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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熟的果子先就落下地来，没人想是为什么，就像早熟的孩子没人想是为什么一样。或许这样或许那样，都是不够确切的猜测，其实呢，什么原因都不是，它或他、她，就是要早早地懂事；早早地明白许多；早早地懂得是非；早早地知道身处何地；早早地会计谋未来……然后就早熟了。
“秋的天空并非总是秋高气爽，这个季节其实多是含沙走泥，灰尘肆虐，仿佛天漏了。”肥肥老师站在一扇窗前望着灰黄的窗外，深深地感慨。“老师，一定是天漏了，不知女娲奶奶哪里去了？咋还不出来补补天？”“夏春雨，就你爱多嘴。哪都有你是不是？”这一节课夏春雨都在想女娲奶奶到哪里去了。
早晨四点，夏春雨还在香甜的睡梦里就被妈妈沈平喊叫起来：“快点快点小祖宗，别磨蹭。”“是不是又是个破天？这天是咋了？得癌症了吧？”夏春雨闭着两眼穿衣穿裤，也没忘记她最为关心的事。沈平闷闷地说：“不知道，痛快点吧，睁开眼睛就话多，生怕当哑巴待着你。”“我还没睁眼睛呢。”“没睁眼就闭嘴。”
一盏小灯幽暗的亮着一小片，光圈在角落里打了几个折线就像胆怯似的折了回去。屋子里一片混沌，很快一顿忙乱，一顿吸食面条的声响。十几分钟后，灯熄灭了，两个一大一小的黑影走出屋子，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咔叭”一声做了门卫。小院子漆黑三团物件开始动，一件是手推车，两件是沈平和夏春雨。
夏春雨被沈平抱上手推车，沈平犹如一只夜猫，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锃亮，她麻利地推起手推车，踏着如毛毯一样的尘土一溜烟出了窄窄的胡同，向着菜市场（上早菜）的方向而去，留下一片细碎的尘埃飘浮着。
这里是这座小城为数不多的一片平房。城市规划办的同志都来过两三次了，它方圆多少已经被丈量完快二年了，拆迁盖楼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不是大势所趋，是势在必行。部分人家都搬迁走人了，但绝大部分人都会死死硬挺到最后，等人家大笔一挥“拆”，无法再拖延再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楼房是买不起的，人家给的房屋补偿够个卫生间还差不多。沈平边走边想了一下这个十分闹心的事。
城市都规划成花园了，都林立成高楼大厦了，像她一样的贫人还将哪里去安身呢？唉！连天上的鸟儿都不如了。唉！天上的鸟儿也越来越不易了，找地方筑巢也难了。沈平想到这里就抬头看看黑蒙蒙的四周，心说：好久见不到鸟儿飞过这个小城了。
天有些亮度以后，就起风了，风刮起了一些细细的尘土一点点地升起，向着人的鼻孔和周身包拢了来。这时沈平上好的一车菜。五颜六色的菜被一块大塑料布盖上之前，沈平还是在最喜水的那筐菜上洒了一些水。
夏春雨早已站在车下，像一只楚楚的小狗蹲在一边。沈平说：“走吧。”夏春雨起身跟着沈平的车子后一路小跑起来……
沈平先出早市，然后转入大街小巷去卖菜。夏春雨是去高高幼儿园。高高幼儿园在这座小城的中心，离夏春雨的家二里路，离上菜点一里路。这样夏春雨一大早就得跟着沈平走三里路，但二里路是坐在车上的，一里路她就必须自己走。
或许不叫走，应该叫跑。沈平推车走得快，夏春雨小跑着才能追得上。其实这对于夏春雨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这条路线她都跑了二年了，从四岁跑到六岁，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夏春雨就是闭着两眼也跑得到，只是这一里路居然是个漫坡路，半里上坡，半里下坡，这就让夏春雨怠慢不得，也就省不了多少力气了。
今天夏春雨从一出家门就一直噘着大嘴，她已经生一路气了，所以还一直没有张口呢。她是想让妈妈给她带只苹果去幼儿园，幼儿园的小朋友吃苹果的时候，那味道太撩拨夏春雨的味觉器官，可沈平还是不动声色让她带上一只半烂不烂的大秋果。
干瘪的小书包在夏春雨的背上扁扁地贴着，大秋果在她的一只手拎塑料袋里坠着，被她用力地甩来甩去着。飞出去才好呢，她心里说。
沈平在猫腰用力推着菜车，回头扔一句：“吃得起大秋果就不错了。你今天把它甩丢了，你就啥也吃不上。”“咱们家咋像我姥家一样，穷得快尿血了？”夏春雨憋了一早上的话居然就是这么一句。
沈平脖子上的方头巾有些勒她的脖子，她腾出一只手拉了拉，还是觉得勒，就又拉了拉。这时走在上坡的路上，容不得不专心致志。沈平的大眼睛瞪得鼓鼓的，一张脸跟那只半烂不烂的大秋果般，一半紫一半青。她的鼻孔大大地出气……
夏春雨还是为妈妈伸了一把手，就一只手上去帮忙，很庸懒很不情愿的样子。沈平没有看她，一心一意用力推她的菜车。
沈平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件东西，是一只军用挎包。军用挎包是崭新的老绿色，它十分庄严地挂在沈平的胸前，有节奏地摆动着，很像士兵正步走时甩起的手臂。这是沈平用来装钱的包。这只包有些光荣的来历呢，它是沈平大哥参加越南阻击战时留下的遗物之一。
大哥没有留下什么，只有一个军功章，一只大得出奇的茶缸，还有就是这只军用挎包。军功章早跟二哥的孩子出生而变成了小小破破的玩具，后来就不知哪里去了。缸子也被父亲当了水瓢，早已磕碰得伤痕累累不成样子了。唯有军用挎包被沈平要了去，一直存放在箱子底下，若干年完好无损。
一年前，沈平突然像是想开似的，拿出军挎包就用上了。军挎包在沈平的胸前一挂，感觉立刻就变了，犹如胸前挂了一柄避邪剑，她什么都不怕了。她原来走在空房子跟前时总会害怕。自挎上这军挎包，不仅仅不怕什么，还深深地升腾起一股自豪：她是英雄的妹妹！
夏春雨到了幼儿园就懒散地举举手：“拜拜！妈，明个还是带大秋果，我就不带了。”她最后抗议。沈平没有说话，把一个瘦瘦的无奈的背影给了夏春雨。她要尽快去早市，那里一定有比她去得更早的人已经摆好了摊子。沈平想。
夏春雨望着妈妈走远，小小的人儿孤零零地站在幼儿园的大门前，与风沙为伴。她开始等幼儿园的老师来开门，这份等待煞是熬人的。夏春雨要熬上近两个半钟头。她会把朦朦的天空望得大亮；她会数上五百个一千，再骂一百遍：该死的天气；她会把幼儿园大门外所有凸起或凹下的鹌鹑蛋大小的石子踢出来，再踩下去，再数一遍；她会顶着风沙和尘土用一双小脚把落叶钩到大树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就两手把住门栅栏，把整张脸贴上去，然后使劲往里挤。一只胳膊是挤进去了，脸还是进不去。其实她知道进不去，就是挤着玩玩。很寂寞的，啥时候才能长大呢？她想。于是她吐了两口唾沫。
就在她吐了两口寂寞的唾沫时，终于等来了高高幼儿园的第一位老师李双儿。李双儿老师来了也得稍等，她也没有钥匙开幼儿园的门。她是肥肥老师一年前雇来的幼师毕业生。李双儿老师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很嫩的一张脸长了很多小红豆豆，她梳短发，很英气。沈平也梳短发，但没有英气，只有疲惫。夏春雨一想到妈妈就浑身燥热。
“双儿老师早上好！”夏春雨拔回胳膊，向李双儿跑过去。李双儿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夏春雨早上好！”李双儿老师从不失礼节，笑出一对可爱的小包牙。于是，高高幼儿园的大门前有了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在等开门的人到来。
终于，肥肥老师扭着肥肥的身子来了，她像垒球将似的摆正身躯，掏出小皮包里的钥匙，然后有板有眼地找到是高高幼儿园的钥匙，开了门，一会儿她还得去开另一个幼儿园的门。
她在这座小城开了三家幼儿园，当然离得都不太远。再不远也得三个地点走来走去。她也不嫌麻烦，也不见她忙得像沈平那么瘦，妈妈怎么会那么瘦？夏春雨看一眼肥肥老师就会免不了想一下沈平。
“肥肥老师好！”“好，你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我想请个看家狗都没你这么敬业。”夏春雨知道肥肥老师一向说话没有多少耐听的味，那些话就跟从酸菜缸浸透够了一样，酸臭酸臭的。或许对别人不这样。她对班上的毛雷就很好，有时居然还抱他。尤其毛雷爸爸来接毛雷的时候，肥肥老师笑得像只大红牡丹。
“这个月都过去十几天了，你妈妈还不来交费。”肥肥对着夏春雨说完这句就走出大门了。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夏春雨的。夏春雨低下头的一刻真希望肥肥老师在那个幼儿园一整天不要回来。
肥肥老师是个离婚多年的女人，由于不能生育孩子，她男人找能生育孩子的去了，扔一笔钱给她。她想，不能生孩子算不了什么，这辈子不能让自己的日子缺少孩子。于是她就一连开了三家幼儿园：高高幼儿园；天天幼儿园；盛盛幼儿园。听说她还要开几个呢，她是有点疯了。夏春雨经常想她要是疯了，这么些幼儿园可怎么办？会不会全部交给李双儿老师呢？要是那样的话，李双儿老师很可能就不收自己的园费了。这个想法夏春雨从来没有说给任何人，李双儿那里也不能说。
李双儿老师在擦桌子摆椅子，清理玩具、图书等，夏春雨也过来帮忙。她非常喜欢李双儿老师，她有了什么事都想对李双儿老师说说。小小的她有着许多许多的心事和烦恼，她不知道李双儿老师有没有，这时她试探地问：“双儿老师，你想过结婚吗？你有你的另一半了吗？”
这话让李双儿老师大为害怕，她怕这个小人儿还会冒出一些别的什么言过其实的话来，她立刻抓住夏春雨的小手：“夏春雨，不许瞎想，双儿老师还小呢。你更小呢。”“我是小，我这么小就想着结婚了，我恨不得马上就结婚，我就不来幼儿园了。”“你不来幼儿园你去哪里？你多小你知道吗？你才六岁！六岁是不能结婚的，你懂吗？结婚是大人的事。你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好好学习，将来上小学、上中学，再上一所好大学。”“我能上得起那么多学吗？幼儿园的费都交得这么费劲。”
李双儿老师不说话了。这时候，小朋友们呼啦一下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都到了。夏春雨跑去玩了，她拉着毛雷的手亲了又亲。然后，拉着毛雷去了一个角落小声说话去了。李双儿老师早已开始留意她了，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一脑子杂东西……
孩子们在吃零食时，毛雷把自己的苹果给夏春雨吃。夏春雨说：“我有。我过一会儿再吃，现在还有点撑。”说着，她还挺挺肚子。毛雷就“咔叭咔叭”一口口吃上了。夏春雨就用两只小胳膊垫着下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快放学时，夏春雨给毛雷使了个神秘的眼色，毛雷回了一个神秘的眼色就被他爸爸用自行车带走了。毛雷爸爸穿着运动服，很健壮很朝气，骑得自行车像飞一样子。夏春雨看着那自行车远去，咧咧嘴居然笑了。李双儿老师叫她时她正笑得十分幸福的样子。“啊！双儿老师，你叫我？”“嗯！你笑什么？”“双儿老师，我一会儿告诉你。”
终于等到孩子们都走光了，肥肥老师也留下一把锁走了，夏春雨才拉住李双儿的手说：“我给沈平找了一个好男人，我要让她重新结婚，我就要有新爸爸了。我不想让她为那个蹲监狱的人等二十五年，那会熬死沈平和我的。你都不知道，她起早贪黑地卖菜，挣来的钱除了供我们俩吃最差的食物外，所剩就都给监狱送去了。一到探监日子临近，她就坐立不安，弄上一堆好吃的，还嫌不够……”夏春雨说到这里就哭了，“我不想妈妈为监狱里的爸爸这样，妈妈才三十岁啊，二十五年？她就五十五岁了，我都三十一岁了啊！”
李双儿老师吃惊地看着这个小人，说：“那你有目标了？”“是的，是毛雷爸爸。毛雷妈妈去年死的，他爸爸一直没有找。他是交警，人不错。他要是做了我的新爸爸，我们家就好了，我们家那里动迁也就不怕没处去了。毛雷家有楼，还是去年新买的呢，毛雷说刚刚买了楼，他妈妈就掉进一只破了盖子的马葫芦里了，等发现就没救了。毛雷也想找个好妈妈……”
“毛雷同意了？”“是，他说他会让他爸爸也同意。”“你妈妈知道吗？”“不知道，但我已经决定把她许配给毛雷爸爸了。”“你妈妈要是不同意呢？”“双儿老师，你一定要帮我说服她。”
“你觉得你爸爸不值得你妈妈等吗？他毕竟是你爸爸，况且二十几年后总会回来。”“他不是好爸爸，也不是好丈夫。他经常打妈妈，喝了酒就打，整天醉醺醺。纺织厂黄摊子时，给他几个块钱，他买了摩托跑出租，可干了没多少天，就弄个女儿驮着玩上了，整天整晚不回家了。还能挣什么钱呢？指他全家得饿死。妈妈从早干到晚，出早市卖菜，他啥都不管。他不打我，说我小嘴叭叭地随他。我才不随他呢，随他还不得蹲监狱去。他的嘴跟破车似的，一说话就有唾沫往人脸上吐。他不打我，但他净掐我，总不想要我了，说换钱他花。这是什么爸爸？呸！
他说沈平的嘴跟猪那么笨，根本不会哄男人，如果会哄，他就不会出去找女人了，也就不会被人家讹了，更不会他不服那女人的讹，把她失手打残废了。听听，这是什么男人？明明全是自己的错，反倒要推给我妈妈。我妈妈太那个，傻！没那样的。这号男人还要等？还一次次去看？傻！傻透了！”
李双儿老师和夏春雨分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夏春雨没等多大一会儿沈平就走来了。她把夏春雨抱上空车，把脖子上的方头巾取下，包住夏春雨的脖子。然后就一猫腰推起了车，车顺畅地飞奔起来。夏春雨扭扭身子，背对着风唱起歌来。她今儿个心情特别好，她仿佛觉得日子从现在起就立刻好起来了。
上坡前，沈平说：“给你买了两个苹果，明天你带半个。”夏春雨居然没有听见，她早已把早晨的事抛之脑后，什么事会比眼下的这件事重呢？上坡了，沈平安心地推车子，车子还是慢下来。夏春雨回过神来说：“妈，明个你要早点回来，李双儿老师有事跟你说。”
沈平没说话，上了坡以后才说：“是不是交费的事？过几天吧。”“不是交费的事，她不管交费，那是肥肥的事。”“今天我见到你们肥肥老师了，她没说交费，她没有跟我说话，她跟毛雷爸爸说得热火朝天……”“啊！”夏春雨大惊失色，立刻像遇到了劲敌，面如土灰。
李双儿老师怎么也不会想到，夏春雨在第二天一早见到毛雷爸爸，二话不说就给毛雷爸爸跪下了，她声泪俱下地叫着：“爸爸！爸爸！收下我做你的女儿吧……”这个举措连毛雷都没有想到会是那么的灵验，他的爸爸竟非常感动地抱起了夏春雨，一迭声地说：“孩子！孩子！孩子……别这样……”
沈平在傍晚时分不得不接受夏春雨为她安排好的一切，毛雷爸爸大大方方地向沈平伸出了手：“为了我们的孩子，让我们组建一个新家，你不会反对吧？女儿我已经认下了，这是咱们的儿子毛雷……”
沈平没有感到意外，但不是很平静，因为她在想这事怎样向另一个人交代呢？她说过要等他二十五年的。毛雷一口口地叫她妈妈时，沈平还是流泪了，她说：“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沈平说不下去了。
“婚礼不必铺张的。”夏春雨俨然一位老者，她就在这张小饭桌上趁热打铁，一捶定音。“爸爸和小雷弟在家等着，我和妈妈明天一大早推了东西来到楼下后，你们就点着一挂鞭炮就行了。”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夏春雨又补充一句：“结婚证你们以后补办吧，我实在等不及了。”
这件事把夏春雨弄得哭笑不得，跟过家家玩似的。但沈平知道女儿是心思很重的孩子，她是怕夜长梦多。但还是未免过于草率了，谁知道这男人是啥体性？这么大的事小小的孩子居然不和她商量……沈平憋着气回到家，坐下的身子很沉很沉，她需要好好理理思绪。
“收拾东西吧，妈妈。”夏春雨边收拾家里破旧不堪的东西边催促沈平。沈平起身开始收拾，她一眼看到了墙角处那双干瘪的大球鞋。大球鞋大张着口，像是口渴了，又像是要说话，仿佛刚刚有一双大脚从里面拔出去，里面还留着些许的热度。那是那个人的，沈平有泪花挂上眼角。沈平再看一眼那鞋时，心说：安歇吧，你会和这里的泥土一去埋葬，等他回来，早已人去屋飞。
娘两个收拾到半夜，也就小半推车东西。怎么会这么少？沈平说。第二天四点又起来寻找，又收拾了小半车，好歹凑了一推车。沈平觉得再也没什么了，就看看空空的屋子落下泪来。
夏春雨一大早就不停地说，小嘴一张一合像只欢快的小扇贝。她在讲着她和妈妈的未来，她的梦就要实现一半了，她和妈妈不会因动迁而发愁了。她最后说：“妈，咱们再不能像我姥家人那样穷得要尿血了。”
一记耳光终于扇来，重重地打在了夏春雨的右脸蛋上。夏春雨没有哭，她严襟正色：“妈，我没有错。那还不是要尿血？我二舅都卖十几次血了，我姥爷也想去卖呢，你还不知道呢。”
夏春雨的话重重地点中了沈平的主穴上。穷到卖血的份上了，还不承认是尿血？真尿血就等着死倒好些。卖血！天啊！这也叫人过的日子？
父亲跟瘦狼似的，一点外快挣不来，只靠着那点困难补助费，能活一口气就不错了。给他送点钱，他就打了酒去喝。母亲死后，他居然还要说老伴儿。谁家的老太太会跟他？二哥更不用说，整天把自己圈在女人堆里玩那小纸牌，混得个孙子辈都不如。媳妇带着儿子跟上别人去过了。最让人气不过的是一提干活二哥就嚷着他是塑料体格干不了活……
沈平的手打完夏春雨之后正不知放何处，像犯了错的孩子，不知躲到哪里好的样子。她随手拎起一样车上的东西，一看竟是那只军挎包。这时候很像要讥讽沈平一下，沈平就狠狠地摔了几下军挎包，像是能摔碎它。她忿忿地说：“还英雄的爹呢？屁！”
夏春雨推开了大门，头也不回地向着早晨的阳光里走去。沈平好久才赶上来。她望着太阳里的夏春雨，突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等等我，春雨。”
今天居然是个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十分明媚。明媚的阳光里跑来两个人，一大一小。他们向沈平和夏春雨跑来……
“秋的天空并非总是秋高气爽，这个季节其实多是含沙走泥，灰尘肆虐，仿佛天漏了。”肥肥老师站在一扇窗前望着灰黄的窗外，深深地感慨。“老师，一定是天漏了，不知女娲奶奶哪里去了？咋还不出来补补天？”“夏春雨，就你爱多嘴。哪都有你是不是？”这一节课夏春雨都在想女娲奶奶到哪里去了。
早晨四点，夏春雨还在香甜的睡梦里就被妈妈沈平喊叫起来：“快点快点小祖宗，别磨蹭。”“是不是又是个破天？这天是咋了？得癌症了吧？”夏春雨闭着两眼穿衣穿裤，也没忘记她最为关心的事。沈平闷闷地说：“不知道，痛快点吧，睁开眼睛就话多，生怕当哑巴待着你。”“我还没睁眼睛呢。”“没睁眼就闭嘴。”
一盏小灯幽暗的亮着一小片，光圈在角落里打了几个折线就像胆怯似的折了回去。屋子里一片混沌，很快一顿忙乱，一顿吸食面条的声响。十几分钟后，灯熄灭了，两个一大一小的黑影走出屋子，一把生了锈的铁锁“咔叭”一声做了门卫。小院子漆黑三团物件开始动，一件是手推车，两件是沈平和夏春雨。
夏春雨被沈平抱上手推车，沈平犹如一只夜猫，她的眼睛在黑暗里锃亮，她麻利地推起手推车，踏着如毛毯一样的尘土一溜烟出了窄窄的胡同，向着菜市场（上早菜）的方向而去，留下一片细碎的尘埃飘浮着。
这里是这座小城为数不多的一片平房。城市规划办的同志都来过两三次了，它方圆多少已经被丈量完快二年了，拆迁盖楼已经是迫在眉睫的事，不是大势所趋，是势在必行。部分人家都搬迁走人了，但绝大部分人都会死死硬挺到最后，等人家大笔一挥“拆”，无法再拖延再想办法吧。无论如何楼房是买不起的，人家给的房屋补偿够个卫生间还差不多。沈平边走边想了一下这个十分闹心的事。
城市都规划成花园了，都林立成高楼大厦了，像她一样的贫人还将哪里去安身呢？唉！连天上的鸟儿都不如了。唉！天上的鸟儿也越来越不易了，找地方筑巢也难了。沈平想到这里就抬头看看黑蒙蒙的四周，心说：好久见不到鸟儿飞过这个小城了。
天有些亮度以后，就起风了，风刮起了一些细细的尘土一点点地升起，向着人的鼻孔和周身包拢了来。这时沈平上好的一车菜。五颜六色的菜被一块大塑料布盖上之前，沈平还是在最喜水的那筐菜上洒了一些水。
夏春雨早已站在车下，像一只楚楚的小狗蹲在一边。沈平说：“走吧。”夏春雨起身跟着沈平的车子后一路小跑起来……
沈平先出早市，然后转入大街小巷去卖菜。夏春雨是去高高幼儿园。高高幼儿园在这座小城的中心，离夏春雨的家二里路，离上菜点一里路。这样夏春雨一大早就得跟着沈平走三里路，但二里路是坐在车上的，一里路她就必须自己走。
或许不叫走，应该叫跑。沈平推车走得快，夏春雨小跑着才能追得上。其实这对于夏春雨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这条路线她都跑了二年了，从四岁跑到六岁，也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夏春雨就是闭着两眼也跑得到，只是这一里路居然是个漫坡路，半里上坡，半里下坡，这就让夏春雨怠慢不得，也就省不了多少力气了。
今天夏春雨从一出家门就一直噘着大嘴，她已经生一路气了，所以还一直没有张口呢。她是想让妈妈给她带只苹果去幼儿园，幼儿园的小朋友吃苹果的时候，那味道太撩拨夏春雨的味觉器官，可沈平还是不动声色让她带上一只半烂不烂的大秋果。
干瘪的小书包在夏春雨的背上扁扁地贴着，大秋果在她的一只手拎塑料袋里坠着，被她用力地甩来甩去着。飞出去才好呢，她心里说。
沈平在猫腰用力推着菜车，回头扔一句：“吃得起大秋果就不错了。你今天把它甩丢了，你就啥也吃不上。”“咱们家咋像我姥家一样，穷得快尿血了？”夏春雨憋了一早上的话居然就是这么一句。
沈平脖子上的方头巾有些勒她的脖子，她腾出一只手拉了拉，还是觉得勒，就又拉了拉。这时走在上坡的路上，容不得不专心致志。沈平的大眼睛瞪得鼓鼓的，一张脸跟那只半烂不烂的大秋果般，一半紫一半青。她的鼻孔大大地出气……
夏春雨还是为妈妈伸了一把手，就一只手上去帮忙，很庸懒很不情愿的样子。沈平没有看她，一心一意用力推她的菜车。
沈平的脖子上还挂着一件东西，是一只军用挎包。军用挎包是崭新的老绿色，它十分庄严地挂在沈平的胸前，有节奏地摆动着，很像士兵正步走时甩起的手臂。这是沈平用来装钱的包。这只包有些光荣的来历呢，它是沈平大哥参加越南阻击战时留下的遗物之一。
大哥没有留下什么，只有一个军功章，一只大得出奇的茶缸，还有就是这只军用挎包。军功章早跟二哥的孩子出生而变成了小小破破的玩具，后来就不知哪里去了。缸子也被父亲当了水瓢，早已磕碰得伤痕累累不成样子了。唯有军用挎包被沈平要了去，一直存放在箱子底下，若干年完好无损。
一年前，沈平突然像是想开似的，拿出军挎包就用上了。军挎包在沈平的胸前一挂，感觉立刻就变了，犹如胸前挂了一柄避邪剑，她什么都不怕了。她原来走在空房子跟前时总会害怕。自挎上这军挎包，不仅仅不怕什么，还深深地升腾起一股自豪：她是英雄的妹妹！
夏春雨到了幼儿园就懒散地举举手：“拜拜！妈，明个还是带大秋果，我就不带了。”她最后抗议。沈平没有说话，把一个瘦瘦的无奈的背影给了夏春雨。她要尽快去早市，那里一定有比她去得更早的人已经摆好了摊子。沈平想。
夏春雨望着妈妈走远，小小的人儿孤零零地站在幼儿园的大门前，与风沙为伴。她开始等幼儿园的老师来开门，这份等待煞是熬人的。夏春雨要熬上近两个半钟头。她会把朦朦的天空望得大亮；她会数上五百个一千，再骂一百遍：该死的天气；她会把幼儿园大门外所有凸起或凹下的鹌鹑蛋大小的石子踢出来，再踩下去，再数一遍；她会顶着风沙和尘土用一双小脚把落叶钩到大树下去。
做完这一切，她就两手把住门栅栏，把整张脸贴上去，然后使劲往里挤。一只胳膊是挤进去了，脸还是进不去。其实她知道进不去，就是挤着玩玩。很寂寞的，啥时候才能长大呢？她想。于是她吐了两口唾沫。
就在她吐了两口寂寞的唾沫时，终于等来了高高幼儿园的第一位老师李双儿。李双儿老师来了也得稍等，她也没有钥匙开幼儿园的门。她是肥肥老师一年前雇来的幼师毕业生。李双儿老师很年轻，也就十八九岁，很嫩的一张脸长了很多小红豆豆，她梳短发，很英气。沈平也梳短发，但没有英气，只有疲惫。夏春雨一想到妈妈就浑身燥热。
“双儿老师早上好！”夏春雨拔回胳膊，向李双儿跑过去。李双儿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夏春雨早上好！”李双儿老师从不失礼节，笑出一对可爱的小包牙。于是，高高幼儿园的大门前有了一高一矮两个小人在等开门的人到来。
终于，肥肥老师扭着肥肥的身子来了，她像垒球将似的摆正身躯，掏出小皮包里的钥匙，然后有板有眼地找到是高高幼儿园的钥匙，开了门，一会儿她还得去开另一个幼儿园的门。
她在这座小城开了三家幼儿园，当然离得都不太远。再不远也得三个地点走来走去。她也不嫌麻烦，也不见她忙得像沈平那么瘦，妈妈怎么会那么瘦？夏春雨看一眼肥肥老师就会免不了想一下沈平。
“肥肥老师好！”“好，你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我想请个看家狗都没你这么敬业。”夏春雨知道肥肥老师一向说话没有多少耐听的味，那些话就跟从酸菜缸浸透够了一样，酸臭酸臭的。或许对别人不这样。她对班上的毛雷就很好，有时居然还抱他。尤其毛雷爸爸来接毛雷的时候，肥肥老师笑得像只大红牡丹。
“这个月都过去十几天了，你妈妈还不来交费。”肥肥对着夏春雨说完这句就走出大门了。她像是自言自语，也像是说给夏春雨的。夏春雨低下头的一刻真希望肥肥老师在那个幼儿园一整天不要回来。
肥肥老师是个离婚多年的女人，由于不能生育孩子，她男人找能生育孩子的去了，扔一笔钱给她。她想，不能生孩子算不了什么，这辈子不能让自己的日子缺少孩子。于是她就一连开了三家幼儿园：高高幼儿园；天天幼儿园；盛盛幼儿园。听说她还要开几个呢，她是有点疯了。夏春雨经常想她要是疯了，这么些幼儿园可怎么办？会不会全部交给李双儿老师呢？要是那样的话，李双儿老师很可能就不收自己的园费了。这个想法夏春雨从来没有说给任何人，李双儿那里也不能说。
李双儿老师在擦桌子摆椅子，清理玩具、图书等，夏春雨也过来帮忙。她非常喜欢李双儿老师，她有了什么事都想对李双儿老师说说。小小的她有着许多许多的心事和烦恼，她不知道李双儿老师有没有，这时她试探地问：“双儿老师，你想过结婚吗？你有你的另一半了吗？”
这话让李双儿老师大为害怕，她怕这个小人儿还会冒出一些别的什么言过其实的话来，她立刻抓住夏春雨的小手：“夏春雨，不许瞎想，双儿老师还小呢。你更小呢。”“我是小，我这么小就想着结婚了，我恨不得马上就结婚，我就不来幼儿园了。”“你不来幼儿园你去哪里？你多小你知道吗？你才六岁！六岁是不能结婚的，你懂吗？结婚是大人的事。你现在要想的是如何好好学习，将来上小学、上中学，再上一所好大学。”“我能上得起那么多学吗？幼儿园的费都交得这么费劲。”
李双儿老师不说话了。这时候，小朋友们呼啦一下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都到了。夏春雨跑去玩了，她拉着毛雷的手亲了又亲。然后，拉着毛雷去了一个角落小声说话去了。李双儿老师早已开始留意她了，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一脑子杂东西……
孩子们在吃零食时，毛雷把自己的苹果给夏春雨吃。夏春雨说：“我有。我过一会儿再吃，现在还有点撑。”说着，她还挺挺肚子。毛雷就“咔叭咔叭”一口口吃上了。夏春雨就用两只小胳膊垫着下颏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快放学时，夏春雨给毛雷使了个神秘的眼色，毛雷回了一个神秘的眼色就被他爸爸用自行车带走了。毛雷爸爸穿着运动服，很健壮很朝气，骑得自行车像飞一样子。夏春雨看着那自行车远去，咧咧嘴居然笑了。李双儿老师叫她时她正笑得十分幸福的样子。“啊！双儿老师，你叫我？”“嗯！你笑什么？”“双儿老师，我一会儿告诉你。”
终于等到孩子们都走光了，肥肥老师也留下一把锁走了，夏春雨才拉住李双儿的手说：“我给沈平找了一个好男人，我要让她重新结婚，我就要有新爸爸了。我不想让她为那个蹲监狱的人等二十五年，那会熬死沈平和我的。你都不知道，她起早贪黑地卖菜，挣来的钱除了供我们俩吃最差的食物外，所剩就都给监狱送去了。一到探监日子临近，她就坐立不安，弄上一堆好吃的，还嫌不够……”夏春雨说到这里就哭了，“我不想妈妈为监狱里的爸爸这样，妈妈才三十岁啊，二十五年？她就五十五岁了，我都三十一岁了啊！”
李双儿老师吃惊地看着这个小人，说：“那你有目标了？”“是的，是毛雷爸爸。毛雷妈妈去年死的，他爸爸一直没有找。他是交警，人不错。他要是做了我的新爸爸，我们家就好了，我们家那里动迁也就不怕没处去了。毛雷家有楼，还是去年新买的呢，毛雷说刚刚买了楼，他妈妈就掉进一只破了盖子的马葫芦里了，等发现就没救了。毛雷也想找个好妈妈……”
“毛雷同意了？”“是，他说他会让他爸爸也同意。”“你妈妈知道吗？”“不知道，但我已经决定把她许配给毛雷爸爸了。”“你妈妈要是不同意呢？”“双儿老师，你一定要帮我说服她。”
“你觉得你爸爸不值得你妈妈等吗？他毕竟是你爸爸，况且二十几年后总会回来。”“他不是好爸爸，也不是好丈夫。他经常打妈妈，喝了酒就打，整天醉醺醺。纺织厂黄摊子时，给他几个块钱，他买了摩托跑出租，可干了没多少天，就弄个女儿驮着玩上了，整天整晚不回家了。还能挣什么钱呢？指他全家得饿死。妈妈从早干到晚，出早市卖菜，他啥都不管。他不打我，说我小嘴叭叭地随他。我才不随他呢，随他还不得蹲监狱去。他的嘴跟破车似的，一说话就有唾沫往人脸上吐。他不打我，但他净掐我，总不想要我了，说换钱他花。这是什么爸爸？呸！
他说沈平的嘴跟猪那么笨，根本不会哄男人，如果会哄，他就不会出去找女人了，也就不会被人家讹了，更不会他不服那女人的讹，把她失手打残废了。听听，这是什么男人？明明全是自己的错，反倒要推给我妈妈。我妈妈太那个，傻！没那样的。这号男人还要等？还一次次去看？傻！傻透了！”
李双儿老师和夏春雨分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夏春雨没等多大一会儿沈平就走来了。她把夏春雨抱上空车，把脖子上的方头巾取下，包住夏春雨的脖子。然后就一猫腰推起了车，车顺畅地飞奔起来。夏春雨扭扭身子，背对着风唱起歌来。她今儿个心情特别好，她仿佛觉得日子从现在起就立刻好起来了。
上坡前，沈平说：“给你买了两个苹果，明天你带半个。”夏春雨居然没有听见，她早已把早晨的事抛之脑后，什么事会比眼下的这件事重呢？上坡了，沈平安心地推车子，车子还是慢下来。夏春雨回过神来说：“妈，明个你要早点回来，李双儿老师有事跟你说。”
沈平没说话，上了坡以后才说：“是不是交费的事？过几天吧。”“不是交费的事，她不管交费，那是肥肥的事。”“今天我见到你们肥肥老师了，她没说交费，她没有跟我说话，她跟毛雷爸爸说得热火朝天……”“啊！”夏春雨大惊失色，立刻像遇到了劲敌，面如土灰。
李双儿老师怎么也不会想到，夏春雨在第二天一早见到毛雷爸爸，二话不说就给毛雷爸爸跪下了，她声泪俱下地叫着：“爸爸！爸爸！收下我做你的女儿吧……”这个举措连毛雷都没有想到会是那么的灵验，他的爸爸竟非常感动地抱起了夏春雨，一迭声地说：“孩子！孩子！孩子……别这样……”
沈平在傍晚时分不得不接受夏春雨为她安排好的一切，毛雷爸爸大大方方地向沈平伸出了手：“为了我们的孩子，让我们组建一个新家，你不会反对吧？女儿我已经认下了，这是咱们的儿子毛雷……”
沈平没有感到意外，但不是很平静，因为她在想这事怎样向另一个人交代呢？她说过要等他二十五年的。毛雷一口口地叫她妈妈时，沈平还是流泪了，她说：“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沈平说不下去了。
“婚礼不必铺张的。”夏春雨俨然一位老者，她就在这张小饭桌上趁热打铁，一捶定音。“爸爸和小雷弟在家等着，我和妈妈明天一大早推了东西来到楼下后，你们就点着一挂鞭炮就行了。”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夏春雨又补充一句：“结婚证你们以后补办吧，我实在等不及了。”
这件事把夏春雨弄得哭笑不得，跟过家家玩似的。但沈平知道女儿是心思很重的孩子，她是怕夜长梦多。但还是未免过于草率了，谁知道这男人是啥体性？这么大的事小小的孩子居然不和她商量……沈平憋着气回到家，坐下的身子很沉很沉，她需要好好理理思绪。
“收拾东西吧，妈妈。”夏春雨边收拾家里破旧不堪的东西边催促沈平。沈平起身开始收拾，她一眼看到了墙角处那双干瘪的大球鞋。大球鞋大张着口，像是口渴了，又像是要说话，仿佛刚刚有一双大脚从里面拔出去，里面还留着些许的热度。那是那个人的，沈平有泪花挂上眼角。沈平再看一眼那鞋时，心说：安歇吧，你会和这里的泥土一去埋葬，等他回来，早已人去屋飞。
娘两个收拾到半夜，也就小半推车东西。怎么会这么少？沈平说。第二天四点又起来寻找，又收拾了小半车，好歹凑了一推车。沈平觉得再也没什么了，就看看空空的屋子落下泪来。
夏春雨一大早就不停地说，小嘴一张一合像只欢快的小扇贝。她在讲着她和妈妈的未来，她的梦就要实现一半了，她和妈妈不会因动迁而发愁了。她最后说：“妈，咱们再不能像我姥家人那样穷得要尿血了。”
一记耳光终于扇来，重重地打在了夏春雨的右脸蛋上。夏春雨没有哭，她严襟正色：“妈，我没有错。那还不是要尿血？我二舅都卖十几次血了，我姥爷也想去卖呢，你还不知道呢。”
夏春雨的话重重地点中了沈平的主穴上。穷到卖血的份上了，还不承认是尿血？真尿血就等着死倒好些。卖血！天啊！这也叫人过的日子？
父亲跟瘦狼似的，一点外快挣不来，只靠着那点困难补助费，能活一口气就不错了。给他送点钱，他就打了酒去喝。母亲死后，他居然还要说老伴儿。谁家的老太太会跟他？二哥更不用说，整天把自己圈在女人堆里玩那小纸牌，混得个孙子辈都不如。媳妇带着儿子跟上别人去过了。最让人气不过的是一提干活二哥就嚷着他是塑料体格干不了活……
沈平的手打完夏春雨之后正不知放何处，像犯了错的孩子，不知躲到哪里好的样子。她随手拎起一样车上的东西，一看竟是那只军挎包。这时候很像要讥讽沈平一下，沈平就狠狠地摔了几下军挎包，像是能摔碎它。她忿忿地说：“还英雄的爹呢？屁！”
夏春雨推开了大门，头也不回地向着早晨的阳光里走去。沈平好久才赶上来。她望着太阳里的夏春雨，突然觉得女儿真的长大了。“等等我，春雨。”
今天居然是个秋高气爽的天气，阳光十分明媚。明媚的阳光里跑来两个人，一大一小。他们向沈平和夏春雨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