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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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尽量画得客观一点,我要对得起我的良心,我对鄂尔多斯没有任何意见,我对它是有爱的,我希望我的画对得起这份爱
  今年四月份,我开始了鄂尔多斯的项目。这个想法我憋了好几年,要表现城市化进程,鄂尔多斯是个缩影。
  我没搜集过多少鄂尔多斯的资料。去之前,我对鄂尔多斯的印象就是“鬼城”。五六年前鄂尔多斯最发达的时候,许多人到那儿去投资捞金矿,煤矿、天然气、房地产、城市建设,包括餐饮和旅馆……那时候连旅馆都定不着的。现在没多少人去,许多航班取消了。
  我对鄂尔多斯的第一印象很好。它是为五十年以后建造的城市,非常先进,所有的电缆都是掩埋在地下的,楼房相对中国别的城市也算好看。鄂尔多斯的两万人口主要是公务员,或者是围绕公务机关的服务人员。人也都是东胜过去的蒙古族,或者是牧区的人进了城。人们很守规矩,街道干净卫生,吃饭排队都是不乱的。那么大面积没有一个人乱停车,没有一个人闯红灯。见着行人肯定要避让,老远就停车,跟外国人一样。
  张晓军与自画像
  第一次到鄂尔多斯,我待了四五天,绕着城市到处走,选择画画的地方,同时在想画什么。
  晚上太阳没有了,我在街上冻得哆哆嗦嗦。有个骑小电动摩托的小孩儿跟我说,你是刘老师吧?我一看,小孩儿干干瘦瘦的,穿得很少,也冻得哆嗦。我说你是画画的吧?他说,是啊,你是刘小东老师吗?我真不敢相信。我说,那就上我住的饭店聊会儿天儿吧。
  他在路上哭了。后来他告诉我,第一是见着我哭,二是他刚跟女朋友吵完架。
  一到酒店,附近的大街上特别热闹,我看他车筐里有小米、大葱、肉,就说把你车筐里东西拿上去聊会儿天,他说不用,我们这块儿没有人偷东西,车也不用锁。这对我是个教育,一下我就哎呦,对这个城市肃然产生爱。
  这应该有蒙古族的影响,因为游牧民族从来不知道怎么锁门,他们搬到城市以后也是如此。
  这个小孩叫张晓军,汉族,他在湖南上的美术学院。他知道我要来这儿画画,说再来就不要住酒店了,太贵了,住我那儿,我那儿挺大的够你们住。我当天晚上就跟着他去他那儿了。
  张晓军住的是过去给公务员建的联体别墅,一家三层的小洋楼儿,条件非常好,就是没装修,因为他是租的。
  后来我好多画儿画的都是张晓军和他女朋友一一他和女朋友又和好了。
  张晓军没工作,是学国画的。女朋友家特别有钱,看着男孩儿没工作,长得又单薄,一直反对。我一看经历跟我很像,我就老画他,像自画像。
  鄂尔多斯城里还有不少年轻人,年轻人一进城都不愿意回去了。画里那些蒙古族的年轻人都是通过张晓军找到的。
  画画和马
  我想画游牧民族在城市里骑马,这是一个基本点。
  有了基本点,我就开始找牧民和马。首先考虑马,200公里以外有牧民,可是200公里要把马拉过来,马在途中可能就累死了。最后通过张晓军,我们在50公里外找到了给游客骑的马。
  鄂尔多斯管理很严,连卡车都不让进,卡车里再拉着马更不行。要把马牵到城里来,我就得跟宣传部门打交道了。他们不太知道我,但张晓军跟他解释,他们上电脑一看,哎呦这人很有名。然后就好使了。
  最后,大卡车运了三匹马进城。
  我找的马都是毛特长,特野的那种。结果这种马不让人骑,还得驯。蒙古老汉把一匹马饿了两天没让它吃东西,马就听话了,但是那马一到城里就趴下不动,饿得没劲儿了。所以有一张我就画马趴在那儿。
  这次在鄂尔多斯画画,我就想追着我的眼睛走。草原的颜色非常亮,阳光下云彩特别好看。
  几张小画我是用丙烯画的,因为我想画成钢笔水的颜色,有点儿对逝去的农业社会的怀恋。钢笔水容易褪色,我就想个办法用丙烯调成蓝色。我太喜欢那种蓝了,很忧郁。
  第一张大画的地点我选了体育场。因为要召开全中国少数民族运动会,鄂尔多斯建了三座大型体育场。体育场外观有点儿像鸟巢,而且是在荒凉的草原上,像UFO的起落架。我觉得这个景观很震撼。
  第三张大画在山坡上取景,就在马岩松设计的博物馆下边。那个博物馆当地人叫大土豆。这张画前景有马和人,是夜景。我以前从来没画过夜景。对我来说,对着夜景写生是很刺激的。
  画一张画也是很严肃的,我选了一个地点,就会在那里坐一天,白天中午晚上都在观察。天快黑的时候,路灯亮了起来——他们的路灯非常贵,一柱二十万,是水滴形的。当地人说,这叫鄂尔多斯之泪,“经济下滑,伤心了”。那个灯一亮,我就想画。
  空城与寂寞
  鄂尔多斯也有美食广场,城里人凑热闹,都上那儿吃饭去,人挤人。
  到半夜十一点,全城就是黑的,连路灯都关了,省电。有一次我们在城边十多公里以外的蒙古包里吃饭,喝大了。喝到一两点钟往回走,当地的哥们儿开着车回来,穿过了整个鄂尔多斯还不知道,多开了二十多公里。
  这次跟我去鄂尔多斯的助理还是旭子和诚子。我们每天一回来也不说话,各自在房间里拿着手机看。
  张晓军租的别墅三百平米,一年的租金加取暖费,才一万七。小区里还有很好的俱乐部,可以健身游泳打台球打高尔夫,非常高级。鄂尔多斯是为一百万人口设计的城市,现在才住了两万人。那里的居民说刚来的时候不适应,之后就不愿意搬走了,因为太舒服。空气好,饮食好,服务也好,各方面都好。
  如果让我去鄂尔多斯生活,年轻的时候可能不愿意,现在我完全可以。我觉得一个人的寂寞挺美的。我特别喜欢鄂尔多斯这个城市,但是唯一稍感难过的就是,那么大个城市为这点儿人服务,成本太大了。
  鄂尔多斯和我
  鄂尔多斯2001年建立,它离东胜有四五十公里。之前这片土地上啥都没有。
  大片的农地和牧场被占有,变成楼房,这本身就是令人痛苦的一件儿事儿。至少我很痛苦,因为水泥是没法恢复的。更揪心的是草原变成煤矿。
  从鄂尔多斯到榆林这条线,全是露天煤矿。那煤矿之大型难以想象,一家接一家。
  这里原来都是草原,有很多自然的湿地湖泊,那些草不是蒙古大草原的高草,都是矮草,很难再生,非常有营养,羊吃了长得特别肥。
  某企业集团的书记曾问过我一句话,你觉得是鬼城好,还是你们拥挤的北京好?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
  我去过很多地方,一般地方上的人都是拥抱城市化带来的方便。但鄂尔多斯有一个年轻人,留学美国回来,英语说得呱呱的。他喜欢牧场,他有四千亩土地,他说:“我是大自然的主人,谁比我牛×”但是他娶不到媳妇,连女朋友都没有,没有一个女孩儿愿意跟他好。
  没人愿意跟大自然生活。
  每一个项目完成之后,我都会有一点儿不一样的认识。毕竟第一天来和两个月以后走,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次我想尽量画得客观一点,因为确实“鬼城”是个负面的名字,这对人家是不公平的。我要对得起我的良心,不是说我不爱这个城市,而是我其实考虑的是背后城市化的代价,以鄂尔多斯为缩影而己。我对鄂尔多斯没有任何意见,我对它是有爱的,我希望我的画对得起这份爱。(资料来源: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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