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学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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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来,笔者以北师大为中心进行新中国教育学口述史访谈,讲述者常言:“陈友松教授乃是一位真正的学者。”“真正的学者”几个字本属平常,可是,若置于当代中国的特殊历史语境中,它们又意义非常。甚至可以说,这是对于当代中国知识人的崇高褒奖。回首当代中国教育学术史,包括陈友松教授在内的那一代知识精英,基本上生于晚清、成熟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活跃于抗战以及新中国的成立之中,在经历了新中国前二三十年的政治磨难之后,又在80年代重登杏坛、担负起接续学术香火之重任。其学养才情、品格境界,几成当代中国教育学术史之绝响。近读《陈友松教育文集》[1],又与他年近九旬的老学生何光荣先生絮谈,并详细披阅陈友松先生的诗文、著译,得以领教什么是“真正的学者”(何光荣先生则以“读书种子”相称)。
  一、聪慧勤敏,学兼古今中外
  陈友松生于1899年,其父乃落第秀才。5岁始即从父诵《四书》《五经》,至9岁全部背诵完毕。这既奠定了他基本的传统文化根底,也养成了他善于记诵的习惯和超强记忆力。他9岁后曾遭饥馑而辍学放牛,复染病迁延3年。1922年,他曾为诗记儿时生活、学习境况:
  追思为儿时,母线补儿衣,送儿黄牛背,山中去嬉嬉。阿父课儿读,大雪尚霏霏,阿伯语阿父:“此儿或庶几。”手舞足蹈喜,汲汲把书披。阿伯教捉笔,牙牙亦学诗,日中进严帐,夜里入慈帷。人称有福子,自叹可怜儿!病难丛丛至,碎学岂不悲![2]
  一位卢姓牧师救其疾而奇其清癯聪慧,力促其父,于1915年送其至武昌就读于教会所办修善小学。同年冬,以四省教会小学会考第一名入武昌“博文书院”。该书院由英国循道会传教士创办,学制6年,初中、高中各3年。学费甚高,非一般穷苦人家所敢想望。能入此学者有三种人:富家子弟,循道会联区小学免费入学考选出来的佼佼者,以及一律免费的传教士子女。[3]陈友松仅读1年小学就能以最优异的成绩考入该校,既表明其所受启蒙教育之卓有成效,也显示了其过人的勤敏。书院允许成绩优异者跳级,陈又以4年的时间修毕6年课程。虽然陈友松自己对此时所学未作详细说明,但透过间接材料可知,博文书院是一所既“洋气”又“古板”的学校。它延请受过高级教育的洋人和中国举人任教,师资力量雄厚,除重视数、理、化、天文、地质等基本自然科学课程外,也重视中、外文以及中外历史的教学,自清末以来即教授四书五经、古诗、《左传》《东莱博议》《纲鉴易知录》《圣经》等文化性很强的课程。由此可以推断,以优异成绩毕业于博文书院的陈友松,此时不仅接受了基本的西学训练,对传统的经、史、文之学的理解也进一步深化了。
  博文书院毕业后,英国教会牧师贾溥明慨然资助其留学于菲律宾马尼拉师范学院,为期3年。陈友松回国工作3年后复返菲律宾,在菲律宾大学教育学院研习教育理论两年。他回国后,曾任江西省教育厅视导员,因非其所志,转而任职于商务印书馆之东方图书馆,得以结识王云五及胡适等学界名流,并对王云五所编之四角号码字典之检字法多有创见、多有贡献。后在王云五与胡适的大力推荐下,任浙江省立西湖图书馆西文部主任,得有博览群书之机遇。这些学习和工作经历,不仅使他西文大进,对西方的哲学、文化和教育有了日益广泛而深入的理解,对中国文化和教育实际也有了深切体会。
  1928年底,他参加湖北省官费留学考试,在28名录取者中名列第一。1929年初赴美,先入加州大学及斯坦福大学就读,并兼任华侨《中西日报》主笔,以便自己更好地了解美国社会、文化和教育。第二年,转入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由于带着丰富的知识储备和广泛的工作阅历去留学,又接受了哥伦比亚大学一批享有盛名的教育家——如杜威、孟禄、坎得尔、施菊野诸大师——之熏陶,所以他能迅速突入西方教育理论殿堂,以对中国文化和教育现实的关怀去撷取西方的理论和知识,确立自己的研究课题。这期间,他除了注重比较教育研究,还潜心于教育财政之研究,并完成了以《中国教育财政之改进》为题的博士论文。5年之内,连获学士、硕士和博士三级学位。1935年学成回国后,先后任教于上海大夏大学、厦门大学、广州勷勤大学、西南联大和北京大学,1952年后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
  二、体大思精,自成一家之言
  虽然从就学于菲律宾大学教育学院开始,他就在《东方杂志》等著名刊物上发表不少介绍西洋教育的文章,但真正使他声名鹊起的,却是其博士论文的发表。中、美学界名流如马寅初、杜威等对该文的高度评价(杜威甚至以“东亚第一流学者”相称),使他迅速跻身国内知名学者和教授行列。此后十余年,他奋力搏击于动荡起伏的时代洪流之中,学问、思想大放异彩。他在中国的教育财政和电化教育研究领域有拓荒之功;在比较教育领域,也颇多创获:除详为评介欧美教育(特别是美国教育)外,他还是国内最早系统研究和介绍苏联教育的学者之一。
  1939年,他发表《苏联的教育研究》(见《教与学》第4卷第6-7合期)一文;1944年,又在商务印书馆出版专著《苏联的教育》。该书共有11章,先述“苏联教育的社会背景”和“教育发展略史”,次述苏联的“教育之原理”“教育行政”“学制系统及其量的发展”“学前教育”“小学与中学教育”“师资训练”“地方教育辅导”“都市教育——以莫斯科为例”,并以“苏联的教育研究”终其篇。他之所以重视苏联教育,是因为苏联已成为继美国而起的又一世界强国。他研究美、苏教育,并非就教育论教育,而是把它们置于各自的历史与社会背景之中进行考察和比较,以明其利弊得失。20世纪40年代末,鉴于以美、苏为代表的两极世界已经形成,他撰写了《美苏两强的教育比较观》(见《正论》1948年第5期),旨在以世界眼光,把握未来中国教育的发展方向。文章开宗明义地说:“两个世界或一个世界的将来如何,不仅决定于美苏两国的军事、经济与政治的动向如何。更深一层看去,实决定于这两强的教育与文化的动向如何。我国夹于两大之间,联齐联楚,或中立不倚,都值得我们注视两国的教育动向。”文章从量与质两个方面,对美、苏教育进行了画龙点睛的比较,颇中肯綮地指出了中国所当取法于苏联者五、所当取法于美国者五及所当避免者五。而他立此高论的基本立场,则是“科学的世界的人本主义”;也就是说,中国虽为弱国、夹缝于两强之间,却不能甘当仆从、“不入于杨便入于墨”,而应“言拒杨墨”,“超乎其上”,以世界主义的胸襟达至民族主义的目标,以科学为手段去实现人本主义的理想。
  “科学的世界的人本主义”并非一时冲动、突发奇想的产物,它本身就是其世界观和大教育观的高度凝聚,是他立足现代世界的根本矛盾和问题、融会古今中外文化和理论智慧的结果。此前几年,他已开始思考现代世界的根本问题,先后发表了《国父诞生的时空背景》(1942年)、《新世界秩序与社会计划之探源》(1943年)、《时代的分析》(1946年)等佳作。他说:
  西洋文明的全体主义与机体主义却已解体了。科学醉心于原子主义。哲学醉心于个人主义、唯物论和机械论。经济则醉心于放任主义。进化论的适者生存说,使强权代替了公理。同时理想主义和民族主义合流,形成了霸道的国家主义,扩而充之成为帝国主义。对抗之者又有唯物史观的共产主义和各种种派的社会主义。东亚已有,东施效颦。所谓明治维新,“广求知识于世界”已在这几年里(“这几年里”系指孙中山出生后、即1866年后的几年里——引者注)开始了。[4]
  这主要是对现代世界各种病象的呈现。至于其根源,他指出:
  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族国主义与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火并时代。第二次世界大战表面上是德莫克拉西与法西斯主义争雄的时代;实际上是三种社会经济制度在争雄:第一是法西斯主义企图以独裁和全能主义保存资本主义;第二是苏联共产主义企图以武力毁灭资本主义;第三是中道即改良资本主义。这是《西洋思想与文化史》的著者班里士教授的看法。轴心国家既败,共产主义与改良主义必然冲突,所以民主与自由有两种不同的解释,引起旧金山会议与五强四强外长会议及现阶段的种种纠纷。这就是我们大时代的核心问题。……
  20世纪最显著的特征为物质文化与非物质文化的因素之不齐与脱节。我们的物质文化是崭新的,其复杂性与效率比以往任何时代要大。我们今日已进入第三次工业革命了。但同时我们的制度与社会思想,仍是原始的、中古的、封建的……必须把这鸿沟填平了,我们的文明才有保存的可能。[5]
  他提出的初步方案则是世界范围的“社会计划”,以及作为其理论前提的古今东西思想的高度综合:
  这一次的浩劫(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引者注),证明了西洋文明的弱点,有重新估定的必要……讨论如何建立世界新秩序,实在是当代最大的问题之一。
  新世界秩序的先决条件,是社会计划……
  总而言之,新世界秩序是可以有意识的计划的,此计划的基本观念和原则,须是古今东西社会思想的集大成,或最高的综合。[6]
  以上述思考为背景,1947年他写就一篇立意高远的长文——《新时代的教育宗旨》。该文先是发表于《观察》第1卷第10期,接着为《广东教育》第2卷第1期摘要刊登。文章以“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为基本思想原则,考察、总结了古今中外的重要教育理念和哲学思想,透过对自然与文化、国族与世界、个人与社会、自由与计划(或)、平等与差异、人文与实利、古与今、理想与现实等多层次、多维度矛盾关系的辩证把握,创造性地提出了“全人、全生、全民、全面、全球”的“五全教育观”。凝聚在这个“全”字上的,是他那贯天人、通物我、越古今、会东西的高迈思想境界,既现实而又超现实的、全球视野与本土情怀相融为一的学术气象。前述《美苏两强的教育比较观》,就是他在这一超越视野中观察世界、把握未来的思想成果。它既是比较教育学的学术佳作,更是对新中国教育未雨绸缪的理论规划。正因有此超越视野,他才能在20世纪50年代举国上下一边倒地学苏联、彻底否定欧美教育及其教育学(特别是杜威的教育理论)的气氛中保持清醒头脑,做出理性判断并仗义力陈其弊。[7]他因言罹祸,成了全国教育学界的“大右派”。可以说,这“右派”,大就大在广博深邃的思想上。
  陈友松的论文篇幅多不大,常在一二千至四五千言间,但能取精用弘、气宇轩昂。细心的何光荣先生曾做过这样的统计:《国父诞生的时空背景》全文约1300字,引述西方诸子10人;《时代的分析》约2600字,引述中外名哲17人;《儿童研究运动对儿童学的贡献》约2400字,引述学者15人……若非出神入化、胸有成竹,如此广征博引,必定枝蔓繁复,难以卒读。
  
  参考文献:
  [1]方辉盛,何光荣.陈友松教育文集[C].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
  [2]陈友松.莽苍苍斋新旧诗[J].厦大校刊,1937,(17).
  [3]温克刚.涂长望传[M].北京:当代中国出版社,1997:19—21.
  [4][5][6]方辉盛,何光荣.陈友松教育文集[C].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9:490、501—502、492—495.
  [7]陈友松.教育工作中的教条主义和官僚主义[N].文汇报,1956-04-30.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部)
  (责任编辑:刘福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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