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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陆九渊与朱熹一生亦敌亦友。人们在谈论其中一个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会将两者做比较，都认为陆九渊不重读书，只求简易工夫。但是其实陆九渊也是经常跟人讲读书的，只是他的读书和朱熹的读书不太一样。
关键词：实事；立志；师友；涵泳
文章编号：978-7-5369-4434-3（2011）01-084-03
一提到陆九渊，总免不了要与朱熹作一番比较。朱熹则以“道问学”与“尊德性”将自己与陆九渊加以区分。在晚年他甚至指责陆九渊为禅，认为陆九渊只认得一个心，万法都从心中流出，不怕天、不怕地，于义理精微处，气质之偏蔽都没有下过穷理细密的工夫。朱熹的这番论断，固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但是对于陆九渊本身而言，却不是那么准确。陆氏固然不首重读书，但是并没有不重读书，不研义理。在陆象山的语录里有这样一段话：
“人谓某不教人读书，如敏求前日来问某下手处，某教他读《旅獒》《太甲》《告子》，‘牛山之木以下’，何尝不读书来？只是比他人读得别些子。”
由此可见，陆九渊不仅教人读书，而且他的读书与一般人的读书还读得不一样，是“别些子”。①
一、言论未详，事实先著
“言论未祥，事实先著”是他学说的总原则，也是陆九渊谈读书的总原则。正如前面所说，朱熹以“道问学”和“尊德性”来区分自己与陆九渊，自诩为“道问学”。而陆象山则言“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这是因为，朱子理解的“道问学”与陆氏理解的“道问学”不是在一个层面上的。朱熹的“道问学”是读书研究义理，然后通过积累，跳跃到道德领域。而陆氏的“道问学”是在“尊德性”之后，也就是说在体认到本心发端之后，或者说“立乎大者”之后的，包括读书、应事接物等等在内的人伦日用。因此在他这里，读书不是在第一义，他强调的是心中有主宰、生活中有实事，然后读书是印证体悟、存养本心。不然，读书识礼再多，也是空中楼阁。而实有其事的人，即使不读书，也不妨碍他成为一个正直的善人。
“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②“今学者但能专意一志于道理，事事要覩是，不肯徇情纵欲。识见虽未分明，行事虽未中节，亦不失为善人正士之徒。”③“读书作文之事，自可随时随力作去，才力所不及者，甚不足忧，甚不足耻。”④
陆九渊在白鹿洞书院讲论语的时候，只讲利义之辩。意在提醒学者端正自己的态度，明白读书的目的何在。如果读书是为了功名利禄，或者为了能在朋友间有卖弄的谈资，则在读书时，自然就有急心，希望在短时间内能看到成效。这种人往往急于作文，陆氏称之为“议论”；往往喜欢高谈阔论，陆氏讥之为“意见”；又以“胜心”来概括他们的毛病。然而在实际上，读书求学并非能在朝夕间达到成效。以孔子圣人之资，十五有志于学，尚且要到四十才能不惑，七十才能从心所欲不逾矩，中间有多少次第，多少工夫。
二、寻师友
明白了“言论未详，事实先著”后，自然也就不急于读书。孔子也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可见学文是在行实事的基础上的。古代人先小学后大学，小学学的就是洒扫应对的学问。我们现在的教育则刚好相反，不教授这种为人处事的能力。当然，不急于读书，不代表不读书。正如前面所说，陆氏的读书是在“立乎大者”之后的。“立乎大者”就是要省察自己道德本心的发端。然后通过读书、应事接物等来存养此发端。到最后扩而充之，大而化之。虽然此心此理，人所固有，但是由于人资质不同，“愚不肖者之蔽在物欲，贤者智者之蔽在于意见”，也就是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认到自己本心的发端处，因此也就需要有师友的帮助了。
“近见所在友朋，多有好理会，文义反不通者，盖不知学当有师。天之生斯民也，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此其理也。诚得其师，则传授之间自有本末先后，不使学者叢然杂然，费其目力，耗其精神，而吾所至止也。”⑤
师友的作用就在于可以使初学者明白本末先后。这个“本”就是“本心”；这个“先”就是“先立乎大者”。明白了本末先后，读书就有了方向，精神也就不用耗费在其他无用的事物之上，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先觉觉后觉”了。
三、容貌气度
具体到“开卷读书时”，则需“整冠肃容，平心定气。”⑥
古人在弹琴的时候，往往要先沐浴焚香，再弹琴。可见古人常常会用一些仪式来使自己达到心平气和的心态。对于刚开始学习的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例如小学生，几十个人一间教室，大家一起大声朗读，效果会比一个人读要好。当然工夫深了以后，自然心里就平和了，不需要借助外在的仪式。事实上，陆九渊非常注重仪态。在陆九渊集象山先生行状里有这么一个故事。
有一生饭次微交足，饭既，先生从容之曰：“汝适有过，知之乎？”
生略思曰：“已省！”
先生曰：“何过？”
对曰：“中食觉交足，虽即改在，即放逸也”其严如此。⑦
在年谱中描绘象山年幼时也有“先生四岁，敬重如成人”；“立于门，过者驻望称歎，以其端庄雍容异常儿”⑧
可见陆象山是一个相当严谨的人，“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也正说明了他对读书是相当重视的，认为读书是一个严肃的事情，是与古人对话的一个途径。
读书的准备工作做好后，就是具体的读书方法了。
四、以意逆志
“读书须是章分句断，方可寻其意旨。与天地相似之语，出于易系，自‘易与天地准’至‘神无方而易无体’是一大段。须明其章句，大约知此段本言何事，方可理会。观今人之用其语，皆是断章取义，难以商榷。”⑨
这里，把“章分句断”与“断章取义”区分开来。“断章取义”是把每一句都分开来、孤立地看，追逐单个的字或者单句。而“章分句断”是在理解了这一大段主要讲了什么，在大局下分析句子以至某个词字的意思。但文义不等于义理，理解文义之后还要进一步探求义理。
“读书固不可不晓文义，然只以晓文义为是，只是儿童之学，须看意旨所在。”“学者须是有志读书，只理会文义，便是无志。” ⑩
这是因为，文字固然是义理的载体，但是文字不等于义理。古人也是理解了某个道理之后，再用文字表达出来。六祖坛经里有一个小故事也表达了义理不由文字拘束：“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时，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 尼曰：‘字尚不识，曷能会义？’ 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11)
既然义理并不等于文字中，为何还要读文字呢？前面说过，读书只是印证自己在生活中的体悟，存养自己本心的发端，只有有实事了才能有实学。而文字，就是前人在生活的基础上用来表达义理的工具。因此我们通过读书，是使自己的心和古人的心互相印证。
五、于平易处涵泳
“读书之法，须是平平淡淡去看，子细玩味，不可草草。所谓优而柔之，厌而飫之，自然有涣然冰释，怡然理顺底道理。”(12)
“今人读书，平易处不理会，有可以起人羡慕者，则着力研究。古先圣人，何尝有起人羡慕者？只是此道不行，见有奇特处，便生羡慕。”(13)
于平易处理会，在文义分明易晓处涵泳可以说是陆氏教人读书的一大法门。这是因为这些平易处，正是我们平时最熟悉的，在日常生活当中的，因而也是最容易被我们忽略掉的。例如，苹果从树上掉下来，砸到牛顿，牛顿就能从这个路人皆知的事实中推导出万有引力定律。孺子入井而救之，在孟子这里可以分析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正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道就在我们平常熟悉的事物当中。文义易晓处，正是因为我们太熟悉，心中有感，所以才会易晓。在我们心有所感的地方涵泳，自然就可以由萌蘖之生而至于枝叶扶疏，自然可以由源泉混混而至于放乎四海。
又由于每个人的性格、地位、经历不同，对生活的体验都不一样，对书中的理解自然也就有所不同。陆九渊又提出要借鉴古人前辈已有的成果。
“后生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不然，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便轻视古人。”(14)
或问读六经当先看何人解注？先生云：“须先看古注，如读左传则杜预注不可不精看。大概先须理会文义分明，则读之其理自明白。然古注惟赵岐解孟子，文义多略”(15)
通过这样的互相印证，反复比较，既加深了自己的理解，又可以纠正自己错误的地方。至于文义可疑、难晓处。这个正是平时对日常生活没有体验，没有落实到实处。例如朱熹写信向李延平请教怎么样解决他与母亲之间的矛盾。与父母之间有代沟，吵完架后又后悔，后悔完又吵架，这种经历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过。于生活中有过这样的体验，读这一封信时，不但能立刻明白朱熹的心情，而且能从中观照到自己，使自己能够处理好与父母长辈的关系。又例如讲物欲遮蔽。这个其实也是日常生活普遍存在的。比如要你静静地坐下来什么也不干，你也会觉得很心烦。人总是不能心安理得地闲下来，总是要找些事干，而具有刺激性的事物通常更具有吸引力，因此人也就容易心猿意马。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的境界绝大多数人还是没能达到的。颜回也只能三月不违仁。孟子讲的养夜气，就是说人通常在睡醒的一瞬间才没有杂念，然后又有纷纷的念头涌现，养夜气就是保持住睡醒时心无杂念的一瞬间。
于生活有所体验，实有其事了，那么所谓的疑惑难解处，自然就涣然冰释了
“盖学之不讲，物未格，知未至，则其于圣贤之言未必能昭析如辩苍素、数奇偶之审也。”(16)
正是要在文义易晓处，于生活息息相关处，省察本心的发端，反复涵泳、反复存养，则自然盈科而后进，使得“向来疑惑处，自当涣然冰释”。这是陆象山所说的“于事实则不可须臾离”，正所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读书是为了使心里的道理更加明白。
六、精，然后才能博
相对于朱熹而言，陆九渊还提倡精读。前面讲到，陆九渊反对“胜心”、“急心”。因为有了这些心，在读书的时候，想到的就是别人都读了什么书，自己也要读完那么多书，而不是注重自己在读过的书中获得了什么。因此陆九渊对读书的态度是贵精不贵多，关键是你读书得到了什么，而不是你读了多少本书。“所谓读书，须当明物理，揣事情，论事势。且如读史，须看他所以成，所以败，所以是，所以非处。优游涵泳，久自得力，若如此读得三五卷，胜看三万卷。”(17)
特别是对于儒家的经典著作，更需要反复玩味。“如《大学》《中庸》《论语》诸书，不可不时读之，以听其发扬告教”?他在与曹立之的信里引用了横渠先生的话来解释反复读经典的原因：“见识长得一格，看得又别。”随着年岁的增长，见识的扩大，对生活的体悟更深，再看这些儒家经典时，又会有不同的体会和感受。
七、怀疑的精神
陆氏读书的最后一个特点是怀疑的精神。但是这种怀疑又不是无条件的一切的怀疑，是有言逆于心时的怀疑。在策问中他提到“问‘尽信书不如无书’。理固然也，然自书出煨烬，千又余年，其更贤知多矣，则所同尊而信之者，固不可概以书不可尽信而不之信也。然亦有不可以人之所同信而苟信之，而弗之思也。”?“昔人之书不可以不信，亦不可以必信，顾於理如何耳。”(18)
八、结语
可以说陆氏读书有一个贯穿的原则在里面，就是“有实事”、“先立志”是他的前提；“寻师友”是他的辅助办法；重“平”、“实”（平易处，有实事）、“常涵泳”、“精胜博”、“多怀疑”就是他的读书方法论。
注释：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12)(13)(14)(15)(16)(17)(18)陆九渊著，钟哲点校.陆九渊集［C］.北京：中华书局，1980：466；27；60；141；139；34；389；481；79；432；441；431—432；408；91；442；63；42；380；292.
(11)释惠能．六祖坛经•机缘品第七［M］.
参考文献：
［1］陆九渊著，钟哲点校．陆九渊集［C］.北京：中华书局，1980.
［2］牟宗三.从陆象山到刘蕺山［M］．吉林：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
关键词：实事；立志；师友；涵泳
文章编号：978-7-5369-4434-3（2011）01-084-03
一提到陆九渊，总免不了要与朱熹作一番比较。朱熹则以“道问学”与“尊德性”将自己与陆九渊加以区分。在晚年他甚至指责陆九渊为禅，认为陆九渊只认得一个心，万法都从心中流出，不怕天、不怕地，于义理精微处，气质之偏蔽都没有下过穷理细密的工夫。朱熹的这番论断，固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但是对于陆九渊本身而言，却不是那么准确。陆氏固然不首重读书，但是并没有不重读书，不研义理。在陆象山的语录里有这样一段话：
“人谓某不教人读书，如敏求前日来问某下手处，某教他读《旅獒》《太甲》《告子》，‘牛山之木以下’，何尝不读书来？只是比他人读得别些子。”
由此可见，陆九渊不仅教人读书，而且他的读书与一般人的读书还读得不一样，是“别些子”。①
一、言论未详，事实先著
“言论未祥，事实先著”是他学说的总原则，也是陆九渊谈读书的总原则。正如前面所说，朱熹以“道问学”和“尊德性”来区分自己与陆九渊，自诩为“道问学”。而陆象山则言“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谓道问学？”这是因为，朱子理解的“道问学”与陆氏理解的“道问学”不是在一个层面上的。朱熹的“道问学”是读书研究义理，然后通过积累，跳跃到道德领域。而陆氏的“道问学”是在“尊德性”之后，也就是说在体认到本心发端之后，或者说“立乎大者”之后的，包括读书、应事接物等等在内的人伦日用。因此在他这里，读书不是在第一义，他强调的是心中有主宰、生活中有实事，然后读书是印证体悟、存养本心。不然，读书识礼再多，也是空中楼阁。而实有其事的人，即使不读书，也不妨碍他成为一个正直的善人。
“言论未详，事实先著，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②“今学者但能专意一志于道理，事事要覩是，不肯徇情纵欲。识见虽未分明，行事虽未中节，亦不失为善人正士之徒。”③“读书作文之事，自可随时随力作去，才力所不及者，甚不足忧，甚不足耻。”④
陆九渊在白鹿洞书院讲论语的时候，只讲利义之辩。意在提醒学者端正自己的态度，明白读书的目的何在。如果读书是为了功名利禄，或者为了能在朋友间有卖弄的谈资，则在读书时，自然就有急心，希望在短时间内能看到成效。这种人往往急于作文，陆氏称之为“议论”；往往喜欢高谈阔论，陆氏讥之为“意见”；又以“胜心”来概括他们的毛病。然而在实际上，读书求学并非能在朝夕间达到成效。以孔子圣人之资，十五有志于学，尚且要到四十才能不惑，七十才能从心所欲不逾矩，中间有多少次第，多少工夫。
二、寻师友
明白了“言论未详，事实先著”后，自然也就不急于读书。孔子也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可见学文是在行实事的基础上的。古代人先小学后大学，小学学的就是洒扫应对的学问。我们现在的教育则刚好相反，不教授这种为人处事的能力。当然，不急于读书，不代表不读书。正如前面所说，陆氏的读书是在“立乎大者”之后的。“立乎大者”就是要省察自己道德本心的发端。然后通过读书、应事接物等来存养此发端。到最后扩而充之，大而化之。虽然此心此理，人所固有，但是由于人资质不同，“愚不肖者之蔽在物欲，贤者智者之蔽在于意见”，也就是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体认到自己本心的发端处，因此也就需要有师友的帮助了。
“近见所在友朋，多有好理会，文义反不通者，盖不知学当有师。天之生斯民也，以先知觉后知，以先觉觉后觉，此其理也。诚得其师，则传授之间自有本末先后，不使学者叢然杂然，费其目力，耗其精神，而吾所至止也。”⑤
师友的作用就在于可以使初学者明白本末先后。这个“本”就是“本心”；这个“先”就是“先立乎大者”。明白了本末先后，读书就有了方向，精神也就不用耗费在其他无用的事物之上，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先觉觉后觉”了。
三、容貌气度
具体到“开卷读书时”，则需“整冠肃容，平心定气。”⑥
古人在弹琴的时候，往往要先沐浴焚香，再弹琴。可见古人常常会用一些仪式来使自己达到心平气和的心态。对于刚开始学习的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例如小学生，几十个人一间教室，大家一起大声朗读，效果会比一个人读要好。当然工夫深了以后，自然心里就平和了，不需要借助外在的仪式。事实上，陆九渊非常注重仪态。在陆九渊集象山先生行状里有这么一个故事。
有一生饭次微交足，饭既，先生从容之曰：“汝适有过，知之乎？”
生略思曰：“已省！”
先生曰：“何过？”
对曰：“中食觉交足，虽即改在，即放逸也”其严如此。⑦
在年谱中描绘象山年幼时也有“先生四岁，敬重如成人”；“立于门，过者驻望称歎，以其端庄雍容异常儿”⑧
可见陆象山是一个相当严谨的人，“开卷读书时，整冠肃容，平心定气”也正说明了他对读书是相当重视的，认为读书是一个严肃的事情，是与古人对话的一个途径。
读书的准备工作做好后，就是具体的读书方法了。
四、以意逆志
“读书须是章分句断，方可寻其意旨。与天地相似之语，出于易系，自‘易与天地准’至‘神无方而易无体’是一大段。须明其章句，大约知此段本言何事，方可理会。观今人之用其语，皆是断章取义，难以商榷。”⑨
这里，把“章分句断”与“断章取义”区分开来。“断章取义”是把每一句都分开来、孤立地看，追逐单个的字或者单句。而“章分句断”是在理解了这一大段主要讲了什么，在大局下分析句子以至某个词字的意思。但文义不等于义理，理解文义之后还要进一步探求义理。
“读书固不可不晓文义，然只以晓文义为是，只是儿童之学，须看意旨所在。”“学者须是有志读书，只理会文义，便是无志。” ⑩
这是因为，文字固然是义理的载体，但是文字不等于义理。古人也是理解了某个道理之后，再用文字表达出来。六祖坛经里有一个小故事也表达了义理不由文字拘束：“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时，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 尼曰：‘字尚不识，曷能会义？’ 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11)
既然义理并不等于文字中，为何还要读文字呢？前面说过，读书只是印证自己在生活中的体悟，存养自己本心的发端，只有有实事了才能有实学。而文字，就是前人在生活的基础上用来表达义理的工具。因此我们通过读书，是使自己的心和古人的心互相印证。
五、于平易处涵泳
“读书之法，须是平平淡淡去看，子细玩味，不可草草。所谓优而柔之，厌而飫之，自然有涣然冰释，怡然理顺底道理。”(12)
“今人读书，平易处不理会，有可以起人羡慕者，则着力研究。古先圣人，何尝有起人羡慕者？只是此道不行，见有奇特处，便生羡慕。”(13)
于平易处理会，在文义分明易晓处涵泳可以说是陆氏教人读书的一大法门。这是因为这些平易处，正是我们平时最熟悉的，在日常生活当中的，因而也是最容易被我们忽略掉的。例如，苹果从树上掉下来，砸到牛顿，牛顿就能从这个路人皆知的事实中推导出万有引力定律。孺子入井而救之，在孟子这里可以分析出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正所谓“道在迩而求诸远”，道就在我们平常熟悉的事物当中。文义易晓处，正是因为我们太熟悉，心中有感，所以才会易晓。在我们心有所感的地方涵泳，自然就可以由萌蘖之生而至于枝叶扶疏，自然可以由源泉混混而至于放乎四海。
又由于每个人的性格、地位、经历不同，对生活的体验都不一样，对书中的理解自然也就有所不同。陆九渊又提出要借鉴古人前辈已有的成果。
“后生看经书，须着看注疏及先儒解释，不然，执己见议论，恐入自是之域，便轻视古人。”(14)
或问读六经当先看何人解注？先生云：“须先看古注，如读左传则杜预注不可不精看。大概先须理会文义分明，则读之其理自明白。然古注惟赵岐解孟子，文义多略”(15)
通过这样的互相印证，反复比较，既加深了自己的理解，又可以纠正自己错误的地方。至于文义可疑、难晓处。这个正是平时对日常生活没有体验，没有落实到实处。例如朱熹写信向李延平请教怎么样解决他与母亲之间的矛盾。与父母之间有代沟，吵完架后又后悔，后悔完又吵架，这种经历相信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过。于生活中有过这样的体验，读这一封信时，不但能立刻明白朱熹的心情，而且能从中观照到自己，使自己能够处理好与父母长辈的关系。又例如讲物欲遮蔽。这个其实也是日常生活普遍存在的。比如要你静静地坐下来什么也不干，你也会觉得很心烦。人总是不能心安理得地闲下来，总是要找些事干，而具有刺激性的事物通常更具有吸引力，因此人也就容易心猿意马。不思而得，不勉而中的境界绝大多数人还是没能达到的。颜回也只能三月不违仁。孟子讲的养夜气，就是说人通常在睡醒的一瞬间才没有杂念，然后又有纷纷的念头涌现，养夜气就是保持住睡醒时心无杂念的一瞬间。
于生活有所体验，实有其事了，那么所谓的疑惑难解处，自然就涣然冰释了
“盖学之不讲，物未格，知未至，则其于圣贤之言未必能昭析如辩苍素、数奇偶之审也。”(16)
正是要在文义易晓处，于生活息息相关处，省察本心的发端，反复涵泳、反复存养，则自然盈科而后进，使得“向来疑惑处，自当涣然冰释”。这是陆象山所说的“于事实则不可须臾离”，正所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读书是为了使心里的道理更加明白。
六、精，然后才能博
相对于朱熹而言，陆九渊还提倡精读。前面讲到，陆九渊反对“胜心”、“急心”。因为有了这些心，在读书的时候，想到的就是别人都读了什么书，自己也要读完那么多书，而不是注重自己在读过的书中获得了什么。因此陆九渊对读书的态度是贵精不贵多，关键是你读书得到了什么，而不是你读了多少本书。“所谓读书，须当明物理，揣事情，论事势。且如读史，须看他所以成，所以败，所以是，所以非处。优游涵泳，久自得力，若如此读得三五卷，胜看三万卷。”(17)
特别是对于儒家的经典著作，更需要反复玩味。“如《大学》《中庸》《论语》诸书，不可不时读之，以听其发扬告教”?他在与曹立之的信里引用了横渠先生的话来解释反复读经典的原因：“见识长得一格，看得又别。”随着年岁的增长，见识的扩大，对生活的体悟更深，再看这些儒家经典时，又会有不同的体会和感受。
七、怀疑的精神
陆氏读书的最后一个特点是怀疑的精神。但是这种怀疑又不是无条件的一切的怀疑，是有言逆于心时的怀疑。在策问中他提到“问‘尽信书不如无书’。理固然也，然自书出煨烬，千又余年，其更贤知多矣，则所同尊而信之者，固不可概以书不可尽信而不之信也。然亦有不可以人之所同信而苟信之，而弗之思也。”?“昔人之书不可以不信，亦不可以必信，顾於理如何耳。”(18)
八、结语
可以说陆氏读书有一个贯穿的原则在里面，就是“有实事”、“先立志”是他的前提；“寻师友”是他的辅助办法；重“平”、“实”（平易处，有实事）、“常涵泳”、“精胜博”、“多怀疑”就是他的读书方法论。
注释：
①②③④⑤⑥⑦⑧⑨⑩(12)(13)(14)(15)(16)(17)(18)陆九渊著，钟哲点校.陆九渊集［C］.北京：中华书局，1980：466；27；60；141；139；34；389；481；79；432；441；431—432；408；91；442；63；42；380；292.
(11)释惠能．六祖坛经•机缘品第七［M］.
参考文献：
［1］陆九渊著，钟哲点校．陆九渊集［C］.北京：中华书局，1980.
［2］牟宗三.从陆象山到刘蕺山［M］．吉林：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