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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疼痛从来不曾念念不忘，它是一种汛，过去了，我就自然将它忘记得一干二净。除非它经常伴随着我，我才那么不情愿地深刻地惦念它。
谁会爱上疼痛呢？我一直在跟人交往，始终没有发现对疼痛具有良好感情的人。但也不至于恨它恨得要死，它产生于自己的身体或者心灵，谁会那么绝望地仇恨自己的身心呢？疼痛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在贴身贴心的地方爆炸，我至今没有弄明白自己对待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只是感到它无限远又无限近，我想远离它，它又不请自来，我不能对待它很凶，否则它的浪头更强劲，它的钉子更尖锐。它不是神圣的，可是我那般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担心它也许是会发怒的神，我对世界上的一切报复怀有恐惧。
我刚刚说过，我不愿意去努力记忆任何一次疼痛，所以我现在说不准第一次疼痛在什么时候发生，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记得的只是近来的或者昨天的一次疼痛，“好了伤疤亡了痛”，就是这样，没有伤疤，多么好，我为什么只肯记得疼痛呢？没有伤疤是幸运的，没有疼痛又似乎是危险的，“原来‘痛’便是我的身体显示其存在的主要方式，它用这种方式来迫使我一刻不停地意识到它。”
昨天的那次疼痛，我还能够记起。它突如其来，一下子将我袭击倒了。疼痛犹如一根弯曲的灼热的细线穿扎在我身体的左侧，它悬挂在那里发出刺目的红光。辗转反侧，始终寻找不到减轻疼痛的姿势；保持安静，小心翼翼地呼吸，还是疼痛难忍。我挣扎着坐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绵延不绝的疼痛，我屈服了，我简直想吼叫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吼叫，那只能是因为巨大可怕的疼痛，还有战胜不了疼痛的愤怒。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犀利和沉重的疼痛，它如狼一般地袭来，超出我的承受力，再年轻的身体也毫无防备。我不知道这究竟预示着什么？它在证明什么？它在向我索要什么？它为什么如此狂热地投入进来？唉，今夜难以入眠，莫名其妙的疼痛，我也知道自己死不了，可是我必须承认这是无比糟糕的事情。
越来越想哭泣，像女人那样哭泣，我深感这是自己作为男人的一种羞耻，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迷信男人在疼痛的时候是不能哭泣的，确实有些荒谬。我的儿子还小，至多称作小男孩，不是男人，所以他可以在疼痛时哭个痛快，如果不哭，我们反而惊骇异常。他此时就睡在我的身边，我担心自己的疼痛会传染给他，同钢铁一样忍着，只在心里吼叫、吼叫、吼叫。疼痛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真的听到了那种撕裂着什么的声响。我竟然幼稚地渴望黎明赶快到来，从窗户的隙缝里亮起晨曦。在深夜里疼痛的确令人害怕，害怕这是漫漫长夜，身处黑夜之底，身处疼痛之底，无法言说，无法叫醒身边的人，无法在光明中获得慰藉和援助，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无声呐喊，嗓子仿佛已经喑哑。
疼痛将我淹没，弄得我精疲力竭，我终于像被刺穿的泥巴那样睡去了。
也许由于疼痛的刺激过强，我不断地做梦。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梦的内容和它在心底激起的波澜。我不打算详细描述它们，再好的梦也不值得我津津乐道，再坏的梦也不需要我长期信以为真。
我梦见了什么呢？开始，我梦见了自己，当学生时的自己，还有她——我的妻子，她自然也是当学生时的她。“人生若只如初见”，梦中的感觉那样的甜蜜温馨、深情快乐，这种美好的感觉曾经是真实的，梦将这种真实从远方拉回来，保持当初的纯真模样。我醒来的时候，在这种梦幻的真实中依然不能自拔，忘记了疼痛。梦常常在必要的关节戛然而止，一种神秘的力量促使我苏醒，我却在醒后一段时间里仍旧不能控制梦的惯性。我已渐渐沧桑，我们已渐渐沧桑，我和妻子不再拥有“初见”时的容颜，彼此也不再那么纯真地相亲相爱。一个疼痛中的梦惊醒了我，醒来逐渐感到残酷，更添疼痛。
梦回青春，梦回纯真，这里面有着什么样的隐喻呢？我在三十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老了吗？从未有过的疼痛开始光临我的身体，我曾经见过医生，医生为我的身体做过全面检查，判断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还打了一个让我一想起来就感动不已的比喻“你像正在葱茏的树木，疼痛也是成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说话的医生，因此我有些恍惚，很难彻底搞明白医生的话。葱茏不也是一种沧桑而浓的颜色吗？我还能够那么不知羞耻地说自己还在成长吗？现在的疼痛跟过去的疼痛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差别呢？我不需要疼痛，可是它为什么要那么不留情地袭击我呢？虽然疼痛，但仍要做梦，梦到更疼痛的事情，这究竟算一个什么样的迷呢？
我看着身旁曾经那么纯真、蓬勃的妻子，她有了孩子，再也不能回去了，她注定了，我拉过她一直奔跑到现在，我似乎是多么罪恶，突如其来的、尖锐沉重的疼痛难道是对我的惩罚吗？身体左侧的那根细线忽然变得更细，闪烁着更加疼痛的光芒，汗水如潮水般涌上来，我只顾呼吸，不能呐喊了。我异常空虚，没有力量，突然喜欢上肉体中的疼痛，它会麻木我吧？让我再次入睡，再次遗忘。
不幸的是再次做梦，梦的恶劣程度前所未有，醒来的那一刻，我紧紧地抓着被子，我摸摸眼角，没有梦中那种汹涌而出的泪水，我的嗓子像刚刚恸哭过，发紧发干，心情悲恸至极、愧悔至极。我在梦中竟然失去了一个最亲的人，她还不够老，我还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责任，我在梦中永远失去了爱她的机会。这真是一个骇人的梦，震撼灵魂的梦，促使我成长的梦——忽然对医生的话有些明白了，非疼痛不能成长，可是奇怪的是一切都在疼痛袭来时的睡梦里！人体太深奥——“我觉得我的躯体也像我的作品一样里头有很深奥的谜，当我捕捉到了它的需求的蛛丝马迹之时，我维护它的技巧便随之调整。”这是一位作家的话，我欠缺的正是对身体的维护和觉醒。我在昨天夜里感到最震惊的正是这一点，身体竟然能够带着我去觉醒，它走在我的前方，疼痛成了一种最好的引导方式，这可真够巧妙和智慧的，简直难以置信！
疼痛忽然变得神圣，成为成长的庄严仪式——如果我还果真仍在成长的话！在昨夜最后的梦中我双膝跪地，哀痛得五脏俱碎、六腑全焚，距离死亡那么近，身体的疼痛不复存在，而是心灵的疼、灵魂的痛无以复加，我接近了神圣，遵循了仪式。
我像往常那样早早起来，当身体站立起来后，疼痛居然不那么强烈了，可以忍受。我像往常那样在做饭的同时打开电脑阅读新闻和信件，一边写作，仿佛真的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作家，作家的体质不是很敏感吗？疼痛还需要治疗吗？我对昨夜的疼痛产生了怀疑，却从不怀疑在疼痛中所做的梦。我打算给亲人打一个电话，证明梦不全是真的。我还打算去见见医生，让医生继续对我的疼痛做出解释。我看到清晨的亮光后，一切都慢慢恢复了正常，不过变化已经发生。
谁会爱上疼痛呢？我一直在跟人交往，始终没有发现对疼痛具有良好感情的人。但也不至于恨它恨得要死，它产生于自己的身体或者心灵，谁会那么绝望地仇恨自己的身心呢？疼痛似乎来自很遥远的地方，又在贴身贴心的地方爆炸，我至今没有弄明白自己对待它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只是感到它无限远又无限近，我想远离它，它又不请自来，我不能对待它很凶，否则它的浪头更强劲，它的钉子更尖锐。它不是神圣的，可是我那般谨小慎微、战战兢兢，担心它也许是会发怒的神，我对世界上的一切报复怀有恐惧。
我刚刚说过，我不愿意去努力记忆任何一次疼痛，所以我现在说不准第一次疼痛在什么时候发生，给我带来什么样的影响，我记得的只是近来的或者昨天的一次疼痛，“好了伤疤亡了痛”，就是这样，没有伤疤，多么好，我为什么只肯记得疼痛呢？没有伤疤是幸运的，没有疼痛又似乎是危险的，“原来‘痛’便是我的身体显示其存在的主要方式，它用这种方式来迫使我一刻不停地意识到它。”
昨天的那次疼痛，我还能够记起。它突如其来，一下子将我袭击倒了。疼痛犹如一根弯曲的灼热的细线穿扎在我身体的左侧，它悬挂在那里发出刺目的红光。辗转反侧，始终寻找不到减轻疼痛的姿势；保持安静，小心翼翼地呼吸，还是疼痛难忍。我挣扎着坐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绵延不绝的疼痛，我屈服了，我简直想吼叫了，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吼叫，那只能是因为巨大可怕的疼痛，还有战胜不了疼痛的愤怒。似乎从来没有如此犀利和沉重的疼痛，它如狼一般地袭来，超出我的承受力，再年轻的身体也毫无防备。我不知道这究竟预示着什么？它在证明什么？它在向我索要什么？它为什么如此狂热地投入进来？唉，今夜难以入眠，莫名其妙的疼痛，我也知道自己死不了，可是我必须承认这是无比糟糕的事情。
越来越想哭泣，像女人那样哭泣，我深感这是自己作为男人的一种羞耻，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迷信男人在疼痛的时候是不能哭泣的，确实有些荒谬。我的儿子还小，至多称作小男孩，不是男人，所以他可以在疼痛时哭个痛快，如果不哭，我们反而惊骇异常。他此时就睡在我的身边，我担心自己的疼痛会传染给他，同钢铁一样忍着，只在心里吼叫、吼叫、吼叫。疼痛的波浪一浪高过一浪，真的听到了那种撕裂着什么的声响。我竟然幼稚地渴望黎明赶快到来，从窗户的隙缝里亮起晨曦。在深夜里疼痛的确令人害怕，害怕这是漫漫长夜，身处黑夜之底，身处疼痛之底，无法言说，无法叫醒身边的人，无法在光明中获得慰藉和援助，一个人在孤军奋战，无声呐喊，嗓子仿佛已经喑哑。
疼痛将我淹没，弄得我精疲力竭，我终于像被刺穿的泥巴那样睡去了。
也许由于疼痛的刺激过强，我不断地做梦。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梦的内容和它在心底激起的波澜。我不打算详细描述它们，再好的梦也不值得我津津乐道，再坏的梦也不需要我长期信以为真。
我梦见了什么呢？开始，我梦见了自己，当学生时的自己，还有她——我的妻子，她自然也是当学生时的她。“人生若只如初见”，梦中的感觉那样的甜蜜温馨、深情快乐，这种美好的感觉曾经是真实的，梦将这种真实从远方拉回来，保持当初的纯真模样。我醒来的时候，在这种梦幻的真实中依然不能自拔，忘记了疼痛。梦常常在必要的关节戛然而止，一种神秘的力量促使我苏醒，我却在醒后一段时间里仍旧不能控制梦的惯性。我已渐渐沧桑，我们已渐渐沧桑，我和妻子不再拥有“初见”时的容颜，彼此也不再那么纯真地相亲相爱。一个疼痛中的梦惊醒了我，醒来逐渐感到残酷，更添疼痛。
梦回青春，梦回纯真，这里面有着什么样的隐喻呢？我在三十岁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老了吗？从未有过的疼痛开始光临我的身体，我曾经见过医生，医生为我的身体做过全面检查，判断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还打了一个让我一想起来就感动不已的比喻“你像正在葱茏的树木，疼痛也是成长”。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说话的医生，因此我有些恍惚，很难彻底搞明白医生的话。葱茏不也是一种沧桑而浓的颜色吗？我还能够那么不知羞耻地说自己还在成长吗？现在的疼痛跟过去的疼痛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差别呢？我不需要疼痛，可是它为什么要那么不留情地袭击我呢？虽然疼痛，但仍要做梦，梦到更疼痛的事情，这究竟算一个什么样的迷呢？
我看着身旁曾经那么纯真、蓬勃的妻子，她有了孩子，再也不能回去了，她注定了，我拉过她一直奔跑到现在，我似乎是多么罪恶，突如其来的、尖锐沉重的疼痛难道是对我的惩罚吗？身体左侧的那根细线忽然变得更细，闪烁着更加疼痛的光芒，汗水如潮水般涌上来，我只顾呼吸，不能呐喊了。我异常空虚，没有力量，突然喜欢上肉体中的疼痛，它会麻木我吧？让我再次入睡，再次遗忘。
不幸的是再次做梦，梦的恶劣程度前所未有，醒来的那一刻，我紧紧地抓着被子，我摸摸眼角，没有梦中那种汹涌而出的泪水，我的嗓子像刚刚恸哭过，发紧发干，心情悲恸至极、愧悔至极。我在梦中竟然失去了一个最亲的人，她还不够老，我还没有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责任，我在梦中永远失去了爱她的机会。这真是一个骇人的梦，震撼灵魂的梦，促使我成长的梦——忽然对医生的话有些明白了，非疼痛不能成长，可是奇怪的是一切都在疼痛袭来时的睡梦里！人体太深奥——“我觉得我的躯体也像我的作品一样里头有很深奥的谜，当我捕捉到了它的需求的蛛丝马迹之时，我维护它的技巧便随之调整。”这是一位作家的话，我欠缺的正是对身体的维护和觉醒。我在昨天夜里感到最震惊的正是这一点，身体竟然能够带着我去觉醒，它走在我的前方，疼痛成了一种最好的引导方式，这可真够巧妙和智慧的，简直难以置信！
疼痛忽然变得神圣，成为成长的庄严仪式——如果我还果真仍在成长的话！在昨夜最后的梦中我双膝跪地，哀痛得五脏俱碎、六腑全焚，距离死亡那么近，身体的疼痛不复存在，而是心灵的疼、灵魂的痛无以复加，我接近了神圣，遵循了仪式。
我像往常那样早早起来，当身体站立起来后，疼痛居然不那么强烈了，可以忍受。我像往常那样在做饭的同时打开电脑阅读新闻和信件，一边写作，仿佛真的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作家，作家的体质不是很敏感吗？疼痛还需要治疗吗？我对昨夜的疼痛产生了怀疑，却从不怀疑在疼痛中所做的梦。我打算给亲人打一个电话，证明梦不全是真的。我还打算去见见医生，让医生继续对我的疼痛做出解释。我看到清晨的亮光后，一切都慢慢恢复了正常，不过变化已经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