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坚:必须有人唱挽歌, 否则文明就没有深度

来源 :南都周刊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calvinly1989718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1 2 3 4 1/2/3 瓦拉纳西,2010年。 4 孟买,2010年。 摄影_于坚

  于坚:在这之前我也写过东南亚其他国家,如老挝、柬埔寨、缅甸、越南、泰国。我出版过一本关于澜沧江-湄公河流域的书《众神之河》。我比较崇尚“道法自然”这种古老思想,对那种比较自然淳朴的世界特别喜欢。我到印度后,发现它还没有被现代化“亮化”,淳朴自然,一种下意识的、由衷的、来自身体的喜爱,贯穿了我的印度之行。印度与我少年时代的故乡相似,在印度我重新感觉到了那个过去的世界,唤醒了我的回忆,内心有一种喜悦感。如今在昆明,故乡已经完全消失了。
  南都周刊:在印度,你都是以中国为背景来观察的吗?
  于坚:那也不是。我在印度没有观察它。我的观察是在写作过程中通过回忆和思考来呈现的。在印度,我首先是觉得那个地方非常好玩,它没有其他国家给你造成的人种、语言、文化、物质的紧张感、压迫感,非常亲和、自然,人和人很容易相处,不像你去欧美,一进海关就会被预设为恐怖分子、企图移民什么的。印度没有那种浅薄的优越感。
  南都周刊:印度的好玩具体体现在哪里?
  于坚:加尔各答很好玩。它虽然是个城市,但是有很古老的街道,和我少年时代的昆明一样,到处是小商店、小贩,乱哄哄的,你可以在街上逛荡,不知不觉一天就过去了。那是我青少年时代最喜欢的街道,充满人性,生活和艺术同时呈现。它完全是个生活的城市,不是为了某种观念建立。人们觉得怎么生活好,就怎么生活,没有人管你。无论怎样的生活方式,都不会被人嘲弄和鄙视,许多流浪者背着行囊走来走去,席地而睡,那是他的生活,没人会要求你必须和我一样。在那里物质生活的质量并不重要,人们重视的是和神的距离。而在中国,只有一种生活方式是正确的,这种观念影响到所有人,你必须住大房子,必须有汽车,必须有钱,必须讲普通话……要不然你这个人就是失败的,要被淘汰的,令人压抑啊。
  南都周刊:印度有城管吗?
  于坚:我感觉没有。你想在哪里摆摊,没有人管你。但是混乱中呈现出人性的自然秩序,大家彼此相爱、尊重、谦让,敬畏不在场的神灵,因此也其乐融融。

现代不是一个物质概念


  南都周刊:你说“贫穷不是愚昧的结果,而是选择的结果”。你怎么看现代和贫穷的关系?
  于坚: “现代”并不只是一个物质概念,未必贫穷就不是现代。现代也可以是精神概念。有些人可能非常富有,但他的精神世界是非常原始的。在印度有很多贫穷的大师,他们忽视物质,但是被顶礼膜拜。古代中国也是一样,那些古代的高僧,那些伟大的诗人,包括孔子最伟大的学生颜回,他们并不是没有能力去致富,而是保持低调消极的生活,以获得精神的富足。在古代中国,我们歌颂这样的人是伟大的人,是圣人,而不是叫花子,今天的世界观却完全颠倒,非常可怕。谁还敢以居刘禹锡那样的陋室而自豪?
  南都周刊:你觉得今天我们可以从印度学到什么?
  于坚:过去我们只能从印度取经,交通不便,取经是神圣的事业,但今天,你可以直接去那些经文诞生的大地,它就不仅仅是纸上的经文了,是一本活在时空里的书。印度最令我觉得非凡的地方,就是那些古老的经书中所描述的生活世界依然存在。在印度的很多地方,人们还像几千年前那样生活。为什么他们要像过去一样生活?他们疯了吗?也许在许多高度物质化的中国人看来就是如此。但我觉得印度给了我一种启示:有益生命的、能够让我们有意义地度过一生的道路不只有一种,有很多种;世界观不只有一种,有很多种。而也许我们被强加的世界观,并不是最适合我们生命的世界观。
  南都周刊:在《印度记》中,“神”是重要的描写对象。你以前的文章和诗也经常提到“神”。在21世纪,电子化、全球化的今天,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于坚:简单地说,神就是某种不可知的事物,就是对不可知事物的敬畏。西方达尔文主义那一套在中国比它的起源地更疯狂,人简直是牛逼得一塌糊涂,什么都可以干。但是当一场大地震来临的时候,人和古代的人一样,都回到了原点,你依然处于孑然孤立之中,你依然会发现有比你更强大、不可知的力量在控制着你,你还是控制不了天!人是不能胜天的,必须规范自己的行为,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今天中国生态的恶化、环境的破坏和这种无法无天的、没有敬畏之心的、无限制的物质满足有巨大关系。
  南都周刊:你多次在《印度记》中引用奈保尔的经典作品《印度三部曲》。印度是奈保尔的祖国,他批判印度是混乱的“幽黯国度”,是“受伤的文明”。作为热爱印度的外国人,你并不认同他的观点。
  于坚:我认为奈保尔是一个西方式的知识分子,他的现代迷信使他根本受不了他的祖国的传统、无序、贫穷和肮脏。他属于某类将现代理解为一种可以量化的生活公式的现代人。持奈保尔观点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是时间的宠儿。像我这种人可能是一种唱挽歌的人,会越来越少,最终消失,但我并不为此而感到悲伤,因为确实需要有些人为历史唱挽歌,否则文明就没有深度。其实从艾略特的《荒原》开始,世界现代文学就与现代化背道而驰,它们是唱挽歌的,无论卡夫卡、乔伊斯都是唱挽歌的,这与中国五四以来的写作不同,未来主义是主流,故乡批判是许多作家的主题。奈保尔那样的世界观会越来越强大,这种历史趋势是无法阻挡的。但是奈保尔们的写作永远不会有托尔斯泰、陀斯托耶夫斯基那样的力量。
  南都周刊:那他对你是否有启发之处?
  于坚:当然有。奈保尔的《印度三部曲》其实是非常好的书,比他的小说还好。你要了解印度,就必须看奈保尔。他有很多给我启发的东西,只是在那方面我有另外的看法。贫穷和肮脏是存在的,是深刻的存在,关键你怎么看这个东西。如果你从一种现代文明的角度,比如城管局的角度,你在印度简直一秒钟也呆不下去。而从历史、文明、诗的角度来讲,那是一种存在。印度对我来说是一种世界观,它是一种活着的哲学。当我写到它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引用一本大地之书中的段落。

倒塌的庙依然是神灵的土地


  南都周刊:谈谈你对印度宗教的感受。
  于坚:印度的宗教,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多元的包容,各种各样的教派都可以在同样的地方拥有生存空间。宗教的后面是生活方式,每个教派所影响的历史、生活方式都不一样,这使得印度世界丰富多元。不管各个教派存在什么样的形态,敬畏感是一样的,所有人都相信神灵、敬畏神灵,这意味着有很多不能随便侵犯的东西。类似在中国趁你半夜不在就把你家拆迁的事情,在那里是不可想象的。这是得罪神灵的。印度有很多古老的神庙,它已经完全倒塌,甚至连祭祀的人也没有了,但没有说就把它推掉,那依然是神灵的土地啊。这让我非常震撼。反过来说,它在某种意义上对现代化想把整个世界同质化的野心,造成了巨大的障碍。神灵是高于现代化的。
  南都周刊:在印度的众多神祇中,佛陀对中国影响巨大。这次你也特地去了释迦牟尼的觉悟之地迦叶。你对佛陀有没有特殊的感情?
  于坚:佛陀在印度并不是唯一的神,只是众神之一。我相对更喜欢印度教的神,因为佛教有一点模式化,而印度教的神更亲和,更有人间气息,同时又有远古气息,有巨大的神秘感,那种神秘感是会使我恐惧的。
  南都周刊:在瓦拉纳西,你特地喝了一口恒河水,又在恒河中沐浴了一回,了却了一桩心愿。然而在《印度记》中,对这么重要的体验,却没有浓墨重彩地写。为什么?
  于坚:我觉得太强调这些东西,就显得有一种“我比你较为神圣”的感觉。有很多写旅行的文字,特别喜欢把自己写成一个探险家,一个有着非凡胆识的人,我不喜欢这个东西。如果细究起来,我的有些事情也可以说很冒险、很传奇,比如说我在德里一个人打摩的出去,语言不通,把我要去的地方写在纸上,司机看不懂装懂,把我带去另一个地方,差点回不来。这些经验非常奇妙,胆子比较大的人才敢做的。但我尽量把这些事情抹去,我不想把读者引向猎奇。
其他文献
1937年夏天,英国诗人奥登和他的挚友兼伴侣小说家克里斯托弗·衣修伍德受出版社邀约,撰写一本关于东方的旅行读物。当年七月,中日战争爆发,他们当即决定前往中国。《战地行纪》是收录他们此次之行的旅行日记,后半部分是奥登回国后完成的一组关于中国之行的《战争时期》十四行诗。  如果只是把这两位作家的中国之行看作单纯的猎奇之旅,未免草率。战争是引诱他们前往的主要发酵剂。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在牛津读书时,奥登曾经
正如百度之于谷歌,互动百科复制的是维基百科的模式。不同的是,非营利性的维基百科是以公益的方式在运作,而互动百科在中国却要走一条从未有过的商业之路,因此它的中国式维基也将成为国内互联网行业的又一个摸着石头过河的案例。    2009年10月19日中午,纽约时代广场上的LED屏幕,播出了一个中国网站的新闻,一家名为互动百科的中文网站,宣布此后进军海外华人的“维基”市场,并将网站的商标捐赠给维基媒体基金
深圳的福田口岸大楼对面就是一个住宅区,小区楼下一排港式茶餐厅,除了标榜食物地道,这些餐厅的座位旁边很多贴上小标签,注明提供香港的电话和网络服务,可以使用Facebook,还有就是上马会的网站,方便投注。显然餐厅老板们非常明白大部分顾客的生活需求。  口岸大楼下面有一块空地,到了夜晚,到附近的居民在那里散步,打羽毛球,对于练习滚轴旱冰的小朋友们来说,这里是一个相当安全和理想的场所。  前两天晚上经过
管在现实面前我们不时就范,但依然相信,总有一些事情可以自己做主。这样的信念,让我们安心。从最朴素的意义上讲,这就叫“自由意志”(free will)。然而当哲学家追问,我们究竟是不是真正在自由地行动呢?朴素的问题变得复杂。  在哲学领域,关于自由意志的讨论持续了两千年。亚里士多德、奥古斯丁、阿奎那、笛卡尔、休谟、洛克、莱布尼茨、康德、伯林,这些哲学大牛都探讨过这一问题。在这方面深有研究的哲学家诺齐
行者  作家。16岁起浪迹天涯。十年间两次遍走中国、亚洲各地。作品有《天上大风》、《遵循弘一大师之路》、旅游卫视《穿越桃花源》10集;新书《行者音风录》出版中。  Q:是否曾进行过任何“负责任的旅行”?  A:2010年5月,在新疆白哈巴村图瓦族的村落,那里相对于外在环境的污染,更多是人文生态的破坏。在旅游开发的背景下,当地已经成为国际学者关注的对象。但在外来人的拥入中,图瓦族的原始面貌开始被改变
3月,政策的大棒又挥向了脆弱的股市。  大家都说银行股有价值,带动了大盘反弹,但一个《关于规范商业银行理财业务投资运作有关问题的通知》就让银行板块大幅下跌;国家出台的房地产调控政策,分分钟就能让相关股票统统跌停。目前中国股市总市值已经达到23万亿,其中银行总市值占到了17.56%,而房地产相关行业的市值恐怕已经超过了总市值的一大半。在这样的预期下,投资者恐怕凶多吉少。  多年过去,其实中国股市还是
由于余震、滑坡等原因,一度造成帐篷等物资无法顺利运抵宝兴县灾民安置点,许多灾民便用塑料布围成简易的棚子,作为临时居所,而救援部队则住进了教学楼。4月22日中午,一个小姑娘正在整理床铺,后面的战士则坐成一排等待开饭。 摄影_刘浚  从雅安地震震中芦山县到汶川有多远?  这既是280余公里的地理距离,也是相隔5年的时空记忆。  同处龙门山地震带,同样的灾难瞬间降临。和5年前的汶川地震相比,此次雅安地震
过去几天,北美在线视频行业发生的一切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电视台能转型为在线视频服务商吗?Hulu,这个由大型电视公司凑钱“攒”的在线视频网站,终于在年底爆出大结局。《华尔街日报》说,Hulu去年花了1亿,只有2200万用户,每季度亏损3000万美元,狂怒的股东不再愿意以牺牲自己的营收为代价养活它。倒逼的结果是,CEO、CTO和主要团队,将于今年Q1辞职。这标志着,原来一直被看好的所谓“Hulu模
今年毕业于广州大学华软软件学院的郭少豪,想把自己的“梦车间”建设成一个3D打印开放实验室。摄影_孙海造“梦”的车间  很难定义郭少豪和他的“梦车间”工作室究竟是怎样的一个项目。这间小小的工作室与婚纱摄影、人寿保险店比邻而居,推开贴有一只机械手臂的大门,几张大桌子横在房间中央,上面摆着四五台方方正正的mbot 3D打印机,旁边则到处散乱地放置着各种半成品的“机器人”——其中有些像喷壶的是自动浇花机,
对于我们这些没有多少民主生活经验的人来说,民主是一种热切渴望,似乎有了民主,一切ok。其实,民主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我们并不那么清楚。有机会来到台湾,实地观摩他们的民主实践,方才感觉民主并不是我们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那样,是两党竞争,是政治家的表演。我们不能说大选不是民主的一部分,但这一部分在台湾整个民主生活中所占的比例并不太大。民主说到底只是一种生活方式,民主就与“非民主”一样,已经融入每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