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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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为出人头地,不惜一再降低底线;有人给人灌“鸡汤”自己饮苦酒,却甘之如饴。新的自媒体时代,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明星。读读吧,这就是你我的“化城”。
  一
  偷来的锣儿敲不得——酱紫知道,却让自己做了回掩耳盗铃的笨贼。
  有胆做贼,有心吃肉,就得有身硬骨头去扛打。电话那端林晓筱的斥骂排山倒海汹涌而至,酱紫每次试图分辩都被兜头打了回来,后来她就沉默地挨着,林晓筱的攻击越来越高能,酱紫几次想吼回去,可到底忍住了,忍得整个身子微微战抖。嘟嘟嘟的断线音响起了,酱紫才松开微微痉挛的手,任由电话掉在床上。
  出租屋里静得让人不安,其他房客都上班去了,只剩下主卧里的酱紫,和她失业在家终日打游戏的男友罗鑫。酱紫感觉身体还在抖,她必须要自己平静下来,她带着怒气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胳膊——没用。看着自己臂上青红的牙痕,酱紫倒在床上,细细辨析这次疼痛也阻止不了的感觉,好像不是平素克制带来的身体抖动,而是遍布全身的战栗……这让她想起小学五年级的暑假,偷偷跟着邻家男生去游泳,第一次学会扎猛子,水的凉意和压力让肌肤起了战栗,陌生的刺激感,难以分辨是快意还是恐惧——再次浮出水面,一种被释放的自由和明亮的夏日阳光同时拥抱了她,她挥动胳膊,水花四溅,放肆地喊叫了一声!
  酱紫被自己的叫声惊着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一跃而起并且喊了出来,电脑前戴着耳机的罗鑫沉浸在游戏里,无知无觉,纹丝未动。酱紫跳下床,冲进卫生间,困倦、污浊、纠结的感觉被淋浴头喷出的粗壮水流挟裹而去,温热微红的皮肤略带刺痛。她开始涂身体乳,在手指的呵护和爱抚下,失控的身体终于平静了下来,酱紫从衣柜最里面拿出一套装在防尘袋里的蓝白格子纯棉家居服,郑重穿在身上,走出房间,穿过凌乱的客厅,走到阳台的落地窗前,脏脏的、冷冷的玻璃窗外是同样脏脏的、冷冷的空气。遥遥对着远处冬日浓重的雾霾中阴沉模糊的建筑物轮廓,酱紫开始了一场只有她自己明白意义的祈祷仪式——抚摸着家居服,嗅着身体乳弥散出的洋甘菊的清甜气味,那气味让人想到春天的田野,清新、有力、生机勃勃……
  那气味更让酱紫想起了林晓筱——很多年前,就是在洋甘菊的气味中,林晓筱和酱紫曾经亲密到赤裸相对……刚才电话里的嘶吼叫骂开始在酱紫脑子里回放,极端的愤怒让林晓筱动用了全部的脏话储备:贱人、婊子、Bitch与“半掩门子”相映生辉——酱紫有些恍惚,就在不久前,林晓筱还深情款款地在她耳边说:“Man always gone,but the girl still here.”
  那天,两个三十一岁的女子去看《七月与安生》。林晓筱从电影三分之一处开始流泪,断断续续一直哭到结尾,走出放映厅时泪还没止住,包里带的纸巾都用完了,酱紫忙不迭地给她递纸巾。林晓筱带着哭泣方止的鼻音、把头靠在了酱紫的肩上,说了这句话。
  酱紫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晓筱的大抒情,只能用另一只手揽住绯红羊绒衫下林晓筱日渐圆润的肩头,用力捏了一下。林晓筱收了泪,吊在酱紫的胳膊上,边走边说,“十四年了,到现在,还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这一幕“故都清秋怜香伴”,此刻想来,让人觉得不大真实;奇怪的是,刚才闺蜜反目的狗血场面,也让酱紫感觉不大真实……当然,酱紫理智上是很清楚从昨晚到今晨发生了什么——昨晚林晓筱让她紧急救援遭遇家暴的小姑姑,但酱紫却偷录下了人家的“家丑”,并在今日凌晨卖了这段视频——因为林晓筱的小姑姑,是那位红透天际的艾薇女士。
  艾薇应该算是最早的一批新媒体红人。2012年9月,微信公号平台上线不足十天,艾薇的“临水照花人”就面世了,一个月后订阅数超过三十五万,拿到三百万的天使轮投资,成为当时颇具冲击力的新闻。随着两季综艺谈话节目“艾薇女士的客厅”在多家视频网站上的热播,2016年2月14日,艾薇的盛世微光文化传媒宣布完成B轮融资,估值达20亿人民币。
  这一切的基础,是艾薇女士和她那五百多万男女“闺蜜”粉丝——“薇蜜”。艾薇一千六百天如一日地细语叮咛薇蜜们,如何在现世的艰难中真正地爱自己,亲力亲为展示各种“爱自己”小道具的魔力,任何一款都立刻能把你幻化为临水照花、灵魂与肉体都香气弥散的仙女(或男神),即便无法当下就如艾薇一般收获甜蜜的爱情、成功的事业、美满的婚姻和讲格调有品质的生活,至少也可以收获周遭人艳羡的目光,保有不被庸众理解的文化优越感……对于艾薇深情的细语与长情的陪伴,薇蜜们的回报则是每年在“薇店”消费超过一亿人民币的实际行动。
  艾薇和后来那些卖面膜包包、同样粉丝数百万的“网红”有着质的不同,艾薇的身份还有作家、文化名人。人们在“艾薇女士的客厅”里看到的,是一个网络时代的林徽因,诙谐智慧,在各色文化人中间笑舞飘飘欲仙的喇叭管袖子,不管是谁出轨还是谁出柜,都能聊得精致高雅,情浓说赌书泼茶,情殇讲焚花散麝,总有迷人的味道破屏而出……
  艾薇之于酱紫,从少女时代的人生偶像到如今仰望如神祇的行业大咖,一直是影响她命运的重要力量,遥远、微妙却又巨大。就在盛世微光召开新闻发布会的当天,酱紫正式辞职,成为一个内容创业者。
  微信公号、头条号、微博、直播平台以及各种其他自媒体APP、社群部落……形成了吞吐量惊人的精神产品的自由市场,先走一步的大咖们,譬如艾薇,创造了不可思议的财富神话,被激励或被蛊惑如酱紫这样的小商小贩们,也就蜂拥而至了。只是到了2016年,做微信公号的比街上卖煎饼的还多,西安的钟楼、扒村的瓷窑都开了自己微博,一个人,零基础,运营出有影响力能挣大钱的大号,怎么看都像是白日梦!
  白日梦,酱紫却也做得起承转合,有章有法。她以微信公号“后真相时代”为核心载体,同名头条号和微博营销号作为支撑,兼顾直播,不定期也做几分钟的视频——别人也都是这套章法,哪儿哪儿都是人挤人,既然没有独辟蹊径的可能,酱紫只能在货色上下功夫了。作为移动互联网上贩售内容的小贩儿,跟现实世界的小商贩也没什么本质区别:推车赶早市,夜市摆地摊,白天躲着城管到处窜……做内容跟卖萝卜白菜牛仔裤一样需要真金白银做本钱,却又像天桥撂地一样,要有平地抠饼的本事——每次在公号文章底部写下“欢迎打赏”四个字,醬紫脑子里就会回响起郭德纲调皮妩媚别具韵味的《大实话》,“曾记得早年间有这么句古话,没有君子不养艺人……”   即使那些“热爱真相的小伙伴儿们”真是跟她“心连着心”的“君子”,酱紫也不敢指望他们集腋成裘养活她——指望他们,外卖点份儿比萨都得咬咬牙。既然辞职创业,嘴上不说,心里多少还是揣着肥马轻裘快意人生的奢望。若说酱紫内心深处一点儿没有自觉比别人优越的地方,也不是实话,毕竟她和艾薇这样的“大神”中间只隔着一个闺蜜林晓筱,如果酱紫能够做到对风投有吸引力,不出意外,应该不难得到艾薇顺水推舟的加持,更乐观些也许看到了“后真相时代”可堪栽培的潜质,艾薇会伸手将其揽入盛世微光的怀里也未可知……
  酱紫没合伙人也养不起团队,但在圈内混了三四年,嘴甜手快腿勤人缘好,找到性价比合适的摄影、剪辑、后期制作以及美术设计也不难,虽然很多都是任职大公司的熟人干私活挣钱,酱紫必须迁就人家的时间。为了维护粉丝黏性,准时推送是必须的,酱紫一路跟头流水咬牙挣扎坚持,她相信只要保持好势头,她就能在时限之内争取到风投。酱紫给自己的时限是一年——不是因为她有足够的自信一年之内拿到风投,而是她目前的积蓄只够支撑一年。如果时限到了,她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举债延时,她无疑将人生押上了风险巨大的赌桌,延到何时是尽头?另一条路则是宣告创業失败,重新找工作。找到一份薪酬合理的工作对于有着相当不错职场履历的酱紫来说,应该不会很困难。真正的困难在于,酱紫将再次战战兢兢捧起如琉璃盏般脆弱的“安稳人生”,生怕命运中有个风吹草动就失手打碎了,不知道会在什么地方去遭受飞剑穿胸的惩罚。
  两条路可走,却都不愿走,酱紫只能争分夺秒地拼了。十月份,有真有假的粉丝数过了二十万,酱紫也能接一些调性相符的软广了,总算爬出了只见钱出不见钱入的黑井,但扒着井口算一算大账,酱紫还是在赔钱赚吆喝……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酱紫对艾薇心存的那点儿指望彻底变成了失望。这种扒着井口等救援的状态不知道还得坚持多久,撑得胳膊酸痛的酱紫为自己缴完十月份的社保和所得税之后,查了查自己账户里的余额,耳边响起了爆炸装置倒计时的滴答声。
  酱紫每天都与溺水般的绝望斗争着起床,开始忙碌却自感徒劳的一天——像长跑中到了体力极限,喘息剧烈到呼吸成为创痛,仿佛下一步就会倒下,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步……
  这样的日子里,酱紫生活中唯一纯粹的欢愉就是带着薄醉和罗鑫在床上颠鸾倒凤,那一时所有的思想和情绪都被驱逐,只剩下蓬勃的肉体翻滚开合,淋漓的汗液在身体上冷却的瞬间,身心澄澈,随之降临的是任何现实与梦想都无法穿透的结结实实的睡眠……
  罗鑫是酱紫生活里的必需品,性能优良且维护成本不高——罗鑫失业后因为很少出门,除了吃喝之外也没什么花费,只要不停电不断网,他不会用任何问题去麻烦酱紫。自然,酱紫也不能用任何问题去为难罗鑫——即使像今天这样酱紫人生中的“大日子”,她依然没有打扰罗鑫,让他继续心无旁骛地跟着不知身在天南海北还是回龙观附近的英雄联盟战友,一起为摧毁“水晶枢纽”忘死搏杀。
  罗鑫一夜未眠在打“撸啊撸”,酱紫也一夜未眠——前半夜在“偷锣”,后半夜在销赃,然后窝在床上忙忙叨叨计划如何善后,再然后就被闺蜜林晓筱怒骂了半个多小时,林晓筱挂电话的结束语是:“我他妈就不该相信你这贱货!小姑姑说过,你早晚会伤害我,早晚有这一天!”
  酱紫嘴边浮起一丝含义模糊却不无决绝的微笑,无声地反驳着——你小姑姑错了,十四年前,现在,都错了……
  二
  2002年,酱紫与林晓筱在郑州读大学时相识,那一年,她俩都是十七岁。
  那时酱紫还不叫酱紫,叫姜丽丽。姜丽丽成为中文系女大学生的第一个月,从颇为拮据的生活费里挤出了十九元巨款,买下了艾薇的散文集《最美的地方》。她从初中开始喜欢艾薇,艾薇不是著作等身名动天下的大家,但作为盈盈一朵在文摘杂志上常开不败的小白花儿,文字秀丽,语调婉转,似有似无的忧伤之后总有无凭无据的希望,不由得姜丽丽那颗少女心不喜欢。
  喜欢和喜欢也不一样。姜丽丽更喜欢泰戈尔,但她不会认为自己能成为泰戈尔,可对艾薇的喜欢,却有着另一番意味——十七岁的姜丽丽内心深处有个羞于对人言的念头:这样的文字其实她也能写,写得应该不比艾薇差多少,如果她的高跟鞋也曾踩过东京、台北和纽约的街道,她相信自己一样能感觉出温度与质地的差异,描出浅草的塔影、阳明山的苔痕、中央公园的秋叶纷纷……
  那些文字无比精细却又无比模糊地描述了艾薇的世界——姜丽丽不了解却无比向往的世界。于是,《最美的地方》成为象征物,象征着姜丽丽全部的人生理想。艾薇也就成为她的人生偶像,熠熠生辉地指引着道路与方向……对于现实重压之下的姜丽丽,《最美的地方》具有显性和隐性的双重安慰作用,没课也不需要去打工的秋日午后,躺在安静的寝室床上翻看这本书,夸张点儿说,满足的是摸着《圣经》默默祈祷式的精神需要,而非简单的阅读。林晓筱从上铺探头,看到姜丽丽歪在枕头上捧着本书,伸手抽走,看了看书名,笑了。
  姜丽丽误会了林晓筱的笑,以为那是嘲笑。也难怪姜丽丽会误会,林晓筱开口卡尔维诺闭口博尔赫斯,身边那些把《平凡的世界》当文学经典的同学,在她眼里差不多就是文盲。若不是姜丽丽熟读张爱玲,能用“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之类的招式应对几招,只怕林晓筱也未必肯对她垂以青眼。
  既蒙青目,自然珍惜,姜丽丽生出了十分的小心。姜丽丽和林晓筱一样,在班里有些孤单,林晓筱的孤单是因为她目无下尘,而姜丽丽的孤单源自没有时间也没有经费和同学交往。自幼被人收养的特殊身世,使姜丽丽总有一种“异类感”,这种原本该带来深深自卑的自我感觉,不知道和什么东西发生了奇妙的化合作用,反而给了她一种无缘无故的优越感——譬如贬谪凡尘遭受磨难的仙女,或者沦落民间为人奴役的公主,再狼狈再不堪终究也有不俗之处。姜丽丽从小就习惯了作为异类的孤单,也习惯了同学或明或暗的嘲笑,认定自己属于一个不为俗人了解的高贵族群,这种念头不可对人言,却给她了一副应对外界伤害的金钟罩铁布衫——所以同寝的女生当面叫她“林大小姐的丫鬟”,姜丽丽都能泰然处之,但她怕林晓筱的嘲笑,怕林晓筱的青眼变成白眼。   姜丽丽一直觉得自己的同类罕见稀少,难以辨认,但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真的遇上了,她会知道。姜丽丽遇上了林晓筱,认定她是同类。毕竟相处日短,虽然林晓筱那份“可堪与之言”给了姜丽丽巨大的肯定和鼓励,但她们之间还远没有同类相知的确证。因此姜丽丽分外小心地揣摩着林晓筱的想法,以免言差语错被她误解为惯常嘲笑的那类俗人,却不想如此小心,还是被嘲笑了。姜丽丽欠身坐起,忍着难堪的羞恼与难言的惶恐,身体微微战抖,低声说:“我知道,你不看这种书……”
  林曉筱的脑袋又从上铺勾下来,把书还她,“艾薇是我小姑姑,亲的。”
  姜丽丽靠在冰凉的墙上,她用书遮挡着正在狠狠掐着自己左臂的右手,疼痛让身体不再战抖,她松开手,慢慢揉着胳膊,安静下来的身体里,那点尖锐的疼,从左臂转移到了胸口……
  原来,林晓筱不仅有个曾在老家当过市委书记的爷爷,有个在郑州当银行行长的爸爸,有好多当这个局长那个书记的叔叔伯伯,还有一个在省报做记者的作家小姑姑——而这个小姑姑竟然还是艾薇!
  林晓筱与这个本名林爱东的小姑姑只差十二岁,从小就是她的跟屁虫……林晓筱从上铺爬下来,盘腿坐在姜丽丽的身边,讲着艾薇,姜丽丽抚摸着艾薇的书,渐渐驱散了胸口的那丝的疼,并且为自己的狭隘,惭愧了一下……
  姜丽丽心内一念翻转,竟成为一件足以改变人生的大事——自己的理想与神祇,原来离自己竟如此之近,近到只隔着一个林晓筱——林晓筱许是上天派来引领自己的使者……
  姜丽丽抛却了鼠目寸光,满心欢喜地领受了命运对她的暗示。她越发热切而刻意地追求着与林晓筱的“同步”,不管是《存在与时间》《疯癫与文明》还是《挪威的森林》《追风筝的人》……只要林晓筱提到,姜丽丽必然跟进,哪怕是偷偷恶补。但姜丽丽慢慢发现,林晓筱对于一切的兴趣都是清浅且浮泛的,前一天还是无比热切赞不绝口,第二天就会带着倦怠和漫不经心,评价为不过如此,姜丽丽深入研究之后准备好好和她探讨一番,林晓筱却早已兴味索然了。
  即便如此,姜丽丽也丝毫不会松懈,军备竞赛一般阅读与积累,始终保持与林晓筱对话的资格和能力。唯一的例外是提及艾薇,只要林晓筱谈起她的小姑姑,姜丽丽就会变成一个充满着羡慕和崇拜的聆听者。姜丽丽没见过艾薇本人,却又对她无比熟悉,她知道艾薇的一切大事小情,大到她的婚姻名存实亡,小到她新买化妆包的牌子是“维多利亚的秘密”,蕾丝质地玫红颜色花朵图案……
  林晓筱的讲述与艾薇的文字,支离破碎、阴影斑驳的生活与玲珑剔透、花叶葳蕤的心思,互相颠覆,却也互相成就。不完美的理想世界与不完美的人生偶像,却带给姜丽丽巨大的鼓励和前所未有的信心——她的理想世界此刻看起来如此真实清晰,仿佛近在咫尺……对于大多数文艺女青年来说,耽于幻想就会不接受现实,不接受现实就会充满挫败感,自然而然就滋生出无数苦闷与眼泪……姜丽丽却似乎没有按照这个逻辑顺理成章地成长为一名合格的文艺女青年。
  姜丽丽决心做文艺女青年里的“异数”,《包法利夫人》《欲望号街车》之类的文本,都被她读成了训诫。洞悉了艾薇的“真实与谎言”,姜丽丽既目光高远又踏实理性——她对理想世界的执着,不仅没有成为她的软肋,反而成为了她对抗实现的盔甲——当下、周遭的一切,都不重要,因为她有未来和远方……
  唯有林晓筱身跨仙凡两界,她既是姜丽丽的当下,又是姜丽丽的未来,这种混乱的比喻,只有姜丽丽自己能懂,她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林晓筱本人。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女性的友谊是靠交换秘密维持。姜丽丽独特的身世,让她远比同龄的女孩子有着更多也更为独特的秘密,而恰好林晓筱也有储备充足的秘密可供交换,两个人也就越来越情深意长。
  2003年除夕夜,姜丽丽一个人在放假后就停止供暖的寝室里蒙头睡觉。手机铃响了,林晓筱在电话那端嚷着让姜丽丽到学校门口等她。姜丽丽裹着厚厚的防寒服在雪地上来回跺脚,一辆奔驰开过来,大灯照得她眯起眼睛,林晓筱下车,摇摇晃晃地踩着积雪跑过来,敞着的银色羽绒大衣里是红色紧身针织裙,上面酥胸半露,下面黑丝配长靴,她跌跌撞撞地过来,扑在姜丽丽的怀里,香水酒气熏人,笑着说:“跟我走!”
  姜丽丽在车上捂出了一身汗,进了暖气充足的别墅,浑身热得刺痒起来。幸好林晓筱没让开车男孩进来,站在玄关处,姜丽丽不仅脱掉了防寒服,也脱掉了套在里面的毛衣毛裤,一身秋衣秋裤依旧热烘烘的,她抱着自己的衣服,呆看着作为影壁的近两米高的独山玉雕的山峦。
  林晓筱扯下靴子,也不穿拖鞋,东倒西歪地拉着发呆的姜丽丽上楼。姜丽丽知道林晓筱和自己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对那个世界的拟想,是由朦胧的意象构成的,她从来不知道“富丽堂皇”四个字化为真实具体的物质时,竟会带给人一种要窒息的感觉——踩着厚厚软软暗红底子明黄团花图案的羊毛楼梯毯,姜丽丽努力调整着呼吸。
  洗澡的时候,姜丽丽放松了,被寒冷和厚重衣服束缚多日的身体解放了,在热水的抚摸下愉悦起来。林晓筱裹着浴巾充满羡慕地看着淋浴下的姜丽丽,“你身材真好——好得不像黄种人,黄种女人哪有那么翘的屁股,那么大的奶!”
  姜丽丽接浴巾的时候,猝不及防被林晓筱抓了一把,尖叫一声,回手去抓林晓筱,两个人闹了一会儿,林晓筱拿出身体乳,开始抹身子,然后递给擦干身体的姜丽丽,“替我擦擦后背。”
  姜丽丽轻轻将乳液涂过林晓筱的后背,“真好闻,这是什么香?”
  林晓筱醉笑着回答:“洋甘菊——来,我给你涂!”
  姜丽丽全部美容用品只有洗澡洗脸通用的一块香皂和校门口地摊上买来的大桶洗发水,把如此细腻芬芳且昂贵的乳液涂满全身,是件奢侈到足以引发罪恶感的事情。她躲避着林晓筱涂抹乳液的手,连声说着“好啦好啦”,无意间扭头,看到镶嵌在洗脸台上面的巨大镜子,镜子里是赤裸的她和她,林晓筱白皙娇小得像只鸽子,衬得姜丽丽越发高大黝黑,让她想起童年村头大树上的老鸹——林晓筱的手沿着她的后背慢慢涂,最后把手上残存的乳液全抹在她弹性十足的屁股上,画圈按摩。   姜丽丽笑着躲开,说:“我都没这么细致地抹过脸!”
  林晓筱去给她拿换的衣服,姜丽丽穿上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在发光,任何服饰都是遮蔽那光芒的障碍物。姜丽丽恋恋不舍地用林晓筱递过来的蓝白格子的家居服裹住了发光的身体,从卫生间出来,林晓筱光腿穿着件巨大的白T恤从楼下拎了瓶红酒上來,她倒了一杯递给姜丽丽。
  楼下传来开门声,接着有女人喊了声:“晓筱!”
  林晓筱一惊,“我小姑姑!她怎么来了?”
  姜丽丽惊得更狠,她的心开始狂跳,完全没有理会林晓筱的第一反应是去抓电话。艾薇的拖鞋踩着楼梯毯上楼,足音很轻,姜丽丽脑子里却轰轰响着一声一声的雷——艾薇出现在她面前,浅笑盈盈道:“姜丽丽是吧?晓筱常提你。”
  沐浴在神的光辉和恩宠里的姜丽丽,产生了一种要跪下去的冲动,她笑着,努力克制,克制得浑身战抖——她默默地掐着自己让身体平静下来。艾薇的人比照片更美,明眸皓齿是一样的,但顾盼之间眼波流淌的那份迷人,是再艺术的照片也盛不下的。姜丽丽那一刻感觉自己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少年,爱上了黄金马车里的贵妇。
  艾薇笑对姜丽丽,扭脸对拿着手机的林晓筱时却收了笑,“别打了!我让门口车里那小子滚蛋了!你到底喝了多少?跟我过来!”
  林晓筱跟着小姑姑进了房间,开始她还嚷嚷着犟嘴,很快被艾薇呵斥得没了声音,艾薇说话的声音很低,姜丽丽听不清楚,但她却能清楚感到,除了和她一起喝酒,林晓筱肯定还犯了更严重的错误——为了不让自己更心慌,她去翻茶几上的一本厚书,拿起来才发现是套影碟——《欲望都市》。林晓筱出来了,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说,“这个剧特别棒,看过吗?”
  姜丽丽笑笑,摇摇头。艾薇换了身纯白睡袍出来,像尊大理石雕像,站在卧室门口,“丽丽你睡那间客房。林晓筱,回你的卧室,好好想想!明天一早跟我回家给爷爷奶奶拜年!”
  林晓筱搂着姜丽丽,挑衅地看着小姑姑,“我要和姜丽丽一起睡!”
  艾薇静静地看着林晓筱,姜丽丽从头顶到脚心都在发麻,林晓筱和小姑姑僵持了一会儿,丢开了姜丽丽,走进自己的卧室,砰地用力关上了门。
  艾薇朝愣着的姜丽丽绽开了微笑,“丽丽,你不要理她,成天胡闹。休息吧。”
  姜丽丽半梦半醒地过了一夜,早上听到林晓筱在外面嚷嚷的声音,脑子清醒了,坐起来摸摸身上的蓝白格子的纯棉家居服,又有了梦耶非耶的恍惚,外面林晓筱嚷出了一句:“黄卫红,黄卫红,我记住了!烦不烦哪你!”
  姜丽丽只觉得一盆雪水兜头泼下来,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艾薇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只“黄卫红”三个字所蕴含的信息量,对于姜丽丽来说,也足够了。
  姜丽丽迅速穿好了自己的衣服,热得难受,她想迅速离开这里,但还是仔细把家居服叠整齐,放在整理好的床铺上,抹了把额头细密的汗珠,拉开了门。林晓筱坐在外面的沙发上,宿醉之后的头痛让她脸色很差,看见姜丽丽还是笑了笑,“过来,咱们得挣压岁钱!”
  姜丽丽笑得有些哀伤,艾薇拿着两个红包过来。姜丽丽躲闪了目光,没有接,林晓筱跳起来一把抓过来,把其中一个塞进了姜丽丽的裤兜。
  艾薇开车先送姜丽丽回到学校。林晓筱从车上拎下来一个大购物袋,说:“都是吃的,我把那套《欲望都市》碟子也给你放里面了,你可以用我放在寝室的那台旧电脑看。”
  艾薇落下车窗,拿出一个纸袋,里面装着昨天姜丽丽穿过的那套家居服,笑着说:“这套衣服你穿挺合身的,我买回来也没穿过,送你了!”
  姜丽丽这次没有躲闪目光,定定地与艾薇对视,“谢谢艾薇老师。”
  艾薇依然在笑,姜丽丽发现那笑在和她对视的过程中变得有些僵硬,艾薇先挪开了目光。
  姜丽丽用目光告诉艾薇,她知道“黄卫红”三个字的含义。
  《卫红姐姐》是艾薇前几年写的一篇回忆文章。艾薇家隔壁住的是人大黄主任,漂亮的邻家姐姐卫红带着七岁的艾薇读《致橡树》,告诉半懂不懂的艾薇,那些从艾薇卧室阳台攀爬到了卫红姐姐卧室阳台的橘色喇叭花,就是诗里提到的凌霄花……艾薇八岁那年,卫红姐姐被人杀死在卧室的床上,凶手是她师范同窗中最好的朋友。艾薇不止一次见到那个女生,常到卫红家来住,瘦瘦的,不怎么说话,艾薇碰到她们打招呼,她也只是笑笑。她用一块石头把卫红砸死在枕头上,然后从黄家阳台爬到林家阳台,跳墙跑了。林家是一排小院顶头第一家,临着路。她也没跑多久,很快被抓然后枪毙了。她没有交代为什么要杀人,但艾薇半懂不懂地听着身边的大人感叹,天差地别的两个人——那个女生是农村人,毕业之后分回了老家公社教高中,而黄卫红则分进了市文联……这件事成为艾薇挥之不去的噩梦,她跑去爷爷奶奶家住了,军分区干休所门口有持枪站岗的解放军,让她更有安全感……直到数年后,父母搬进了新房子,她才肯回家住。卫红姐姐是艾薇的文学启蒙老师,而对卫红的死,艾薇直到二十年后写这篇纪念文章时,依然有着深深的恐惧和困惑——作为凶器的石头是那女生装在包里带去黄家的,所以那晚她不是冲动,是预谋……
  姜丽丽在文摘杂志上读到这篇文章时,还在读高中,印象很深刻,当时她莫名觉得那个凶手更可怜——总会有别的办法……
  “黄卫红”带来的阴影很快被《欲望都市》的明艳陆离遮蔽了,纽约那个书写城市与性的女专栏作家,让姜丽丽拟想的理想世界图景加大了景深。艾薇是清晰的前景,远远的,多了那个在曼哈顿伸手拦车的Carrie Bradshaw……
  姜丽丽在学校附近的音像小店里复制了林晓筱借给她的前五季《欲望都市》,用来勤加修持。林晓筱告诉姜丽丽,第六季已经有预告片了,只是等着她们真的看到第六季的剧集,大三已经结束了。
  三年来,两人校内双宿双飞,课余却各奔东西。她们再也没有踏足过对方的真实世界,只是用诉说搭建出言语的世界,邀请对方来参观。姜丽丽从不抱怨,林晓筱从不炫耀,她们站在自己的世界张望对方的世界,始终保持着“差异视为无物、君心定似我心”的默契……   这份默契甚至让她们携手踏过男人这座火焰山。
  姜丽丽和那个男生的关系刚刚完成质变,回家过周末的林晓筱对此还一无所知。次日中午在食堂,那个男生吃饭时坐到了姜丽丽和林晓筱的对面。姜丽丽才想起来一直没回这个男生的短信。
  昨晚东风渠堤上,酱紫和约她看电影的体育学院的男生一起走回学校。酱紫还未从《红磨坊》的哀艳里出来,猝不及防被身边的男生揽入了怀里,堤旁绿化带里的丁香在夜风里弥散着浓烈的花气,姜丽丽从来觉得那味儿很呛,几乎算不上花香,但在此刻,竟也是让人心旌摇曳的芬芳了……
  早上五点半,姜丽丽从学校后面小旅馆的床上爬起来,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男生,匆忙赶到兼职打工的快餐店上早班,九点赶回学校上课。男生发来短信抒情,上课素来认真的姜丽丽没心思回,后来也就忘了,下课和林晓筱一起来吃饭,见到男生才想起来——姜丽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致歉,也是打招呼。当着林晓筱的面,男生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闲聊。林晓筱竟然颇感兴趣地接过了男生的话茬儿。男生显然是被林晓筱的笑语晏晏鼓励了。姜丽丽目光流转,不动声色地笑着。
  姜丽丽只是消极地不再主动联系男生。果如她所料,姜丽丽再无消息去,那男生自然也再无消息来。姜丽丽心底那丝失落与难过引起的涟漪倒也不大,只是在下午的语言学课上跑了会儿神。林晓筱略带戏谑地享受着这个男生的追求——这是她度过青春的方式。姜丽丽淡然平静,浑若无事。可惜那个聪明俊朗的男生想得太过周全,自我感觉与林晓筱关系稳定了之后,主动向林晓筱坦白了与姜丽丽短暂得约等于“无”的前史。于是剧情再次逆转,同样是中午的食堂,林晓筱拉着姜丽丽坐在了男生的对面,两个女子默契得不需要任何言语交流,只是互相看了看,谈笑间箭飞如雨,男生遍体鳞伤,狼狈逃窜。
  后来,这件事儿无论是对于姜丽丽还是林晓筱,都成了可当成笑话讲的人生囧事。姜丽丽还有意无意地问过林晓筱,艾薇是否知道这件事?林晓筱说知道,小姑姑说难得有女生像她们这样。
  姜丽丽在心底笑了……
  要毕业了,姜丽丽陷入了考研失败、就业无门的愁云惨雾之中。对于打了三四年工的姜丽丽来说,找挣钱的地方不难,难的是找一份学以致用的“正式”工作。对于“正式”一词的理解,姜丽丽约略认为等于“体面”。只是略有些体面的单位,简历递过去基本就是泥牛入海,好不容易有个面试,姜丽丽被面试官眼光一打量,整个人就感觉像缩水了一般——中文系本科,既没有北大清华复旦这些名门大姓的高贵血统,也没有“985”“211”这些闪光番号的加持,不用别人嫌弃,先就自惭形秽了。
  林晓筱的前途也无着无落,她想追随年初辞职的小姑姑去深圳,遭到整个家族的反对——尤其是林妈妈,更是以死相要挟。
  林晓筱说:“我妈对我嚷嚷的,都是当初我奶奶对小姑姑嚷嚷的原话:先给我把喪事办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两个人在文化路路口的报亭前站着,姜丽丽拿下那本印刷精美装帧奢华的女性时尚杂志,翻到艾薇写的专栏“悦己”,那期的文章是《五月的新娘》,作为主笔的艾薇亲自上阵展示婚纱,照片里艾薇下颌微扬,裙袂飘举,黛青粉艳,巧笑嫣然,图文并茂地告诉所有的姑娘:要相信,总有一天,奢侈品和爱情将一起盛开成五月的玫瑰园……姜丽丽吃惊地在文章里读到了艾薇的婚礼日期。
  林晓筱在姜丽丽耳边说:“小姑姑为了不给自己亲娘办丧事,只能给自己办喜事了!”林晓筱这位继任的小姑夫是位大学教授,在北京,两家算是世交,爷爷奶奶最终同意了,艾薇才得以年初和那位刚提了县委书记的现任离婚,然后辞职——不是去北京,而是去深圳,接手主编这本时尚杂志……
  姜丽丽默默地合上了杂志,林晓筱掏钱买下了一本,说:“我下星期去深圳,参加婚礼——小姑姑说有好几个品牌的赞助,场面会很大……我们家就我妈和我去,我是去看热闹,我妈去看管我,然后再把我押解回来!”
  姜丽丽拉着林晓筱进了旁边的花园商厦,在一楼专柜刷卡买了一瓶150ml的CHANEL NO.5,她让林晓筱把香水带去深圳,送给艾薇作为结婚礼物。林晓筱一脸惊讶。姜丽丽从来都是安于接受林晓筱的各种赠予,安于外出吃饭永远让林晓筱买单,她们之间不会有那种俗气的客套——这是一种两人都舒服的姿势。姜丽丽并没解释自己的一反常态,用玩笑的口吻说:“精心点儿,不是给你的!”
  林晓筱终于什么也没问,笑笑收下了香水。
  林晓筱给姜丽丽带回来一本艾薇的新书《最好的时光》,书的扉页上写着“祝福丽丽”,下面是艾薇的签名。迎着林晓筱的目光,姜丽丽绽开了笑容,把书抱在胸前,连声说着谢谢。
  林晓筱把自己扔在姜丽丽下铺的床上,心满意足地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她开始说艾薇的婚礼,略带不屑地提及某女影星太瘦了,生活里不好看,那种脸型只是很上镜,口水滴答地咂舌赞叹某位文青偶像英俊逼人,被他看一眼多巴胺都会开始分泌,偏还那么有才华……
  林晓筱躺在床上长吁短叹,“我才知道,自己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姜丽丽抱着书站着,紧紧地抿着嘴角,她在克制,克制得浑身战抖,就连平时有效的疼痛,现在是彻底失效了,最后在战抖中她脸上板结的笑,开始龟裂、崩塌……预感到即将失控,姜丽丽有些焦灼地扭动了一下身子,突然说:“我要上厕所。”说着就往外冲,与正进门的同寝室友撞了个满怀,室友手里端的脸盆被撞掉了,水洒了一地,盆里泡着的脏球鞋和姜丽丽手里的书都滚在泥水里。姜丽丽蹲下,捡起书,哭了。她猝不及防的眼泪让室友也不好再埋怨她,林晓筱忙起来,抓起毛巾擦干书,姜丽丽也不去卫生间了,趴在自己的铺上,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这场大哭真正的原因,姜丽丽没有解释,林晓筱也没有追问。林晓筱那天就默默地坐在床边,等着姜丽丽哭累了,拉她起来,请她去学校门口的小店里吃烤翅喝啤酒。微醺的两个人手拉手走出来,姜丽丽含混不清地唱着“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林晓筱忽然说,“对了,小姑姑说,她有个朋友是郑州一家杂志社的执行主编,你要是想去试试,让我把电话给你。”   姜丽丽因此认识了周鹏,接着在周鹏主编的《中原名流》杂志社做了临时工编辑兼打杂的。不久,姜丽丽在省报副刊上发表了处女作,并且有了酱紫这个笔名。很快,姜丽丽三个字只在需要身份证和户口本的场合才会出现,她要在所有人的心中口中,彻底成为酱紫。
  三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车里飘着软绵绵的女声,念经般单调的旋律,让一夜未眠的酱紫昏昏欲睡,她含含混混地想,有多少人知道,这首词原本无关男女之情,是纳兰性德写来劝朋友的,也不知道那位朋友发生了什么……被故人骂得狗血喷头的酱紫,洗干净了自己,完成了祈祷仪式,坐上来接她的导演助理的车,去了大兴的星光影视基地。
  星光影视基地东园里能看到很多知名网络综艺节目的标志,几层楼高,一个个张牙舞爪雄心万丈的模样。酱紫下车前戴上了口罩,空气干冷污浊,导演助理停好车跑过来,酱紫跟着她走,感觉走了好久,还没有走到,这条路真长……
  路再长,她也终于走到了。
  酱紫被一群专业人士围着,调整台本,选择造型、服装,走位、化妆、拍摄……三天后酱紫录完了视频,接下来是做剪辑和后期效果。酱紫第一次动用如此正规的团队来做“后真相时代”的视频。这是她送给艾薇的礼物,一如十年前买那瓶CHANEL NO.5,她为十年后的这份礼物也倾尽了全力。
  酱紫离开大兴那天是上午九点,睡眠严重不足的一周,她一上车眼皮就开始沉甸甸地耷拉下来。昨夜起的大风刮出了湛蓝的天,车窗外是在风中剧烈抖动的灌木、枯草,酱紫不觉想起电影画面里的英格兰荒原,念头一转,远远的地平线上真的次第出现了城堡、风车、教堂钟楼……酱紫最初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开车的导演助理告诉酱紫,那是坎特伯雷香草庄园,夏天的时候这里有大片的玫瑰、郁金香和薰衣草、鼠尾草开出花海……
  五年之后,酱紫看见了林晓筱的婚礼举办地。
  林晓筱毕业后去了北京,电影家协会下属的一家出版社,虽然工资不高,却是事业编制并能解决北京户口。林晓筱说她老爸也没指望真能办成,凑巧这家出版社要招人,凑巧要学中文的本科生——只能说是运气好。
  酱紫知道,这是林晓筱与父母艰难博弈之后的最终结果。作为合格的文艺女青年,要林晓筱进银行系统或者去国税局做个小公务员,无异于逼良为娼,她无比贞烈誓死不从;而长久以来把艾薇视为家族中害群之马的林爸爸林妈妈,唯恐一撒手女儿就会追随小姑姑坠入孽海情天导致人生动荡不安,以死相搏也定要找个安稳妥当的地方安放独生女这个易碎珍品。
  林晓筱做图书编辑,酱紫做杂志编辑,她们依然同步地文艺着。
  酱紫除了编辑工作,另外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兼任周鹏饭局的女主人和女仆人,恭恭敬敬满面笑容地称呼所有人为老师,洒脱、佻达地接下老师们开的各种高级和不那么高级的玩笑,酱紫晕乎乎地笑着,如梦如醉一般……
  不管是梦还是醉,总会醒——酱紫知道,只是酱紫不知道会醒得如此惨烈。
  2008年一个冬日的清晨,出租屋的门和窗一起被砸得粉碎,破门而入的一群男女扑向床上尚未完全清醒的周鹏和酱紫。周鹏很快被两个人高马大的男子架走了。剩下的三个女人,将酱紫撕扯拖拉到了走廊上,酱紫一双手根本无法招架六只复仇的手,她只能护住自己赤裸的前胸,任由她们掐拧抽打……就是这样的抵抗也让她们有理由更加愤怒,其中两个女人抓着她的胳膊揪着迫使她坐起来,另一个女人反复抽打她耳光,依然不能解气,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踢向酱紫的小腹——酱紫感觉到一种濒死的恐惧没顶而来,疼痛之后,她感到身子下面温热潮湿,然后慢慢冰冷起来——那个踢她的女人抽了抽鼻子,叫起来:“吓尿了!你个骚货知道怕呀!”她叫着伸手扯掉了酱紫的睡裤,把湿乎乎的睡裤丢在酱紫的脸上,继续踢她。酱紫彻底放弃了抵抗,疼痛、寒冷让酱紫麻木起来,等她们终于丢开了她,酱紫团起身子、蜷缩在地上,不出一声。一个女人蹲下来,揪起她的头发,“现在就滚!滚回老家去!别跟这儿给你爹妈丢人现眼!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偷人家男人!贱!”
  酱紫的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那些叫骂了,女人狠狠啐在她脸上,她怔怔地看着那个女人,天色忽然昏黄起来,那女人因为逼近而硕大扭曲的脸,慢慢变得模糊……酱紫清醒过来时,那个女人啐在她脸上的唾沫,已经干了,自己的人中上留着房东掐的深深的指甲印。
  酱紫离开了经三路的出租屋,离开了《中原名流》,却没有滚回老家去——她没有老家可滚。亲生父母在生了三个女儿之后,还是没有盼来儿子,她是他们生的第四个女儿,出生第二天就在乡卫生院让人抱走了。姜丽丽是养父母给她起的名字。养父母年过四十没有孩子,从卫生院抱回女婴不过一年,养母却怀孕了。养母抱着弟弟,怨天怨地痛惜为她付出的三千块钱,这成为姜丽丽生命中的“原初场景”。整个童年,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快点儿长大,长大就有本事离开那间夜里常被猪拱开门的小柴房,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那个世界最初的模样是在县一高当语文老师的大姨家——那是一个有童话故事和画书的地方。终于,七岁的姜丽丽觉得自己长得足够大了,所以在很平常的一顿打骂之后,她用自己仅有的一块红纱巾包起全部的衣服,沿着满是笔直杨树的乡村公路,走了七八公里,走到了县一高的家属院,站在了大姨家门外,敲开了理想世界的大门。
  大姨扯着姜丽丽回到养父母公路边的修车铺理论,姜丽丽死死地抱着大姨的腿不撒手,又是哭又是哀求,引来了不少善良的路人观众。迫于舆论压力双方达成了协议,姜丽丽跟着大姨上学,养父母每月拿给大姨五十块钱,大姨还是大姨,爸妈还是爸妈。这项协议执行得并不彻底,但大姨也没真的计较。大姨脾气不好,是县里出名的厉害老师,却也是姜丽丽人生最初阶段的神——只要学习好就能赢得神的恩宠,这对姜丽丽来说并非太难的事。她考上了县一高,养父母看在大姨的面子上,勉強让她读了高中,但把丑话说在了前头:高中要上就上吧,大学家里可供不了,毕竟家里的弟弟也要读高中考大学呀!   姜丽丽拿到大学入学通知书后,回了一趟养父母生活的村子,迁户口。她绝口不提学费、生活费的事,倒是养母沉不住气,先提了,姜丽丽低声说:“不用家里操心。”养母酸溜溜地撇嘴说:“本事真大!以为我不知道?市里捐助贫困生,有你!你以为这种好事儿伸头人人一份儿?那是你大姨拿烟送酒求学校政教处的韩主任跑回来的!做人得讲良心!”姜丽丽不回嘴,默默地走进里屋,墙上满满贴着弟弟从幼儿园开始历年得到的奖状。养母在外屋故意提高声音说:“鸡皮热,鸭皮凉,鸡皮贴不到鸭身上!她不跟你亲,你再亲她也没用……”养父在院子里吼了一句:“咋恁些废话!”
  姜丽丽在夏日熹微的晨光中离开养父母生活的村庄,再也没有回去过。她甚至也没有回过和大姨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小县城——她要读书,同时还要打工养活自己,她没空儿回去,当然,也不想回去。大姨是她在这世上唯一温暖的牵挂,她也只是在每年過年和大姨过生日的时候,寄回去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酱紫不可能在六年之后回头,再把自己变回无处安放的姜丽丽。她离开了经三路,在郑州西郊一家私人辅导中心找了份工作,继续做酱紫。
  酱紫和林晓筱,来自不同世界且始终生活在不同世界里的两个女子,继续神奇地保持着分享一切的亲密情谊。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她们会告诉彼此——林晓筱知道酱紫和周鹏之间的一切;酱紫也知道林晓筱在家长安排下的每一次相亲和所有地上地下的男友……
  2011年5月,二十六岁的林晓筱结婚,身在郑州的酱紫,没有被邀请参加婚礼,单就“坎特伯雷香草庄园”这个婚礼举办地的名字,酱紫就拟想出了整整一部英剧,但她知道很多置身现场的人不知道的复杂剧情。酱紫知道,林晓筱在婚礼前一晚的单身派对进行中,拉着某位赶来祝福的前前前男友回房间重温了半小时鸳梦,然后在酒店露台上带着醉意哭着打电话给她:自己的青春结束了……
  从留下的照片和录像上看,次日的草坪婚礼梦幻完美。但酱紫知道,林晓筱的妈妈因为婆家聘礼中的黄金克数不对——不是99克而是100克,认为是歹毒的婆婆心存诅咒,林妈妈在家骂了一夜那位正红旗出身的亲家母,次日被小姑子艾薇死拉活劝才黑着脸去了典礼现场;婚礼当日虽然天公作美放了晴,可是草坪上积水还在,林晓筱鞋袜湿透地站着,完成了整个典礼……
  林晓筱去马尔代夫度蜜月,她在QQ群和刚出现的微信朋友圈里晒的蜜月照片,甜得掉牙,暖得烫手,美得像旅行社广告,但只有酱紫知道蜜月房间里的真实情景:一连几天,都是这边林晓筱和她视频聊天,那边新郎全神贯注在看NBA季后赛的直播……
  聊天的林晓筱同样是欢乐的,她正拿着硕大的红珊瑚戒指——婆婆给的礼物,向酱紫远程科普宝石级珊瑚知识,什么莫莫、阿卡的……她现在戴的是顶级的牛血红,但浅色也有珍贵的,日本有一种叫作“天使之肤”的粉色珊瑚就很少见……林晓筱给酱紫看戒托后面的虫眼,这是天然珊瑚的特征……丈夫在那边叫林晓筱,让她打电话叫送餐,他饿了,要看比赛不能出去吃饭——林晓筱叫了两客印尼炒饭就又回来和酱紫说话了,酱紫看她莫名有些丧气,就诚心诚意地说,再昂贵华美的珊瑚也有虫眼,因此才需要高超的镶嵌工艺遮挡,没有虫眼的只能是廉价的假货……林晓筱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珊瑚戒指戴在右手食指上,又把戴着一克拉婚戒的左手比在一起看,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林晓筱说,她喜欢酱紫,因为酱紫有着过人的理解力,无边无际的体恤和慰藉人心的强大能力。酱紫笑着回答:“彼此彼此,只怕你比我更胜一筹!”
  这话倒真不是虚与委蛇,酱紫还记得在林晓筱面前暴露少女时代最大的暗黑秘密时,林晓筱给她的那个温暖的拥抱。
  大三那年的夏天,还没有成为酱紫的姜丽丽,破天荒放了林晓筱一次鸽子,在校门口傻等半天的林晓筱打来电话,她才慌忙道歉,说临时有事,忘了答应下班后陪林晓筱去逛街。林晓筱悻悻地嗔怪她两句,挂了电话。姜丽丽没有告诉林晓筱,她此时距离校门口不足百米。
  姜丽丽坐在路口那家小面馆临窗的桌前,对面坐着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她收起电话,和男人继续说笑吃饭了。男人宠溺地夹了面前的酱牛肉递过去,姜丽丽隔着桌子欠起身,张大口淘气地连他的筷子都咬住了,男人疼爱地笑着,慢慢抽出筷子,她也笑着坐回去,用力嚼着牛肉。无意间一转头,看见了玻璃窗外惊讶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的林晓筱。姜丽丽平素常说自己是个天煞孤星,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亲人”,显然需要解释一下。姜丽丽指着窗外的林晓筱说了声我同学,起身出去。男人怔了一下,有些慌张地看看姜丽丽的背影,又看看窗外的林晓筱,从桌边的烟盒里摸出支烟,点上。
  店外,林晓筱尴尬得几乎转身要跑了,她面对着姜丽丽,傻乎乎地说了句:“你不用出来。”姜丽丽故作轻松地笑笑,“没事儿。”接下去,两个人都有些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林晓筱忽然向前,一下子抱住了姜丽丽。姜丽丽瞬间有了泪意,林晓筱用力拍了拍她的后背,放开她,头也不回地跑开了,姜丽丽笑着揉了揉眼睛,转身进了面馆。
  那天晚上,姜丽丽没有回寝室,她住在了外面。第二天在校园里,姜丽丽告诉林晓筱,那人姓韩,是她读高中时的政教处主任兼政治课老师,“他对我很好。”
  姜丽丽的语气里有巨大的肯定——这个四十岁男人给了十五六岁的姜丽丽异常复杂的生命感觉:她还记得他第一次长久地吻她,在她嘴里留下了浓厚的烟味,回到寝室楼,在水房里刷了十五分钟的牙,都依稀还有不洁的感觉;她也记得一片黑暗中被他压倒在值班室窄窄的行军床上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气味,污浊却温暖;还记得课间操时,操场边他披着藏蓝中山装捏着烟蒂板着瘦长的脸在巡视,队列中她在做扩胸运动,伸展双臂,他严肃的目光里跳跃出一丝只有她能捕捉到的疼爱、怜惜的光,那光带给她灼灼的让人血肉膨胀的愉悦;无法言喻的恐惧与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同时降临,有恃无恐肆无忌惮与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并存……当他擦着满脸的油汗告诉她,终于托熟人为她争取到了一份日报社发起的本市贫困生助学捐助,姜丽丽内心首先涌起的,不是关于未来的无限憧憬,而是终于得到解脱、获得自由的巨大喜悦。虽然后来姜丽丽握着临别时他送的那部红色翻盖的三星手机,会嘴角带笑地想一会儿他,心底那股甜甜酸酸的味道不知道应该归入淡淡的思念,还是温馨的回忆,但姜丽丽实际上和他早就是渐行渐远渐无书了,那晚是他们分别三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见面如久别重逢的亲人……所有的感觉都是如此复杂,复杂到作为当事人的姜丽丽都无法言说,甚至无法清楚辨析——但最后,姜丽丽决定肯定这些感觉。   不只是对自己的过往、对林晓筱的当下,对任何人、任何事,酱紫越是理解,越难轻易否定。不过这份“过人”的理解力,对于酱紫的写作反而构成了某种障碍,她写的故事总是不够拧巴,不够苦难,也不够底层,缺少痛苦、血泪和愤怒。文学杂志的编辑老师忍不住对着酱紫那些云淡风轻的文字咂咂嘴:不尖锐,不深刻,不够狠,没有生活——你应该是很有生活的呀!
  酱紫不知道该如何消除老师的困惑,老师也不知道如何解决酱紫的问题。老师是在周鹏饭局上认识的熟人,离开时他让酱紫抱走了一大摞各种文学期刊。编辑老师倒不纯粹是为了缓和退稿的难堪,而是真心认为酱紫需要补上阅读文学期刊这一课。最会揣摩人家“规矩”的酱紫自然是一点就透,但她多少对这些“规矩”有些腹诽:如果文学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一样,甚至更糟——那干吗要那个世界?但她不会傻乎乎地把心底的这句话说给任何“圈子里”的人听——眼下和周遭的一切并不重要,她要去北京。
  2009年的夏天,艾薇也去了北京。林晓筱说,奶奶被查出乳腺癌晚期,希望死之前看到小姑姑的孩子。艾薇当即就辞职去了北京,努力要怀孩子。艾薇的孩子并没有天遂人愿地到来,林晓筱的奶奶就去世了,林晓筱说小姑姑在葬礼上哭昏了过去,回到北京病了很久……
  艾薇和林晓筱都在北京,酱紫认为这是命运的暗示。
  酱紫的写作生涯以及与周鹏的关系,都没有因为离开经三路就戛然而止。酱紫陆续发表了两三篇小说后,周鹏帮她争取到了一次到北京参加全国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的机会。
  酱紫事先没有告诉蜜月中的林晓筱,林晓筱从马尔代夫回来后不久,酱紫突然出现在了她面前。酱紫看着林晓筱惊讶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时,笑了。酱紫手里拎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拉不上拉链的手包,身后拖着少皮没毛的塑料箱子,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酱紫坐了一夜火车硬座,清晨七点钟抵达北京西站,她没有直接去高研班所在的文学院报到,而是先去找林晓筱上班的出版社。
  酱紫看著林晓筱笑,笑着笑着落下泪来,林晓筱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林晓筱的手肉乎乎的,软、细,温暖、有力,安慰里透出的强势,酱紫的手温柔地回应着林晓筱的手……
  四
  五年来,林晓筱守着一份工作一个老公生了一儿一女,酱紫则走马灯似的年年换工作、换住处、换男朋友……虽然酱紫的住处越换越远,但即使隔着大半个北京城,林晓筱和她时不时还是要见个面。她们永远单独约在外面见面——家里不方便,有别人也不方便——看电影,看展览,看演出,或者逛街购物吃饭喝茶聊天……在五道营胡同改作希腊餐厅的北京老房子屋顶阳台上,细细分辨伯爵红茶里那点儿佛手柑的清香,窝在藤椅里抬头看青砖灰瓦上秋阳光影的变化,不约而同翘起的两双玉足,四只大红鞋底不期而遇时,她们会相视一笑……言语建构的世界消失了,一切都是真的——她曾经拟想过自己身处北京的种种美妙细节,真实的此刻似乎比自己当初的拟想还要美妙——如果酱紫不被理智提醒:自己脚上踩的大红底是从微商那里购入的来自长三角或者珠三角的高仿货,而林晓筱穿的则是和老公一起参加戛纳电影节时自己买的货真价实的Cristian Louboutin,他老公的作品去年参加戛纳的短片竞赛单元,还得了个奖……
  她们依然生活在两个世界,唯一改变的是酱紫的感觉。此前林晓筱的世界对于酱紫来说,是理想、远方和未来,当这个理想世界拥有了北京这个名字,当酱紫来到了真实的北京,远方与未来就消失了,两个世界奇妙地重叠在一起,只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看不见摸得着撕不破——龇牙咧嘴去撕一张看不见的“膜”,会显得像个疯子。于是,酱紫顽强地淡定着。
  酱紫依然不抱怨,林晓筱依然不炫耀。酱紫不用抱怨,铺天盖地书写京漂生活辛酸、描摹帝都生存艰难的文章,被无数人在朋友圈转来转去,每天都有人在替酱紫抱怨,但即便如此,那抱怨依然是别人的,不是酱紫的;林晓筱也不用炫耀,她的生活在朋友圈里全方位直播,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可酱紫的朋友圈中,谁又不是如此呢?林晓筱好歹还算克制,不会赤裸裸地炫富、无格调地晒娃,只是参加丈夫朋友拍的电影首映式或者某位相识大导的戏剧邀请展,还是要秀一秀——当然,主要是为了给朋友作宣传……
  三十岁的酱紫,略带缅怀的忧伤和宽容的微笑想着自己十七岁的旧梦,她现在能够理解自己,理解自己和林晓筱两个世界的成因,并且因为理解而接受这无力改变的现实。她告诉自己,两个世界各有各的艰难困窘,也各有各的岁月静好——不同而已。林晓筱用熟练的修图技术铺陈出来的清贵优雅的生活现场,别人看不出,酱紫却能闻得出,那越来越浓重的无聊造作和郁郁寡欢的气味。而酱紫蝉蜕蝶化,如今弥散的不是穷酸气土腥气汗臭气,而是与林晓筱一样的迪奥“真我”的香氛……酱紫为此感到欣慰,毕竟她真的把自己安放在了北京。
  酱紫在高研班学习一周之后,就通过招聘网站找到了一份兼职,那家文化公司也在高研班结束后,正式和酱紫签订了劳动合同。酱紫到北京后首先就辗转于两个对比鲜明的生活场景中:总算入得门墙的酱紫,在文学院高研班里见到的文学同道或者前辈,无论真假深浅,总有几分“竹篱茅舍自甘心”的恬淡,而去公司开创意策划会,妖孽丛生的会议室里总是烈火烹油热锅撒盐……墙里是老梅寒姿,墙外是浓桃艳李,原本心存腹诽的酱紫自然不想守——想守也守不住!
  时也运也命也,红杏出墙的酱紫正遇上和风暖日的春天。
  也就是从她到北京的那年开始,文创孵化器、创业者咖啡馆甚至某些居民楼都成了蜂巢蚁穴,蠕动着无数从事内容生产的文化传媒公司,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接下来两三年,微信公号几乎成为每家企业的标配,小公司外包,大公司自己养团队——花样翻新地讲述魅力故事,早就冲破了文艺的边疆,成为了不分行业的全市场刚需。最善审时度势的酱紫,凭着良好的文字能力、良好的沟通能力和同样良好的体力,在北京的职场道路走得异常顺利,她的月薪半年之后从三千到了五千。一年后跳槽,高情商高智商的酱紫面对HR经理开出了月薪税前一万的价码,签下那份工作合同后,酱紫有一种破茧成蝶的飞扬感,一颗心翩然起舞,如同扑面而来的团团飞絮,在京华三月的浩荡春风里扶摇直上云端……   只要风足够有力,能飞上天的不只柳絮,还有那头著名的猪——四年来旁听过多场商业计划书宣讲的酱紫,当然知道,这个时代最伟大也最可爱的地方,就是每个人都有可能站上风口与浪尖,缔造传奇。但十八岁就经由艾薇而对文字祛魅的酱紫,即使那些文字里加上了四处奔突的箭头和各类柱状图、饼状图、曲线图、SWOT分析图和Excel表,做成了酷炫的PPT,讲故事依然还是讲故事,她早就练就了一双冷眼——讲故事是要别人相信,而不是自己相信。
  酱紫几乎从来不相信自己讲的鸡汤故事,但这丝毫不妨碍她日渐精进的熬汤手艺。酱紫可以熬浓浓的励志鸡汤,《当你爱上读书的时候,世界就爱上了你》《出身寒门,有一条路可以通往高贵》;善意提醒的胡椒鸡汤,《别在该看世界的年纪去买包》《记住你很贵,别便宜任何人》;自黑向上的麻辣鸡汤:《香奈儿NO.5与韭菜盒子都很香》……别人的征途是星辰大海,酱紫的道路是从回龙观到海淀黄庄。
  因着一手漂亮的鸡汤文,也因为在几乎天天加班的情况下,她奇迹般地拿下了中国传媒大学传播心理学方向的在职硕士学位。酱紫在公司颇受器重,工资绩效加上稿酬,她是公司文字编辑中拿得最多的。楼上那家互联网公司白皙清秀的技术男,从天天在电梯里碰面,经过一年的任职试用,正式升级为谈婚论嫁共凑首付的同居男友,所以从回龙观到海淀黄庄这条路,她走得踏踏实实。
  某种意义上,酱紫的淡定竟也是真的了。
  因此,酱紫对林晓筱发的朋友圈总是凑趣、捧场的,没话说至少也要点个赞。林晓筱依然残存的孤高自许,在朋友圈里的主要体现是,她从不转发烂俗的公号文章,不仅酱紫写的不转,就连小姑姑艾薇写的也不转。但2015年的年底,林晓筱却破天荒在朋友圈里转发了一篇公号文章。
  林晓筱转发这篇文章时颇为自豪地写道:作者“花斑麂子”,自己的婚礼伴娘,多年好闺蜜,突发奇想去弄了个公号,没想到第一篇文章就成了刷爆朋友圈的“100000 ”,眼光毒文字好,才气纵横么么哒!
  “花斑麂子”这篇描述所谓“昌平名媛”生活的文章,看得酱紫失去了淡定。
  作为月薪税前两万、居住在回龙观或者天通苑附近的“昌平名媛”,怀揣尘世间最为壮阔宏伟的梦想——买房,成为十三号线上的寄居兽,在用“中古”“古着”字样遮掩的二手货淘宝店逡巡,会因为早餐要买六块钱的煎饼还是八块钱的肉夹馍在心里挣扎一下,闺蜜聚会时挎在胳膊上的古琦包会在那个名为“闲鱼”的寄售APP上来来去去,周日早餐切开牛油果或者喝英式下午茶时咬一口粉红色马卡龙,宛如天主教徒在教堂里领受的那口红酒配面包,是一种升华灵魂的神圣仪式……文章里这些真实准确的细节,刀片一样将她剥皮剔骨,一种崩塌解体的痛楚让她头脑混乱,神游一般被汹涌的晚高峰人流挟裹着出了回龙观地铁站,她花了一段时间来辨析自己的情绪——类似的文章她见得还少吗?就算这篇文章改控诉为自嘲,措辞刻薄有趣,也不至于让她反应如此强烈呀?
  只是因为,这是林晓筱转的——酱紫的生活境况被剥得一丝不挂推到了林晓筱的面前——难道酱紫认为林晓筱此前对她的真实的生活境况一无所知吗?酱紫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但她又不清楚自己究竟在笑什么:长久以来自我催眠得来的良好感觉?还是刚才内心那番毫无意义的山呼海啸?
  酱紫一抬头,发现同居男友站在地铁站外,显然是在等她——男友的父母今天到北京,是专程为他们的婚事来的。酱紫和男友决定不办婚礼,过两天去领证,签下看中的那套二手房,作为他的新婚妻子一起回家过年。酱紫上午就订好了快捷酒店和一起吃晚饭的餐馆——看着他一脸心事,她陡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果然。男友接到父母之后,在车站就发现父亲走路困难,母亲遮掩说腿有些肿。男友觉得不对劲儿,追问了半天,才知道父亲的糖尿病引发了肾炎,父亲一个劲儿解释,“没事儿,这都是慢性病,在家住过医院了,吃着药呢。”
  受过高等教育的儿子,通过三分钟的网上搜索浏览,就基本了解了这种病的严重性。他把父母安排到了酱紫订的快捷酒店,就直接过来等酱紫,要告诉她自己的决定——父亲需要在北京治病,农村合作医疗能报销的比例有限,而他是家里唯一挣钱的孩子,他不能不管。
  酱紫听完他的话,说:“先回家吧。”
  一路上,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回到出租屋,酱紫低头坐在沙发上脱靴子。不知道是因为疲惫、沮丧、悲哀,还是在拥挤的地铁上站了一个多小时脚有些肿,她拽了几拽,竟然没扯掉靴子。
  酱紫丢开拽不下来的靴子,抬头看着男友,男友无声地滚下泪来。
  酱紫说:“别哭。明天咱俩一起去取钱。总得吃饭——你请父母到家里来吧,外面的饭油大盐多,咱们一起做。”
  酱紫和男友两个人查着百度买食材,又查着食谱做了一桌清淡却用心的饭菜,虾仁蒸蛋是父亲可以吃的,豆制品却不可以;稻香村的坛子肉男友去年带回家去过,父亲不能吃,但母亲喜欢吃……其他房客善解人意地为他们让出了餐桌,一顿晚饭倒也吃得其乐融融。饭后,酱紫拿出了捆扎着红色缎带的盒子,里面是条浅驼色山羊绒披肩——她为未来婆婆准备的见面礼。巨大的披肩水一样从窄窄的指缝间滑过,男友母亲怕烫手似的摸都不敢实在地摸,坚持要酱紫自己留着戴。她從自己的中指上摘下个颇为厚重的金戒箍,说:“闺女,你去打个好看点儿的花样,是个念想儿。”
  酱紫抓住男友母亲的手,笑得很甜,说:“您先留着,等我去家里再给我。”
  第二天,酱紫将男友交给她的存款全部取出还给了他;一周后,男友父亲住进东直门肾病专科医院,男友将全部东西搬到了同住在回龙观的一位朋友那里;平安夜,男友回来,用红色缎带绑在腕子上,把自己当作圣诞礼物送给酱紫;圣诞清晨,用一个带着牙膏味道的吻,把她叫醒;2016年元旦,两个人用萌萌的微信表情互致新年问候,那之后,他们彼此再无消息……
  酱紫失去的与其说是伴侣,不如说是战友。他们之间的情感究竟是不是爱情并不重要,但他们之间真的有感情——男友说,就像在森林里,他被老虎咬住了腿,酱紫根本无力杀死老虎救出他,留下只会一起葬身虎口,最好的办法当然是丢下他逃命——他会大喊着让她快跑!快跑!   失去战友的酱紫陷在一种镇定自若的绝望里。酱紫从七岁就开始孤军奋战的强大内心,竟然因为几个月的温情浸泡变得如此脆弱——她自己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上班下班,说笑购物,一如既往,不摔东西,不号啕大哭,不跟任何人发脾气……她心里正在发生寂静无声的崩溃,除了她自己无人知晓——没有人知道,她站在地铁站台上,看到对面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百事可乐“过年回家”系列微电影,突然涌起迎着开过来的地铁跳下去的冲动——为了克制这种冲动,她会在站台上抖成秋风中的叶子,又为了克制这种让人诧异的战抖,她狠狠地咬住自己的手腕,直到嘴里有了血的腥甜……
  酱紫将那条羊绒披肩寄给大姨作为过年礼物,像过去很多个春节一样,一个人把头埋在食物、影视剧和各种娱乐视频中间,七天也不会显得太过漫长。只是今年的第一天就有些难熬,酱紫窝在沙发里把《欲望都市》从第一季复习到第六季,到晚上喝光了两瓶红酒——她醉了,醉得像很久以前那个除夕的林晓筱——酱紫忽然很想林晓筱,很想和她说句话,她抓起电话打了过去,电话一直没有人接……酱紫把自己扔回到沙发里,电脑顺序播放着《欲望都市》的续集,屏幕上,被抛弃在婚礼上的女主角凯莉,正将手机扔向加勒比海……
  如果除夕那晚,醬紫打通了电话,和林晓筱两个人闲扯一番,约个节后见面的时间,在挂断之前接受一下林晓筱四岁儿子两岁女儿奶声奶气的新春祝福,酱紫也许就会接着复习完《欲望都市》的两部续集,在酒精和电影双重麻醉带来的温暖中沉沉睡去,也许在2016年2月14日那天会打起精神去公司上班而不是辞职;三月份遇到新房客罗鑫,五月份罗鑫失业后让他住进了自己分租的主卧,六月份见到把她看成儿子拯救天使的罗鑫父母,与他父母齐心协力劝阻罗鑫打游戏、鼓励他找工作,努力培养一个可以谈婚论嫁的继任者,自己的积蓄加上罗鑫父母的帮助,十月份在自己获得购房资格的时候,签下梦寐以求的购房合同,同时筹划婚礼……
  酱紫后来想想,自己的人生原本可以按照上面的剧本演绎。
  但那晚她没有打通电话——她也真是醉了,不然也不会在除夕夜去打扰合家团圆的林晓筱。林晓筱和她不一样,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一个四世同堂北京土著大家庭的长孙媳妇——据说她夫家长辈有很多讲究,但林晓筱也不无得意地吐槽,她丈夫开玩笑说她是“演技派中国好媳妇”,他们全家欠她一座小金人儿。
  想着林晓筱在为自己的小金人儿努力,自然没空回电话,酱紫却还是忍不住去看手机——竟是在盼望了……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电影画面,忽然泪崩——窗外是北京的除夕,不是纽约的新年夜,空中没有飘飘的雪花和《友谊地久天长》的歌声,没有皮草裹在睡衣外面、打不到车就坐地铁穿过城市来告诉你“ you are not lonely”的闺蜜……酱紫一个人在演自己的春晚,上半场号啕大哭,下半场对着马桶呕吐,敲钟时她漱口洗脸,起身打开窗户。
  遥遥一片烟花交织而成的绚烂的海,这片光与色的海悬浮在半空中,翻滚出金红艳绿的浪,一波一波……凛冽的寒风中有着浓浓的硝磺味,密集的鞭炮声宣告着新春到来,酱紫的酒意在那浩荡铿锵的烟火气中彻底醒了,她关上窗户,回到沙发上,自言自语:“好了,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自己跟自己撒娇也撒完了——还是笑着活下去吧!”
  这话不是鸡汤,而是酱紫想明白了,除了笑着活下去,她没有别的选择。她把自己的这次绝望崩溃理解为撒娇——想跳下地铁站台的冲动也包括在内。委屈了,被伤害了,想要的被夺走了……我死给你看!酱紫的理智终于回来了——死给谁看呢?没人会看——就是看,也是看新闻——连故事都不是,只是事故,说不定还是笑话……
  酱紫恢复理智之后决定洗洗睡了。关了灯,闭上眼,残余的酒意让她在枕上依旧有着轻微的晕眩,睡意蒙眬降临——她又回到了那个黑暗的小柴房,猪圈里那头不安分的母猪又在拱门了——不能再开门放它进来了,虽然冬天和它依偎着睡很暖和,第二天妈看见了,猪和她都会挨打……酱紫忽地坐了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她长大了,大到那个柴房里的小姑娘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年纪,三十岁,不,从这一刻开始该是三十一岁了,从那个小柴房,到大姨家的小床,到大学寝室的上下铺,到房东留下的弹簧塌陷的席梦思……从高中政教处的值班室,到经三路的出租屋……从乡卫生院到县城到郑州到北京……自己靠一股无以名状的蛮力走过了几生几世,在她以为自己终于结束了狼奔豕突的求生之路,可以假装有些诗意地栖居在北京的五环外了,于是就让那股帮她渡劫转世的蛮力消失了——此刻,她发现,自己依旧是柴房里的那个小姑娘,所谓安稳的幻觉,不过是与那头母猪在黑暗和睡梦中的温暖依偎,命运随时都会降下责骂和棍棒……酱紫内心的蛮力因为恐惧和愤怒再次被召唤了出来。
  无产阶级在革命中失去的只有锁链,而将获得整个世界——酱紫忽然想起这句话,跟着这句话出现的,是久已淡忘的韩主任的瘦脸,那是高一的第一节政治课,他用炫技的语速极快地背诵完整篇的《共产党宣言》,就为告诉学生,政治课的诀窍就是背背背……酱紫看到了十五岁的自己,那个一无所有的小姑娘,仰着脸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被那些陌生的话语本身吸引了——她喜欢那精巧的比喻,喜欢那强烈的措辞,喜欢那无法抗拒的感染力……于是,她相信那话;于是,她无比勇敢……
  她曾经勇敢,她依然勇敢。
  林晓筱对于酱紫辞职创业最为热情的肯定性措辞就是“勇气可嘉”。那是春节后她们第一次见面吃饭,酱紫本想继续谈下去,但林晓筱几乎立刻就把话题转到了新片《疯狂动物城》上。林晓筱前一天带儿子刚看过,却意犹未尽,一听酱紫还没看,立刻说:“必须看!五楼就是影城,吃完饭我陪你再看一遍!”
  酱紫在林晓筱如痴如醉讲述狐狸兔子和树懒的缝隙处插话问:“初七那天,我去了你小姑姑的新闻发布会,她宣布的那个‘一千零一夜’计划,具体内容你知道吗?”
  林晓筱愣了一下,说:“我不清楚。她哪有空跟我废话呀?——你知道么,迪士尼细节做得特别棒,动物城里的广告牌和购物袋,都有小心机……”   酱紫怔怔地望着喋喋不休的林晓筱,忽然觉得很陌生,陌生得像假的——不只是艾薇,从前她们津津乐道的很多话题,不知何时都从她们的谈话中淡出了。两个人当下的生活里再也没有什么苦涩艰难、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可聊了,她们之间只剩下了纯粹的“闲话”——轻松了还要轻松,快乐了还要快乐,像嚼着满嘴的棉花糖,甜腻、空虚,让人疲惫……
  林晓筱拉着酱紫奔向五楼影城,林晓筱的手依然如故,肉乎乎的,软、细,温暖、有力,安慰里透出的强势,然而此刻酱紫的手,却烦躁得想狠狠地甩开林晓筱的手……
  五
  酱紫对艾薇心存指望,不是肤浅庸俗的攀龙附凤,幻想因此可以鸡犬升天。对于成为行业大咖的艾薇,她虽然保留了少女时代充满深情的暗恋与崇拜,但爱得并不盲目。她的指望,是对艾薇事业发展路径深入分析之后的合理预测。
  “临水照花人”早期发展神速,是因为艾薇有时尚杂志基础粉丝的老本儿可吃,加上入行最早且很快得到了投资,短短数月就膨胀成为百万量级的大号。接着视频节目上线,艾薇的人设从带着文青气质的时尚偶像,升格为情商智商颜值三高、自带“人生赢家”光环的文化女神,媒体曝光率进一步推升粉丝数量,艾薇一时无二的风头,就这样形成了。可惜时光无情,虽然不过两年,艾薇和薇蜜们却都已经“老”了。
  那些从时尚杂志时代转移过来的铁杆薇蜜,早就结婚生子进入了下一个人生阶段,关注和消费重点开始转移,无论是母婴、健康还是情感、心理、夫妻关系,更不要说竞争激烈到肉搏的美妆、健身领域了,艾薇都谈不上什么专业性,她身上“女神”色彩太浓,“达人”色彩不够,专业竞争力较弱。其次,艾薇并不是90后甚至00后的时尚偶像,而这些“后”们则是无法忽视的消费主力群体。再者,“艾薇女士客厅”固然成功,但视频节目的文化定位与“薇店”的产品设定之间存在着微妙却致命的错位,喜欢“客厅”那种“高端文艺范儿”的人群,只怕未必会为薇店里的“庸脂俗粉”买单……“薇店”过亿的年销售额不过是强弩之末——“粉丝”消费的驱动力固然因为情感代入有一定的黏性,但对于在移动互联网上越来越见多识广的薇蜜们来说,“薇店”也越来越像一个缺乏辨识度和吸引力的老旧杂货店了。
  市场很残酷,繁花似锦转眼锦绣成灰的公司并不罕见。酱紫相信,她都能看出来的危机,艾薇也一定能看出来。微格基金在这当口能乐观地投给盛世微光两个亿,应该是有原因的。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哪怕死了也有庞大的肉身可以成为哺育后代的养料,更何况艾薇此刻将衰而未衰,她最为明智的做法必然是将影响力在有效时间内完成转移,从爆款延展成平台,从大咖升格为宗师,开宗立派,生生不息……
  酱紫扪心自问,还有谁比她更有资格位列艾薇的门墙呢?
  艾薇在新闻发布会上语焉不详地提及融资后将启动“一千零一夜”计划,给所有有话说且会说话的人一个讲述的舞台——酱紫带着心有灵犀的欣慰与快乐,在人堆里给麦克风前的艾薇鼓掌。
  五个月后,盛世微光的“出道”APP上线,这是艾薇宣布的“一千零一夜”计划的一部分。“出道”是为有“脱口秀”才华的素人准备的“星光大道”,盛世微光将为这些有才华却缺乏资源和平台的明日之星提供所需要的一切,从包装到推广,竭尽全力。“出道”有直播和录播视频两大板块,录播投稿要求是原创且没有在其他任何平台播出过,无论直播还是视频,经由“出道”推出后盛世微光都与作者共有版权。酱紫通过官方渠道和“出道”的编导联系,了解到平台主推的那些主播都和盛世微光签有至少为期五年的“卖身契”。大咖站台,现场酷炫,星光熠熠的发布会全网直播,看完那些闪亮登场的首批签约主播的表演,酱紫内心一声长叹。
  酱紫猜对了一半——艾薇的做法,是从爆款延展成为平台,从大咖升级为宗师,但她没有猜到,艾薇同时还换了场子和调子,把客厅、书房换成了天桥、八大胡同,从林徽因变成了赛金花,广告语中“风华绝代”那四个字倒不用换,还能接着用——酱紫的用心揣度苦心追随,却不得不换成自作多情自以为是了。
  酱紫从艾薇“低到尘埃里”的姿态转化中,读出了一种全面的自我否定——艾薇放弃了价值观输出。艾薇是靠价值观强输出的鸡汤文起家的——虽然那时候还没这个词,她的“客厅”其实是她的“道场”,“临水照花人”不过是姿态别致的布道者,布道者应该选择门徒,而不是摇身一变成为经纪人,老鸨子!
  酱紫失却了与艾薇的默契——也许这默契从头到尾都是她的一厢情愿,沮丧里夹杂着难言的愤怒和怨恨,但她也就放任自己在心里无声叫骂了十分钟,然后冷静下来审视艾薇的选择。“出道”看似创新的模式,骨子里却因袭了艺人经济的模式,人身约束契约对于艺人是生效的,而对于优秀的内容生产者往往是无效的——“脱口秀”核心价值在于内容,而非表演,“出道”的定位似乎是兼顾了内容生产者和表演者,这种“脚踩两条船”的精明,最终会变得有些尴尬。
  酱紫也知道自己这点儿小道理多少有些酸葡萄,能超越资本掌控的优秀内容生产者毕竟是凤毛麟角,所以现实就是要么按人家的規则玩,要么就出局。酱紫随即调整了自己的定位,把“后真相时代”前一百期的运营情况整理出了一份完整的资料,并且附上了精华文章和视频资料,郑重拜托林晓筱,转交给艾薇。
  一个月后,林晓筱约酱紫看电影,同时给酱紫带回来一份带着微格基金抬头的书面反馈:“后真相时代”泛娱乐的市场定位垂直度不够,粉丝的行业精准度不高,商业模式无法成立。对于投资人最为看重的团队构成和退出机制,前者目前来看核心成员多是兼职,稳定性差,后者则几乎没有涉及。总之,暂无投资意向,文末有微格基金投资顾问的签名。
  林晓筱说:“我也弄不懂你们这些事情。反正小姑姑说你挺能干的,做到现在这个程度,不容易。只是还有些问题,她说有合适的机会就让人联系你。”
  酱紫没再多说什么,和林晓筱一起去看《七月与安生》了。大银幕上周冬雨笑眼弯弯,身边林晓筱涕泗滂沱,酱紫脑子里想的却是微格基金的反馈,哪些是实话,哪些是虚辞……回去的路上,林晓筱挽着她的胳膊,一路抒情怀旧,酱紫看着前方渐次亮起的路灯,心绪低落到极点——投资人指出了她真实存在的缺陷,但那是缺陷,不是缺点,她无力去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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