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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眼都是船。货船、客船，大船、小船，簇拥在码头上，一片忙碌。进出獐岛，靠的只能是船。一些国家，有飞地，獐岛，也有飞地。这块飞地是一处港口，在北井子镇的海鹰村。进岛的货物，进岛的人，在这里上船；出岛的货，出岛的人，在这里下船。
船行海上，前方，獐岛青灰的影子，远远浮在水面上，好像随着浪涌漂摇。渐渐地，伴着船的前行，青灰的影子变得清晰了，影子上出现了树，出现了房舍，那么，后口就到了。满眼又是船，货船、客船，还有渔船。下船，上岛，走上后口的高岗，岛前迎面的海湾里，满眼还是船，只是，不再是货船和客船了，都是渔船，在遥遥的海上锚着，行着，铁黑着，模糊着。走上岛东的高地，走上岛西的高地，满眼仍然都是船，自然也都是渔船。和所有的海岛一样，獐岛是一个船的世界。獐岛渔家的日子，是船驮起来的。
渔船，是我童年的远方。最早知道渔船，是从卖鱼虾小贩的嘴巴里。清明过了，村街上就有了卖鱼虾的吆喝声。多是壮年男人，一根扁担八股绳，吊两只苇编的鱼笼，扁担近丈，苇编的鱼笼长三尺余宽尺许，一颤一颤走村串街。日子艰辛，村里人看的多买的少，买的，也多是以物易物，用鸡蛋交换。一群人围着鱼笼看，卖鱼的手闲嘴不闲，便要说起他的鱼虾新鲜，是大船上的货，那大船不是一张篷而是两三张篷，什么是篷？篷就是船的帆，帆和翻同音，打渔人忌讳多，不能说帆只叫篷。又讲，打渔人吃饭，不能把碗扣着放，扣就是翻，船上更忌讳。还有的时候，就讲起打渔人船走老洋，打起几十斤上百斤的鱼，大船，比房子都大，能装几万斤的鱼。我想象不出，比房子还大的船是什么样子，能装几万斤鱼的船，走老洋，让我羡慕不已。要是有一天，能见到房子一样的大船，或者能驾船走一次老洋，那该多么痛快。老辈人说，上小珠山顶，就能望到海，看到船。那么，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就上了离村子三里多远的小珠山，跷起脚板，只能望到茫茫的一片，同学说那就是海了，可是，船的影儿也没见到。后来，上初中的时候，跟几个同伴去北井子赶小海扒蚬子，三十五里到海边，又走几里滩头，蚬子没赶到几个，更没有见到房子一样的大船，成了我老大的遗憾。
真正见到大船，是我在县文化馆的时候，星期天，我好多次去大东沟，满沟筒子里都是三桅两桅的大船，看船们乘着潮头满载归来，看篷从高高的桅杆缓缓落下，看渔人立在船头把缆绳向岸上抛出，在夕阳里飞出一个优美的弧形，看船们晴日或是细雨里解缆升篷，看船们驾风驶出大东沟口，篷的影子一点点隐于海天相接处。我立在岸上，立在我童年的远方里。
夙愿已偿，我以为我已经了解了渔船，我甚至在小说里写过渔船。
然而，我错了。大约七八年前，一次去东港参加笔会，那时候，木船早已变成了铁船，文化中心的大厅里，保存了一条早年的木船，我转着瞅，想及我童年的远方。文体局局长王金刚，是我多年的朋友，见我对那条船感兴趣，和我讲，船上有十二种器具，组成十二属相。十二属相，谁都知道，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可是，以十二地支配以人的出生年份的十二种生灵，怎么会在船上？他说，他听一个老把头讲的，我让他讲，他只记得几个，譬如龙骨，羊角，更多的，他记不住了，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再来，他想法联系那个老把头。
船上有十二属相，让我十分惊奇，可是，老把头终于没有联系上。我只好上网查。十二属相之说，可见山东版的，福建版的，然而，山东版也好，福建版也好，有的只点出了几个属相，具体是什么物件，没有说清。从那以后，在东港，在孤山，在前阳，我问过一些打渔人，少数的听说过船上的十二属相，大多数从没听说过。丹东的大沙河口，常泊着一些渔船，我问过使船人，问过修船的木匠师傅，也没人说得出。我有点失望了，不甘心，更担心，随着时光的流失，老一辈的渔人越来越少，船上的十二属相，便难以有人能够说清楚，可能就湮入岁月从而不可知了。可是，担心也没用，没有人知道啊。这次来獐岛，我就揣着一个想法，獐岛是船的窝，一定找渔人再请教一下船上的十二属相，但愿能有渔人知道。
到獐岛的当天中午，吃过饭，我就出了宾馆，在临海的广场上，在渔家的门前，在海边的路上，我问过三五个当地人，都没听说过船上有十二属相，我有点失望，难道在獐岛也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我向当地人问起岛上年龄大的渔民，他就提到了九十岁的张洪玉老人，他的父亲就是岛上有名的造船的木匠，他本人也当过多年的船老大，而且，也和父亲一起修过船。那么，我和一个朋友走进了张洪玉老人的家门。如果，我们在獐岛的街上遇见这位老人，你绝对想不到他已经九十岁了。九十岁的老人，脸上是大半辈子天风海浪刻下的痕迹，还看着一间小小的杂货店，脚步灵动，声音响亮，连声指着凳子让坐。那是一条如今少见的长条木凳，就是木匠的物件。我向老人请教船上的十二属相，老人说，对，早年的老船，能装三万斤以上的，才会有十二属相。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一次是找对人了。
老人先是说出龙骨，马面，鸡骨，我赶忙在小本子上记。说了这三个属相，余下的，他似乎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我说，您老别急，慢慢想。老人想了想，说，噢，虎牙。我忙问，虎牙在哪？他说，船头。我又问，船头的哪个地方？老人不语，倒是取过了一支笔，我把小本子摊开在他的面前，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在本子上开始画，一条线又一条线，六七笔过去，一条渔船的模样就横在小本子上了。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老人给我一一讲述船上的十二属相，我呢，赶忙在小本子上画着，记着。走出老人家的门，一时觉得獐岛的天更高，海更阔了。
就让我依照十二属相的顺序，一个个告诉你吧。
十二属相，鼠为首，当然先说鼠。
这世上什么时候有了船？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小船，如古诗里的扁舟，靠的橹和桨；大船，靠的是帆。不，照渔人的规矩，是篷。有一句许多人都耳熟能详的话：船走八面风，靠的就是篷。船的篷，是粗布的，篷布有多大？十丈的船，桅杆一定比船还长一二尺，篷呢，几乎就如桅杆一样高了，如此可推算，十丈的船，大约就有九丈多的篷了，其宽，也有三二丈，据老人讲，早年最大的木船，可达十五丈，想想，那个篷，该有多大？而且，载重三万斤以上的船，主桅之外，还有二桅三桅，也就是说，一只大船上，可能多达三块篷，那些软软的布篷，要升起来，还要承受风的推力，就需要竖的吊起横的支撑，才能使一张篷伸展在空中。升篷的，是绳子和滑轮，把篷撑开的，是两面对稱夹着篷布的木杆，一道道横在篷上，既要耐腐烂，又要有韧性，用细绳把横木杆和篷布系牢，绳子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系在木杆上，细的一头系一个专用活扣，那个活扣系在篷的一端，酷似老鼠尾巴，故称之为鼠尾。船行海上，篷迎风高耸，一道道横杆上的一只只鼠尾便高高舞动。船到码头，落了篷，那些鼠尾也就趴在篷里休息了。我们见到的鼠，多在家里，在墙里打洞，在屋梁跑动，可船上的鼠，不打洞，不跑动，船歇了，渔人歇了，它也趴在篷间歇息，船出码头，行在大海上，它和渔人一样，成了大海的精灵。 牛，被渔人称为大牛。大牛是老人最后一个想起的，是位于船头上的一根木桩，船的大小不同，木桩的高矮粗细也不同，一般为二三尺高，尺许粗。其作用有二，一是固定一根很粗的缆绳，以备拖船用；二是进了码头，拴船用的。因其粗大，称为大牛子。
虎，不是整虎，而是虎牙。在船头的最上面的横梁上，整齐地竖立着四根木桩，长约尺许，粗三四寸。船靠了码头，锚绳，就从木桩间垂下；出海，升锚，锚绳也是从那木桩间拉上。一只船，乘风破浪行走波峰浪谷，那四根木桩，耸立得威风凛凛，像四个尽职尽责的卫士，渔人叫它虎牙。是的是的，除了是虎的牙，还能有什么牙能有那么大的排场？
虎牙，据另外的渔人说，又叫虎头牙。明明是四根虎牙，哪来的虎头？原来，称为虎牙的四根木桩通过木榫插进船头最上边的横木里，那横木，就是虎头了，虎头长牙，自然就是虎头牙了。船上竟生出一颗虎头，还是伸出四颗长牙的虎头，何等地威武雄壮！
兔，在船上到处可见，队伍庞大。在乡下，我盖过房子，老辈人说，盖多大房子，堆多大的料。盖房子的石头、土坯，檩木、屋梁，还有门窗，其体积，足以装满房子。船，更是一堆木料堆成了。载重三万斤以上的大船，少说十丈八丈，船体由一块块木板组合的。并列的横向木板，以错缝交接，而延长的纵向木板，用拨锤榫咬合。榫卯，是中国木工的伟大发明，其中的拨锤子榫，是榫卯的一种，是纵向连结两块船板的惟一方法。兔子三瓣嘴，而拨锤子榫，形如兔唇，故称。在船上，每两个船板的接头处，都是一个兔唇，一条船上有数不清的兔唇。
龙，即龙骨。通俗地说，是船的脊梁。造船，首先要选一根巨大的木料，船的框架，都是从那根木料上开始伸延、组合，那根长长的原木，是尖型船底的最底处，裸露在海水里，承受着海水的浸泡，托着渔船风里行浪里走，是一条船最重要的部件，渔民称之为龙骨。龙王，是海的主宰；龙骨，是渔船的主宰。这根关乎船的命运的巨木，当然只能叫龙骨了。龙骨是渔船的脊梁，或者，就是龙王的化身，日日，月月，年年，守护着渔人的安全。
最初用的龙骨，多是红松的，而且是长白山的红松。放排人把那些红松编成排，顺鸭绿江漂摇而下，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出了鸭绿江口，最初放到大孤山，后来放到大东沟，獐岛专门做船的木匠来到排上，选最好的料，用船拖到獐岛。任何一条船，都离不开龙骨。一条船的平安，关键在于龙骨。便是如今，钢铁的船，也少不了龙骨的存在。
蛇，属相上称小龙，渔船上和小龙相关的器物，有三种。
渔船行海上，风里浪里是常事，浪，扑上船，压上舱，是常事，大些的浪，几丈高，比船长，风扯着浪，先是把渔船荡起，接着铺天盖地而来，把船裹在浪里，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而且，有的时候，一浪接一浪。为了排水，船舷上都开有排水孔，孔为方型，每侧一个，计两个排水口，都在甲板的最低处，打渔人称为小龙口。一船两个小龙口，再大的浪，再大的雨，永远张开的小龙口，就是排水处。正是小龙口的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北京故宫和一些古建筑的龙口，在那些建筑中，排水的出口，多是一个张着口的石雕龙头，墙内的雨水，就是通过龙口吐出的，甚至，一些古桥的排水孔，也是以石雕成龙头形，龙口即是排水口。现在，小龙，竟来到了船上。在中国，水，总是和龙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大龙，也有小龙。
另一种说法，为了船的安全，能抵御更大的风浪，造船时，除了龙骨，还有小龙骨，它附在龙骨的后面，比龙骨略短，和龙骨相互拥抱在一起，一加一大于二。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龙骨是龙王的化身，在关于龙王的神话里，常常有龙王三太子的故事，也许，那条小龙骨，真就是龙王的三太子，和龙王一起，守护着一条渔船的平安，守护无数渔船上渔人的平安。而且，这根小龙骨，藏在龙骨的身后，船造起了，从外观上看不到，在人的视线之外，算得上是一个无名英雄了。
还有一种说法，小龙不是排水的小龙口，也不是小龙骨，而是几条绳子。一条三桅的渔船，行，靠风；方向，靠舵。篷张在空中，为了让它能从最好的角度接受风的推力，就需要船老大不断地调整方向。篷，立在桅杆上；舵，在船的尾部。一条十几丈的船，篷和舵相距甚远，为了让掌舵的船老大能方便、及时调整篷的方向，篷的横杆上除了系着鼠尾，还系着七条乃至十几条细绳，那些细绳，从升起的篷上垂下来，被拉到舵把上，为了把所有的绳子拢到一起，造船人用他们的匠心制做了一个板，小的长尺余，大的，二尺许，厚三二寸，板上，自上而下凿出交错的圆孔，只有单数，没有双数，三个、五个或是七个，称为七星板，系在篷杆上的细绳，分别从圆孔中穿过七星板，再通过七星板上的滑轮，分别系到舵把上端的五七个拇指粗的木桩上。如此，船老大一边掌舵把握船的方向，一边不时根据风扯动细绳调整着篷的方向。那些细绳，半悬在舵把前，随风飘摇，像一条条游动的小蛇，所以，被渔人称作小龙绳。
马。前面，说到了篷，说到篷上的鼠尾和小龙绳。篷所以能够给渔船带来动力，一定离不开桅杆。桅杆是渔船上最引人眼球的宠然大物，一般都是落叶松，又一定来自长白山。载重几万斤的巨船，其桅杆的底部，合抱粗。而篷，就是吊在桅杆上端的铁或木制的滑轮上。滑轮有一上一下两个，间隔一拃余，固定在桅杆朝着船尾的方向，因像马的脸，故称为马面。两根系在篷上的粗繩，从滑轮间穿过垂下，船要出海了，渔人拽着长绳，通过滑轮的作用，一点点把篷升上桅顶。那阔大的篷，涂了桐油，很有些分量，升篷时，因马面的作用，省力了，但没有两个人，是升不起篷的。船走八面风，正是靠马面把篷系在半空中，没有马面，便没有篷，也就没有了船的蹈海腾浪闯远海走老洋。马，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动物之一，汉代以后，战马成了驰骋疆场的飞骑，成为华辇香车的标配，没想到，马，还能悬起巨大的篷，在海的波峰浪谷上驰骋，天马行空了。
大的渔船，一般是双桅或是三桅，一桅两马面，两桅三桅，就是四马面六马面了。马面吊在十几丈的云空，承受篷的重量，承受湿漉漉的海风的浸蚀，承受排天巨浪的冲击，马面是否完好，关乎一条船的安危，所以，在一定的时候，渔人都在仔细地检查马面是否受损。十几丈高的桅杆，小毛病，如滑轮上塞了东西，滑动不畅快，渔人可爬上去查看，清除上面的阻碍物，要是大毛病，就需要把桅杆放倒，重新换马面。渔家的造船人是聪明的，那直直矗立云天的桅杆，是活的。桅杆的根部，不是立在船的甲板上，其中的一段，是从船的底舱生根的，也就是说，是和龙骨连在一起的，从舱底穿上甲板后，通过一个凹凸与桅杆相连接，有两根竖起的扁型木桩，类似庙门前旗杆的石座，木桩上有两个圆孔，桅杆的半人高处，也有两个孔，正好和两个木桩上的圆孔重合，两根丁字型木杆，胳膊粗，从一端插入木桩，穿过桅杆和另一侧的木桩，在丁字型木杆的尾处，有一个小孔，立着插进一根硬木，如同门栓的插销一样，把桅杆锁定，要修或是换马面的时候，就把上面的一根木的插销抽出，以下面的插销为轴，把桅杆顺着船的方向放倒，更换马面后，再重新竖起来。还有的桅杆座，是四根木桩围起的。 遇到大风暴时，也要把桅杆放倒，只是，不再是顺着船的方向放倒，而是和船身成十字形放倒，称之为压舱，靠着桅杆横在渔船上的巨大身躯，成为一根定海神针，使得渔船不被风浪卷翻。
羊角。午马未羊，马和羊是一对好兄弟。靠着渔人的气力，两根极粗的长绳通过马面把船的篷升到桅杆顶部以后，为了不让绳子滑动，保持篷的稳定，渔人把绳子紧紧系在羊角上。羊角，是用槐、柞、腊等一类硬木做成的構件，具体说，桅杆上开榫，嵌入一根粗寸许长近半尺的圆木，圆木带卯，一个两端上弯的木件，中间开榫，和圆木卯榫相固定，形如一对羊角，故名。只是，这个木制的羊角和桅杆平行，一角朝上，一角朝下，还有一种，是为独角，其角朝下。不管是双角还是独角，悬篷的绳子就系在羊角和桅杆相连的横木上。之所以做成羊角状，是为了防止绳子从横木上脱落。这样细致的设计，叫人想起近来很是流行的一个词：工匠精神。
猴头。船的尾部，立着一根小腿粗的木桩，上面，刻成一个正方体，正方体的四角，又各削成一个平面成四个正三角。这样的形制，曾出现在许多老桥的石柱上，颇有古意。正方体的四个面，加上四个正三角，成了八面，很像明清绣像小说中岳云或是黄天霸使用的八楞锤，故而，猴头，又称八宝猴头。猴头，一只渔船上只有一个，真的像一只猴子蹲在那里。想，一只敢于跟着渔人出没深海老洋的猴子，肯定不是一只一般的猴子，该是猴王，或者，就是从花果山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大闹天宫的孙大圣吧？看来，孙大圣不但跟着唐僧西天取经，还跟着渔人以船为家，闯洋走海。
申猴出场了，接着自然是酉鸡了。关于鸡，有两种说法。一，前面说到篷上的横木，是用细绳固定在篷上，固定横木的细绳，不是随意缠绕的，而是以横木下面为点，朝上伸出三根，中间一根垂直，左右两根分别伸向斜上方，成鸡爪状，故称鸡爪。二，七星板上的滑轮，中间用一根铁棍或木棍穿起，那根铁棍或是木棍，称作鸡骨。
狗头。狗头和虎牙一样，都在渔船的船头，不同的是，被称为狗头的那根横木，在虎头牙的下面。有一个成语叫狐假虎威，在渔船上，却成了狗假虎威。
十二属相的最后一个：猪。
猪，实际上是渔船的缆桩，计有四个大的四个小的。缆桩为什么会和猪联系到一起？这大约缘于方言。獐岛的渔人，大多都是从山东半岛闯关东过来的，也就带来了山东特别是胶东一带的方言。在老辈人的口中，柱或是猪的发声，多是“拘”音，缆桩柱形，被叫着大“拘”子，拘和猪同音，那么，被叫着大“拘”子的柱形缆桩，就成了大“猪”子，成了十二属相的猪了。又因为挨着大“猪”子的旁边还有四个小的缆桩，也就又有了四个小“猪”子。一只渔船，有八只猪，四大四小，猪的家族一派兴盛。在中国，猪是最早被驯养的动物之一，古时，猪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一个家庭的富有，和猪分不开，汉字的家字，宝字盖就是象形文字中的房子，而宝字盖下面的“豕”字，就是猪。家，无猪不富；船，无猪不丰，八只猪栖身渔船，大吉祥啊！
从听说船上有十二属相之说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寻找的路上，可是，一年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找到。快十年了，一直困扰着我。在这个春雨蒙蒙的春天，在獐岛，子鼠、丑牛、寅虎、卯免、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地支生出的十二属相，一一找到了具体的位置，弄清了面目，心中大快。
一只渔船，十二属相，伴一代代渔人的海上春秋，风里走浪里行。一代代的渔人老了，渔船上的十二属相不老，仍然守在渔船上，伴着渔人子子孙孙。如今，渔人仍然年轻，但是，渔船，已由木制变身为钢铁铸铁制了，船上的十二属相，也退出了现役，就像东港文化中心的那条渔船，成为一件文物。想，那远离了大海的十二属相，朝夕相守，也许会像老渔人一样，时常会说起当年乘风走浪的日子。
感谢老把头张洪玉老人的讲述，感谢我请教过的所有渔人。
渔船上的十二属相，你们好！
〔特约责任编辑 王雪茜〕
船行海上，前方，獐岛青灰的影子，远远浮在水面上，好像随着浪涌漂摇。渐渐地，伴着船的前行，青灰的影子变得清晰了，影子上出现了树，出现了房舍，那么，后口就到了。满眼又是船，货船、客船，还有渔船。下船，上岛，走上后口的高岗，岛前迎面的海湾里，满眼还是船，只是，不再是货船和客船了，都是渔船，在遥遥的海上锚着，行着，铁黑着，模糊着。走上岛东的高地，走上岛西的高地，满眼仍然都是船，自然也都是渔船。和所有的海岛一样，獐岛是一个船的世界。獐岛渔家的日子，是船驮起来的。
渔船，是我童年的远方。最早知道渔船，是从卖鱼虾小贩的嘴巴里。清明过了，村街上就有了卖鱼虾的吆喝声。多是壮年男人，一根扁担八股绳，吊两只苇编的鱼笼，扁担近丈，苇编的鱼笼长三尺余宽尺许，一颤一颤走村串街。日子艰辛，村里人看的多买的少，买的，也多是以物易物，用鸡蛋交换。一群人围着鱼笼看，卖鱼的手闲嘴不闲，便要说起他的鱼虾新鲜，是大船上的货，那大船不是一张篷而是两三张篷，什么是篷？篷就是船的帆，帆和翻同音，打渔人忌讳多，不能说帆只叫篷。又讲，打渔人吃饭，不能把碗扣着放，扣就是翻，船上更忌讳。还有的时候，就讲起打渔人船走老洋，打起几十斤上百斤的鱼，大船，比房子都大，能装几万斤的鱼。我想象不出，比房子还大的船是什么样子，能装几万斤鱼的船，走老洋，让我羡慕不已。要是有一天，能见到房子一样的大船，或者能驾船走一次老洋，那该多么痛快。老辈人说，上小珠山顶，就能望到海，看到船。那么，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几个同学就上了离村子三里多远的小珠山，跷起脚板，只能望到茫茫的一片，同学说那就是海了，可是，船的影儿也没见到。后来，上初中的时候，跟几个同伴去北井子赶小海扒蚬子，三十五里到海边，又走几里滩头，蚬子没赶到几个，更没有见到房子一样的大船，成了我老大的遗憾。
真正见到大船，是我在县文化馆的时候，星期天，我好多次去大东沟，满沟筒子里都是三桅两桅的大船，看船们乘着潮头满载归来，看篷从高高的桅杆缓缓落下，看渔人立在船头把缆绳向岸上抛出，在夕阳里飞出一个优美的弧形，看船们晴日或是细雨里解缆升篷，看船们驾风驶出大东沟口，篷的影子一点点隐于海天相接处。我立在岸上，立在我童年的远方里。
夙愿已偿，我以为我已经了解了渔船，我甚至在小说里写过渔船。
然而，我错了。大约七八年前，一次去东港参加笔会，那时候，木船早已变成了铁船，文化中心的大厅里，保存了一条早年的木船，我转着瞅，想及我童年的远方。文体局局长王金刚，是我多年的朋友，见我对那条船感兴趣，和我讲，船上有十二种器具，组成十二属相。十二属相，谁都知道，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可是，以十二地支配以人的出生年份的十二种生灵，怎么会在船上？他说，他听一个老把头讲的，我让他讲，他只记得几个，譬如龙骨，羊角，更多的，他记不住了，他告诉我，什么时候再来，他想法联系那个老把头。
船上有十二属相，让我十分惊奇，可是，老把头终于没有联系上。我只好上网查。十二属相之说，可见山东版的，福建版的，然而，山东版也好，福建版也好，有的只点出了几个属相，具体是什么物件，没有说清。从那以后，在东港，在孤山，在前阳，我问过一些打渔人，少数的听说过船上的十二属相，大多数从没听说过。丹东的大沙河口，常泊着一些渔船，我问过使船人，问过修船的木匠师傅，也没人说得出。我有点失望了，不甘心，更担心，随着时光的流失，老一辈的渔人越来越少，船上的十二属相，便难以有人能够说清楚，可能就湮入岁月从而不可知了。可是，担心也没用，没有人知道啊。这次来獐岛，我就揣着一个想法，獐岛是船的窝，一定找渔人再请教一下船上的十二属相，但愿能有渔人知道。
到獐岛的当天中午，吃过饭，我就出了宾馆，在临海的广场上，在渔家的门前，在海边的路上，我问过三五个当地人，都没听说过船上有十二属相，我有点失望，难道在獐岛也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我向当地人问起岛上年龄大的渔民，他就提到了九十岁的张洪玉老人，他的父亲就是岛上有名的造船的木匠，他本人也当过多年的船老大，而且，也和父亲一起修过船。那么，我和一个朋友走进了张洪玉老人的家门。如果，我们在獐岛的街上遇见这位老人，你绝对想不到他已经九十岁了。九十岁的老人，脸上是大半辈子天风海浪刻下的痕迹，还看着一间小小的杂货店，脚步灵动，声音响亮，连声指着凳子让坐。那是一条如今少见的长条木凳，就是木匠的物件。我向老人请教船上的十二属相，老人说，对，早年的老船，能装三万斤以上的，才会有十二属相。我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一次是找对人了。
老人先是说出龙骨，马面，鸡骨，我赶忙在小本子上记。说了这三个属相，余下的，他似乎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我说，您老别急，慢慢想。老人想了想，说，噢，虎牙。我忙问，虎牙在哪？他说，船头。我又问，船头的哪个地方？老人不语，倒是取过了一支笔，我把小本子摊开在他的面前，他左手按着本子，右手在本子上开始画，一条线又一条线，六七笔过去，一条渔船的模样就横在小本子上了。
大约一个小时左右，老人给我一一讲述船上的十二属相，我呢，赶忙在小本子上画着，记着。走出老人家的门，一时觉得獐岛的天更高，海更阔了。
就让我依照十二属相的顺序，一个个告诉你吧。
十二属相，鼠为首，当然先说鼠。
这世上什么时候有了船？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小船，如古诗里的扁舟，靠的橹和桨；大船，靠的是帆。不，照渔人的规矩，是篷。有一句许多人都耳熟能详的话：船走八面风，靠的就是篷。船的篷，是粗布的，篷布有多大？十丈的船，桅杆一定比船还长一二尺，篷呢，几乎就如桅杆一样高了，如此可推算，十丈的船，大约就有九丈多的篷了，其宽，也有三二丈，据老人讲，早年最大的木船，可达十五丈，想想，那个篷，该有多大？而且，载重三万斤以上的船，主桅之外，还有二桅三桅，也就是说，一只大船上，可能多达三块篷，那些软软的布篷，要升起来，还要承受风的推力，就需要竖的吊起横的支撑，才能使一张篷伸展在空中。升篷的，是绳子和滑轮，把篷撑开的，是两面对稱夹着篷布的木杆，一道道横在篷上，既要耐腐烂，又要有韧性，用细绳把横木杆和篷布系牢，绳子一头粗一头细，粗的一头系在木杆上，细的一头系一个专用活扣，那个活扣系在篷的一端，酷似老鼠尾巴，故称之为鼠尾。船行海上，篷迎风高耸，一道道横杆上的一只只鼠尾便高高舞动。船到码头，落了篷，那些鼠尾也就趴在篷里休息了。我们见到的鼠，多在家里，在墙里打洞，在屋梁跑动，可船上的鼠，不打洞，不跑动，船歇了，渔人歇了，它也趴在篷间歇息，船出码头，行在大海上，它和渔人一样，成了大海的精灵。 牛，被渔人称为大牛。大牛是老人最后一个想起的，是位于船头上的一根木桩，船的大小不同，木桩的高矮粗细也不同，一般为二三尺高，尺许粗。其作用有二，一是固定一根很粗的缆绳，以备拖船用；二是进了码头，拴船用的。因其粗大，称为大牛子。
虎，不是整虎，而是虎牙。在船头的最上面的横梁上，整齐地竖立着四根木桩，长约尺许，粗三四寸。船靠了码头，锚绳，就从木桩间垂下；出海，升锚，锚绳也是从那木桩间拉上。一只船，乘风破浪行走波峰浪谷，那四根木桩，耸立得威风凛凛，像四个尽职尽责的卫士，渔人叫它虎牙。是的是的，除了是虎的牙，还能有什么牙能有那么大的排场？
虎牙，据另外的渔人说，又叫虎头牙。明明是四根虎牙，哪来的虎头？原来，称为虎牙的四根木桩通过木榫插进船头最上边的横木里，那横木，就是虎头了，虎头长牙，自然就是虎头牙了。船上竟生出一颗虎头，还是伸出四颗长牙的虎头，何等地威武雄壮！
兔，在船上到处可见，队伍庞大。在乡下，我盖过房子，老辈人说，盖多大房子，堆多大的料。盖房子的石头、土坯，檩木、屋梁，还有门窗，其体积，足以装满房子。船，更是一堆木料堆成了。载重三万斤以上的大船，少说十丈八丈，船体由一块块木板组合的。并列的横向木板，以错缝交接，而延长的纵向木板，用拨锤榫咬合。榫卯，是中国木工的伟大发明，其中的拨锤子榫，是榫卯的一种，是纵向连结两块船板的惟一方法。兔子三瓣嘴，而拨锤子榫，形如兔唇，故称。在船上，每两个船板的接头处，都是一个兔唇，一条船上有数不清的兔唇。
龙，即龙骨。通俗地说，是船的脊梁。造船，首先要选一根巨大的木料，船的框架，都是从那根木料上开始伸延、组合，那根长长的原木，是尖型船底的最底处，裸露在海水里，承受着海水的浸泡，托着渔船风里行浪里走，是一条船最重要的部件，渔民称之为龙骨。龙王，是海的主宰；龙骨，是渔船的主宰。这根关乎船的命运的巨木，当然只能叫龙骨了。龙骨是渔船的脊梁，或者，就是龙王的化身，日日，月月，年年，守护着渔人的安全。
最初用的龙骨，多是红松的，而且是长白山的红松。放排人把那些红松编成排，顺鸭绿江漂摇而下，一个月，两个月，甚至三个月，出了鸭绿江口，最初放到大孤山，后来放到大东沟，獐岛专门做船的木匠来到排上，选最好的料，用船拖到獐岛。任何一条船，都离不开龙骨。一条船的平安，关键在于龙骨。便是如今，钢铁的船，也少不了龙骨的存在。
蛇，属相上称小龙，渔船上和小龙相关的器物，有三种。
渔船行海上，风里浪里是常事，浪，扑上船，压上舱，是常事，大些的浪，几丈高，比船长，风扯着浪，先是把渔船荡起，接着铺天盖地而来，把船裹在浪里，让人没有喘息的机会。而且，有的时候，一浪接一浪。为了排水，船舷上都开有排水孔，孔为方型，每侧一个，计两个排水口，都在甲板的最低处，打渔人称为小龙口。一船两个小龙口，再大的浪，再大的雨，永远张开的小龙口，就是排水处。正是小龙口的这个名字，让我想起北京故宫和一些古建筑的龙口，在那些建筑中，排水的出口，多是一个张着口的石雕龙头，墙内的雨水，就是通过龙口吐出的，甚至，一些古桥的排水孔，也是以石雕成龙头形，龙口即是排水口。现在，小龙，竟来到了船上。在中国，水，总是和龙联系在一起的。没有大龙，也有小龙。
另一种说法，为了船的安全，能抵御更大的风浪，造船时，除了龙骨，还有小龙骨，它附在龙骨的后面，比龙骨略短，和龙骨相互拥抱在一起，一加一大于二。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龙骨是龙王的化身，在关于龙王的神话里，常常有龙王三太子的故事，也许，那条小龙骨，真就是龙王的三太子，和龙王一起，守护着一条渔船的平安，守护无数渔船上渔人的平安。而且，这根小龙骨，藏在龙骨的身后，船造起了，从外观上看不到，在人的视线之外，算得上是一个无名英雄了。
还有一种说法，小龙不是排水的小龙口，也不是小龙骨，而是几条绳子。一条三桅的渔船，行，靠风；方向，靠舵。篷张在空中，为了让它能从最好的角度接受风的推力，就需要船老大不断地调整方向。篷，立在桅杆上；舵，在船的尾部。一条十几丈的船，篷和舵相距甚远，为了让掌舵的船老大能方便、及时调整篷的方向，篷的横杆上除了系着鼠尾，还系着七条乃至十几条细绳，那些细绳，从升起的篷上垂下来，被拉到舵把上，为了把所有的绳子拢到一起，造船人用他们的匠心制做了一个板，小的长尺余，大的，二尺许，厚三二寸，板上，自上而下凿出交错的圆孔，只有单数，没有双数，三个、五个或是七个，称为七星板，系在篷杆上的细绳，分别从圆孔中穿过七星板，再通过七星板上的滑轮，分别系到舵把上端的五七个拇指粗的木桩上。如此，船老大一边掌舵把握船的方向，一边不时根据风扯动细绳调整着篷的方向。那些细绳，半悬在舵把前，随风飘摇，像一条条游动的小蛇，所以，被渔人称作小龙绳。
马。前面，说到了篷，说到篷上的鼠尾和小龙绳。篷所以能够给渔船带来动力，一定离不开桅杆。桅杆是渔船上最引人眼球的宠然大物，一般都是落叶松，又一定来自长白山。载重几万斤的巨船，其桅杆的底部，合抱粗。而篷，就是吊在桅杆上端的铁或木制的滑轮上。滑轮有一上一下两个，间隔一拃余，固定在桅杆朝着船尾的方向，因像马的脸，故称为马面。两根系在篷上的粗繩，从滑轮间穿过垂下，船要出海了，渔人拽着长绳，通过滑轮的作用，一点点把篷升上桅顶。那阔大的篷，涂了桐油，很有些分量，升篷时，因马面的作用，省力了，但没有两个人，是升不起篷的。船走八面风，正是靠马面把篷系在半空中，没有马面，便没有篷，也就没有了船的蹈海腾浪闯远海走老洋。马，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动物之一，汉代以后，战马成了驰骋疆场的飞骑，成为华辇香车的标配，没想到，马，还能悬起巨大的篷，在海的波峰浪谷上驰骋，天马行空了。
大的渔船，一般是双桅或是三桅，一桅两马面，两桅三桅，就是四马面六马面了。马面吊在十几丈的云空，承受篷的重量，承受湿漉漉的海风的浸蚀，承受排天巨浪的冲击，马面是否完好，关乎一条船的安危，所以，在一定的时候，渔人都在仔细地检查马面是否受损。十几丈高的桅杆，小毛病，如滑轮上塞了东西，滑动不畅快，渔人可爬上去查看，清除上面的阻碍物，要是大毛病，就需要把桅杆放倒，重新换马面。渔家的造船人是聪明的，那直直矗立云天的桅杆，是活的。桅杆的根部，不是立在船的甲板上，其中的一段，是从船的底舱生根的，也就是说，是和龙骨连在一起的，从舱底穿上甲板后，通过一个凹凸与桅杆相连接，有两根竖起的扁型木桩，类似庙门前旗杆的石座，木桩上有两个圆孔，桅杆的半人高处，也有两个孔，正好和两个木桩上的圆孔重合，两根丁字型木杆，胳膊粗，从一端插入木桩，穿过桅杆和另一侧的木桩，在丁字型木杆的尾处，有一个小孔，立着插进一根硬木，如同门栓的插销一样，把桅杆锁定，要修或是换马面的时候，就把上面的一根木的插销抽出，以下面的插销为轴，把桅杆顺着船的方向放倒，更换马面后，再重新竖起来。还有的桅杆座，是四根木桩围起的。 遇到大风暴时，也要把桅杆放倒，只是，不再是顺着船的方向放倒，而是和船身成十字形放倒，称之为压舱，靠着桅杆横在渔船上的巨大身躯，成为一根定海神针，使得渔船不被风浪卷翻。
羊角。午马未羊，马和羊是一对好兄弟。靠着渔人的气力，两根极粗的长绳通过马面把船的篷升到桅杆顶部以后，为了不让绳子滑动，保持篷的稳定，渔人把绳子紧紧系在羊角上。羊角，是用槐、柞、腊等一类硬木做成的構件，具体说，桅杆上开榫，嵌入一根粗寸许长近半尺的圆木，圆木带卯，一个两端上弯的木件，中间开榫，和圆木卯榫相固定，形如一对羊角，故名。只是，这个木制的羊角和桅杆平行，一角朝上，一角朝下，还有一种，是为独角，其角朝下。不管是双角还是独角，悬篷的绳子就系在羊角和桅杆相连的横木上。之所以做成羊角状，是为了防止绳子从横木上脱落。这样细致的设计，叫人想起近来很是流行的一个词：工匠精神。
猴头。船的尾部，立着一根小腿粗的木桩，上面，刻成一个正方体，正方体的四角，又各削成一个平面成四个正三角。这样的形制，曾出现在许多老桥的石柱上，颇有古意。正方体的四个面，加上四个正三角，成了八面，很像明清绣像小说中岳云或是黄天霸使用的八楞锤，故而，猴头，又称八宝猴头。猴头，一只渔船上只有一个，真的像一只猴子蹲在那里。想，一只敢于跟着渔人出没深海老洋的猴子，肯定不是一只一般的猴子，该是猴王，或者，就是从花果山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大闹天宫的孙大圣吧？看来，孙大圣不但跟着唐僧西天取经，还跟着渔人以船为家，闯洋走海。
申猴出场了，接着自然是酉鸡了。关于鸡，有两种说法。一，前面说到篷上的横木，是用细绳固定在篷上，固定横木的细绳，不是随意缠绕的，而是以横木下面为点，朝上伸出三根，中间一根垂直，左右两根分别伸向斜上方，成鸡爪状，故称鸡爪。二，七星板上的滑轮，中间用一根铁棍或木棍穿起，那根铁棍或是木棍，称作鸡骨。
狗头。狗头和虎牙一样，都在渔船的船头，不同的是，被称为狗头的那根横木，在虎头牙的下面。有一个成语叫狐假虎威，在渔船上，却成了狗假虎威。
十二属相的最后一个：猪。
猪，实际上是渔船的缆桩，计有四个大的四个小的。缆桩为什么会和猪联系到一起？这大约缘于方言。獐岛的渔人，大多都是从山东半岛闯关东过来的，也就带来了山东特别是胶东一带的方言。在老辈人的口中，柱或是猪的发声，多是“拘”音，缆桩柱形，被叫着大“拘”子，拘和猪同音，那么，被叫着大“拘”子的柱形缆桩，就成了大“猪”子，成了十二属相的猪了。又因为挨着大“猪”子的旁边还有四个小的缆桩，也就又有了四个小“猪”子。一只渔船，有八只猪，四大四小，猪的家族一派兴盛。在中国，猪是最早被驯养的动物之一，古时，猪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一个家庭的富有，和猪分不开，汉字的家字，宝字盖就是象形文字中的房子，而宝字盖下面的“豕”字，就是猪。家，无猪不富；船，无猪不丰，八只猪栖身渔船，大吉祥啊！
从听说船上有十二属相之说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寻找的路上，可是，一年年过去了，一直没有找到。快十年了，一直困扰着我。在这个春雨蒙蒙的春天，在獐岛，子鼠、丑牛、寅虎、卯免、辰龙、巳蛇、午马、未羊、申猴、酉鸡、戌狗、亥猪，地支生出的十二属相，一一找到了具体的位置，弄清了面目，心中大快。
一只渔船，十二属相，伴一代代渔人的海上春秋，风里走浪里行。一代代的渔人老了，渔船上的十二属相不老，仍然守在渔船上，伴着渔人子子孙孙。如今，渔人仍然年轻，但是，渔船，已由木制变身为钢铁铸铁制了，船上的十二属相，也退出了现役，就像东港文化中心的那条渔船，成为一件文物。想，那远离了大海的十二属相，朝夕相守，也许会像老渔人一样，时常会说起当年乘风走浪的日子。
感谢老把头张洪玉老人的讲述，感谢我请教过的所有渔人。
渔船上的十二属相，你们好！
〔特约责任编辑 王雪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