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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期间,我国曾三次参加奥运会,每次从行程到结局都很悲壮,然而每次的情形又各不相同。第一次刘长春只身一人去洛杉矶参赛的感受是孤独,第二次结大队去柏林参赛的感受是疲惫,而第三次亦即参加第十四届奥运会的感受则是凄凉。
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第十二和十三届奥运会未能在1940年和1944年如期召开,被迫停办,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的第三年——1948年,才在饱受战争劫难的英国伦敦举行了第十四届奥运会。
中国体育协进会在1947年1月初就接到国际奥组委邀请函,并于1月7日召开常务理事会商讨了组织代表团的筹备工作。筹备工作包括两方面:一是人,一是钱。首先是运动员的选拔和代表团的组织,而能参加多少人又决定于能筹集多少钱。在这次会议上,对于钱的筹集问题,会议把希望寄托在政府,所以决定成立一个参赛运动员遴选委员会,由王正廷、马约翰、董守义、宋如复等7人组成。5月1日遴选委员会开会决定在1947年10月10日第七届全国运动会上做出初选,又分别成立了篮球、足球和田径游泳三个遴选委员会,准备做具体工作。但是,国民党政府这时已到了面临崩溃的前夕,经济越来越紧,只口头答复提供一些补贴,因而代表团的筹备工作遇到的困难也就越来越多。
出席伦敦奥运会的运动员原定由1947年10月举行的全国运动会产生,但因战争原因没有如期举行,这样不仅使选拔运动员的事被搁置起来,更重要的是指望国民政府出钱参加奥运会的事也越来越渺茫。体协在1947年11月2日召开了一次理、监事联席会议,一方面正式成立了代表团的组织,推王正廷为总领队,董守义为总干事;另一方面成立一个经费筹募委员会,推选王正廷、孔祥熙、吴铁城(国民党)、朱家骅(教育部)、谷正纲(社会部)、吴国祯(上海市)、胡文虎(华侨)7人为委员。1948年2月18日这个委员会开会决定了预算,总额为美金15万元,计划由政府、社会人士、华侨三方面各筹五万元。面对国民党政府摇摇欲坠、社会经济萧条的现实,筹款工作阻力重重、举步维艰,于是筹款成了压倒一切的首要问题。对于运动员的选拔、集训等事反而无暇着手,除足球队外,一直拖到1948年5月才在全国运动会上进行选拔,这时离出国日期已经不远,根本谈不上集训了。
先说向政府申请的美金5万元。2月18日发出正式呈文,但杳无音信。张伯苓和王正廷多次向行政院院长张群催促,到5月10日才批准了半数,50亿法币,折合美金25000元。到6月4日领到这笔款时,美元牌价已提高一倍。两个对折一打,代表团事实上已经无法成行。申请以批准时牌价兑换外汇,也是费了不少周折才算同意。而中央银行坚持以国内牌价折合英镑付款,代表团又要吃一千多英镑的亏(这是因为美元在伦敦的牌价较高)。从申请到领款一共是4个月零4天,具体组织者董守义为此事奔走各衙门共41次,南京和上海之间跑了25次,才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再说社会人士的捐款。尽管筹募委员会里不乏“财神”,但是在当时这种局面下,谁肯为这件事掏腰包呢?1948年3月,董守义的一个学生介绍了上海联华篮球队的组织者、公裕行的总经理钟玉亭,他表示愿意捐钱给出国的篮球队,到5月初才讲妥由他捐助法币20亿元,又由他介绍了顾乾麟、顾家振、王统元三人各捐法币20亿元,一共80亿元。他们捐了款,表示希望代表团能给他们名义随团出国,一切费用由他们自理。5月3日常务理事会会议上决定接受他们的捐款。同时,不得已接受了他们的随团条件,聘钟玉亭为代表团顾问,其他三人为随员。国内捐到的是法币,政府不准以此申请外汇,但是即使允许也仍有许多解决不了的问题。如运动员的服装问题,买粮运粮问题(当时伦敦粮食供应紧张,各国代表团须自备粮食和一部分副食品),除了路费,什么都办不了。
华侨方面捐款当时主要是把希望寄托在胡文虎身上,他是“万金油”的大老板,所以把他选作筹募委员会的委员。胡文虎派他的儿子胡好出面接头。他的目的是为胡标永安堂做宣传。他自己养着一个足球队叫星岛队。因而他提出了个条件,要在星岛队里选12个人进入代表团。代表团的足球队一共只规定18个人,这不等于是要由星岛队来包办了吗?条件讲不拢,还是由王正廷打电话给胡文虎商量,最终他才同意垫拨了足球队出国时的费用。胡好还当了代表团的顾问。
这里头还有一个插曲:代表团顾问郝更生自告奋勇到南洋筹款,由体协负担他的往来旅费。他回来时说菲律宾华侨允捐3万美元,条件是给陈掌谔一个名额参加代表团。他还在招待记者时宣布了他捐款的成绩,结果陈掌谔取得了名额之后却再也不肯出钱,到伦敦后王正廷曾三次要郝更生去电菲律宾催款,连回电都没有。
总的说来,这次筹集的全部钱款实际只能支配总经费预算的三分之一,这就严重地影响了代表团的规模。1932年去柏林的代表团里有实际运动员68人,这次缩小了一半,33人。但是足球队(18人)和篮球队(10人)的人数有其基本限度不能过少,能压缩的是田径、游泳,故这次只参加了4人,游泳选手仅印尼华侨吴传玉一人,自行车选手也仅有荷兰华侨何浩华一人,后两人自费前往伦敦参赛。经费紧张使运动员的实力根本无法保证。而在50名多人的代表团名单中,职员人数竟达20多名。
由于筹款不足,只得像参加第十一届奥运会那样,让足球队提前出发,途经东南亚各华侨集居的国家和地区进行比赛,从门票收入中提取代表团经费。4月下旬,中国足球队在香港开始筹措比赛旅费。4月30日从香港出发,经过菲律宾、泰国、越南、新加坡、印尼、印度6个国家,至7月17日,共比赛35场,胜25场,平5场,负5场。为了多筹到款子,把比赛安排得一场接一场,由于途中各国气候炎热,加上劳累,致使足球队伤痕累累,有的场次竟不能排出完整阵容。
此时的中国篮球队也正在香港、泰国、新加坡一带一边比赛一边用门票分成来筹措经费,运动员像在江湖卖艺一般历尽艰苦,劳累不堪。
筹款虽如此艰辛,但仅获得经费预算的三分之一。
出国难,到了国外更难。由于中国是个贫困国家,西方人从心底看不起我们,因而发生很多尴尬的事。抵达伦敦的中国代表团住进奥运村才3天,就因支付不起生活费而被“请”到一个设备简陋的小学校居住,住房很挤,50多人住在三间教室里,并课桌为床,到社会租借一些床被,草草就寝。膳食也极差,每日吃的都是发了霉的大米、变质的咸鱼干和榨菜、粉丝,因为这些物资都是半年前由国内用轮船运到伦敦的。营养不良是突出问题,直到比赛完毕也没能享受一顿像样的饭菜。
伦敦奥运会于1948年7月29日举行了开幕式,中国队列第12位出场,大家统一身穿出国前发的西服上衣,而白衬衫、西裤和皮鞋,则是各人自备的,新旧不等。
7月30日,年仅20岁的印尼华侨吴传玉参加了男子100米自由泳比赛,获小组第5名,未进入决赛。
参加田径比赛的3名选手预赛时均告落选。只有楼文敖一度成为赛场焦点。来自上海的长跑名将楼文敖共参加了3项比赛。万米长跑有30人参加,跑完全程者仅17人。赛场上,楼文敖脚底磨起了血泡并且破裂,但仍坚持跑完全程,列第17名。次日,他又参加了5000米比赛,与世界名将扎托贝克同分在第2组,在12人中列第7名。大会最后一天是马拉松比赛,代表团领导让从未参加过马拉松训练的楼文敖临时报名参赛。憨厚老实的楼文敖一上跑道就拼命地跑,到2万米时还稳稳保持第2名,中国代表团欣喜异常,但半小时后,楼文敖的脚上磨起了一串串血泡,在折返途中血泡破裂,疼痛钻心,加上体力耗尽,跌倒在路边,被抬上了救护车。楼文敖之所以足磨血泡,也有原因。过去他在国内比赛,长期坚持赤脚,偶尔穿穿便鞋,结果到奥运会参赛,服从善意安排,穿上了带钉跑鞋,速度是提高了,但两只脚却不适应,结果磨出了血泡,导致如上结果。
令人遗憾的境况还有举重一项。按随队记者分析,如果我国陶福亨参加,完全可能取得锦标(即冠军),可惜因经费不足,又不了解世界最高水平状况而被筛选了下去。实际这次举重冠军得主总成绩307公斤,折合615磅,而陶福亨在全国赛成绩是606磅,在马来西亚比赛是630磅,达到了一流水平。更为遗憾的是运动员李却汤,提前被美国队看中,代表美国队参赛,结果取得第三名。如果按正常代表中国队参的赛,中国奖牌“0”记录该由他打破了,因而赛场有“楚材晋用”之说。
足球队本来是中国体坛强项,但自抗战爆发以后,训练很少,比赛机会也少,尽管在东南亚筹集经费时取得了一些成绩,但毕竟那些国家状况大抵和中国相似。所以当首战遇土耳其以0:4受挫后,惨遭淘汰,再未上场。
相比之下,篮球比赛还算差强人意,中国队共参加五场比赛,三胜二负。取得同样成绩的还有智利、朝鲜、比利时、菲律宾、伊拉克。但按总积分算,中国队少于智利和朝鲜。抢眼的赛事是中国队和伊拉克那场比赛,中国队员越打越顺手,最后竟以125:25 的悬殊比分轻取一场。
奥运会结束了,代表团回国的路费尚无着落。打电报向国民政府请示,答复很干脆:“政府不能追加预算,代表团自行解决。”万般无奈之下,代表团只得卖掉还未吃完的大米、咸鱼,又到处化缘募集资金。足球队在华侨处借到一笔钱,在返国途经泰国时再度卖艺,赛球5场。而总领队王正廷则请大使馆出面向中国银行借款把代表团送走,但中国银行则担心这笔钱有去无回,不肯帮忙。最后由驻伦敦大使郑天锡作保,由英国的通济隆旅行社先发飞机票,才使运动员在暮色苍茫中凄凉地离开英伦三岛,返回祖国。
以前历次体育大赛都有体育图册出版,这次因赛事未获任何奖项,加之国内经济凋敝,没有一个商家再肯掏钱出体育专辑。眼下所能见到的,惟有当年的一些报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