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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在这之前我也写过东南亚其他国家,如老挝、柬埔寨、缅甸、越南、泰国。我出版过一本关于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的书《众神之河》。我比较崇尚“道法自然”这种古老思想,对那种比较自然淳朴的世界特别喜欢。我到印度后,发现它还没有被现代化“亮化”,淳朴自然,一种下意识的、由衷的、来自身体的喜爱,贯穿了我的印度之行。印度与我少年时代的故乡相似,在印度我重新感觉到了那个过去的世界,唤醒了我的回忆,内心有一种喜悦感。如今在昆明,故乡已经完全消失了。
南都周刊:在印度,你都是以中国为背景来观察的吗?
于坚:那也不是。我在印度没有观察它。我的观察是在写作过程中通过回忆和思考来呈现的。在印度,我首先是觉得那个地方非常好玩,它没有其他国家给你造成的人种、语言、文化、物质的紧张感、压迫感,非常亲和、自然,人和人很容易相处,不像你去欧美,一进海关就会被预设为恐怖分子、企图移民什么的。印度没有那种浅薄的优越感。
南都周刊:印度的好玩具体体现在哪里?
于坚:加尔各答很好玩。它虽然是个城市,但是有很古老的街道,和我少年时代的昆明一样,到处是小商店、小贩,乱哄哄的,你可以在街上逛荡,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那是我青少年时代最喜欢的街道,充满人性,生活和艺术同时呈现。它完全是个生活的城市,不是为了某种观念建立。人们觉得怎么生活好,就怎么生活,没有人管你。无论怎样的生活方式,都不会被人嘲弄和鄙视,许多流浪者背着行囊走来走去,席地而睡,那是他的生活,没人会要求你必须和我一样。在那里物质生活的质量并不重要,人们重视的是和神的距离。而在中国,只有一种生活方式是正确的,这种观念影响到所有人,你必须住大房子,必须有汽车,必须有钱,必须讲普通话……要不然你这个人就是失败的,要被淘汰的,令人压抑啊。
南都周刊:印度有城管吗?
于坚:我感觉没有。你想在哪里摆摊,没有人管你。但是混乱中呈现出人性的自然秩序,大家彼此相爱、尊重、谦让,敬畏不在场的神灵,因此也其乐融融。
现代不是一个物质概念
南都周刊:你说“贫穷不是愚昧的结果,而是选择的结果”。你怎么看现代和贫穷的关系?
于坚: “现代”并不只是一个物质概念,未必贫穷就不是现代。现代也可以是精神概念。有些人可能非常富有,但他的精神世界是非常原始的。在印度有很多贫穷的大师,他们忽视物质,但是被顶礼膜拜。古代中国也是一样,那些古代的高僧,那些伟大的诗人,包括孔子最伟大的学生颜回,他们并不是没有能力去致富,而是保持低调消极的生活,以获得精神的富足。在古代中国,我们歌颂这样的人是伟大的人,是圣人,而不是叫花子,今天的世界观却完全颠倒,非常可怕。谁还敢以居刘禹锡那样的陋室而自豪?
南都周刊:你觉得今天我们可以从印度学到什么?
于坚:过去我们只能从印度取经,交通不便,取经是神圣的事业,但今天,你可以直接去那些经文诞生的大地,它就不仅仅是纸上的经文了,是一本活在时空里的书。印度最令我觉得非凡的地方,就是那些古老的经书中所描述的生活世界依然存在。在印度的很多地方,人们还像几千年前那样生活。为什么他们要像过去一样生活?他们疯了吗?也许在许多高度物质化的中国人看来就是如此。但我觉得印度给了我一种启示:有益生命的、能够让我们有意义地度过一生的道路不只有一种,有很多种;世界观不只有一种,有很多种。而也许我们被强加的世界观,并不是最适合我们生命的世界观。
南都周刊:在《印度记》中,“神”是重要的描写对象。你以前的文章和诗也经常提到“神”。在21世纪,电子化、全球化的今天,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于坚:简单地说,神就是某种不可知的事物,就是对不可知事物的敬畏。西方达尔文主义那一套在中国比它的起源地更疯狂,人简直是牛逼得一塌糊涂,什么都可以干。但是当一场大地震来临的时候,人和古代的人一样,都回到了原点,你依然处于孑然孤立之中,你依然会发现有比你更强大、不可知的力量在控制着你,你还是控制不了天!人是不能胜天的,必须规范自己的行为,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今天中国生态的恶化、环境的破坏和这种无法无天的、没有敬畏之心的、无限制的物质满足有巨大关系。
南都周刊:你多次在《印度记》中引用奈保尔的经典作品《印度三部曲》。印度是奈保尔的祖国,他批判印度是混乱的“幽黯国度”,是“受伤的文明”。作为热爱印度的外国人,你并不认同他的观点。
于坚:我认为奈保尔是一个西方式的知识分子,他的现代迷信使他根本受不了他的祖国的传统、无序、贫穷和肮脏。他属于某类将现代理解为一种可以量化的生活公式的现代人。持奈保尔观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是时间的宠儿。像我这种人可能是一种唱挽歌的人,会越来越少,最终消失,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悲伤,因为确实需要有些人为历史唱挽歌,否则文明就没有深度。其实从艾略特的《荒原》开始,世界现代文学就与现代化背道而驰,它们是唱挽歌的,无论卡夫卡、乔伊斯都是唱挽歌的,这与中国五四以来的写作不同,未来主义是主流,故乡批判是许多作家的主题。奈保尔那样的世界观会越来越强大,这种历史趋势是无法阻挡的。但是奈保尔们的写作永远不会有托尔斯泰、陀斯托耶夫斯基那样的力量。
南都周刊:那他对你是否有启发之处?
于坚:当然有。奈保尔的《印度三部曲》其实是非常好的书,比他的小说还好。你要了解印度,就必须看奈保尔。他有很多给我启发的东西,只是在那方面我有另外的看法。贫穷和肮脏是存在的,是深刻的存在,关键你怎么看这个东西。如果你从一种现代文明的角度,比如城管局的角度,你在印度简直一秒钟也呆不下去。而从历史、文明、诗的角度来讲,那是一种存在。印度对我来说是一种世界观,它是一种活着的哲学。当我写到它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引用一本大地之书中的段落。
倒塌的庙依然是神灵的土地
南都周刊:谈谈你对印度宗教的感受。
于坚:印度的宗教,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多元的包容,各种各样的教派都可以在同样的地方拥有生存空间。宗教的后面是生活方式,每个教派所影响的历史、生活方式都不一样,这使得印度世界丰富多元。不管各个教派存在什么样的形态,敬畏感是一样的,所有人都相信神灵、敬畏神灵,这意味着有很多不能随便侵犯的东西。类似在中国趁你半夜不在就把你家拆迁的事情,在那里是不可想象的。这是得罪神灵的。印度有很多古老的神庙,它已经完全倒塌,甚至连祭祀的人也没有了,但没有说就把它推掉,那依然是神灵的土地啊。这让我非常震撼。反过来说,它在某种意义上对现代化想把整个世界同质化的野心,造成了巨大的障碍。神灵是高于现代化的。
南都周刊:在印度的众多神祇中,佛陀对中国影响巨大。这次你也特地去了释迦牟尼的觉悟之地迦叶。你对佛陀有没有特殊的感情?
于坚:佛陀在印度并不是唯一的神,只是众神之一。我相对更喜欢印度教的神,因为佛教有一点模式化,而印度教的神更亲和,更有人间气息,同时又有远古气息,有巨大的神秘感,那种神秘感是会使我恐惧的。
南都周刊:在瓦拉纳西,你特地喝了一口恒河水,又在恒河中沐浴了一回,了却了一桩心愿。然而在《印度记》中,对这么重要的体验,却没有浓墨重彩地写。为什么?
于坚:我觉得太强调这些东西,就显得有一种“我比你较为神圣”的感觉。有很多写旅行的文字,特别喜欢把自己写成一个探险家,一个有着非凡胆识的人,我不喜欢这个东西。如果细究起来,我的有些事情也可以说很冒险、很传奇,比如说我在德里一个人打摩的出去,语言不通,把我要去的地方写在纸上,司机看不懂装懂,把我带去另一个地方,差点回不来。这些经验非常奇妙,胆子比较大的人才敢做的。但我尽量把这些事情抹去,我不想把读者引向猎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