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在深圳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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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湖新村的健身公园里,年轻人在休息时争分夺秒地低头刷手机

1


  国庆节,对1995年出生的深圳富士康员工高镇(化名)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
  虽然第二天就要回到工厂加班,但他依旧鼓起勇气,约上喜欢的女孩子,去小梅沙的海上世界玩。从他居住的清湖新村到小梅沙,路程超過40公里,坐地铁要两个小时。
  清湖村位于深圳龙华新区,由新村和老村两部分组成,在“二线关”依然存在的时候,这里属于深圳的“关外”。“二线关”曾经作为深圳经济特区的分界线而存在。在深圳迅速崛起、城市规模不断扩大之后,这条分界线,又成了人们约定俗成的区分市区与郊区的界线。“关外”梅观高速的两侧,是富士康和华为这样拥有数十万员工的庞大企业,吸引着来自全国各地的劳动人口,为连片的城中村提供源源不断的租客。
  2017年,高镇从河南老家来到深圳打工,进了富士康,负责装配摄像头。每年苹果公司发布最新款iPhone的前后两个月,是他最为忙碌的时间。他不想住集体宿舍,又花了800元,在清湖村里租了一个单间,十分钟就能走到富士康北门。十平米的房间,放了一张铁架床、一个简易衣柜,和两个用来放杂物的凳子。“回来就是睡觉,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富士康和清湖新村通过一座小桥连在一起
下班走出富士康厂区的年轻人

2


  清湖村外有一条河,和北边的石清大道、东边的大和路一起,把清湖村和富士康园区围成了一个小小的城池。
  刚到富士康时,高镇谈了个女朋友。当时高镇上白班,一个月到手三千来块钱,扣除房租和生活、恋爱的花销,所剩无几。后来女友跟他分手,他觉得是因为自己“穷、没钱”。这次高镇有了底气,因为他转去做夜班,工资翻了一倍。
  在清湖待了一年多,高镇一共去过八次市区。他最喜欢市民中心,因为那里“宽敞,拍的景好看”。清湖村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饭店、服装店、小旅馆、网吧、快递,基础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诸多商铺通宵营业。工人们平时工作劳累,很多人也就不愿再花时间和精力“进城”了。
  打算长期留在清湖的,大多是拖家带口到深圳打工的。对于单身工人来说,清湖是个流动性很大的地方。一位1998年出生的小兄弟,去年5月刚来,7月就走了。高镇也不准备久留了,“打工没啥搞头。”清湖村因为地产商的长租公寓改造计划,经历了一轮加租,他租的单间要涨到850元一个月。
  一天,高镇随着工人们浩浩荡荡地下班出厂,脑子里想的只有吃顿热乎的早餐,然后回去睡个好觉。他在排队买豆浆的人群中灵光一闪,“这么多人要吃饭,这就是商机啊!”
  可他并不知道,在清湖,开间小店要多少钱,需要什么手续;他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开了店,是否就意味着要在深圳长留下来。
城中村的巷弄错综复杂,一条巷子口开着两家网吧
周末,打台球的年轻人

3


  在曾经的深圳关外,“围城”不止富士康一座。
  离龙华富士康不远的地方,坐落着华为的坂田基地。这个被白墙围起来的园区,容纳了十几万人在此工作。他们中的多数,都会在附近的城中村找到暂居之地,马蹄山村、岗头村,都聚集了众多华为员工。
  1988年出生的尚超(化名)隶属于华为下属的手机品牌,负责海报设计,每次遇到节假日、产品促销,或是新手机发布,都会忙得晕头转向。他每天早上8点半打卡上班,中午休息一个小时,然后一直工作到晚上7点。遇上忙碌的时间,加班到10点以后也是常有的事。
  尚超现在住在岗头村,和在富士康工作的弟弟合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他们两人在卧室里挤一张双人床,厅里摆了两张书桌。
  晚饭前,房东突然敲响了他的房门,紧张兮兮地说:“昨晚隔壁楼电死了一个姑娘,才19岁,今天电线都在排查呢!”尚超心头一惊,沉默了几秒,转身进了屋。
  很快,警察查封了隔壁楼下的店铺。姑娘的遗物,连同出租屋里的家具,被拉到了空地上。不久之后,她的房间就会被继续出租,成为另一个在清湖漂泊的年轻人的落脚地。
尚超和弟弟两个人租住在30 平米的房子里。他们在卧室里挤一张双人床
搬到路边的家具
岗头村,晚上吃宵夜的年轻人
崗头村,晚上吃宵夜的年轻人马蹄山村,围墙内是在建的华为地铁站
周末,年轻人在彩票店里购买彩票
清湖老村,贴满招聘广告的店铺
天安云谷,走在路口的尚超

4


  在华为,尚超算是“二进宫”。2011年,他刚刚从湖北念完书,就来到深圳华为,做了两年销售。之后,他在深圳的不同地方游荡,“一年换了七份工作”。在这期间,原本学计算机信息管理的他喜欢上了设计,自学并摸索出一些作品。2014年,他看到了华为的职位,就决定去试下。没想到,这一试就是四年。
  老乡是尚超朋友圈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会定期和湖北老乡去打羽毛球,偶尔玩两把扑克。但尚超总觉得,自己是“例外的那个”。许多老乡都已在深圳结婚生子,他是不多的未婚者之一。在部门里,他不爱和同事打交道,“下了班各干各的”。他爱听民谣,但得是“有点年代的”。朋友们追看最新的院线电影,而他迷上了日本导演小津安二郎和北野武。他有着许多“文艺”的爱好,却从不想被称为“文艺青年”,因为“现在我想利欲熏心一点,我想赚钱”。
  在搬到岗头村住之前,尚超住在马蹄山村。对他来讲,不同的城中村,仅仅意味着不同的落脚地,上班方便,有自己的空间,满足基本的生活需求,这就够了。晚上下班后,尚超会绕着华为高大的白色围墙跑上一圈。跑着跑着,他就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
  尚超并不喜欢华为的氛围,却两次进入华为,“连我自己都会diss自己。”终于,他下了决心,要离开了。
  “深圳是个‘贴地飞行’的城市,发展很快又很接地气。”这八年,他住过四个区,搬过至少五次家,似乎自己也在这座城市里贴地飞行着,不知道以后是否有着陆的机会。
  2018年,尚超30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白墙包围的华为,又一次开始了自己选择的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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