让的。到我儿子大婚的时候,不管摆多少桌,菜都由我们出,但你要把木香镇的人都叫到大集上去,就是对我们舒穆禄家高看一眼了。
  舒乾坤刚到奉天就知道大帅府出事了,日本人在皇姑屯火车站把张大帅给炸死了,因为这是日本人干的,少帅张学良成了现在东北军的司令。他已经和日本人交战了。舒乾坤没有马上回木香镇,他还要在少帅府为少帅府做点心。张学良对他说,你和我们家族的关系很好,上次你跟我父亲说过被土匪打劫的事,其实马占山已经做好了消灭这股土匪的打算,但是我又有了新的打算。现在我们要和日本人作战,必须要扩大人马,你该到山上去,说服那个姓卞的土匪王,让他归顺东北军,我封他为张广才岭抗日独立团,任命他为团长。
  舒乾坤说道,这事我能给你办到,我明天就回木香镇,让卞大瓢把子下山,我领着他到少帅府拜见你。张学良说道,那就不必了,可以让他和马占山见一面,以后让他归马占山管。
  第二天舒乾坤又携未婚妻山口枝子上了火车,到了哈尔滨,他又叫他在哈尔滨的朋友给他找了一辆轿车,回到了木香镇。到了木香镇他没有直接回家,却到了镇府衙门。舒乾坤见衙门的七间房子已经盖完了,他看了很高兴,这时镇长常伊凡正在院里喝茶,见门口停了一辆轿车,门打开以后,走下了舒乾坤和未婚妻,就迎了上去,说道,舒少爷,我觉得你这两天也该回来了。舒乾坤坐下以后,山口也坐在了旁边。舒乾坤问,最近镇上可好。常伊凡说道,哎呀,可不好。你走了不到两天,就有一支队伍进咱们木香镇了,这个队伍里全是日本人,是县长陪他们过来的,说这些日本人是日本开拓团的,要在木香镇周边的村庄盖房子种地,其实就是到这儿跑马占地来了。
  舒乾坤说道,现在关东的局势不好,可能你也听说了,张大帅被日本人炸死了。少帅张学良已经发誓必须要和日本人干,把他们撵出东北。我今天来有急事要和你说,在咱们木香镇只有你和副镇长两个人知道山上卞大瓢把子藏的地方,明天一早你就到山上去,听说卞大瓢把子回直隶了,也不知道回来了没,如果回来了,你就让他来找我,我有急事找他。常伊凡镇长说,好,明天一早我就亲自和副镇长一块到山上去请他,如果他回来了,就让他和我们一起下山,如果他还没回来,就告诉山上的军师,大瓢把子什么时候回来,就到点心铺来。
  卞大瓢把子从直隶回来了,当然他也去了奉天。他找到了他的二弟,他二弟的店铺被日本人给关闭了,却见他二弟并没有闲下来,原来他们四五个裁缝都被日本人强制着给日本关东军做过冬的衣服。卞大瓢把子对他二弟说,这奉天城你不能再待了,跟我去木香镇吧,那里总比奉天安全,我在木香镇已经给你找到了工作,镇上有一个布庄老板叫鲁学轩,他在木香镇是最富的掌柜,这几天他要在布庄里开个裁缝店,主要是做孙文装,还有洋服和旗袍。
  二弟说,这些裁缝活儿我都能干得。只是我还有两个孩子,还有你弟媳,去了木香镇怕是也没地方住。
  卞大瓢把子说,这你不用愁,到了木香镇我会给你解决住处。
  卞大瓢把子回来以后,军师就告诉他舒乾坤舒少爷也回来了,他有急事要找你商量。   卞大瓢把子没敢耽搁,就急忙下山去了舒穆禄氏点心铺。见到舒少爷,他感到很高兴,就说,我今天头午就回来了,听我的军师说你要见我,我就来了。
  舒乾坤说道,这次你回直隶,肯定也路过了奉天,奉天的大事情你也知道了,张大帅在皇姑屯被日本人炸死了。现在张大帅的儿子少帅张学良在指挥东北军。少帅是不会让日本关东军横行霸道的,他要组织东北军把日本关东军赶出东北……我从奉天回来的时候,也把你介绍给了少帅,他给了你一个任命,任命你为东北抗日联军独立团团长,你的上司就是马占山,说着就把张学良的委任状拿出来交给他看。
  卞大瓢把子接过委任状,有些措手不及。舒乾坤说道,少帅已经决定,给你们一半的军饷,剩下的一半儿我帮你解决。
  卞大瓢把子说道,舒少爷,听你的,这个独立团团长我干了。卞大瓢把子又说,舒少爷,您让我找一个裁缝,我已经找来了,不是别人,是我的二弟,他能做孙文服、洋装还有旗袍。我的二弟是偷着跑出来的,在奉天他正在给日本人干活,给日本人做过冬的棉服。我让他来木香镇,他非常愿意。只是他把家眷都带来了,现在为难的是他们到了木香镇住在哪儿。舒乾坤说道,二弟和家属都住在镇府衙门。我告诉常伊凡,给你二弟腾出一间房子来。你二弟对外是裁缝,我让常镇长给他个兼職,让他兼副镇长。你的夫人也不闲着,让她在镇府衙门给常镇长和你的二弟及孩子们做饭。你二弟他们一家在镇府衙门吃饭也就不花钱了。
  卞大瓢把子一拍桌子说道,舒少爷,能给木香镇当家作主,也能给我当家作主。
  舒乾坤说道,现在你们山上还缺枪支弹药,过几天我跟你去见马占山,让他给你解决三百条枪和部分炸药。如果马司令解决不了,听说咱们镇上有个会做手雷的,让他先给你们做五百个手雷,然后你们下山去和一面坡的日本驻军决战,听说你一面坡的驻军也只有不到一百人,但他们有军火仓库,把这军火仓库拿下来,你山上兄弟们的枪支弹药也就解决了。
  卞大瓢把子说,既然这样的话,那就不必惊动马司令了,到了一面坡我们就把日军的军火仓库给劫了,就啥都解决了。这样让马司令知道我卞团长的能耐。
  十几年过去了,当年的山匪卞大仓已经变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一位师长。木香镇的镇长换了,是舒乾坤,常伊凡是副镇长。舒穆禄氏点心铺在木香镇仍然生意很兴隆。舒乾坤已经和山口枝子结婚了。山口枝子在点心铺卖点心,而舒乾坤却整天在镇府衙门和副镇长常伊凡一块儿品茶。他们还在镇府衙门的院子里养了一条军犬,黑天白天这条军犬都在守护着镇府衙门。这条军犬是有名字的,叫老黑。老黑眼光敏锐,在镇府衙门门口出现了陌生人,它能判断出是好人是坏人。
  这天舒乾坤和常伊凡喝着西湖龙井说道,老常,你会唱蹦蹦戏么。常伊凡说,会唱。
  舒乾坤就说,那咱俩一人唱一段——
  乐子姓张我姓张,我家住在张家庄。
  我叫张怀玉,小名叫绵羊,死了爹,死了娘。
  叔叔婶子把俺养活大,俺就学了锔大缸。
  常伊凡就自己笑着说,我就会唱《锔大缸》,你也唱一段让我听听。
  舒乾坤就唱——
  三伏天里雪打灯,
  母鸡早晨打了个鸣,
  公鸡下了一个蛋,
  孵出来的却是一只老鹰。
  两个人轮着番的唱着蹦蹦戏,吃着舒乾坤拿来的点心,有槽子糕、萨琪玛、大小八件、八裂酥还有驴打滚。两个人唱着,喝着,吃着,无比惬意……
  〔责任编辑 宋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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