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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塔可开始了一次远征,此次为探访自古被称为洞天福地的名山胜地,其中包括五岳等。洞天被学者傅飞岚描述为“庇护、修炼与得道升仙之所”,在道教思想和文化中极其重要,最早出现在晋朝上清派的道书之中。洞天福地的理论后来被唐代司马承祯(647-735年)和杜光庭(850-933年)发展完善,现分为“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七十二福地”。 塔可离京数月,造访了江苏楚王陵、河南嵩山和河南中条山分支王屋山;陕西商洛、太白山、秦岭、安康和汉中;湖北宜昌、十堰、神农架和恩施。未来还将有两次行旅以完善他的考察。
这组作品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展现洞天福地所在的风景,另一部分则表达了洞穴的诗意。风景系列是艺术家第一次在作品中运用色彩,他捕捉到可以传达整体印象的细节,如洞穴内部的一堆龟壳,另一堆几乎被风化殆尽,又或证实晚唐画家荆浩生前居所的字迹。与之形成对比的是表现洞穴诗意的黑白摄影作品,神秘的洞穴内部散发出一份敬畏之情,似乎观者都设身变成了古时候的朝圣者,让我们感受到他们渴望在洞天福地中通达上天、获得顿悟的期望。塔可使用当代的类比方式把洞天与虫洞相比较,后者是穿越时空的通道,理论上可以实现洞天福地中贯通不同世界的神秘之旅。
你的艺术实践常常来源于中国的古典文本,这次的创作你依据道教的洞天福地展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选择?和之前的创作有何不同(或变化)?
这个项目的缘起是拍摄前几部作品的时候,偶尔会进到一些洞穴里,或者墓道中去。体会到了在完全黑暗、无光、无声的环境中,人的内心是如何刹那间变得敏感,超脱于五感之外的某些感官似乎也会苏醒,而尤其重要的一点,当身处于完全黑暗的环境时,时空感是会被模糊甚至扭曲的。
接着想到其实人类先民,有很大一部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都是穴居的。后来社会结构与生产力发展之后,人类建房筑屋,搬离洞穴,但仍然有不少清修之人,会选择在天然抑或人工的洞穴之中修炼,想借着这个特殊的场域,沟通神明或者升华自我,由此而产生的神话与文学故事也有很多。
我对这种在某个历史阶段中,某些“集体”对“洞穴”这个场域的感觉为什么会相对统一,而在行为上又有比较大的趋同性这点有比较大的兴趣,想着去试着了解一下,仅此而已。
你认为这些历史文化遗产对今天的文化会有意义吗?
我并没有能力去解答,这个问题的范围实在太广了。其实我也从来没关心过我的选题对于“今天的文化”有没有意义,我比较关注的还是自己的好奇心是否能得到满足。看似我之前的作品的选题,不论是《诗经》,还是金石碑刻,或者是这次的洞天福地,都比较宏大,比较有所谓的“历史感”,但其实不过是我这些年的兴趣恰好在此罢了。我一点也不认为这些选题比另一些选题要“深刻”、“博大”,我认为只有“自我”才是最紧要的,一个艺术创作者只应该关注真实的自我,至于“意义”,等作品创作完成后,传播过程中,总会有好事者赋予它们的。
之前的《诗山河考》和《碑录》你曾说希望提供一个证实的过程,这次你的寻访地点源自清华大学专门研究洞天福地的地图。你是计划走遍地图上的所有洞天福地吗?在拍摄点的选择上,你是如何考量的?
我会去参访地图中比较重要的洞天福地,但不仅限于此。这些司马承祯与杜光庭标注的洞天福地只是一条主线或者引子,我更感兴趣的是“洞天”这个概念,在历史中以及时间流变中的意义与变化,以及由此生发出的,在概念上可以与之类比的场域形式。所以会在这个前提下,寻访一些诸如原始人类洞穴遗址,古墓穴,人工隧道等地方。
《福地》里除了黑白照片,你也拍摄了彩色照片,为什么采用两者并用的方式进行创作?这两种色调拍摄和制作上有何不同?
彩色照片是寻访洞天的路途中所经历的外在景物,黑白是进入洞天之后的内景,对应的是项目不同的内外层次。洞天这个概念,在道教中,本身就是“无内无外”的,它连接着人类与神仙两个世界,像是沟通两个世界之间的桥梁。正如老子说的“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洞天“有用”的部分,正是它中间的虚空。因此在黑白的部分,我尝试通过工艺的选择,营造出虚空的物质性与重量感,从而通过对“虚空”的描摹,让观者感受到“时间”的物质性与重量感。

在一篇文章中,看过你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我们把画面具象化,抛弃所谓的诗意或者浪漫,真正到发生地来看看,2000多年的历史,不管是真是伪,毕竟能够通过这一种方式得到证实。”,不过你的作品常常被冠上“远古诗意”的标签,这你怎么看?
我喜欢去《诗经》曾经描写过的地方看看,喜欢去传统的洞天福地中体会一下,应该是“怀古”的思维情感在“作祟”。这应该也是不论东西方,人类共通的情感之一吧。在东方,相关的艺术作品可能更多一点,尤其是诗歌文学。孟浩然的“人事有代謝,往来成古今。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此类感慨,不胜枚举。
但我发现一个问题,就是历史上越往后的文人,相对于前朝文人,越来越不愿意“出门”了。唐代北宋的文人,经常是终其一生,主动或者被迫的壮游四方,就连公认冲淡平和的陶潜都有,“少时壮且厉,抚剑独行游。 谁言行游近·张掖至幽州。饥食首阳薇,渴饮易水流。不见相知人,惟见古时丘。”的感慨。北宋之前的文人,是普遍喜欢“出游”的,尤其是登临访古,更是他们的常态。但是之后的文人,皓首穷经的多了,对于历史上的一些著名地点,反复的考证,注疏,编纂,创作,而亲身践临者越来越少。书本文字掌握了传统文人的命脉,从登科取仕,到立功,立德,立言,所谓“三不朽”。文字竟然慢慢战胜了现实与自然,成了传统文人的“舒适区”,越来越多的人都沉溺于此,宅居其中,不愿走出来。我认为这种传统是不健康的,书本永远是二手经验,是无法穷尽自然之境的,我更愿意以文本为引,自己登临其间。 巫鸿老师在一个采访中说我的创作是,“追求一种古今之间的忽然面对,在这种忽然面对里面,有了艺术感的发现。”其中,“忽然”这两个字,用得实在是太熨贴了,把我的创作中所追求的时空感,表述得很充分。
同传统对话的过程中,是否意在构建自身的当代性,如果是,这是如何体现的?
传统不过恰好吻合了个人某些兴趣题材的出发点,认真的说,谈不到什么与传统的对话。传统不过是素材,对于素材,拿来用就好了。作品的当代性我认为是必然的,呼吸着现代空气的人,哪怕费尽心思竭尽全力,恐怕也是无法做出18世纪的艺术的。

你怎樣看待中国传统文化中的 “山水”概念?它和西方风景有何不同?这两种审美传统对你有怎样的影响·在您的创作中有怎样的体现?
坦白说,西方“风景”与中国“山水”的概念,我都没什么深入的、可以值得一说的理解。如果仅仅从绘画上来说,我对西方的古典风景画兴趣一直不太大,尤其不喜欢荷兰小画派,康斯坦布尔等一干18世纪之前画家的风景画,琐碎,絮絮叨叨,描眉画眼,透着一股陈陈相因的不健康的劲头,可以类比清代四王的弟子徒孙们。但我喜欢维梅尔仅存的两张风景,因为可以从中看到超越物像本身的冷静。这一点,与倪瓒有异曲同工之妙。透纳我也还算喜欢,不雄浑的苍茫,算是弱版的青藤八大。眼疾之后的莫奈与八十岁之后的黄宾虹可谓遥相呼应, “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我喜欢“健康”的艺术,不论皮相如何荒寂奇崛,笔墨如何破碎支离,思想如何厌世悲观,但笔底自有一股郁郁之生气,磅礴之精神,此谓之“健康”,谓之“真意”也。

由此论之,17世纪之前的西方风景绘画,实在远逊于同时期的中国山水。尤其是元代之前的山水画,不论是荆浩的磅礴巨制还是夏圭的片山孤木,都掩藏不住画中那股“活泼泼”的生气,因为那时候的中国画家,都还把“山水画”认为是在画“风景画”,需要外师造化,从自然之中取法。而自董其昌起,“山水画”的理论日臻完备,“山水画”仅仅只是山水画了,笔墨重于一切,也就日渐走入“文胜于质”的形式主义死胡同了。好好的“风景画”,一步步的被禁锢在了“山水画”的躯壳之中。直到民国,这个壳子才在内外合力之下被打破,我们爱黄宾虹,爱齐白石,不是没有道理的。
齐白石太“健康”了,这个七十多岁还能生儿子,九十多岁还吵着要续弦的老木匠,最不缺的就是“生气”,就是“生命力”了罢。
而西方“风景画”走的路子,恰恰相反,是从宗教画的背景之中走了出来,迎接了一个又一个的解放,从文艺复兴对于思维的解放,走到了现实主义对题材的解放,印象派对于光影的解放,后印象派对于观察方式的解放,是一步步把“山水画”还原成了“风景画”,路越走越宽,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这两种审美传统对我没什么影响,跟我的创作可能也没有什么太大关系。所谓“风景”与“山水”的异同,这些都是过去式了,还是应该努力做个健康的现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