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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自然语言充斥着主观性现象，伴随着命题的表述，话语一定会透漏着说话人的视角、情感、态度，实现说话人的“自我”表达，从而构成话语中的“主观性”现象。本文将探讨语言的“主观性”特征是如何透过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得以体现的。
关键词：话语末尾标记语；主观性；自我
［中图分类号］H31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2831(2008)02-0076-5
Abstract: Prepositional content and also non-prepositional content, such as the speaker’s perspective, affection and attitude can be expressed in an utterance. Subjectivity is created through the speaker’s self-expression in the utterance.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subjectivity of language through the discourse of end markers in Chinese and English.
Key words: discourse end marker, subjectivity, self
1. 引言
语言是人用以认知周围环境的工具和储存认知结果的载体，是人们把握周围世界不可能不凭借的工具和进一步认知活动的起点，要真正理解并研究语言不可能忽视语言主体。语言只有通过有思想的人才能反映客观世界，语言使用无法与人的思想和情感分离。自然语言充斥着主观性现象，说话人总是通过他们使用的句子结构、词语、语音、语调以至身体语言体现“自我”这一标志着语言主观性特征的语义成分。本文试图用语言的“主观性”理论来研究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汉语中也称为“语气词”）的“主观性”问题，探讨语言的“主观性”特征是如何透过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得以体现的。
2. 语言的主观性及其相关研究
2.1 主观性概念及背景
“主观”这一概念是从哲学领域移植而来的，对语言中的主观现象的观察、提炼和分析给语言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主观性”是指说话人在说出一段话的同时表明自己对这段话的立场、态度和感情，从而在话语中留下自己的印记。（Finegan, 1995: 1-15）也就是说，语言不仅仅用来表述命题，伴随着命题的表述，说话人总是透过语言实现自我表达。（吴一安，2003: 403-409）
德国学者洪堡特是最早关注主观性问题的语言学家，他在1820年发表的《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中，一方面指出“面对语言的威力，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另一方面强调了语言使用主体对语言个性的强大作用，“语言及其形式的规律性，决定着语言对人的影响，而决定着人对语言的反作用的因素则是一种自由性原则”。但是在科学主义占优势地位的时期，语言的主观性问题在洪堡特后相当长时间里未再受到重视。到20世纪后期，以Benveniste，Lyons，Langacker和Traugott为代表的一些语言学家改变了这一倾向，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分析。1992年在剑桥大学召开了主观性与主观化问题专题研讨会标志着主观性研究的高潮。（沈家煊，2001: 268-275）
2.2 语言“主观性”的代表性研究
Lyons，Langacker和Traugott是语言学界关于这一理论的三位典型代表人物。
Lyons在语义的范畴内讨论了语言的主观性，Lyons(1995)认为“主观性”就是用来描述作为一个意识(如认知、感情、感知)主体或一个行为主体的术语。他进一步阐释到主观性是发话(locutionary)的主观性，也就是发话体(locutionary agent)即说话人(speaker)在说话这一行为中对他(她)自我的表白。简单地说，在Lyons看来，发话主观性就是语言运用中的自我表达。Lyons讨论最为详尽的是情态动词的主观特征，他不仅注意到了情态动词表达说话人的情感或态度，而且还发现有些情态动词（如must）的意义含混不定。如例（1）就有a和b两种解读，a源于客观事实，具有很强的客观性；b则源于说话人，具有很强的主观性。
(1) You must be very careful. (转引自冯光武，2006: 26-33)
a. It is obvious from evidence that you are very careful.
b. I conclude that you are very careful.
Langacker从认知理论站在共时的角度来研究主观性，将其纳入了认知语法的理论框架。他认为语言除了有一个形式系统以外还具有意义值(semantic value)，意义值体现人们用不同的方式构建和理解某一范畴的能力，而影响语义值的因素之一就是主体视角。认知语法认为话语和感知有关，感知主体(subject)是说话人，话语意义也就不可能简单存在于客观世界里，而是不可避免地含有感知主体（人）对感知客体的认识。说话人或听话人会出于交际的需要，从一定的视角出发来识解（construe）一个“话语事件”(speech event)。人们的感知能力影响人们用语言反映客观世界时拥有各自的视角和人们理解话语的视角，语言的主观性首先源于感知主体的不同视角，并和感知主体如何过滤感知客体有关。
Traugott是以历时的视角在语法化的框架中来研究主观性。Traugott (1989: 5-31)发现，在语法化过程中，词语的意义有从表达命题(propositional)到表达情感(expressive)转变的趋势，意义越来越倾向于表达说话人对命题内容的主观信念和态度。她认为，这种句法变化的倾向性包含三个方面：情态助动词(modal auxiliaries)，如must；断言性言语行为动词(assertive speech act verbs)，如insist that；情态副词(modal adverbs)，如apparently。
3. 话语末尾标记语及其相关研究
话语末尾标记语(discourse end marker)是话语标记语(discourse marker)的一种，是言语交际中常见的话语现象。汉语中具有为数不多但使用频率极高的话语末尾标记语，如“吧”、“吗”、“嘛”、“呢”、“啦”、“啊”、“么”等；英语中的末尾标记语较少，仅有疑问小品词“eh”和独立小品词“huh”等。（陈开举，2002: 304-310）
汉语界将它们称为“语气词”，对它们的研究大部分是从语义语法的角度进行的，也有少数学者从语用的角度来研究。如吕叔湘先生(1979)把“呢”称为语气词，并进一步分为“直陈语气词”和“疑问语气词”；胡明扬(1981) 认为语气可以分为表情语气、表态语气和表意语气，并对各类语气词作了全面综合的描写，他认为，“吗”是表意语气词，向对方提问，要求回答；贺阳(1992)认为，语气是通过语法形式表达说话人针对句中命题的主观意识；黄国营（1986）探讨了“吗”的用法，陈妹金(1995)、陆俭明和马真(1984)、刘月华(1988)、齐沪扬(2002)等也都讨论过“吗”字在疑问句里到底起不起负载疑问信息作用这一话题；邵敬敏（2000）从语义的角度对“呢”、“吧”作过详细的探讨，他认为“吧”不是疑问语气词而是表示“揣测”；Song Mei Lee-Wong(1998)从语用的角度研究“吧”、“啊”、“呀”和“呢”，认为它们的主要功能是委婉礼貌、缓和语气。陈开举（2002）借助关联理论，从话语末尾标记语所负载的命题态度入手分析了英汉言语交际中的话语末尾标记语的语用功能。（廖崇阳，2004: 8-137）
《语法哲学》作者奥托·叶斯柏森认为：语气“表达了说话人对句子内容的某种态度”。利奇和斯瓦特威克在《交际英语语法》中说到，语气就是“言者的感情和态度”，而且言者要以此“去影响闻者的态度和行为”。Palmer (1986)在《语气与情态》一书中提出了“语气”(mood)与“情态”(modality)两个相互关联的概念，认为语言中的情态关注说话中的主观性，主观性是情态的一个基本标尺，因而情态也可以被定义为言语者的主观态度和意见的语法化。Palmer的观点同时涉及到了“语气”、“情态”和“主观性”等概念，说明此三者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廖崇阳，2004: 9-10）
4.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表达的“主观性”
目前主观性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说话人的认识情态(epistemic modality)、视角(perspective)、情感(affection)。“认识”是指句子除了语法主语外，还隐含一个高层次的“言者主语”，认识情态指的是认识主体对某客观事态的认识状况、倾向，是说话人对命题的看法、观点；“视角”是说话人对客观事态的观察、表述角度，或是对客观情况加以叙说的出发点。这种“视角”主观性经常以隐晦方式在语句中体现。“情感”指用一定的语言形式表示言者的感情状态，可包括感情、情绪、意向、态度等。（沈家煊，2001: 268-275）
4.1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透露的说话人的认识情态
说话人的认识是指说话人对客观事件的“认识”，也就是对某一客观事件的己有的主观知识。由于每一个认识主体各自的主观独特性，对同一事情的认识可能有所不同。话语末尾标记语具有表达说话人不同认识的功能，即说话人对命题的不同的认识和相信程度，如：
(2) 我来得不算晚吧？
(3) 为什么要叫武警，武警是要来打人的吗？
(4) 妈妈：宋妈碰到这样的男人也真倒霉，他根本不把这桩事放在心上。
英子：宋妈老惦着小检子，这回见不到，她会回顺义去么?
妈妈：她要回去看儿子，能不让她回去么?
英子：这冯大明真坏，为什么不把小检子带来？
——《城南旧事》
(5) John will be back by midnight, eh?
(6) Mrs. Jennings: Colonel Brandon is the most eligible bachelor in the country—he is bound to do for one of you. Mind, he is a better age for Miss Dashwood—but I dare say she left her heart behind in Sussex, eh?
——Sense and Sensibility
上述例（2）中的“吧”弱化了命题态度，表达了说话人的主观推测，认为自己“来得不算晚”但又不能确定，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例（3）中的“吗”表达了说话人已经主观推测“警察是要来打人的”，但又对命题“武警来是否会打人”表示怀疑；例（4）中的第一个“么”表达了说话人“英子”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她不知道“宋妈”会不会回去，所以她问“妈妈”。第二个“么”表明说话人“妈妈”作为一位明事理、懂人情的成年人，知道“宋妈”想见自己的儿子肯定是要回去的，因而也应该让她回去；例（5）中“eh”表达了说话人希望对方对自己的主观判断得到肯定；例（6）中的“eh”弱化了命题态度，说话人进行了一连串的主观推测，希望得到听话人的认同。
4.2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透露的说话人的视角
视角就是观察、认识事物的角度。言语时说话人往往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把自己看成交际的中心，因而也就将自己置于时间、空间和指示的中心。请看下面的例子：
(7) 这一点很清楚嘛。
(8) 为什么不能到你那儿去呢？去看看也好啊！
(9) 送走贾玲她们，回到屋，杜梅望着我意味深长地笑:“特恋恋不舍，是么？”“(下文回答)哎，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庸俗啊。”我掩饰着愉快的心情，坐到一边看电视，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
——《过把瘾就死》
(10) Marquez: Well, this is very sweet of you. Jack. Thank you.
Jack: So I’m a nice guy, huh?
Marquez: You’re a very nice young man, yes.
——Jack
(11) Spike: I suspect you’ll prefer the next one. (And he re-enters in a white T-shirt, with a large arrow, pointing down, and saying, “Get It Here”.)
Spike: Cool, huh?
——Notting Hill
显然，上述例（7）中的“嘛”显示了说话人是从自己所处立场，根据自己的判断来表明自己对客观事态的看法，即“（我认为）这一点很清楚”。同样，例（8）中的“呢”和“啊”透露了说话人的视角，说话人对“不能到你那儿去”感到不解，表明了说话人站在自己所处的立场和位置，用自己的眼光看待客观事态时的想法，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认为“去看看也好”；例（9）表达了两人各自不同的视角，“是么”表明说话人“杜梅”将自己看成交际的中心，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说明自己当时的想法，而“啊”则表明说话人“我”又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表述对杜梅看法的否定；例（10）中的“huh”说明说话人是从自己的立场和角度出发说这番话的，他自我感觉不错；同样，例（11）中的“huh”无疑也透露了说话人的“自我”，从自己的视角出发，他认为“This white T-shirt with a large arrow pointing down is cool.”。
4.3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透露的说话人的情感
说话人言语时，不仅在描写客观事物或陈述客观事实，同时也在表达自己的情感、态度和立场。话语末尾标记语就能帮助传递说话人对有关内容的主观态度、评价和情感。我们来看下面的例子：
(12)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做你的娘娘，我做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茶馆》
(13) 谁说我迟到了？我早就来了嘛。
(14) 李高成：(激愤地)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反腐败，可腐败却发生在自己家里……我不明白，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咱们俩有工资，我的工资也不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不够花吗？”
——《生死抉择》
(15) Peter: I’m only trying to help you.
Mary: You’re only trying to help me, huh!
例（12）中的“吗”字句不仅表达了说话人“康顺子”的想法，而且将他当时对“四媳妇”申辩的愤怒、蔑视、疾恶之情表露得淋漓尽致；例（13）中的“嘛”表达了说话人的不满、生气和责怪的情绪；例（14）中，对方的行为引起说话人极度不满，该句中的两个话语末尾标记语“嘛”和“吗”表露了说话人的生气、批评与责备之情；例（15）中的“huh”表达了说话人Mary对Peter的不满和责备，含有讽刺挖苦的意味。
实际上，视角、认识与情感这三个方面常常交织在一起，它们是互相联系的，很难把它们完全分开，说话人要表达复杂的感情通常是借助多种标记共同表达其主观性的，而且同样的词语在不同的语境中可以表达不同的主观意义，也有不同的语义模式。
5. 结语
人类语言的一个基本特征是“人类中心主义”或“自我中心主义”。言语行为中讲话者总是处于中心地位，一切时空关系、交际参加者的相互关系以及语言外各种事物现象的相互关系，均以讲话者为中心参照。任何人在使用这一坐标时都是从自己的视角与情感出发，来对客观事物作主观性描述，所有的话语都会打上主观的烙印，把言语场景中的话语实体从客观轴调整到主观轴，从而体现出其主观性。话语末尾标记语在英汉句子中可以透漏出说话人的认识、视角，或是表明说话人的情感、态度，说话人借助它们实现“自我”表达，构成话语中的“主观性”现象。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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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一安. 空间指示语与语言的主观性[J]. 外语教学与研究，2003(6)：403-409.
关键词：话语末尾标记语；主观性；自我
［中图分类号］H315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6-2831(2008)02-0076-5
Abstract: Prepositional content and also non-prepositional content, such as the speaker’s perspective, affection and attitude can be expressed in an utterance. Subjectivity is created through the speaker’s self-expression in the utterance. This paper explores the subjectivity of language through the discourse of end markers in Chinese and English.
Key words: discourse end marker, subjectivity, self
1. 引言
语言是人用以认知周围环境的工具和储存认知结果的载体，是人们把握周围世界不可能不凭借的工具和进一步认知活动的起点，要真正理解并研究语言不可能忽视语言主体。语言只有通过有思想的人才能反映客观世界，语言使用无法与人的思想和情感分离。自然语言充斥着主观性现象，说话人总是通过他们使用的句子结构、词语、语音、语调以至身体语言体现“自我”这一标志着语言主观性特征的语义成分。本文试图用语言的“主观性”理论来研究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汉语中也称为“语气词”）的“主观性”问题，探讨语言的“主观性”特征是如何透过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得以体现的。
2. 语言的主观性及其相关研究
2.1 主观性概念及背景
“主观”这一概念是从哲学领域移植而来的，对语言中的主观现象的观察、提炼和分析给语言学研究提供了新的视角。“主观性”是指说话人在说出一段话的同时表明自己对这段话的立场、态度和感情，从而在话语中留下自己的印记。（Finegan, 1995: 1-15）也就是说，语言不仅仅用来表述命题，伴随着命题的表述，说话人总是透过语言实现自我表达。（吴一安，2003: 403-409）
德国学者洪堡特是最早关注主观性问题的语言学家，他在1820年发表的《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中，一方面指出“面对语言的威力，个人的力量实在微不足道”，另一方面强调了语言使用主体对语言个性的强大作用，“语言及其形式的规律性，决定着语言对人的影响，而决定着人对语言的反作用的因素则是一种自由性原则”。但是在科学主义占优势地位的时期，语言的主观性问题在洪堡特后相当长时间里未再受到重视。到20世纪后期，以Benveniste，Lyons，Langacker和Traugott为代表的一些语言学家改变了这一倾向，他们从不同的角度进行分析。1992年在剑桥大学召开了主观性与主观化问题专题研讨会标志着主观性研究的高潮。（沈家煊，2001: 268-275）
2.2 语言“主观性”的代表性研究
Lyons，Langacker和Traugott是语言学界关于这一理论的三位典型代表人物。
Lyons在语义的范畴内讨论了语言的主观性，Lyons(1995)认为“主观性”就是用来描述作为一个意识(如认知、感情、感知)主体或一个行为主体的术语。他进一步阐释到主观性是发话(locutionary)的主观性，也就是发话体(locutionary agent)即说话人(speaker)在说话这一行为中对他(她)自我的表白。简单地说，在Lyons看来，发话主观性就是语言运用中的自我表达。Lyons讨论最为详尽的是情态动词的主观特征，他不仅注意到了情态动词表达说话人的情感或态度，而且还发现有些情态动词（如must）的意义含混不定。如例（1）就有a和b两种解读，a源于客观事实，具有很强的客观性；b则源于说话人，具有很强的主观性。
(1) You must be very careful. (转引自冯光武，2006: 26-33)
a. It is obvious from evidence that you are very careful.
b. I conclude that you are very careful.
Langacker从认知理论站在共时的角度来研究主观性，将其纳入了认知语法的理论框架。他认为语言除了有一个形式系统以外还具有意义值(semantic value)，意义值体现人们用不同的方式构建和理解某一范畴的能力，而影响语义值的因素之一就是主体视角。认知语法认为话语和感知有关，感知主体(subject)是说话人，话语意义也就不可能简单存在于客观世界里，而是不可避免地含有感知主体（人）对感知客体的认识。说话人或听话人会出于交际的需要，从一定的视角出发来识解（construe）一个“话语事件”(speech event)。人们的感知能力影响人们用语言反映客观世界时拥有各自的视角和人们理解话语的视角，语言的主观性首先源于感知主体的不同视角，并和感知主体如何过滤感知客体有关。
Traugott是以历时的视角在语法化的框架中来研究主观性。Traugott (1989: 5-31)发现，在语法化过程中，词语的意义有从表达命题(propositional)到表达情感(expressive)转变的趋势，意义越来越倾向于表达说话人对命题内容的主观信念和态度。她认为，这种句法变化的倾向性包含三个方面：情态助动词(modal auxiliaries)，如must；断言性言语行为动词(assertive speech act verbs)，如insist that；情态副词(modal adverbs)，如apparently。
3. 话语末尾标记语及其相关研究
话语末尾标记语(discourse end marker)是话语标记语(discourse marker)的一种，是言语交际中常见的话语现象。汉语中具有为数不多但使用频率极高的话语末尾标记语，如“吧”、“吗”、“嘛”、“呢”、“啦”、“啊”、“么”等；英语中的末尾标记语较少，仅有疑问小品词“eh”和独立小品词“huh”等。（陈开举，2002: 304-310）
汉语界将它们称为“语气词”，对它们的研究大部分是从语义语法的角度进行的，也有少数学者从语用的角度来研究。如吕叔湘先生(1979)把“呢”称为语气词，并进一步分为“直陈语气词”和“疑问语气词”；胡明扬(1981) 认为语气可以分为表情语气、表态语气和表意语气，并对各类语气词作了全面综合的描写，他认为，“吗”是表意语气词，向对方提问，要求回答；贺阳(1992)认为，语气是通过语法形式表达说话人针对句中命题的主观意识；黄国营（1986）探讨了“吗”的用法，陈妹金(1995)、陆俭明和马真(1984)、刘月华(1988)、齐沪扬(2002)等也都讨论过“吗”字在疑问句里到底起不起负载疑问信息作用这一话题；邵敬敏（2000）从语义的角度对“呢”、“吧”作过详细的探讨，他认为“吧”不是疑问语气词而是表示“揣测”；Song Mei Lee-Wong(1998)从语用的角度研究“吧”、“啊”、“呀”和“呢”，认为它们的主要功能是委婉礼貌、缓和语气。陈开举（2002）借助关联理论，从话语末尾标记语所负载的命题态度入手分析了英汉言语交际中的话语末尾标记语的语用功能。（廖崇阳，2004: 8-137）
《语法哲学》作者奥托·叶斯柏森认为：语气“表达了说话人对句子内容的某种态度”。利奇和斯瓦特威克在《交际英语语法》中说到，语气就是“言者的感情和态度”，而且言者要以此“去影响闻者的态度和行为”。Palmer (1986)在《语气与情态》一书中提出了“语气”(mood)与“情态”(modality)两个相互关联的概念，认为语言中的情态关注说话中的主观性，主观性是情态的一个基本标尺，因而情态也可以被定义为言语者的主观态度和意见的语法化。Palmer的观点同时涉及到了“语气”、“情态”和“主观性”等概念，说明此三者具有不可分割的联系。（廖崇阳，2004: 9-10）
4.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表达的“主观性”
目前主观性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说话人的认识情态(epistemic modality)、视角(perspective)、情感(affection)。“认识”是指句子除了语法主语外，还隐含一个高层次的“言者主语”，认识情态指的是认识主体对某客观事态的认识状况、倾向，是说话人对命题的看法、观点；“视角”是说话人对客观事态的观察、表述角度，或是对客观情况加以叙说的出发点。这种“视角”主观性经常以隐晦方式在语句中体现。“情感”指用一定的语言形式表示言者的感情状态，可包括感情、情绪、意向、态度等。（沈家煊，2001: 268-275）
4.1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透露的说话人的认识情态
说话人的认识是指说话人对客观事件的“认识”，也就是对某一客观事件的己有的主观知识。由于每一个认识主体各自的主观独特性，对同一事情的认识可能有所不同。话语末尾标记语具有表达说话人不同认识的功能，即说话人对命题的不同的认识和相信程度，如：
(2) 我来得不算晚吧？
(3) 为什么要叫武警，武警是要来打人的吗？
(4) 妈妈：宋妈碰到这样的男人也真倒霉，他根本不把这桩事放在心上。
英子：宋妈老惦着小检子，这回见不到，她会回顺义去么?
妈妈：她要回去看儿子，能不让她回去么?
英子：这冯大明真坏，为什么不把小检子带来？
——《城南旧事》
(5) John will be back by midnight, eh?
(6) Mrs. Jennings: Colonel Brandon is the most eligible bachelor in the country—he is bound to do for one of you. Mind, he is a better age for Miss Dashwood—but I dare say she left her heart behind in Sussex, eh?
——Sense and Sensibility
上述例（2）中的“吧”弱化了命题态度，表达了说话人的主观推测，认为自己“来得不算晚”但又不能确定，希望得到对方的肯定；例（3）中的“吗”表达了说话人已经主观推测“警察是要来打人的”，但又对命题“武警来是否会打人”表示怀疑；例（4）中的第一个“么”表达了说话人“英子”只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她不知道“宋妈”会不会回去，所以她问“妈妈”。第二个“么”表明说话人“妈妈”作为一位明事理、懂人情的成年人，知道“宋妈”想见自己的儿子肯定是要回去的，因而也应该让她回去；例（5）中“eh”表达了说话人希望对方对自己的主观判断得到肯定；例（6）中的“eh”弱化了命题态度，说话人进行了一连串的主观推测，希望得到听话人的认同。
4.2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透露的说话人的视角
视角就是观察、认识事物的角度。言语时说话人往往从自己的角度出发，把自己看成交际的中心，因而也就将自己置于时间、空间和指示的中心。请看下面的例子：
(7) 这一点很清楚嘛。
(8) 为什么不能到你那儿去呢？去看看也好啊！
(9) 送走贾玲她们，回到屋，杜梅望着我意味深长地笑:“特恋恋不舍，是么？”“(下文回答)哎，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庸俗啊。”我掩饰着愉快的心情，坐到一边看电视，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
——《过把瘾就死》
(10) Marquez: Well, this is very sweet of you. Jack. Thank you.
Jack: So I’m a nice guy, huh?
Marquez: You’re a very nice young man, yes.
——Jack
(11) Spike: I suspect you’ll prefer the next one. (And he re-enters in a white T-shirt, with a large arrow, pointing down, and saying, “Get It Here”.)
Spike: Cool, huh?
——Notting Hill
显然，上述例（7）中的“嘛”显示了说话人是从自己所处立场，根据自己的判断来表明自己对客观事态的看法，即“（我认为）这一点很清楚”。同样，例（8）中的“呢”和“啊”透露了说话人的视角，说话人对“不能到你那儿去”感到不解，表明了说话人站在自己所处的立场和位置，用自己的眼光看待客观事态时的想法，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认为“去看看也好”；例（9）表达了两人各自不同的视角，“是么”表明说话人“杜梅”将自己看成交际的中心，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来说明自己当时的想法，而“啊”则表明说话人“我”又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表述对杜梅看法的否定；例（10）中的“huh”说明说话人是从自己的立场和角度出发说这番话的，他自我感觉不错；同样，例（11）中的“huh”无疑也透露了说话人的“自我”，从自己的视角出发，他认为“This white T-shirt with a large arrow pointing down is cool.”。
4.3 英汉话语末尾标记语所透露的说话人的情感
说话人言语时，不仅在描写客观事物或陈述客观事实，同时也在表达自己的情感、态度和立场。话语末尾标记语就能帮助传递说话人对有关内容的主观态度、评价和情感。我们来看下面的例子：
(12) 康顺子：用不着想，我不会再跟庞家的人打交道！四媳妇，你做你的娘娘，我做我的苦老婆子，谁也别管谁！刚才你要瞪眼睛，你当我怕你吗？我在外边也混了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点了，谁跟我瞪眼，我会伸手打！(立起，往后走)
——《茶馆》
(13) 谁说我迟到了？我早就来了嘛。
(14) 李高成：(激愤地)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反腐败，可腐败却发生在自己家里……我不明白，你要这么多钱干嘛！咱们俩有工资，我的工资也不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还不够花吗？”
——《生死抉择》
(15) Peter: I’m only trying to help you.
Mary: You’re only trying to help me, huh!
例（12）中的“吗”字句不仅表达了说话人“康顺子”的想法，而且将他当时对“四媳妇”申辩的愤怒、蔑视、疾恶之情表露得淋漓尽致；例（13）中的“嘛”表达了说话人的不满、生气和责怪的情绪；例（14）中，对方的行为引起说话人极度不满，该句中的两个话语末尾标记语“嘛”和“吗”表露了说话人的生气、批评与责备之情；例（15）中的“huh”表达了说话人Mary对Peter的不满和责备，含有讽刺挖苦的意味。
实际上，视角、认识与情感这三个方面常常交织在一起，它们是互相联系的，很难把它们完全分开，说话人要表达复杂的感情通常是借助多种标记共同表达其主观性的，而且同样的词语在不同的语境中可以表达不同的主观意义，也有不同的语义模式。
5. 结语
人类语言的一个基本特征是“人类中心主义”或“自我中心主义”。言语行为中讲话者总是处于中心地位，一切时空关系、交际参加者的相互关系以及语言外各种事物现象的相互关系，均以讲话者为中心参照。任何人在使用这一坐标时都是从自己的视角与情感出发，来对客观事物作主观性描述，所有的话语都会打上主观的烙印，把言语场景中的话语实体从客观轴调整到主观轴，从而体现出其主观性。话语末尾标记语在英汉句子中可以透漏出说话人的认识、视角，或是表明说话人的情感、态度，说话人借助它们实现“自我”表达，构成话语中的“主观性”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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