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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理在很多人心中是一个传说般梦幻式的存在。
段皇爷，一阳指，六脉神剑，蝴蝶泉，五朵金花。
大理人却很不以为然，无非就是一山一水一民族而已。所谓山，不过是连绵巍峨的苍山；所谓水，不过是清澈碧蓝的洱海；所謂民族，不过是勤劳好客美丽善良的白族。
张先生说，有一种炫耀的高段位叫低调.有一种骄傲的高境界叫谦虚。
2
张先生的水云阁在大理古城城墙边凸出的一条颇有几分姿色的巷子里。
水云阁门脸是酒吧.卖啤酒红酒二锅头XO.也卖玫瑰茶水果茶珍珠奶茶普洱茶，阔朗的一间，交错摆放烟熏木桌椅与铺红花绿叶布垫的沙发，墙上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写满留言、吐槽或者诗歌。有人写“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也有人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一个秘制，一个微辣！”楼上与后院有二十个房间做客栈，统统是松木板壁、根雕挂灯、青花瓷洗漱盆与雕花窗棂。
张先生是个普通中年男人。讲普通话，音调不高不低，音质不好不坏，音速不急不缓；外貌普通，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五官不俊不丑，头发不长不短半黑半白，神情不悲不喜。
客人亲呢称呼张先生为“老张”、“张哥”、“张老板”。张先生并不领情，甚至还会有微微不快，一本正经递送上自己的名片：“叫我名字就可以。”烟灰名片瓦红字体，印了张先生的大名与水云阁的地址，背面一叶扁舟，几泓碧波。
“嗷！”
“嗬！”
“哇！”
“哦呀！”
“我去！”
旅客看了名片往往会发出上述感叹。然后，赞一声：“张舟子，这个名字好！有意境！”
张先生不说话.啜一口琥珀色透亮的普洱茶.嘴角微微上扬。
普通的张先生有一个不普通的名字，把客栈小老板的庸常身份巧妙转化成了内蕴厚重的张先生。
面对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旅人，张先生显示出不普通的八卦视域.他熟悉东北雪乡地道的猪肉炖粉条，也知道苏州小镇奇人炒一手好碧螺春一两茶换一辆汽车的佳话。甚至通晓渤海湾某小城大桥下面的虾酱最为鲜美。虾酱是一种比榴莲更小众而奇特的食品，小虾加盐发酵成黏稠的一盆，爱之者觉浓香逼人，恨之者则掩鼻而走。一位来自某小城的旅人与张先生大有大理遇知己之感，回去立马给张先生寄来两罐腥味醇正的大桥牌虾酱。那段时间，水云阁厨房里会隐约飘出一股奇异的咸鲜甜味道，见多识广的邻人——在酒吧门口卖青菜与手写诗集的诗人南山信誓旦旦说这是来自巴厘岛最刻骨铭心的爱情蛊药味道。南山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地方的桥，吃过很多地方的盐，爱过各种年龄的女人，有人来买一把青菜，南山便赠一本诗集；有人来买一本诗集，南山便赠一把青菜。南山说：“煮菜论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张先生是个机智的人。常有怀有好奇之心的男人问张先生怎样才能在古城里找到艳遇，张先生悠然回答：“开法拉利跑车，扛大炮筒镜头，在酒吧一个人喝八二年的拉菲。您现在要不要开一瓶？”
张先生的机智不止于此。水云阁接待过一对澳洲的艺术家夫妇，画家丈夫与舞蹈家妻子，一静一动，完美的夫妻组合。艺术家夫妇想到洱海边原汁原味的白族村落住一段时间，张先生几个电话就找到了洱海边一个古老朴素开满鲜花的院子。艺术家夫妇又说希望离蔚蓝水面更近一点，可是很难快速拿到建房规划批件。张先生灵感如闪电，建议他们支个蒙古包，并且在一周内从呼伦贝尔大草原快递来一顶像羊群那么温暖那么厚实的蒙古包，白云一样的蒙古包成了洱海边村庄里一道著名风景。画画的男人与跳舞的女人用磕巴的中文说蒙古包是一个美丽传说，张先生是热情智慧的天使。
水云阁所有客人中.只有果儿逆向思维.挑起好看的细眉问：“张舟子？谁给你起的名字呀？”
果儿是吴依软语，声音里有米酒的甜、糯、发酵的诱惑。
张先生淡淡说：“我自己。”
果儿问：“你为什么改名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打破设计好的剧情轨道，张先生只有如实回答：“我不喜欢原来的名字。”
果儿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原来的名字不好听么？叫张富贵还是张发财？”果儿一头酒红与翠绿相间的长卷发，包裹着尖脸，活脱一只狐狸的模样。
张先生矜持一笑。
张先生在无法回答问题的时候从来不会狡辩或者气急败坏，中年男人的矜持是一道华丽的屏障，让尴尬瞬间转化成优雅从容。
3
果儿在大家眼里的生活很简单，洗袜子与唱歌。
果儿特别认真地说：“我心中完美的爱人是一个唱着歌四处流浪的人。”
常在酒吧里喝茶的卜教授有些愕然地看着果儿，特别认真地问：“你喜欢收废品的男人？”
收废品的大叔每天蹬着三轮转遍古城.午后时间会经过水云阁。山寨手机大声放着“最炫民族风”，未见其人先闻其歌。
卜教授是来自帝都高校的语言学家，在大理做白语研究。卜教授和张先生很久以前在北京便是熟人，所以喝茶不要钱。
果儿倏然气恼，转身去水云阁院子里的水槽洗“绝地”乐队所有男人的袜子.揉出一大盆雪白的泡沫，好像浪花，从她的手指缝里钻来钻去，在两棵桂树之间拉根绳子，依次挂上袜子，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破一个洞的、两个洞的、三个洞的，万国国旗随风飘扬。桂树是月月桂，冬天也开着米粒大小的花儿，散发着香甜的味儿。大理的冬天也不冷，即使苍山顶上已经白雪皑皑，山下柳树的叶子也未落光，更有白的朱砂的玉兰开放，阳光好的日子，穿着短袖T恤也不觉凉。
晚上，乐队在水云阁酒吧演出，果儿在角落里点一杯柠檬水几瓶风花雪月啤酒，眼神迷离地听主唱慕容唱歌，花痴癌晚期模样。大理的柠檬水用杏子样大小圆润的青柠檬，切开鲜榨、酸汁四溅，再加上冰水与蜂蜜，酸甜混溶散发着清新香味。果儿的房间里有一个水晶壶，也盛满淡绿色柠檬水.与现在的这杯水来自于同一棵柠檬树。 乐队总是喊果儿唱歌，果儿喜欢唱《柠檬树》。
当风吹得每棵树都想跳舞
记得昨天你穿蓝色衣服
你说对爱太专注容易孤独
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不清楚
我爱上了云爱上你
多么希望像你自由来去
原来星期天容易思念
反复看部电影一遍一遍
孤独的流着眼泪回忆太美
爱多美丽充满香气
只是在心里它总是酸溜溜地
我不懂我自己越来越像Lemon Tree
我一天一天更爱你
果儿声音清越。不过，人们更喜欢看她苹果一样年轻的脸和含苞待放的身材。她伴随着旋律曼妙摇摆，眼帘低垂不看任何人，唇边微微笑意，像西施在溪水温柔浣纱，她的手指细长，涂着夜光蓝指甲，每一个手势是一个开放的爱抚。酒吧里男人的眼睛肆意追逐着果儿，有的是淫荡的红色，有的是贪婪的绿色，有的是颓败的青色，有的是爱慕的白色，交织成霓虹闪烁的鱼网。果儿是一条彩色锦鲤，她对每个男人都情意绵绵，水草一样柔软妩媚缠绕过来，她要自投罗网，在还差几厘米、男人眼神迷乱口水涟涟的时候，果儿却巧妙翩然避开了，转瞬高傲冰冷目不斜视地回自己的座位。果儿走路的时候长腿笔直，腰肢摇摆，裹着咖色风衣绕着栗色围巾，像沙漠里一棵看着自己倒影的树。
果儿喜欢这种尽情释放与收放自如。
尤其是酒吧里来了神情怯生生腰背僵直的女人的时候.她们差不多是平生第一次进酒吧“见识”一下，惊愕地或者不屑地看着果儿，把果儿定义为“卖艺的”、“狐狸精”！果儿的脸上忍不住浮起满足的笑容。三个月前，她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没有灵魂的女人，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眼神空洞麻木地面对纷繁的单据账目和母亲那张充满怨气的寡妇脸。
慕容开始唱歌了，他说：“接下来，这首歌是我用心谱写的‘绝地之恋’，献给我心中的莉莉丝。”
慕容唱：
“假如我的眼泪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
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的红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爱心。
哀愁深埋在我心头。我愿燃烧我的肉身化成灰烬，我愿放浪我的热情怒涛汹涌，天呵！
这蛇似的蜿蜒，蚕似的缠绵，就这样悄悄地偷去了我生命的青焰。”
果儿心领神会一笑，坐在角落里，燃烧的双颊，比夏天还火热，喝一口风花雪月啤酒，爽凉的幸福，沁人心脾。慕容在太湖的西山黄昏为果儿第一次唱这首歌.这个有狮子鬃毛一样的头发和潭水一样眼睛的男人的歌声是沙漠里温柔泛起的美酒泡沫，令长途跋涉快要渴死的旅人欲仙欲死。那个黄昏，他们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子，赤足打着水花，秋水有一种刺激的凉，令人躲避又让人忍不住一再尝试。慕容用手绢细心地擦干果儿的脚丫.让果儿贴近他的胸膛，听有力的心跳，像打桩机，嘭踏嘭踏，慕容说他为果儿唱的歌如同他的心跳，真实而唯一。果儿忍不住倾诉自己被母亲管束的困境，慕容说：“我好心疼你，你母亲不理解爱的内涵，真正的爱，无论亲情还是爱情，爱她就让她成为她自己。”慕容说话时的神情有董存瑞炸碉堡的大义凛然与真诚。那一夜，果儿毫不犹豫脱掉银行的制服.丢掉有无数个母亲未接电话的手机卡，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跟着慕容的乐队来到了大理。
张太太说：“歌词真美！有才的男人真让女人难以拒绝！”
卜教授说：“歌词是民国才女石评梅写的《墓畔哀歌》。”
张先生补充：“是写给死人的。”
张太太问：“莉莉丝是谁？”
张先生说：“亚当的前妻。”
张太太问：“亚当是丧偶还是离婚？
卜教授说：“这是一个故事，我讲给你听。苏美尔神话中说，上帝在第六日造出了亚当，并捏了一些动物陪伴亚当。可是亚当并不满意，他恳求要一个相似的同伴。于是，上帝用泥土捏了一个女人，叫莉莉丝。注意啊，莉莉丝与亚当是完全相同的材质！亚当与莉莉丝在伊甸园中生活，开始，他们相处得非常好，幸福而美滿。有一天，亚当和莉莉丝因为夜晚某件不可描述事情的位置问题吵架了莉莉丝说：‘我不可在下’，而亚当说‘我当在上，不可在你之下；你当在下，我在你之上’。莉莉丝认为自己和亚当同出一脉，并没有尊卑之分，而亚当并不同意莉莉丝的说法，于是整件事谈崩了，两个人开始争吵，莉莉丝离家出走游弋红海。亚当无计可施，只好求助于上帝，上帝派出三个天使去敦促她回头，可是，莉莉丝与撒旦结合了，拒绝了天使的劝告.并且与他们大斗法术，自此成为统治黑夜的魅魔。后来，上帝从亚当身体里取出肋骨做了一个女人，肋骨女人比莉莉丝要温驯顺服得多.于是亚当重新有了一个妻子叫夏娃。”
张太太突然问张先生：“你怎么知道莉莉丝是亚当的前妻，这是苏美尔神话呢？”
张先生说：“慕容每天晚上都要献一次莉莉丝，已经不少于15个人问我谁是莉莉丝了。”
张太太这才气定神闲地评论：“亚当是个娘炮，上帝多管闲事。”
张先生矜持优雅风情万种万般无奈一笑。
4
张太太自称更年期女人，潜台词是：“我更年期我怕谁！”
下雨天或大风天。张太太裹着黑色披肩坐在店里算账目，大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生气的猫头鹰，来酒吧唱歌的乐手背后偷偷叫她老巫婆。更年期的张太太看诸多事不顺眼，比如酒保总是绊倒啤酒瓶，比如厨师又放多了几毫克盐，所以，她日常不怎么待在店里。张太太喜欢爬山，与一群年轻的红男绿女去洗马潭看雪，和周边村子的妇女去镇上赶街，提着粗憨质朴的箩筐或泡菜罐回来，不停回味街市上拥挤呼喊的热情与欢乐。张先生看了电影《我的早更女友》后说张太太不是“早更”也不是“晚更”是“心情更”，对张太太而言，更年期和临时工的作用差不多，随时上岗，随时背锅。
司徒雷锋对张太太说：“您的气质真美，我很喜欢。” 司徒雷锋是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年轻洋鬼子，乱蓬蓬的棕灰色长发，深褐色的凹眼睛，一根胡萝卜似的红鼻子，一嘴毛茸茸的大胡子。
张太太立刻把司徒雷锋的房费降到淡季价格又打了八折，并且顺手抹掉了零头。
司徒雷锋说：“您真好。”
张太太相信司徒雷锋说的每一句话真心真意。
司徒雷锋对张先生说：“您的名字有中国传统文化的神秘与美好，我很喜欢。”
张先生说：“谢谢。你的胡子很酷，像马克思。”
司徒雷锋说：“你们中国人为什么喜欢说我的胡子像马克思？马克思不是我的偶像，他只是德国的一个普通哲学家。中国的老子才是我的偶像，老子的《道德经》博大精深，我希望您说我的胡子像老子。”
张先生沉吟了一下，说：“你的胡子像李耳、达摩、虬髯公、程咬金以及巨灵神。”
司徒雷锋来中国5年了，中文说得很好。
司徒雷锋是个生活在围城中的洋鬼子。大理市有两个城区，“下关”与“大理”，“下关”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区.“大理”则是楼层不过三层檐上茅草摇摆的古城。司徒雷锋有时在下关城里的中学做外教挣钱，学校认为他的英语与汉语都挺不错，可以做一个吸金的外教。可是，司徒雷锋却认为做英语老师很委屈，他说自己是艺术家，学校应该让他教美术或者艺术鉴赏.学校认为司徒雷锋没有艺术专业的毕业证书且那些画谁都看不懂越看越眼晕，便死活不肯让他教美术或者艺术鉴赏。于是.司徒雷锋没有钱的时候就跑到下关城里教一个学期英语.领几个月薪水便辞职跑回古城画画。在古城的日子里，司徒雷锋喜欢住水云阁，他说水云阁有灵气.门口一条碧清小溪蜿蜒流过.溪中散落赭石色大小石头，溅起漩涡与水花，溪边是垂柳与银杏树，随着时光流逝季节轮回或杨柳依依或满地翻黄。而且，水云阁的楼梯间只是一般房间的三分之一价格.还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白的墙壁与一株绽放玫红花朵的茶花树。
冬至，有个打扮像红毛鬼的女孩子来找司徒雷锋，站在院子里，尖声尖气喊着司徒雷锋的英文名字打电话：“Hello，Leighton，我是Lily，我在你的楼下呢，我来给你送汤圆。今天是冬至，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是要吃汤圆的，团团圆圆，甜甜蜜蜜。你不是热爱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吗，所以你一定要吃我送给你的汤圆。”
司徒雷锋拿着一条白面包从房间冲出来。
然后，司徒雷锋捧着白面包，Lily提着一盒汤圆，天空细雨绵绵，他们一直站在院子里聊天，司徒雷锋自始至终没有邀请女孩子进自己的房间。
雨越下越大，司徒雷锋与Lily转移在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无人收的袜子国旗，Lily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袜子？”
司徒雷锋说：“听说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个Groupie。”
Lily问：“Groupie是什么意思？”
司徒雷锋说：“喜欢和摇滚歌星保持一种浪漫关系的女歌迷，中文的翻译叫骨肉皮或者果儿，这个翻译有点奇怪。”
Lily问：“那个Groupie漂亮吗？”
司徒雷锋摇摇头：“不知道，她的妆太浓了，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
他们继续站着，看那些袜子湿哒哒地滴水，Lily打了一个喷嚏。
司徒雷锋说：“啊，你感冒了，你应该吃药休息了。”
Lily说：“我回去了。”
司徒雷锋说：“谢谢你的汤圆，这是我最喜欢的面包，希望你能喜欢。”
就这样.司徒雷锋用价格四元八角的白面包作为回礼彬彬有礼送走了叫Lily的女孩子。
司徒雷锋把汤圆提到酒吧，他说如果张太太愿意，那就拜托张太太煮汤圆给大家吃。
张太太问：“你为什么不带这个女孩子到房间里去呢？”
司徒雷锋发出“咿西”的一声笑，说：“因为我是浪漫族的最后一个族人。”
张太太对张先生说：“我真喜欢这个司徒雷锋，能把穷怕了被骗怕了说得这么高级清新。”
5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红色，是谢幕还是开始？
母亲的紅嫁衣收在衣柜的最里面，那么美丽，那么神秘。
记忆突然破碎，像小时候精致的糖人画，跌碎在薄雪覆盖的地上，边缘处慢慢融化。
果儿似乎听见有人在楼下撮起嘴唇打唿哨.叫“果儿”！她打开雕花窗扇，慵懒地看着这群荷尔蒙亢奋的男人。月亮白冷的光照进窗棂，果儿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床上，窗外寂静无声，身边是男人疲惫后沉睡的喘息。
果儿记得睡前慕容环抱她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发说：“果儿，这个世界是荷尔蒙的阴谋，男人满足性欲，女人满足虚荣，才子佳人是最俗套低级的人生交易。果儿，你懂我吗，我要活得真实，我只为爱而活。”
果儿低声说：“我懂。”
慕容吻着果儿的长发，他说：“果儿，我爱我的兄弟们，我和他们是一体的。你也要爱他们，你才能够爱我更深刻更完整。”
果儿似乎听得懂，也似乎听不懂，但是她明白了一点，她达到慕容的要求就可以让慕容的生命更完整更精彩，这令果儿兴奋无比。慕容郑重地亲了亲果儿额头，他的眼睛里含着湖水一样多的深情，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乐队的贝斯手推门进来，他说：“果儿，你是我们的缪斯。”他吻着果儿的脖子，果儿嗅到了酒的味道和烟草的味道。贝斯手皮肤黝黑，胸口有靛蓝刺青，是女孩子的英文名字和一串阿拉伯数字，他说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的生日与分手的日子，他没有说他打断了那个叫晴的女人的两条肋骨。贝斯手叫她缪斯叫她雅典娜.他歪着嘴笑起来的样子真热情。
不，不，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身边这个人并没有酒和烟草的味道。他结实的手臂搭在果儿的裸体上。有蓬勃的热气与迷迭香草的清鲜味儿.这是鼓手，一个年轻的十八岁男孩，他喜欢吻着果儿的耳垂喃喃说：“我爱你。”果儿与乐队的每一个男人睡觉，在性的狂欢里体会奉献的崇高与对慕容爱的提纯。 果儿头痛欲裂.她要问问鼓手她喝了多少酒.她伸出手，可是她摸到了一把冰冷的虚空。
鼓手是一周前来过这个房间！
昨天晚上，张太太送她回房间，光头的吉他手跟了进来，吉他手喜欢说男人秃头是因为荷尔蒙分泌旺盛，因此秃头男人才是真爷们。吉他手被张太太骂走了，张太太说：“你看她这个样子，你来趁火打劫，你算男人吗？”
为什么是张太太送自己回房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
果儿的大脑敷了一层厚厚的涂改液.果儿用力撕扯着这一层白白的屏障，她要透亮一点清楚一点。
果儿记得自己靠着壁炉，炉火奄奄一息，张先生拿来几块木炭扔进壁炉，白的灰烬又星星点点红亮起来，张太太坐在果儿身边，点燃泥红小茶炉，慢慢煮着一壶落英缤纷的花茶，晒干的花花草草，在温热的水里舒展获得新生。
张太太说：“乐队的男人是不羁的野马，想不通这个道理，就不要跟着他们出来流浪。”
可是，张太太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
果儿努力拼接着记忆，记忆像果儿小时候玩过的拼图，撒了一地，凌乱不堪。母亲喜欢给果儿买拼图，便宜，安静，可以玩好久。拼图的每一块都那么小，又那么相似，果儿很快就没有了耐心，母亲说玩拼图是有技巧的.第一步先把拼图块按照颜色和特殊标记分类，在分类的过程中把边框（有一面是平的，两面平的是四个角）挑出来，开始拼边框：第二步找出颜色比较醒目或者带有特殊标记的一块.开始拼大而显眼的图案：第三步耐心完成剩余部分。在记忆拼图中，缺少了颜色鲜明的标志性的一块——慕容！
慕容去哪里了？
6
司徒雷锋在苍山上摔断了腿。
不是因为英勇救人，不是因为陶醉美景，不是在人群中多看了谁一眼。只是因为脚下滑了一下.脚滑是因为鞋底没有花纹，鞋底没有花纹是因为鞋子太旧。
司徒雷锋疼的鼻子变成了蓝色胡萝卜，先被送进医院。又因为拿不出约两万元的住院治疗费用，正骨固定后开了几包草药，被几个扎小辫的洋哥们抬回了水云阁。
张先生问：“不住院？”
司徒雷锋说：“张先生，我的钱只够正骨的。”
张先生问：“医院不让欠？”
司徒雷锋说：“我要求出院的。我觉得住院是一种浪费，我可以忍着，等伤口慢慢好。”
张先生说：“我帮你找政府的外事部门吧，这事，能解决。”
司徒雷锋说：“张先生，拜托您不要去，是我自己摔伤的，我也没有买保险，和中国政府没有关系。”
司徒雷锋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脸灰若一堵墙。
张先生体味到一种奇异的自尊与固执在里面，他再问什么问题也不过是乒乓球撞到墙上，蹦蹦跳跳弹回来。
张先生在酒吧里想了一个下午，不经意想起自己从北走到南悲欢离合的青春.死去的和活着的各奔前程的兄弟们，竟有些心酸唏嘘又有些热血奔流。张先生认为断了腿的司徒雷锋留在客栈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无论对司徒雷锋自己而言，还是对他这个酒吧客栈老板而言，都有无限危险的可能性。
当然，解决危险的方式有很多。
比如，直截了当让司徒雷锋另寻住处，然后眼不见心不烦；比如，天不亮的时候把司徒雷锋抬到市政府门口，然后悄悄溜走：比如，张先生借南山诗人拉菜的板车拉着司徒雷锋到闹市区，挂张牌子：“美国鬼子跌伤腿，请给点救援。”然后回来五五分成。这些办法统统简单有效容易操作，实施的障碍是司徒雷锋的尊严张太太的心软张先生的面子。
看看司徒雷锋比雪地还干净的钱包.普通的张先生想出一个不普通的办法：给美国在成都的领事馆打电话，让司徒雷锋的祖国母亲来帮助他。
张太太问：“你知道领事馆的大门在什么方向吗？”
张先生不理张太太，手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大体意思是：我是云南大理古城一家客栈的老板，一位住在我客栈的贵国公民于苍山发生个人事故，导致左腿严重骨折，因经济困难无法住院治疗，急需贵馆救助，为证明事情的真实性，张先生附上了司徒雷锋的个人真实信息与水云阁的营业执照号与自己的身份证号。
张先生让店里打工的大理大学的学生小菜头翻译情况说明，负责和领事馆沟通。小菜头是大三的学生，男孩儿，姓蔡，高瘦似竹竿，在酒吧打工的公开目的是挣生活费，夹带私货的目的是和老外練习口语。接到这个任务，小菜头感觉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兴致勃勃地准备材料，简直要兴高采烈了。张先生反复叮咛一定要用敬语，陈述情况要清楚明了，并且郑重表示可以随时传真护照、病历以及他们想要的其他所有材料。然后，张先生督促着小菜头对着自己呜哩哇啦练习了几遍。最后，张先生让小菜头拿着自己的手机到楼上那间最安静的客房去给领事馆工作人员打电话，省得信号不好、环境嘈杂。
过了一会，小菜头咚咚咚跑下来说：电话打通了，领事馆那边回复的很明确，腿断了不管，腿没了可以管。
张先生顿时有点惊诧，让小菜头再把电话打过去，即时翻译他的话。
张先生问：“腿断了为什么不管？”
领事馆回复说这种事情太多了，管不过来。
张先生说：“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我就想问问你们，你们美利坚合众国不是自称最民主最人道的国家吗.你们的公民在苍山上摔断了腿无钱医治，你们怎么不人道主义救助啊？你们不是经常攻击我们社会主义中国没有人权吗？那你们美利坚合众国倒是给我们社会主义中国做个榜样呀。”
领事馆回复说他们考虑一下。
张先生感觉自己外交官附体，意气风发，英气逼人，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小菜头说：“张先生，你这样一顿怼倒是挺解气，可是，人家领事馆生气了不管司徒雷锋了怎么办？”
张先生喝一口茶，慢悠悠说：“他们本来就不打算管，先怼一顿出出气再说。”
第二天，领事馆来了电话，说：“尊敬的张先生您好，谢谢您对我国公民的无私帮助。我们可以为Leighton提供一笔救助费用也可以提供专项医疗救助，甚至可以视情况申请直升机救援，但是需要Leighton本人亲自提出申请，并且，所产生的费用必须在Leighton痊愈后由本人或者直系亲属来归还。如果Leighton同意上述条件，请他拨打我们的电话办理相关手续。” 张先生觉得资本主义国家收入高.司徒雷锋的家人还这笔费用应该没有问题，很高兴地把领事馆的答复讲给司徒雷锋听。
没想到，司徒雷锋一口拒绝了救助。
司徒雷锋说：“我思念我的家乡，那里有高大的棕榈树。我的父母已经去世，我只有一个哥哥，他很穷，我们还不起这笔钱。如果不还钱，我们会进入信用黑名单。所以，我不要这份救助。谢谢您，张先生。”
张先生愣了个怔，问：“那你的腿怎么办？”
司徒雷锋说：“我想，它可以慢慢长好的。我是浪漫族的最后一个族人，我很坚强。”说完，司徒雷锋咬着牙闭上眼睛，脸色愈发灰白暗淡。
张先生在酒吧里坐着想了一个中午。张太太在一旁熬着草药，药香四溢。
张先生叹息一声：“美国人民也有屌丝！”
7
卜教授说，哲学有三大终极命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果儿在暗夜里，追溯着记忆的河流，逆流而上。
母亲是寡妇。一个活了112岁的老人家曾经说：大人物的寡妇叫遗孀，小人物的遗孀叫寡妇。果儿的父亲是县中医院大夫，年轻、普通的小人物，所以，母亲是一个普通的寡妇。寡妇的不幸不止于一次失去丈夫，而在于从此永陷无助的深渊无法找回与过去比肩的生活。
果儿是遗腹子。在果儿预产期前半个月，阳光刺眼的夏天正午，蝉死命叫，父亲过马路的时候遇到了车祸。不幸总是接踵而至，果儿周岁时，母亲这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下了岗。姨妈悄悄说是因为母亲不愿意嫁给那个中年丧妻一脸油汗的厂长遭到了报复。此后，母亲就在路边卖虾肉馄饨，馄饨味道一般，也无馄饨西施的艳名.生意可以做下去全赖一份足斤足量的实诚。也许是因为父亲太完美了，带走了母亲所有的快乐与温柔。母亲没有再婚，她对所有的车辆、男人都抱有莫可名状的警惕。白果儿记事起，母亲的脸上就没有笑容，面无表情地煮馄饨，收钱找钱，在沸腾的水蒸气后面，脸色干瘦惨白，整个人像一把枯骨，飘忽来去，果儿总是担心母亲会在下一刻被风吹走吹散成为一把粉末。母亲每天接送读小学的果儿，过马路的时候，母亲手里全是冷汗，紧紧扯着果儿的手腕，极快地向前冲，果儿觉得自己跑得像风筝一样飞起来。果儿上班后，母亲每天坚持把果儿衬衫最上端的纽扣系紧，口红擦掉.跟随果儿参加所有的聚会.用母狮一样的眼神审视每一个走近果儿的男人。果儿略有抱怨，母亲就祥林嫂一般：“如果我那时没有怀孕就好了，你爸也不用来给我送饭，也就不会出事。你爸出事后，我真想随他而去，如果没有你，我也不必拼了命活下来。”
一出生就背负着原罪，果儿只能对母亲唯命是从。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里，果儿一直走在母亲划好的田字格的简单粗暴世界里，像提线木偶，在母亲的手势里举手抬足、走走停停。
三个月前.慕容在苏州虎丘的竹林里摘下一枚竹叶，卷成碧绿的哨子，含在嘴里，长一声短一声的鹧鸪鸣。
慕容问果儿：“亚当最爱的女人是谁？”
果儿说：“夏娃呗。”
慕容摇头，说：“果儿，你被虚假镀金的谣言蒙蔽了双眼，亚当深爱的女人是莉莉丝。”
慕容的爱情是沼泽里的罂粟.热烈美丽狂放的毒药，为她带来了多姿多彩的生活，令她有了反叛的勇气，变成了一个狂野奔放的自由女神。
昨天晚上，那个穿着嫩粉色皮衣的蜂腰肥臀女人走进水云阁，要了一杯碧螺春，开始点歌，她点歌的时候，无名指与小指高高翘起，形成一朵兰花的形状，无名指上的钻戒像一粒弹球，几欲脱手弹出。慕容唱一首歌，蜂腰肥臀女人送一打啤酒，慕容并无受宠若惊，依然面无表情地继续唱歌，冷漠地大方地把啤酒转送给了来听歌的人们，引来阵阵欢呼。
果儿在角落里，默默看着慕容，慕容一直在唱歌，专注地唱歌，直到壁炉里的火燃成灰烬，酒吧的人三三两两离去。蜂腰肥臀的女人显然不爱喝茶，她的绿茶丝毫未动，她与慕容手牵手离开了。
果儿记起自己趴在壁炉边的桌子上，泪水模糊，张太太抽出一张张纸巾，递给她。
可是，似乎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最关键的记忆。
到底是什么？
果儿试图坐起来，找找房间里有没有关于这个巨大黑洞的线索。能否让她把零散的记忆碎片拼完整。突然，果儿的小腹阵阵剧痛，红色热浪奔流而下，成为海洋，果儿跌落在疼痛与眩晕里，粘稠的红色吞没了她。
果儿瞬间清醒，所有记忆浮出水面。
果儿怀孕了！
果儿不停地呕吐，在张太太的提醒下，果儿去医院做了血液检测，HTC数值2000U/L。果儿拿着化验单，万般滋味泛上心头，客居他乡的酸涩、爱情的甜蜜、母性的欣喜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不安杂糅在一起。太阳暖暖照着，一粒金色种子埋在身体里，悄悄发芽，嫩嫩的叶尖在风和日丽里在绵绵细雨里在朝云晚霞里微微舒展。
果儿突然想起了父亲，未曾见过面的父亲。姨妈说，果儿的父亲性格温和、气质儒雅，算得上美男子。最难得的是，父亲对母亲好，一心一意对母亲好，尤其母亲怀孕后，包攬了所有家务，细致贴心地给母亲洗头洗脚。因为医院食堂的伙食好，父亲每天中午都要打好饭菜给路对面纺织厂上班的母亲送饭，饭菜荤素搭配，还要削好一只苹果。姨妈说卡车把父亲卷在车轮之下，拖拽了几百米才被逼停，父亲已经面目全非.手还紧紧抓着装满山药排骨汤的保温饭盒。果儿突然明白了母亲的忧伤与小心翼翼。果儿对肚子里那颗金色的种子无比珍惜，换上平底鞋，洗去浓妆，戒酒戒烟，走路都慢了下来，唯恐这颗小种子有些许不适。果儿对慕容也加倍依恋，更用心地照顾慕容的衣食住行，甚至时不时幻想着一家三口去看望母亲，让这份完整的幸福驱赶了母亲的抑郁。
可是，慕容勃然大怒，大声责骂果儿愚蠢与不听话，不按时吃避孕药。他愤怒地大喊：“别用你的缺憾来绑架我的人生！”果儿突然发现慕容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与鄙视，似乎在说：“野种！” 慕容扔给果儿两盒“米”字开头的药.看着果儿吞下，说：“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慕容的声音冷得像冰水，兜头浇了果儿一身。果儿打着寒战，冷令人清醒。果儿发现自己不是莉莉丝，也不是夏娃，连才子佳人交易都算不上，她只是慕容追逐来的甘心情愿的猎物。果儿看着慕容与蜂腰肥臀的女人双双离去.慕容没有看果儿一眼。果儿逼着自己去理解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爱，用可怜的想象去美化残酷的事实，去忘记那些无法面对的事情。否则，果儿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苏州的工作已经丢了，母亲也不知是否已经气死。有时候，人不去做出明智的选择，并不是因为无知与昏庸.而是因为找不到退路.只好闭上双眼，沿着错路走下去。
疼痛的红色，喷涌而出，眩晕袭来，果儿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补齐了所有记忆。
这是谢幕！
果儿终于明白。
8
机智的张先生又想出了一个机智的办法。
张先生要去找一个叫老汤姆的洋人。
张先生与老汤姆有过一面之缘，却没有具体的联系方式。老汤姆是洋人，洋人喜欢在洋人街活动，张先生决定亲自去洋人街找一下老汤姆。
古城上空的云很慢很懒散，城墙上的砖头青苔斑驳，城内布局是明、清以来的棋盘式方格网，有九街十八巷，主街道南北走向，辅街东西走向，屋舍俨然，青石路面，垂柳小溪。家家户户养花种草，花园茶社、风味小吃、中西餐馆隐没在街巷深处。“洋人街”在护国路上段，高大的石砌牌坊，镌刻着上下联“大理好风光，世界共分享”。护国路本是为纪念蔡锷、唐继尧发起的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护国运动而取名，护国路上有个“大理市人民政府第二招待所”，是整个大理唯一一家涉外宾馆。1984年，大理成为第一批“对外国人开放城市”，“二招”成了外国游客的聚集地.护国路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西餐厅、咖啡馆、酒吧、画廊、户外用品店等店铺，整条街一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都是“洋人”，自然而然地，护国路变成了“洋人街”。不过，洋人街也是地道的“白族街”，每家小楼小院都是白族建筑精品：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白墙青瓦矮围栏、有檐有顶的院门、房梁上墙壁上装饰着精致的水墨画。沿街的酒吧充溢着白族独有的秀丽气息，鱼篓装饰的吊灯，鲜花盛开的陶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束成一串的松塔，板蓝根扎染的“莲年有鱼”门帘，入眼来，只觉惬意轻松舒畅。
张先生在洋人街一路走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既有全国各地游者，也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在“唐朝”酒吧旁边小巷里卖鸡血藤手镯的怒族小伙子腊加说老汤姆最近都在人民路的猴子酒吧。腊加对张先生说：“我要回家乡了。”腊加的家乡在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夹峙形成的三百多公里长的怒江大峡谷的山坡上，上午十一点才看得见太阳，下午四点太阳就落山了，然后是漫漫长夜，村人们在灯下吟诵着圣经。张先生问：“什么时候回来？”腊加说：“不回来了，我要结婚了。”腊加的脸浮出一点红，面庞像大卫雕像，线条明朗英俊，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银十字架。张先生约腊加晚上到酒吧吃他最喜欢的外焦里嫩的红糖玫瑰馅喜洲粑粑.又急匆匆去人民路的猴子酒吧。
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一条叫人民路的街道，在所有的人民路中，最文艺的应该是大理古城的人民路了。人民路与洋人街平行，缓坡上行，连接了叶榆路、广武路、复兴路、博爱路，路两边的咖啡馆、餐厅、古玩店、手工店、清吧、书店鳞次栉比。这里聚集着数量众多的在中国流浪的洋鬼子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地下摇滚乐队.司徒雷锋也经常跑到这里摆地摊，还喜欢在这里唱“痛仰”乐队的一首歌：
雨绵绵的下过古城
人民路有我的好心情
今天就像一封写好的游戏
等着贴上一枚新邮票
宁愿我的心里没有平静
遗忘的只能剩下美好
过去就像脑海里翻腾的喧嚣
繁星在梦里闪耀
让我欢乐一点
让我欢乐一点
不要让疑问留停在心间
人民路街头经常会有独立音乐人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也有很多富有个性的地摊，弥漫着自由、浪漫、闲适、嬉皮的文化氛围。张先生穿过摆着各种明信片、尼泊尔围巾、西藏项链的地摊一一有的地摊主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摆一块牌子“可以远观，谢绝购买”——来到猴子酒吧。张先生要找的老汤姆是在大理古城待得最久也最有号召力的美国洋鬼子。老汤姆在80年代末来到大理，因为喜欢就留了下来，头发已从黄棕变成了灰白，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用白族话讲价，价格可以生生砍下二分之一。老汤姆平素在人民路或者洋人街的一个小角落里摆上一尺见方的地摊卖他的自制饰品，他说每件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灵感结晶，物有所值，谢绝还价。老汤姆每个月只卖十件饰品，够生活费就好，剩下的日子就是喝啤酒弹吉他。如果月初第一天可以卖光所有饰品，老汤姆就有二十九天的逍遥，如果久久卖不掉饰品，老汤姆也不着急。一边卖饰品一边帮猴子酒吧推销自酿啤酒一边喝猴子酒吧的啤酒。
老汤姆正在教一个瑞典妞儿说中文，老汤姆灰白的头发无序地竖着，像头狮子，瑞典妞儿扎了满头彩辫，活脱一个绣球。老汤姆说：“美女丰胸后，一般会有四种结果：1.大不一样；2.不大一样；3.一样不大；4.不一样大。亲爱的，你选择那个选项？”瑞典妞儿笑得摇头晃脑。
老湯姆让张先生也来出一道汉语题。张先生说：“你要去方便一下吗？你什么时候方便？你方便的时候和我说句话好吗！”看着瑞典妞儿一脸懵圈的样子，老汤姆笑得抽风一样。
张先生等老汤姆笑够了，直奔主题说了司徒雷锋的事情，最后，张先生说：“去找政府申请援助或者到网上众筹都需要一定时间，司徒的腿等不了那么久。我不希望司徒变成残疾，我可以出两千元药费，还可以提供他免费住宿吃饭，请你们也想想办法，帮助他一下。”老汤姆的脸色越来越严肃，等张先生说完，他表示先想想办法.随后联系张先生。
老汤姆办事麻利，傍晚时候，就带着几个洋鬼子和一副担架来到了水云阁。老汤姆说募捐了五千多元钱。再加上张先生的两千元.找相熟的中医骨科大夫看病足够诊费药费了。另外，他在自己住的地方收拾出了一间空阁楼，准备把司徒雷锋抬过去，几个洋哥们轮流照顾司徒雷锋的吃喝拉撒。 老汤姆是熟悉中国人情世故的老江湖，正正式式地握着张先生的手说：“张先生，张太太，你们都是善良的好人，感谢你们，上帝爱你们，本主保佑你们。放心吧，有我一口饭，一定有司徒半口。”
司徒雷锋躺在担架上，脸上涌出一点羞涩一点欢喜的血色，有气无力地对张太太说：“如果我的小乖回来了，您打电话给我。”
小乖是司徒雷锋的狗，半岁的肥嘟嘟的金毛，一周前走丢了。
张太太特别温柔地答应了，如果小乖回来，一定会代养小乖，并且带小乖去看司徒雷锋。
司徒雷锋又说：“我的小乖回来了，您要给它吃牛肉，陪它玩玩具，不要留它单独在家，不然它会得抑郁症的。”
张太太温柔地答应了，不单独留小乖在家。
司徒雷锋说：“小乖喜欢散步，喝橙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汤姆看到张太太的脸色已经是风雨欲来风满楼，赶紧招呼着把司徒雷锋抬走，司徒雷锋还执着地念叨着给小乖洗澡……
司徒雷锋走后，楼梯间空了。
过了几天，楼梯间又租出去了。
客人来来去去，水云阁里热闹依旧。
9
张太太说：“我认识一个演员，他在戏没有演出之前，就到台前来向观念鞠躬谢幕。”
果儿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果儿的脸色和墙壁、床单、被罩一样苍白，她歪靠在枕头上，几乎融进了墙壁里。
张太太说：“以免戏演完了再去谢幕，台下就没有观众了。”
果儿静静喝着张太太送来的鸡汤。
谢幕只是一个仪式，剧本，还可以换个舞台重新上演。
张太太又说：“我有个女儿，她在北京读书，我很牵挂她。天下的母亲的心都是差不多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母亲的苛责往往源自期待儿女优秀的愿望。倘使苛责变成了反作用力，出自对儿女的爱，母亲也会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思。人生的悲哀在于，母亲不懂儿女，儿女也不懂母亲，深爱彼此却双双陷入找不到沟通的绝境。
果儿踌躇再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多么奇妙，母亲的电话早已删掉，却还是那样熟稔地按出这十一个数字。
妈妈很平静地在电话那端说：“媛媛，回来吧，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蛋炒饭。”
果儿的身份证名字叫“冯媛”，中规中矩的名字，身份证上的照片，清汤挂面的长直发，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的单纯。
冯媛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张回家的机票。
“绝地”乐队去了丽江，听说那里有雪山、草原和更多的酒吧。慕容和蜂腰肥臀的女子唱着歌，他们很快乐，像天使一样快乐。
10
春天来了，水云阁门口的两株樱树.花开绚烂成云霞，蜂鸣蝶绕。
司徒雷锋拄着单拐走进来，头发扎成马尾辫，消瘦了一些，依然留着大胡子，腿恢复得不错，但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张先生和张太太正在吧台小吵。张先生与张太太的吵架是家常便饭，小吵怡情，大吵伤身，所以，他们经常小吵，绝少大吵。酒吧重新装饰了一遍，空白着一面墙，他们为空墙到底做成留言墙还是摆上关公的神龛已经争论了三天三夜。
司徒雷锋热烈地拥抱张太太，他说：“张太太，您的气质还是那么美！像圣母玛利亚！像我家乡的妈妈！”
张太太眉开眼笑。
然后，司徒雷锋打开庞大的背包，摆了一地油彩，开始在酒吧的墙上作画，他要画一幅宏阔的热情的奇思妙想的壁画！
张先生与张太太不说话，默默看了一会，司徒雷锋的行为已经让他们的争论变成了过时的假命题。
张先生去樱花树下喝茶，重重叠叠的樱花放肆地盛开，几只蜜蜂落在了淡黄的花蕊中。云南樱花深粉红色，重瓣或半重瓣，一朵花直径便要有一厘米左右，花团锦簇若一个一个绣球。微风吹过，偶有几片浓艳的花瓣飘落。
张太太去厨房煮乳饼酒酿圆子，乳饼是白族人用山羊奶做的奶酪，奶香浓郁，切成细丁与酒酿同煮，酒香迷人，在撒上细碎的散发着甜香味儿的桂花，甜而不腻，美味到无法比喻。过了一会儿，张太太又开始切牛肉与萝卜丝拌馅.擀出一张张平薄筋道的水饺皮，鼓鼓的水饺宛如一只只白色小肥猪排好队站在青花瓷托盘里。
从早晨到晚上，司徒雷锋沉浸在色彩的海洋中，除了喝一点水吃几口饭，便是挥舞画笔刮刀，用钴蓝和群青把天空的上方铺上，大面积铺天空的底色，有一个渐变的过程，中间加一点玫瑰红焕发淡淡紫色。蔓延盛开的花朵，沉思慈悲的神女，汪洋的海，大声呐喊的青年猎人，奔跑的白色神鹿。浓烈的颜色，厚重的油彩，狂放的笔触，流淌出诗性与巫性并存而产生的魅力。
最后一笔结束，金色油彩拖成一道晚霞，与大理黄昏奇妙的五彩晚霞交相辉映。司徒雷锋走到张先生面前，郑重跪下，说：“爸爸，谢谢您。”
11
夏天，门口溪边撑几只凉伞，摆上暗黄藤条摇椅：冬天，壁炉里塞满木样子，熊熊烈焰散发出炙人的热气，地毯上散落的草垫仿佛冬天开放的莲花。
水云阁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有个来自苏州的客人在酒吧聊天，他说亲眼目睹一个女孩子跳进了太湖，染着五彩的头发，看起来那么美又那么忧伤。
有个从香格里拉进西藏的客人回来说在拉萨看到了果儿，五彩的头发，和慕容在一起唱歌，相亲相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张太太坚持不相信任何传说，她说这个世界上叫果儿的女孩太多了，很容易认错。
这个世界上传说很多，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司徒雷锋申请到了一项艺术基金，资助他去意大利学习三年雕塑。司徒雷锋说大理是他梦中的橄榄树，所以他会回来。不过，在司徒雷锋回到大理之前，水云阁壁画的由来，早已演绎成了多种传说。
张先生并不去解释来龙去脉。
在美好的故事里，真相与细节已经无关紧要。
在水云阁的似水华年里，隐藏着一个张太太为之暗笑不已的秘密，张先生原名张秀花，不知是源自父母给娇儿起个女孩儿名好养活的初愿还是户籍民警的一个同音别字失误，这些已经无关紧要。
编辑手記：
一个客栈，一个古城，一个世界，一些活得很真实的人.两个陷入浪漫主义无法自拔的人。果儿混迹于那些所谓摇滚歌手中间，果儿最终溃散颓败.还有众多的果儿就在古城抑或别的世界里带着美好的愿景生活着，但在残忍复杂的人性与现实面前.愿景不堪一击；外国人司徒雷锋，一个骨子里有着先锋意识的艺术家，而他的艺术家身份没有被认可，人们只接受了他作为英语教师的身份，在古城的生活多少有些落魄，特别是在爬苍山摔断脚后生活更显落魄。这是一次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的对话.浪漫主义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冷酷.终究要被现实绑架。浪漫主义随着时间出现裂缝，肉身与精神开始有着各种空洞，这些裂缝无法真正被缝合。这篇小说笔调幽默轻松，反而给人以一种阴冷的感觉.锋利而无情地揭开了生活的真相，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实则暗藏玄机.看似轻描淡写的生活.实则千疮百孔疲态尽显。果儿最终打通母亲的电话.与母亲与生活和解，司徒雷锋获得了一笔艺术基金，都离开了古城。他们的离开.是对浪漫主义的失望抑或还有无奈以及其他？
大理在很多人心中是一个传说般梦幻式的存在。
段皇爷，一阳指，六脉神剑，蝴蝶泉，五朵金花。
大理人却很不以为然，无非就是一山一水一民族而已。所谓山，不过是连绵巍峨的苍山；所谓水，不过是清澈碧蓝的洱海；所謂民族，不过是勤劳好客美丽善良的白族。
张先生说，有一种炫耀的高段位叫低调.有一种骄傲的高境界叫谦虚。
2
张先生的水云阁在大理古城城墙边凸出的一条颇有几分姿色的巷子里。
水云阁门脸是酒吧.卖啤酒红酒二锅头XO.也卖玫瑰茶水果茶珍珠奶茶普洱茶，阔朗的一间，交错摆放烟熏木桌椅与铺红花绿叶布垫的沙发，墙上五颜六色的便利贴写满留言、吐槽或者诗歌。有人写“风后面是风，天空上面是天空，道路前面还是道路。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也有人写“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一锅炖不下。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大，需要两个烧烤架，一个秘制，一个微辣！”楼上与后院有二十个房间做客栈，统统是松木板壁、根雕挂灯、青花瓷洗漱盆与雕花窗棂。
张先生是个普通中年男人。讲普通话，音调不高不低，音质不好不坏，音速不急不缓；外貌普通，个头不高不矮，身材不胖不瘦，五官不俊不丑，头发不长不短半黑半白，神情不悲不喜。
客人亲呢称呼张先生为“老张”、“张哥”、“张老板”。张先生并不领情，甚至还会有微微不快，一本正经递送上自己的名片：“叫我名字就可以。”烟灰名片瓦红字体，印了张先生的大名与水云阁的地址，背面一叶扁舟，几泓碧波。
“嗷！”
“嗬！”
“哇！”
“哦呀！”
“我去！”
旅客看了名片往往会发出上述感叹。然后，赞一声：“张舟子，这个名字好！有意境！”
张先生不说话.啜一口琥珀色透亮的普洱茶.嘴角微微上扬。
普通的张先生有一个不普通的名字，把客栈小老板的庸常身份巧妙转化成了内蕴厚重的张先生。
面对五湖四海四面八方的旅人，张先生显示出不普通的八卦视域.他熟悉东北雪乡地道的猪肉炖粉条，也知道苏州小镇奇人炒一手好碧螺春一两茶换一辆汽车的佳话。甚至通晓渤海湾某小城大桥下面的虾酱最为鲜美。虾酱是一种比榴莲更小众而奇特的食品，小虾加盐发酵成黏稠的一盆，爱之者觉浓香逼人，恨之者则掩鼻而走。一位来自某小城的旅人与张先生大有大理遇知己之感，回去立马给张先生寄来两罐腥味醇正的大桥牌虾酱。那段时间，水云阁厨房里会隐约飘出一股奇异的咸鲜甜味道，见多识广的邻人——在酒吧门口卖青菜与手写诗集的诗人南山信誓旦旦说这是来自巴厘岛最刻骨铭心的爱情蛊药味道。南山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地方的桥，吃过很多地方的盐，爱过各种年龄的女人，有人来买一把青菜，南山便赠一本诗集；有人来买一本诗集，南山便赠一把青菜。南山说：“煮菜论诗，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张先生是个机智的人。常有怀有好奇之心的男人问张先生怎样才能在古城里找到艳遇，张先生悠然回答：“开法拉利跑车，扛大炮筒镜头，在酒吧一个人喝八二年的拉菲。您现在要不要开一瓶？”
张先生的机智不止于此。水云阁接待过一对澳洲的艺术家夫妇，画家丈夫与舞蹈家妻子，一静一动，完美的夫妻组合。艺术家夫妇想到洱海边原汁原味的白族村落住一段时间，张先生几个电话就找到了洱海边一个古老朴素开满鲜花的院子。艺术家夫妇又说希望离蔚蓝水面更近一点，可是很难快速拿到建房规划批件。张先生灵感如闪电，建议他们支个蒙古包，并且在一周内从呼伦贝尔大草原快递来一顶像羊群那么温暖那么厚实的蒙古包，白云一样的蒙古包成了洱海边村庄里一道著名风景。画画的男人与跳舞的女人用磕巴的中文说蒙古包是一个美丽传说，张先生是热情智慧的天使。
水云阁所有客人中.只有果儿逆向思维.挑起好看的细眉问：“张舟子？谁给你起的名字呀？”
果儿是吴依软语，声音里有米酒的甜、糯、发酵的诱惑。
张先生淡淡说：“我自己。”
果儿问：“你为什么改名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打破设计好的剧情轨道，张先生只有如实回答：“我不喜欢原来的名字。”
果儿的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原来的名字不好听么？叫张富贵还是张发财？”果儿一头酒红与翠绿相间的长卷发，包裹着尖脸，活脱一只狐狸的模样。
张先生矜持一笑。
张先生在无法回答问题的时候从来不会狡辩或者气急败坏，中年男人的矜持是一道华丽的屏障，让尴尬瞬间转化成优雅从容。
3
果儿在大家眼里的生活很简单，洗袜子与唱歌。
果儿特别认真地说：“我心中完美的爱人是一个唱着歌四处流浪的人。”
常在酒吧里喝茶的卜教授有些愕然地看着果儿，特别认真地问：“你喜欢收废品的男人？”
收废品的大叔每天蹬着三轮转遍古城.午后时间会经过水云阁。山寨手机大声放着“最炫民族风”，未见其人先闻其歌。
卜教授是来自帝都高校的语言学家，在大理做白语研究。卜教授和张先生很久以前在北京便是熟人，所以喝茶不要钱。
果儿倏然气恼，转身去水云阁院子里的水槽洗“绝地”乐队所有男人的袜子.揉出一大盆雪白的泡沫，好像浪花，从她的手指缝里钻来钻去，在两棵桂树之间拉根绳子，依次挂上袜子，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破一个洞的、两个洞的、三个洞的，万国国旗随风飘扬。桂树是月月桂，冬天也开着米粒大小的花儿，散发着香甜的味儿。大理的冬天也不冷，即使苍山顶上已经白雪皑皑，山下柳树的叶子也未落光，更有白的朱砂的玉兰开放，阳光好的日子，穿着短袖T恤也不觉凉。
晚上，乐队在水云阁酒吧演出，果儿在角落里点一杯柠檬水几瓶风花雪月啤酒，眼神迷离地听主唱慕容唱歌，花痴癌晚期模样。大理的柠檬水用杏子样大小圆润的青柠檬，切开鲜榨、酸汁四溅，再加上冰水与蜂蜜，酸甜混溶散发着清新香味。果儿的房间里有一个水晶壶，也盛满淡绿色柠檬水.与现在的这杯水来自于同一棵柠檬树。 乐队总是喊果儿唱歌，果儿喜欢唱《柠檬树》。
当风吹得每棵树都想跳舞
记得昨天你穿蓝色衣服
你说对爱太专注容易孤独
这句话什么意思我不清楚
我爱上了云爱上你
多么希望像你自由来去
原来星期天容易思念
反复看部电影一遍一遍
孤独的流着眼泪回忆太美
爱多美丽充满香气
只是在心里它总是酸溜溜地
我不懂我自己越来越像Lemon Tree
我一天一天更爱你
果儿声音清越。不过，人们更喜欢看她苹果一样年轻的脸和含苞待放的身材。她伴随着旋律曼妙摇摆，眼帘低垂不看任何人，唇边微微笑意，像西施在溪水温柔浣纱，她的手指细长，涂着夜光蓝指甲，每一个手势是一个开放的爱抚。酒吧里男人的眼睛肆意追逐着果儿，有的是淫荡的红色，有的是贪婪的绿色，有的是颓败的青色，有的是爱慕的白色，交织成霓虹闪烁的鱼网。果儿是一条彩色锦鲤，她对每个男人都情意绵绵，水草一样柔软妩媚缠绕过来，她要自投罗网，在还差几厘米、男人眼神迷乱口水涟涟的时候，果儿却巧妙翩然避开了，转瞬高傲冰冷目不斜视地回自己的座位。果儿走路的时候长腿笔直，腰肢摇摆，裹着咖色风衣绕着栗色围巾，像沙漠里一棵看着自己倒影的树。
果儿喜欢这种尽情释放与收放自如。
尤其是酒吧里来了神情怯生生腰背僵直的女人的时候.她们差不多是平生第一次进酒吧“见识”一下，惊愕地或者不屑地看着果儿，把果儿定义为“卖艺的”、“狐狸精”！果儿的脸上忍不住浮起满足的笑容。三个月前，她也不过是这样一个没有灵魂的女人，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眼神空洞麻木地面对纷繁的单据账目和母亲那张充满怨气的寡妇脸。
慕容开始唱歌了，他说：“接下来，这首歌是我用心谱写的‘绝地之恋’，献给我心中的莉莉丝。”
慕容唱：
“假如我的眼泪真凝成一粒一粒珍珠，到如今我已替你缀织成绕你玉颈的围巾。
假如我的相思真化作一颗一颗的红豆。到如今我已替你堆集永久勿忘的爱心。
哀愁深埋在我心头。我愿燃烧我的肉身化成灰烬，我愿放浪我的热情怒涛汹涌，天呵！
这蛇似的蜿蜒，蚕似的缠绵，就这样悄悄地偷去了我生命的青焰。”
果儿心领神会一笑，坐在角落里，燃烧的双颊，比夏天还火热，喝一口风花雪月啤酒，爽凉的幸福，沁人心脾。慕容在太湖的西山黄昏为果儿第一次唱这首歌.这个有狮子鬃毛一样的头发和潭水一样眼睛的男人的歌声是沙漠里温柔泛起的美酒泡沫，令长途跋涉快要渴死的旅人欲仙欲死。那个黄昏，他们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子，赤足打着水花，秋水有一种刺激的凉，令人躲避又让人忍不住一再尝试。慕容用手绢细心地擦干果儿的脚丫.让果儿贴近他的胸膛，听有力的心跳，像打桩机，嘭踏嘭踏，慕容说他为果儿唱的歌如同他的心跳，真实而唯一。果儿忍不住倾诉自己被母亲管束的困境，慕容说：“我好心疼你，你母亲不理解爱的内涵，真正的爱，无论亲情还是爱情，爱她就让她成为她自己。”慕容说话时的神情有董存瑞炸碉堡的大义凛然与真诚。那一夜，果儿毫不犹豫脱掉银行的制服.丢掉有无数个母亲未接电话的手机卡，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跟着慕容的乐队来到了大理。
张太太说：“歌词真美！有才的男人真让女人难以拒绝！”
卜教授说：“歌词是民国才女石评梅写的《墓畔哀歌》。”
张先生补充：“是写给死人的。”
张太太问：“莉莉丝是谁？”
张先生说：“亚当的前妻。”
张太太问：“亚当是丧偶还是离婚？
卜教授说：“这是一个故事，我讲给你听。苏美尔神话中说，上帝在第六日造出了亚当，并捏了一些动物陪伴亚当。可是亚当并不满意，他恳求要一个相似的同伴。于是，上帝用泥土捏了一个女人，叫莉莉丝。注意啊，莉莉丝与亚当是完全相同的材质！亚当与莉莉丝在伊甸园中生活，开始，他们相处得非常好，幸福而美滿。有一天，亚当和莉莉丝因为夜晚某件不可描述事情的位置问题吵架了莉莉丝说：‘我不可在下’，而亚当说‘我当在上，不可在你之下；你当在下，我在你之上’。莉莉丝认为自己和亚当同出一脉，并没有尊卑之分，而亚当并不同意莉莉丝的说法，于是整件事谈崩了，两个人开始争吵，莉莉丝离家出走游弋红海。亚当无计可施，只好求助于上帝，上帝派出三个天使去敦促她回头，可是，莉莉丝与撒旦结合了，拒绝了天使的劝告.并且与他们大斗法术，自此成为统治黑夜的魅魔。后来，上帝从亚当身体里取出肋骨做了一个女人，肋骨女人比莉莉丝要温驯顺服得多.于是亚当重新有了一个妻子叫夏娃。”
张太太突然问张先生：“你怎么知道莉莉丝是亚当的前妻，这是苏美尔神话呢？”
张先生说：“慕容每天晚上都要献一次莉莉丝，已经不少于15个人问我谁是莉莉丝了。”
张太太这才气定神闲地评论：“亚当是个娘炮，上帝多管闲事。”
张先生矜持优雅风情万种万般无奈一笑。
4
张太太自称更年期女人，潜台词是：“我更年期我怕谁！”
下雨天或大风天。张太太裹着黑色披肩坐在店里算账目，大眼睛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生气的猫头鹰，来酒吧唱歌的乐手背后偷偷叫她老巫婆。更年期的张太太看诸多事不顺眼，比如酒保总是绊倒啤酒瓶，比如厨师又放多了几毫克盐，所以，她日常不怎么待在店里。张太太喜欢爬山，与一群年轻的红男绿女去洗马潭看雪，和周边村子的妇女去镇上赶街，提着粗憨质朴的箩筐或泡菜罐回来，不停回味街市上拥挤呼喊的热情与欢乐。张先生看了电影《我的早更女友》后说张太太不是“早更”也不是“晚更”是“心情更”，对张太太而言，更年期和临时工的作用差不多，随时上岗，随时背锅。
司徒雷锋对张太太说：“您的气质真美，我很喜欢。” 司徒雷锋是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年轻洋鬼子，乱蓬蓬的棕灰色长发，深褐色的凹眼睛，一根胡萝卜似的红鼻子，一嘴毛茸茸的大胡子。
张太太立刻把司徒雷锋的房费降到淡季价格又打了八折，并且顺手抹掉了零头。
司徒雷锋说：“您真好。”
张太太相信司徒雷锋说的每一句话真心真意。
司徒雷锋对张先生说：“您的名字有中国传统文化的神秘与美好，我很喜欢。”
张先生说：“谢谢。你的胡子很酷，像马克思。”
司徒雷锋说：“你们中国人为什么喜欢说我的胡子像马克思？马克思不是我的偶像，他只是德国的一个普通哲学家。中国的老子才是我的偶像，老子的《道德经》博大精深，我希望您说我的胡子像老子。”
张先生沉吟了一下，说：“你的胡子像李耳、达摩、虬髯公、程咬金以及巨灵神。”
司徒雷锋来中国5年了，中文说得很好。
司徒雷锋是个生活在围城中的洋鬼子。大理市有两个城区，“下关”与“大理”，“下关”是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城区.“大理”则是楼层不过三层檐上茅草摇摆的古城。司徒雷锋有时在下关城里的中学做外教挣钱，学校认为他的英语与汉语都挺不错，可以做一个吸金的外教。可是，司徒雷锋却认为做英语老师很委屈，他说自己是艺术家，学校应该让他教美术或者艺术鉴赏.学校认为司徒雷锋没有艺术专业的毕业证书且那些画谁都看不懂越看越眼晕，便死活不肯让他教美术或者艺术鉴赏。于是.司徒雷锋没有钱的时候就跑到下关城里教一个学期英语.领几个月薪水便辞职跑回古城画画。在古城的日子里，司徒雷锋喜欢住水云阁，他说水云阁有灵气.门口一条碧清小溪蜿蜒流过.溪中散落赭石色大小石头，溅起漩涡与水花，溪边是垂柳与银杏树，随着时光流逝季节轮回或杨柳依依或满地翻黄。而且，水云阁的楼梯间只是一般房间的三分之一价格.还有一扇小窗，窗外是白的墙壁与一株绽放玫红花朵的茶花树。
冬至，有个打扮像红毛鬼的女孩子来找司徒雷锋，站在院子里，尖声尖气喊着司徒雷锋的英文名字打电话：“Hello，Leighton，我是Lily，我在你的楼下呢，我来给你送汤圆。今天是冬至，我们中国人的传统是要吃汤圆的，团团圆圆，甜甜蜜蜜。你不是热爱我们中国传统文化吗，所以你一定要吃我送给你的汤圆。”
司徒雷锋拿着一条白面包从房间冲出来。
然后，司徒雷锋捧着白面包，Lily提着一盒汤圆，天空细雨绵绵，他们一直站在院子里聊天，司徒雷锋自始至终没有邀请女孩子进自己的房间。
雨越下越大，司徒雷锋与Lily转移在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院子里无人收的袜子国旗，Lily问：“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袜子？”
司徒雷锋说：“听说这个院子里住着一个Groupie。”
Lily问：“Groupie是什么意思？”
司徒雷锋说：“喜欢和摇滚歌星保持一种浪漫关系的女歌迷，中文的翻译叫骨肉皮或者果儿，这个翻译有点奇怪。”
Lily问：“那个Groupie漂亮吗？”
司徒雷锋摇摇头：“不知道，她的妆太浓了，我看不清楚她的样子。”
他们继续站着，看那些袜子湿哒哒地滴水，Lily打了一个喷嚏。
司徒雷锋说：“啊，你感冒了，你应该吃药休息了。”
Lily说：“我回去了。”
司徒雷锋说：“谢谢你的汤圆，这是我最喜欢的面包，希望你能喜欢。”
就这样.司徒雷锋用价格四元八角的白面包作为回礼彬彬有礼送走了叫Lily的女孩子。
司徒雷锋把汤圆提到酒吧，他说如果张太太愿意，那就拜托张太太煮汤圆给大家吃。
张太太问：“你为什么不带这个女孩子到房间里去呢？”
司徒雷锋发出“咿西”的一声笑，说：“因为我是浪漫族的最后一个族人。”
张太太对张先生说：“我真喜欢这个司徒雷锋，能把穷怕了被骗怕了说得这么高级清新。”
5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红色，是谢幕还是开始？
母亲的紅嫁衣收在衣柜的最里面，那么美丽，那么神秘。
记忆突然破碎，像小时候精致的糖人画，跌碎在薄雪覆盖的地上，边缘处慢慢融化。
果儿似乎听见有人在楼下撮起嘴唇打唿哨.叫“果儿”！她打开雕花窗扇，慵懒地看着这群荷尔蒙亢奋的男人。月亮白冷的光照进窗棂，果儿发现自己依然躺在床上，窗外寂静无声，身边是男人疲惫后沉睡的喘息。
果儿记得睡前慕容环抱她在怀里，下巴蹭着她的头发说：“果儿，这个世界是荷尔蒙的阴谋，男人满足性欲，女人满足虚荣，才子佳人是最俗套低级的人生交易。果儿，你懂我吗，我要活得真实，我只为爱而活。”
果儿低声说：“我懂。”
慕容吻着果儿的长发，他说：“果儿，我爱我的兄弟们，我和他们是一体的。你也要爱他们，你才能够爱我更深刻更完整。”
果儿似乎听得懂，也似乎听不懂，但是她明白了一点，她达到慕容的要求就可以让慕容的生命更完整更精彩，这令果儿兴奋无比。慕容郑重地亲了亲果儿额头，他的眼睛里含着湖水一样多的深情，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乐队的贝斯手推门进来，他说：“果儿，你是我们的缪斯。”他吻着果儿的脖子，果儿嗅到了酒的味道和烟草的味道。贝斯手皮肤黝黑，胸口有靛蓝刺青，是女孩子的英文名字和一串阿拉伯数字，他说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的生日与分手的日子，他没有说他打断了那个叫晴的女人的两条肋骨。贝斯手叫她缪斯叫她雅典娜.他歪着嘴笑起来的样子真热情。
不，不，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
身边这个人并没有酒和烟草的味道。他结实的手臂搭在果儿的裸体上。有蓬勃的热气与迷迭香草的清鲜味儿.这是鼓手，一个年轻的十八岁男孩，他喜欢吻着果儿的耳垂喃喃说：“我爱你。”果儿与乐队的每一个男人睡觉，在性的狂欢里体会奉献的崇高与对慕容爱的提纯。 果儿头痛欲裂.她要问问鼓手她喝了多少酒.她伸出手，可是她摸到了一把冰冷的虚空。
鼓手是一周前来过这个房间！
昨天晚上，张太太送她回房间，光头的吉他手跟了进来，吉他手喜欢说男人秃头是因为荷尔蒙分泌旺盛，因此秃头男人才是真爷们。吉他手被张太太骂走了，张太太说：“你看她这个样子，你来趁火打劫，你算男人吗？”
为什么是张太太送自己回房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
果儿的大脑敷了一层厚厚的涂改液.果儿用力撕扯着这一层白白的屏障，她要透亮一点清楚一点。
果儿记得自己靠着壁炉，炉火奄奄一息，张先生拿来几块木炭扔进壁炉，白的灰烬又星星点点红亮起来，张太太坐在果儿身边，点燃泥红小茶炉，慢慢煮着一壶落英缤纷的花茶，晒干的花花草草，在温热的水里舒展获得新生。
张太太说：“乐队的男人是不羁的野马，想不通这个道理，就不要跟着他们出来流浪。”
可是，张太太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呢？
果儿努力拼接着记忆，记忆像果儿小时候玩过的拼图，撒了一地，凌乱不堪。母亲喜欢给果儿买拼图，便宜，安静，可以玩好久。拼图的每一块都那么小，又那么相似，果儿很快就没有了耐心，母亲说玩拼图是有技巧的.第一步先把拼图块按照颜色和特殊标记分类，在分类的过程中把边框（有一面是平的，两面平的是四个角）挑出来，开始拼边框：第二步找出颜色比较醒目或者带有特殊标记的一块.开始拼大而显眼的图案：第三步耐心完成剩余部分。在记忆拼图中，缺少了颜色鲜明的标志性的一块——慕容！
慕容去哪里了？
6
司徒雷锋在苍山上摔断了腿。
不是因为英勇救人，不是因为陶醉美景，不是在人群中多看了谁一眼。只是因为脚下滑了一下.脚滑是因为鞋底没有花纹，鞋底没有花纹是因为鞋子太旧。
司徒雷锋疼的鼻子变成了蓝色胡萝卜，先被送进医院。又因为拿不出约两万元的住院治疗费用，正骨固定后开了几包草药，被几个扎小辫的洋哥们抬回了水云阁。
张先生问：“不住院？”
司徒雷锋说：“张先生，我的钱只够正骨的。”
张先生问：“医院不让欠？”
司徒雷锋说：“我要求出院的。我觉得住院是一种浪费，我可以忍着，等伤口慢慢好。”
张先生说：“我帮你找政府的外事部门吧，这事，能解决。”
司徒雷锋说：“张先生，拜托您不要去，是我自己摔伤的，我也没有买保险，和中国政府没有关系。”
司徒雷锋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脸灰若一堵墙。
张先生体味到一种奇异的自尊与固执在里面，他再问什么问题也不过是乒乓球撞到墙上，蹦蹦跳跳弹回来。
张先生在酒吧里想了一个下午，不经意想起自己从北走到南悲欢离合的青春.死去的和活着的各奔前程的兄弟们，竟有些心酸唏嘘又有些热血奔流。张先生认为断了腿的司徒雷锋留在客栈里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无论对司徒雷锋自己而言，还是对他这个酒吧客栈老板而言，都有无限危险的可能性。
当然，解决危险的方式有很多。
比如，直截了当让司徒雷锋另寻住处，然后眼不见心不烦；比如，天不亮的时候把司徒雷锋抬到市政府门口，然后悄悄溜走：比如，张先生借南山诗人拉菜的板车拉着司徒雷锋到闹市区，挂张牌子：“美国鬼子跌伤腿，请给点救援。”然后回来五五分成。这些办法统统简单有效容易操作，实施的障碍是司徒雷锋的尊严张太太的心软张先生的面子。
看看司徒雷锋比雪地还干净的钱包.普通的张先生想出一个不普通的办法：给美国在成都的领事馆打电话，让司徒雷锋的祖国母亲来帮助他。
张太太问：“你知道领事馆的大门在什么方向吗？”
张先生不理张太太，手写了一份情况说明，大体意思是：我是云南大理古城一家客栈的老板，一位住在我客栈的贵国公民于苍山发生个人事故，导致左腿严重骨折，因经济困难无法住院治疗，急需贵馆救助，为证明事情的真实性，张先生附上了司徒雷锋的个人真实信息与水云阁的营业执照号与自己的身份证号。
张先生让店里打工的大理大学的学生小菜头翻译情况说明，负责和领事馆沟通。小菜头是大三的学生，男孩儿，姓蔡，高瘦似竹竿，在酒吧打工的公开目的是挣生活费，夹带私货的目的是和老外練习口语。接到这个任务，小菜头感觉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兴致勃勃地准备材料，简直要兴高采烈了。张先生反复叮咛一定要用敬语，陈述情况要清楚明了，并且郑重表示可以随时传真护照、病历以及他们想要的其他所有材料。然后，张先生督促着小菜头对着自己呜哩哇啦练习了几遍。最后，张先生让小菜头拿着自己的手机到楼上那间最安静的客房去给领事馆工作人员打电话，省得信号不好、环境嘈杂。
过了一会，小菜头咚咚咚跑下来说：电话打通了，领事馆那边回复的很明确，腿断了不管，腿没了可以管。
张先生顿时有点惊诧，让小菜头再把电话打过去，即时翻译他的话。
张先生问：“腿断了为什么不管？”
领事馆回复说这种事情太多了，管不过来。
张先生说：“我是这家客栈的老板，我就想问问你们，你们美利坚合众国不是自称最民主最人道的国家吗.你们的公民在苍山上摔断了腿无钱医治，你们怎么不人道主义救助啊？你们不是经常攻击我们社会主义中国没有人权吗？那你们美利坚合众国倒是给我们社会主义中国做个榜样呀。”
领事馆回复说他们考虑一下。
张先生感觉自己外交官附体，意气风发，英气逼人，挥斥方遒，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小菜头说：“张先生，你这样一顿怼倒是挺解气，可是，人家领事馆生气了不管司徒雷锋了怎么办？”
张先生喝一口茶，慢悠悠说：“他们本来就不打算管，先怼一顿出出气再说。”
第二天，领事馆来了电话，说：“尊敬的张先生您好，谢谢您对我国公民的无私帮助。我们可以为Leighton提供一笔救助费用也可以提供专项医疗救助，甚至可以视情况申请直升机救援，但是需要Leighton本人亲自提出申请，并且，所产生的费用必须在Leighton痊愈后由本人或者直系亲属来归还。如果Leighton同意上述条件，请他拨打我们的电话办理相关手续。” 张先生觉得资本主义国家收入高.司徒雷锋的家人还这笔费用应该没有问题，很高兴地把领事馆的答复讲给司徒雷锋听。
没想到，司徒雷锋一口拒绝了救助。
司徒雷锋说：“我思念我的家乡，那里有高大的棕榈树。我的父母已经去世，我只有一个哥哥，他很穷，我们还不起这笔钱。如果不还钱，我们会进入信用黑名单。所以，我不要这份救助。谢谢您，张先生。”
张先生愣了个怔，问：“那你的腿怎么办？”
司徒雷锋说：“我想，它可以慢慢长好的。我是浪漫族的最后一个族人，我很坚强。”说完，司徒雷锋咬着牙闭上眼睛，脸色愈发灰白暗淡。
张先生在酒吧里坐着想了一个中午。张太太在一旁熬着草药，药香四溢。
张先生叹息一声：“美国人民也有屌丝！”
7
卜教授说，哲学有三大终极命题，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果儿在暗夜里，追溯着记忆的河流，逆流而上。
母亲是寡妇。一个活了112岁的老人家曾经说：大人物的寡妇叫遗孀，小人物的遗孀叫寡妇。果儿的父亲是县中医院大夫，年轻、普通的小人物，所以，母亲是一个普通的寡妇。寡妇的不幸不止于一次失去丈夫，而在于从此永陷无助的深渊无法找回与过去比肩的生活。
果儿是遗腹子。在果儿预产期前半个月，阳光刺眼的夏天正午，蝉死命叫，父亲过马路的时候遇到了车祸。不幸总是接踵而至，果儿周岁时，母亲这个八十年代的大学生下了岗。姨妈悄悄说是因为母亲不愿意嫁给那个中年丧妻一脸油汗的厂长遭到了报复。此后，母亲就在路边卖虾肉馄饨，馄饨味道一般，也无馄饨西施的艳名.生意可以做下去全赖一份足斤足量的实诚。也许是因为父亲太完美了，带走了母亲所有的快乐与温柔。母亲没有再婚，她对所有的车辆、男人都抱有莫可名状的警惕。白果儿记事起，母亲的脸上就没有笑容，面无表情地煮馄饨，收钱找钱，在沸腾的水蒸气后面，脸色干瘦惨白，整个人像一把枯骨，飘忽来去，果儿总是担心母亲会在下一刻被风吹走吹散成为一把粉末。母亲每天接送读小学的果儿，过马路的时候，母亲手里全是冷汗，紧紧扯着果儿的手腕，极快地向前冲，果儿觉得自己跑得像风筝一样飞起来。果儿上班后，母亲每天坚持把果儿衬衫最上端的纽扣系紧，口红擦掉.跟随果儿参加所有的聚会.用母狮一样的眼神审视每一个走近果儿的男人。果儿略有抱怨，母亲就祥林嫂一般：“如果我那时没有怀孕就好了，你爸也不用来给我送饭，也就不会出事。你爸出事后，我真想随他而去，如果没有你，我也不必拼了命活下来。”
一出生就背负着原罪，果儿只能对母亲唯命是从。在过去二十多年的生活里，果儿一直走在母亲划好的田字格的简单粗暴世界里，像提线木偶，在母亲的手势里举手抬足、走走停停。
三个月前.慕容在苏州虎丘的竹林里摘下一枚竹叶，卷成碧绿的哨子，含在嘴里，长一声短一声的鹧鸪鸣。
慕容问果儿：“亚当最爱的女人是谁？”
果儿说：“夏娃呗。”
慕容摇头，说：“果儿，你被虚假镀金的谣言蒙蔽了双眼，亚当深爱的女人是莉莉丝。”
慕容的爱情是沼泽里的罂粟.热烈美丽狂放的毒药，为她带来了多姿多彩的生活，令她有了反叛的勇气，变成了一个狂野奔放的自由女神。
昨天晚上，那个穿着嫩粉色皮衣的蜂腰肥臀女人走进水云阁，要了一杯碧螺春，开始点歌，她点歌的时候，无名指与小指高高翘起，形成一朵兰花的形状，无名指上的钻戒像一粒弹球，几欲脱手弹出。慕容唱一首歌，蜂腰肥臀女人送一打啤酒，慕容并无受宠若惊，依然面无表情地继续唱歌，冷漠地大方地把啤酒转送给了来听歌的人们，引来阵阵欢呼。
果儿在角落里，默默看着慕容，慕容一直在唱歌，专注地唱歌，直到壁炉里的火燃成灰烬，酒吧的人三三两两离去。蜂腰肥臀的女人显然不爱喝茶，她的绿茶丝毫未动，她与慕容手牵手离开了。
果儿记起自己趴在壁炉边的桌子上，泪水模糊，张太太抽出一张张纸巾，递给她。
可是，似乎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最关键的记忆。
到底是什么？
果儿试图坐起来，找找房间里有没有关于这个巨大黑洞的线索。能否让她把零散的记忆碎片拼完整。突然，果儿的小腹阵阵剧痛，红色热浪奔流而下，成为海洋，果儿跌落在疼痛与眩晕里，粘稠的红色吞没了她。
果儿瞬间清醒，所有记忆浮出水面。
果儿怀孕了！
果儿不停地呕吐，在张太太的提醒下，果儿去医院做了血液检测，HTC数值2000U/L。果儿拿着化验单，万般滋味泛上心头，客居他乡的酸涩、爱情的甜蜜、母性的欣喜还有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不安杂糅在一起。太阳暖暖照着，一粒金色种子埋在身体里，悄悄发芽，嫩嫩的叶尖在风和日丽里在绵绵细雨里在朝云晚霞里微微舒展。
果儿突然想起了父亲，未曾见过面的父亲。姨妈说，果儿的父亲性格温和、气质儒雅，算得上美男子。最难得的是，父亲对母亲好，一心一意对母亲好，尤其母亲怀孕后，包攬了所有家务，细致贴心地给母亲洗头洗脚。因为医院食堂的伙食好，父亲每天中午都要打好饭菜给路对面纺织厂上班的母亲送饭，饭菜荤素搭配，还要削好一只苹果。姨妈说卡车把父亲卷在车轮之下，拖拽了几百米才被逼停，父亲已经面目全非.手还紧紧抓着装满山药排骨汤的保温饭盒。果儿突然明白了母亲的忧伤与小心翼翼。果儿对肚子里那颗金色的种子无比珍惜，换上平底鞋，洗去浓妆，戒酒戒烟，走路都慢了下来，唯恐这颗小种子有些许不适。果儿对慕容也加倍依恋，更用心地照顾慕容的衣食住行，甚至时不时幻想着一家三口去看望母亲，让这份完整的幸福驱赶了母亲的抑郁。
可是，慕容勃然大怒，大声责骂果儿愚蠢与不听话，不按时吃避孕药。他愤怒地大喊：“别用你的缺憾来绑架我的人生！”果儿突然发现慕容看自己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与鄙视，似乎在说：“野种！” 慕容扔给果儿两盒“米”字开头的药.看着果儿吞下，说：“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慕容的声音冷得像冰水，兜头浇了果儿一身。果儿打着寒战，冷令人清醒。果儿发现自己不是莉莉丝，也不是夏娃，连才子佳人交易都算不上，她只是慕容追逐来的甘心情愿的猎物。果儿看着慕容与蜂腰肥臀的女人双双离去.慕容没有看果儿一眼。果儿逼着自己去理解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爱，用可怜的想象去美化残酷的事实，去忘记那些无法面对的事情。否则，果儿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苏州的工作已经丢了，母亲也不知是否已经气死。有时候，人不去做出明智的选择，并不是因为无知与昏庸.而是因为找不到退路.只好闭上双眼，沿着错路走下去。
疼痛的红色，喷涌而出，眩晕袭来，果儿在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补齐了所有记忆。
这是谢幕！
果儿终于明白。
8
机智的张先生又想出了一个机智的办法。
张先生要去找一个叫老汤姆的洋人。
张先生与老汤姆有过一面之缘，却没有具体的联系方式。老汤姆是洋人，洋人喜欢在洋人街活动，张先生决定亲自去洋人街找一下老汤姆。
古城上空的云很慢很懒散，城墙上的砖头青苔斑驳，城内布局是明、清以来的棋盘式方格网，有九街十八巷，主街道南北走向，辅街东西走向，屋舍俨然，青石路面，垂柳小溪。家家户户养花种草，花园茶社、风味小吃、中西餐馆隐没在街巷深处。“洋人街”在护国路上段，高大的石砌牌坊，镌刻着上下联“大理好风光，世界共分享”。护国路本是为纪念蔡锷、唐继尧发起的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护国运动而取名，护国路上有个“大理市人民政府第二招待所”，是整个大理唯一一家涉外宾馆。1984年，大理成为第一批“对外国人开放城市”，“二招”成了外国游客的聚集地.护国路上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西餐厅、咖啡馆、酒吧、画廊、户外用品店等店铺，整条街一眼望去熙熙攘攘的人群几乎都是“洋人”，自然而然地，护国路变成了“洋人街”。不过，洋人街也是地道的“白族街”，每家小楼小院都是白族建筑精品：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白墙青瓦矮围栏、有檐有顶的院门、房梁上墙壁上装饰着精致的水墨画。沿街的酒吧充溢着白族独有的秀丽气息，鱼篓装饰的吊灯，鲜花盛开的陶罐，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束成一串的松塔，板蓝根扎染的“莲年有鱼”门帘，入眼来，只觉惬意轻松舒畅。
张先生在洋人街一路走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既有全国各地游者，也有金发碧眼的洋人。在“唐朝”酒吧旁边小巷里卖鸡血藤手镯的怒族小伙子腊加说老汤姆最近都在人民路的猴子酒吧。腊加对张先生说：“我要回家乡了。”腊加的家乡在碧罗雪山和高黎贡山夹峙形成的三百多公里长的怒江大峡谷的山坡上，上午十一点才看得见太阳，下午四点太阳就落山了，然后是漫漫长夜，村人们在灯下吟诵着圣经。张先生问：“什么时候回来？”腊加说：“不回来了，我要结婚了。”腊加的脸浮出一点红，面庞像大卫雕像，线条明朗英俊，脖子上挂着小小的银十字架。张先生约腊加晚上到酒吧吃他最喜欢的外焦里嫩的红糖玫瑰馅喜洲粑粑.又急匆匆去人民路的猴子酒吧。
几乎每个城市都有一条叫人民路的街道，在所有的人民路中，最文艺的应该是大理古城的人民路了。人民路与洋人街平行，缓坡上行，连接了叶榆路、广武路、复兴路、博爱路，路两边的咖啡馆、餐厅、古玩店、手工店、清吧、书店鳞次栉比。这里聚集着数量众多的在中国流浪的洋鬼子与来自全国各地的地下摇滚乐队.司徒雷锋也经常跑到这里摆地摊，还喜欢在这里唱“痛仰”乐队的一首歌：
雨绵绵的下过古城
人民路有我的好心情
今天就像一封写好的游戏
等着贴上一枚新邮票
宁愿我的心里没有平静
遗忘的只能剩下美好
过去就像脑海里翻腾的喧嚣
繁星在梦里闪耀
让我欢乐一点
让我欢乐一点
不要让疑问留停在心间
人民路街头经常会有独立音乐人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也有很多富有个性的地摊，弥漫着自由、浪漫、闲适、嬉皮的文化氛围。张先生穿过摆着各种明信片、尼泊尔围巾、西藏项链的地摊一一有的地摊主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摆一块牌子“可以远观，谢绝购买”——来到猴子酒吧。张先生要找的老汤姆是在大理古城待得最久也最有号召力的美国洋鬼子。老汤姆在80年代末来到大理，因为喜欢就留了下来，头发已从黄棕变成了灰白，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用白族话讲价，价格可以生生砍下二分之一。老汤姆平素在人民路或者洋人街的一个小角落里摆上一尺见方的地摊卖他的自制饰品，他说每件饰品都是独一无二的灵感结晶，物有所值，谢绝还价。老汤姆每个月只卖十件饰品，够生活费就好，剩下的日子就是喝啤酒弹吉他。如果月初第一天可以卖光所有饰品，老汤姆就有二十九天的逍遥，如果久久卖不掉饰品，老汤姆也不着急。一边卖饰品一边帮猴子酒吧推销自酿啤酒一边喝猴子酒吧的啤酒。
老汤姆正在教一个瑞典妞儿说中文，老汤姆灰白的头发无序地竖着，像头狮子，瑞典妞儿扎了满头彩辫，活脱一个绣球。老汤姆说：“美女丰胸后，一般会有四种结果：1.大不一样；2.不大一样；3.一样不大；4.不一样大。亲爱的，你选择那个选项？”瑞典妞儿笑得摇头晃脑。
老湯姆让张先生也来出一道汉语题。张先生说：“你要去方便一下吗？你什么时候方便？你方便的时候和我说句话好吗！”看着瑞典妞儿一脸懵圈的样子，老汤姆笑得抽风一样。
张先生等老汤姆笑够了，直奔主题说了司徒雷锋的事情，最后，张先生说：“去找政府申请援助或者到网上众筹都需要一定时间，司徒的腿等不了那么久。我不希望司徒变成残疾，我可以出两千元药费，还可以提供他免费住宿吃饭，请你们也想想办法，帮助他一下。”老汤姆的脸色越来越严肃，等张先生说完，他表示先想想办法.随后联系张先生。
老汤姆办事麻利，傍晚时候，就带着几个洋鬼子和一副担架来到了水云阁。老汤姆说募捐了五千多元钱。再加上张先生的两千元.找相熟的中医骨科大夫看病足够诊费药费了。另外，他在自己住的地方收拾出了一间空阁楼，准备把司徒雷锋抬过去，几个洋哥们轮流照顾司徒雷锋的吃喝拉撒。 老汤姆是熟悉中国人情世故的老江湖，正正式式地握着张先生的手说：“张先生，张太太，你们都是善良的好人，感谢你们，上帝爱你们，本主保佑你们。放心吧，有我一口饭，一定有司徒半口。”
司徒雷锋躺在担架上，脸上涌出一点羞涩一点欢喜的血色，有气无力地对张太太说：“如果我的小乖回来了，您打电话给我。”
小乖是司徒雷锋的狗，半岁的肥嘟嘟的金毛，一周前走丢了。
张太太特别温柔地答应了，如果小乖回来，一定会代养小乖，并且带小乖去看司徒雷锋。
司徒雷锋又说：“我的小乖回来了，您要给它吃牛肉，陪它玩玩具，不要留它单独在家，不然它会得抑郁症的。”
张太太温柔地答应了，不单独留小乖在家。
司徒雷锋说：“小乖喜欢散步，喝橙汁，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老汤姆看到张太太的脸色已经是风雨欲来风满楼，赶紧招呼着把司徒雷锋抬走，司徒雷锋还执着地念叨着给小乖洗澡……
司徒雷锋走后，楼梯间空了。
过了几天，楼梯间又租出去了。
客人来来去去，水云阁里热闹依旧。
9
张太太说：“我认识一个演员，他在戏没有演出之前，就到台前来向观念鞠躬谢幕。”
果儿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呢？”
果儿的脸色和墙壁、床单、被罩一样苍白，她歪靠在枕头上，几乎融进了墙壁里。
张太太说：“以免戏演完了再去谢幕，台下就没有观众了。”
果儿静静喝着张太太送来的鸡汤。
谢幕只是一个仪式，剧本，还可以换个舞台重新上演。
张太太又说：“我有个女儿，她在北京读书，我很牵挂她。天下的母亲的心都是差不多的，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
母亲的苛责往往源自期待儿女优秀的愿望。倘使苛责变成了反作用力，出自对儿女的爱，母亲也会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思。人生的悲哀在于，母亲不懂儿女，儿女也不懂母亲，深爱彼此却双双陷入找不到沟通的绝境。
果儿踌躇再三，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多么奇妙，母亲的电话早已删掉，却还是那样熟稔地按出这十一个数字。
妈妈很平静地在电话那端说：“媛媛，回来吧，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蛋炒饭。”
果儿的身份证名字叫“冯媛”，中规中矩的名字，身份证上的照片，清汤挂面的长直发，黑白分明的眼睛，怯生生的单纯。
冯媛用身上最后的钱买了一张回家的机票。
“绝地”乐队去了丽江，听说那里有雪山、草原和更多的酒吧。慕容和蜂腰肥臀的女子唱着歌，他们很快乐，像天使一样快乐。
10
春天来了，水云阁门口的两株樱树.花开绚烂成云霞，蜂鸣蝶绕。
司徒雷锋拄着单拐走进来，头发扎成马尾辫，消瘦了一些，依然留着大胡子，腿恢复得不错，但是走路还是一瘸一拐。
张先生和张太太正在吧台小吵。张先生与张太太的吵架是家常便饭，小吵怡情，大吵伤身，所以，他们经常小吵，绝少大吵。酒吧重新装饰了一遍，空白着一面墙，他们为空墙到底做成留言墙还是摆上关公的神龛已经争论了三天三夜。
司徒雷锋热烈地拥抱张太太，他说：“张太太，您的气质还是那么美！像圣母玛利亚！像我家乡的妈妈！”
张太太眉开眼笑。
然后，司徒雷锋打开庞大的背包，摆了一地油彩，开始在酒吧的墙上作画，他要画一幅宏阔的热情的奇思妙想的壁画！
张先生与张太太不说话，默默看了一会，司徒雷锋的行为已经让他们的争论变成了过时的假命题。
张先生去樱花树下喝茶，重重叠叠的樱花放肆地盛开，几只蜜蜂落在了淡黄的花蕊中。云南樱花深粉红色，重瓣或半重瓣，一朵花直径便要有一厘米左右，花团锦簇若一个一个绣球。微风吹过，偶有几片浓艳的花瓣飘落。
张太太去厨房煮乳饼酒酿圆子，乳饼是白族人用山羊奶做的奶酪，奶香浓郁，切成细丁与酒酿同煮，酒香迷人，在撒上细碎的散发着甜香味儿的桂花，甜而不腻，美味到无法比喻。过了一会儿，张太太又开始切牛肉与萝卜丝拌馅.擀出一张张平薄筋道的水饺皮，鼓鼓的水饺宛如一只只白色小肥猪排好队站在青花瓷托盘里。
从早晨到晚上，司徒雷锋沉浸在色彩的海洋中，除了喝一点水吃几口饭，便是挥舞画笔刮刀，用钴蓝和群青把天空的上方铺上，大面积铺天空的底色，有一个渐变的过程，中间加一点玫瑰红焕发淡淡紫色。蔓延盛开的花朵，沉思慈悲的神女，汪洋的海，大声呐喊的青年猎人，奔跑的白色神鹿。浓烈的颜色，厚重的油彩，狂放的笔触，流淌出诗性与巫性并存而产生的魅力。
最后一笔结束，金色油彩拖成一道晚霞，与大理黄昏奇妙的五彩晚霞交相辉映。司徒雷锋走到张先生面前，郑重跪下，说：“爸爸，谢谢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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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门口溪边撑几只凉伞，摆上暗黄藤条摇椅：冬天，壁炉里塞满木样子，熊熊烈焰散发出炙人的热气，地毯上散落的草垫仿佛冬天开放的莲花。
水云阁的生活没什么变化。
有个来自苏州的客人在酒吧聊天，他说亲眼目睹一个女孩子跳进了太湖，染着五彩的头发，看起来那么美又那么忧伤。
有个从香格里拉进西藏的客人回来说在拉萨看到了果儿，五彩的头发，和慕容在一起唱歌，相亲相爱，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张太太坚持不相信任何传说，她说这个世界上叫果儿的女孩太多了，很容易认错。
这个世界上传说很多，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司徒雷锋申请到了一项艺术基金，资助他去意大利学习三年雕塑。司徒雷锋说大理是他梦中的橄榄树，所以他会回来。不过，在司徒雷锋回到大理之前，水云阁壁画的由来，早已演绎成了多种传说。
张先生并不去解释来龙去脉。
在美好的故事里，真相与细节已经无关紧要。
在水云阁的似水华年里，隐藏着一个张太太为之暗笑不已的秘密，张先生原名张秀花，不知是源自父母给娇儿起个女孩儿名好养活的初愿还是户籍民警的一个同音别字失误，这些已经无关紧要。
编辑手記：
一个客栈，一个古城，一个世界，一些活得很真实的人.两个陷入浪漫主义无法自拔的人。果儿混迹于那些所谓摇滚歌手中间，果儿最终溃散颓败.还有众多的果儿就在古城抑或别的世界里带着美好的愿景生活着，但在残忍复杂的人性与现实面前.愿景不堪一击；外国人司徒雷锋，一个骨子里有着先锋意识的艺术家，而他的艺术家身份没有被认可，人们只接受了他作为英语教师的身份，在古城的生活多少有些落魄，特别是在爬苍山摔断脚后生活更显落魄。这是一次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之间的对话.浪漫主义终究敌不过现实的冷酷.终究要被现实绑架。浪漫主义随着时间出现裂缝，肉身与精神开始有着各种空洞，这些裂缝无法真正被缝合。这篇小说笔调幽默轻松，反而给人以一种阴冷的感觉.锋利而无情地揭开了生活的真相，在看似平淡的叙述中，实则暗藏玄机.看似轻描淡写的生活.实则千疮百孔疲态尽显。果儿最终打通母亲的电话.与母亲与生活和解，司徒雷锋获得了一笔艺术基金，都离开了古城。他们的离开.是对浪漫主义的失望抑或还有无奈以及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