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井的孤寂就是村庄的孤寂(三首)

来源 :星星·诗歌原创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songshuguiyu00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租 房


  他们攥紧几张招租广告单,就像攥紧儿女细小的手臂
  仿佛一撒手,儿女就会走失在城市的人流里
  城市很深,失散就很难找回
  小巷子里,他们一遍遍地看着广告单上的数字
  从最小的数字看起,用一双凹陷的眼睛反复核对租价、租价、租价
  看得久了,就仿佛看到了学费、学杂费、医药费
  看到了儿女在敞亮的教室里读书,年迈的父母为鸡鸭忙碌
  他们抚摸广告单,就像抚摸孩子的小脑袋
  指腹上的老茧把数字摩挲泛白,掌纹里洗不掉的泥土味
  一点点渗入到油墨中,混合成一种奇怪的味道
  惹来路人异样的目光
  他们闻着广告单上的油墨味、汗水味、泡面味
  他们仔细地数着钱,一张,两张,三张……
  犹如在故乡,数着树上的柿子,河里的鸭子
  所有的数字都需要两个人、两双眼睛,重复三遍以上
  但对于潮湿、简陋、低矮,他们只字不提
  只是惊喜于门板后的那几株野蘑菇,仿佛离故乡更近了

水 井


  水井的水早已干枯,长满了孤寂
  没有水的水井不能再叫做水井,大人们叫它那口井
  “不要到那口井旁边去玩,小心掉下去咧。”
  没有人耕种的田地,也算不上是田地
  大人们叫它那块地
  “那块地早就不种了,都是草。”
  以前有水的时候,可以洗菜,干旱时挑水喝
  冬天水是温的,洗菜的,洗衣服的都聚集在一起
  手被冻着了,打一桶水泡一泡
  夏天农忙时,人们装一壶水,水总是甜甜的
  水井虽小,却养育了一株株炊烟
  养育了软糯的乡音,摇晃的方言,別样的民俗
  没有水,就没有井,水是井的血
  没有水,村庄就越来越冷了
  没有水,空房子就越来越多了
  水井的孤寂就是村庄的孤寂


  她水做的身体在工厂里磕磕碰碰
  她站在流水线台上梳理洋娃娃的金色头发
  就像清晨早起,帮上小学的女儿扎辫子
  流水线的工作,流水线的生活,让她的思念也汇成一江流水
  双手被胶水反复黏合,她的红成了苍白,像老树皮
  夜里失眠的时候,一股冷风从缺口里吹落花期
  谁来擦拭她落在怀里的尘埃
  那么柔软的身体是怎样抵抗钢铁的倾轧
  那仅剩的体温,被冷得发烫的工厂稀释
  从一缕炊烟到机器的轰鸣,从闹哄哄的日子里
  她是怎样拧出一股水,就像拧出衣服里的汗水
  她有时抱住自己取暖,有时用粗糙的手习惯性地抚摸手机
  却又害怕粗糙会刮伤故乡里的那一声称谓
  她整日围着一架机器旋转,仿佛围着一个家旋转
  晚饭后,她去广场上跳舞,水做的身子却越来越僵
  她只能沿着江边散步,路灯会把她的影子一直拉长到村口吗
  月夜,她体内不断响起机器的轰鸣
  年底看到女儿,她缩手缩脚站在一旁
  试图遮掩体内的橡胶、油气和水泥味
其他文献
荡 漾  泽让娜姆小小的身躯  裹在氆氇藏袍里  我用小草挠她痒痒  她眯着眼笑  她笑,像是草原上所有的春风  都溜进了她脸上的两个小酒窝秘 密  屋后,有一块小小的菜地  耕种着母亲的岁月  饭后,我们就去检阅  豆角婀娜上架  南瓜开饱满的花——  但有巴掌大的那么一块  什么也没有栽种,像是母亲心里  我们永远无法触及的部分风中的事  转经的脚印,已经远走他乡  只剩金黄的旗子  站在山坳
期刊
豆 荚  它一直在庭院里保持礼让  一株久病的豆荚。这场盛夏的陨落啊  东风已从它腹中搬出轻盈的欢爱  只有母亲依旧像良医一样施肥。松土  浇以褶皱的信仰,灌以江畔洲月  拯救它命悬一线的英灵  直到黄昏开始枯萎,一群白鸽  掠过日光的空缺。在时间里悄然老去  母亲才起身返回自己的六月  在更远处的天空,白云,一退再退  从豆荚的眼睛望去  我失去了辨别的能力。只剩致意大 象  我说的不是动物园里
期刊
康巴,是一辈子手握镰刀的人  紧握着雨水,村庄  也握着,脚下这片泥土  手握镰刀的康巴,不僅仅是割倒麦子,喂养牛马  也割着风霜,一刀又一刀地  割下救命的稻草  暮影西斜,一个从庄稼地里走回木屋的汉子  被母亲的咳嗽,撞了一下  远处,寺庙里的钟声,便飘了过来  而妻子在盘山古道,正弯腰采药  弓下去的身影  仿佛,被风拉弯的芦苇  驿道边,夕阳沉了下去  而月光,像白纸  折叠着,康巴村的每
期刊
同 频  喜欢就是原地不动,因为星河还在那里,  没有风。  松涛如沸,斗转星移,  相爱是这个庸碌人间配不上的另一种同频,  从拥挤的人潮中达成共识。牧羊记  我梦到一片田野,我在田野里放羊。  羊在吃草,我躺在草垛上数羊,  羊群每少一只羊,  天上就多一朵发出“咩咩”声的白云。  我在河里挤了个橙子,一个黄昏从  下游的羊群远道而来,递给我火把与蝉鸣;  我接过火把,在蝉鸣上用力划擦。  借
期刊
华北工厂1998日记残片  午间,盒饭,他不断塞满能指和所指的间隙  裸泳在舌尖上的熙攘,活泼又单一,米粒儿勉强  黏住他裂开的名字。车床,炙热角落见观音,千手  扶持,压抑一处未发生的伤口,比迷恋产值  要简单。在这次熟练的自主吞咽中,如一片影子  藏进另一片,他向手指广播:与平原生长的墨绿  纽扣和解。鼓动气口,始一擦响,牛羊  就醉归,春日的假象,直到所有下落的姿势烧成陶器  之前,漫长消化
期刊
滚 石  我也喜欢自己的不确定性  它是高出生活的那部分  拒绝背后推我的力量,拒绝指引  我爱这世界,仍收留着一些比痛  更淳朴的敌意。  我也是黄昏的一部分  遗憾。比太阳早一步抵达下一个村庄  比太阳早一步抵达  李寡妇的穷屋顶米市镇  米市盛产阉鸡,米,樟树,以及母语  在吉里阿普家里要一碗水喝,里面有感叹词  喝下肚子里,回响着一个动人的颤音  米市只有一个旅馆,每人十块钱  是莫色阿妈
期刊
迟 暮  “这滑稽的样子把周围照亮了。我才看见,其实对面空无一人”  我坐在高台,眼神在屋檐的离隙间盘挪:为了寻找一个出处。  笨重的黄牛堆砌在稻谷中,偌大的丛林做交换把戏  不曾留下一支姓名。出口就在那里,云彩中布满金黄  天地一线的结合处。路爬过陡峭的山岩,向外延伸。  途经祖父的果园。除了偶尔的鸣笛,还有柴狗的吠声。“我们都是空心人”  有人告诉我,黑夜是红色的,  尤其是在人头攒动的时候,
期刊
澄 澈  说不上原因  只是,当我靠近你  就想用美好的词汇形容你  仿佛星星  天然地,掉落到  澄澈的湖里玛丽安  电影里十九世纪的庄园后山  山坡披着深灰色的斗篷  镜头将一粒缓缓移动的白点拉近  少女提着裙子,向山顶走去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顺着脸颊流下的  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这个漫不经心的观看者  一下就跌入时间深谷,灰色的云朵下  玛丽安,这个简奥斯汀小说中的角色  
期刊
外婆与暮色  她往往与傍晚一起  在劈完柴的山林里褪色  残阳捂住了她的眼睛  鼻子,耳朵。一切通向她体内的路  她走了八十年,然后渐渐被封锁  这些年来,丈夫的疾病  儿子的远游,以及每日清晨  虚弱的站立。如一只只疾驰的鸟  敏锐而快捷地打破着  她少女时代一支长远的歌  囿于那绵延的调子  有时候,她拖着隐痛的腿  去村子外的荒岭,为自己挑选墓地蓝色长耳兔  伤心时,我就去看望我的兔子  它
期刊
窗 外  只有坐车时,才会仔细看看窗外  一些细碎的声音从车窗弹走,一抬头  几只鸟儿与车子擦肩而过  细听,你会发现  在旷野,还有无数种声音被禁止  一个牧羊人的吆喝,卡死在  日渐稀疏的草地上  一个矿工的指令,埋葬在  日趋变薄的炭层里  我像一个拾荒者,背着宽大的布袋  收拾他们遗落的声音  隔着车窗,我向不断倒退的树木挥手  让它们替我守住这片土地  让下一个透过窗子的人  还能看见牧
期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