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鬼子到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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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的抗日战争史学界,除了对《蒋介石日记》手稿的评价有点过高,需要更为冷静客观的解读以外,似乎没有太大的波澜,大家依然是低调、冷静:查资料,做研究,写文章,很少有人发惊世之论。
  与此相反,与抗日有关的影视界却是热闹非凡。横店,一个位于浙江中部东阳市的小镇,一个汇聚了南北地域特色的影视拍摄基地,一个号称全球最大影视城的地方,因为在这里拍摄了大量的抗日影视剧而被网友们戏称为“抗日根据地”,在这里,抗战形势一片大好,各个战场喜讯连连,杀敌也手法推陈出新:刀劈、箭射、手撕,似乎回到了冷兵器时代。部分作品在民族情绪之外,又增加了越来越多的血腥和色情,内容越来越背离历史的真实,也引来了越来越多的批评声。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影视剧无视历史的真实,越过底线?除了时代的各种原因之外,对抗战的研究及其成果的普及,我们做得还远远不够,也是一些庸俗抗战剧能横行的原因之一吧。例如,我们对日本陆军的研究就是这样,除了叫他们“鬼子”,知道他们一些在中国战场的惨无人道罪行以外,我们还了解什么?
  其实,日本军队特别是陆军的形象不是固定不变的。
  日本陆军曾是中国学习的榜样。由于清军在甲午战争中一败涂地,清政府痛定思痛,决定学习日本陆军。从1898年第一批留日士官生赴日,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据统计前后有一千六百余人前往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学习。蔡锷、蒋百里、阎锡山、何应钦等,是其中的著名人物。在清末民初的中国军队近代化过程中,留日士官毕业生起了很大作用,有了他们,中国陆军在编制、训练、和军事思想上更加近代化了。当时的保定军校及其后的黄埔军校,都能看到留日士官毕业生活跃的身影。在抗日战场上,也会看到殊死决斗的两军司令官,都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生的现象。
  所以,对九一八事变前的日本陆军,当时的中国军人感情错综复杂:既是学习的榜样,也是憎恨的对象。
  九一八事变,东北国土沦丧,中国对日本陆军的印象彻底改变,七七事变以后,更是除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别无其他了。这种感情一直到现在,也让我们很难客观地分析、认识日本陆军。
  其实,抗战期间的日本陆军,除了武器精良之外,军事素质也远远高于中国军队,像影视剧里那种痛快地、大规模地歼灭日军的场面是很难看到的。这与明冶维新以来日本处心积虑加强陆、海军建设是分不开的。日本1873年陆军开始实行征兵制,达到规定年龄的男子必须服几年兵役。不过,不少人特别是有钱人想尽各种办法逃避兵役。到了1889年日本政府制定了更为严格的规定,对男子实行真正的“国民皆兵”,健康男子很难再逃脱兵役,参军成了成年男子的必修课。20岁的男性,只有过了征兵体检,才被视为成年人。进入军队之后,大家表面上都是平等的,与地位、家世、职业都没关系,因此从军成了社会下层特别是农民摆脱贫困、出人头地的阶梯。陆军也受到了大部分国民的支持。当时培养中下级军官的陆军士官学校和陆军最高学府陆军大学校,集中了一大部分当时的社会精英。
  抗日战争开始到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日本陆军有148万人战死,没有战死的回到日本国内,回到自己的家乡,他们中的大多数成为战后社会基层中的保守势力,他们也差不多都支持政府高官参拜靖国神社。
  第二次世界大战一结束,日本的进步学者就开始了对日本陆军的批判和研究,有很多高水平的论文和著作问世。近些年比较流行从地域史来研究陆军。2011年3月,日本创流出版株式会社出版了熊本近代史研究会主编的论文集《第六师团和军都熊本》(第六断团二罩都熊本),很值得我们参考。
  回首看我们的日本陆军研究,更多的是痛斥、咒骂、揭露,缺少更为深入的学术研究。日本陆军自从1874年出兵台湾以来,荼毒中国,是日本侵华的尖兵,出现在中国战场的主要是陆军,他们是我们不共戴天的死敌。但是,他们不仅是面目狰狞、惨无人道的“鬼子”,也是能征善战的“日军”。影视剧里脸谱化的、弱智的日本“鬼子”,背离历史事实,更无助于深化我们对日本侵略的认识。只有理性地进行全面的、多方位的研究,才能揭露其侵略本质,把抗日战争研究引向深入。
  熊本近代史研究会的经验值得我们借鉴。抗战期间,我国各个地域情况有非常大的不同,我们各地的研究者,应该更积极地利用本地的档案资料,利用本地的优势,进行史迹考察,展开地域抗战史的研究。相信通过大家的齐心合力,会把抗战史研究提高到一个新的水平。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抗日战争研究》主编)
  (本文编辑 宋文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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