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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和箫》是一册窄三十二开的薄薄的小书，从旧书店里淘回。多年前，我也是在那里淘到孙犁的《白洋淀之曲》《秀露集》《芸斋小说》等，都是分量颇重的小书。这种淘书乐，可遇不可求。每晚灯下亲炙这些心仪的小书，其间的乐趣，不足为外人道。《琴和箫》书小分量重，是孙犁研究专家、作家冉淮舟在1981年为孙犁编的一本白洋淀作品专集，辑录了孙犁描写白洋淀生活的全部作品，有小说、散文、诗歌、戏剧、书信凡二十一篇（首），包括代序《同口旧事》在内。《同口旧事》虽作了全书的序，但其本身实在是一篇写得极好的散文。
每读《琴和箫》前，我都要细细端详封面半晌，恍然觉得有阵阵荷香扑鼻而来。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几茎淡绿色的荷叶、荷花和莲蓬，可谓一幅“荷家族图”。一茎老荷，叶面支离残破，似要矮下去了，已渐入老境;两茎新荷，亭亭玉立，嫩叶尚未完全舒展，似中间鼓两头尖的梭子;一朵荷花兀自怒放，风姿绰约，与头顶高耸的莲蓬相映成趣;那株莲蓬水平向前，与荷茎垂直，仿佛高架的喇叭，播送夏日荷塘的消息。整幅画面清新雅逸，寄意遥深，与孙犁作品的内容和风格浑然相契。这本书1982年12月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印行，书前有一帧孙犁伏案写作的黑白照和一张手稿。《琴和箫》是第一篇作品。
一个作家有一个作家倾心与擅写的地域，那一方地域的自然风物、历史文化、风土人情、集体人格也影响和塑造了作家的文学品性。孙犁的创作之路与白洋淀紧密相连，他的一生与白洋淀结下了深厚情缘，白洋淀也深刻影响了孙犁的文学风格，形成了一种文学流派“白洋淀派”，以其美好的女性形象塑造、清新的田园乡土描绘以及充满诗意美的语言，深受读者喜爱，获得拥趸无数。
通读《琴和箫》中的作品，眼前呈现出一幅孙犁与白洋淀这方热土密切相关的创作地图。毋容置疑，淀水清澈、芦苇万顷的白洋淀是这张地图的中心。
1935年，22岁的孙犁在北平象鼻子中坑小学当事务员。每天晚饭后，他就到房后面的操场上去，望着周围灰色的墙，满心绝望。他想离开那里，想起在中学时，一位国文老师讲述济南泉柳之美，他幻想能到济南去。但连路费也没有，只好又回到老家。1936年暑假之后，他辗转来到白洋淀。从1936年到1937年，孙犁在白洋淀边安新县同口镇教书，有机会熟悉这一带的风土人情和人民的劳动生活。
1937年暑假，全面抗战开始后，孙犁走上民族革命战争的前线，投身于抗日的组织和宣传工作，行进在抗日队伍的行列中。1939年12月20日，他在阜平东湾，写下了长篇叙事诗《白洋淀之曲》，发表在当时晋察冀通讯社编印的《文艺通讯》上。这是孙犁最早描写白洋淀战斗生活的作品。我曾在《白洋淀之曲》这本诗集里读过《白洋淀之曲》这首诗，今又在《琴和箫》中重读，颇有一种亲切感，美好的阅读记忆重现心头。记得当年读了《白洋淀之曲》这首诗后，我的心灵颇受感动和震触，写了一篇《孙犁与<白洋淀之曲>》发表在《中国文物报》和《今晚报》上，其中写到：“这是他围绕着白洋淀地区人民抗日斗争生活而创作的诗歌。白洋淀地区的抗日斗争从此成了他最重要的创作源泉。在这首诗里，即出现了‘荷花淀’这个淀名和名叫水生的游击队员。水生的妻子叫菱姑，他们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水生英勇战斗，壮烈牺牲，菱姑拿起水生的枪，手不颤心不跳，‘一股热血冲上她的脸/热情烧蓝她的瞳孔/水生的力量变成了她的力量/扳动枪机就握住了活的水生’。孙犁的内心是崇尚英雄主义的。在孙犁笔下诞生的白洋淀地区抗日战争的第一个青年形象，就是这样一个光辉的英雄人物。”（毛本栋《孙犁与<白洋淀之曲>》）又过了近三年，1942年8月25日，他在阜平写出小说《琴和箫》，初载于1943年4月10日《晋察冀日报》文艺副刊《鼓》上，原名《爹娘留下的琴和箫》，这是孙犁早期创作的重要作品，写得颇精彩，被作家徐怀中誉为“天籁乐章”，认为它是孙犁抗日战争短篇小说中“特别有韵致和耐人品味的一篇”（徐怀中《天籁乐章——读孙犁小说<琴和箫>》）。
《琴和箫》发表三年之后，即1945年，身在延安的孙犁写了一篇题为《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的散文，后来以“解放区生活报道”为副题，发表在重庆《新华日报》上，一些场景和《琴和箫》很相近。小说《琴和箫》可以说是一篇真实的回忆。孙犁在字里行间倾注了他内心强烈的激情，却着墨冲淡，不事渲染，透出清澈纯净的情调，仿佛一把南胡一管洞箫的合奏，悠远而深沉，略带一缕淡淡的忧伤。同年，孙犁在延安又写出了众所周知的小说《荷花淀》和《芦花荡》，都以“白洋淀纪事”为副题。《荷花淀》首先在当年5月15日的《解放日报》上发表。
从《琴和箫》到《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再到《芦花荡》，叙事基调由沉郁哀伤转为清新欢快，表现抗日战争时期，冀中人民为保家卫国，奉献一切英勇抗日，不顾个人生死的顽强乐观的革命精神，从直面战争的残酷到对战争中人事、风物的诗意構想，逐渐形成“白洋淀派”作品谐趣欢快、清新诗意的风格，为中国抗战史和文学史增添了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孙犁的创作活动，从一开始就和白洋淀的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以后的创作岁月里，他还是不断地唱出关于白洋淀的歌。这些歌无不洋溢着他对白洋淀满腔真挚的热情。1945年冬，孙犁从延安经张家口回到冀中以后，1946年写出被视为《荷花淀》姊妹篇的《嘱咐》。1947年，他以记者身份到白洋淀地区采访，写出《新安游记》《一别十年同口镇》等脍炙人口的小说、散文。1949年到天津以后，他也深深怀念着那里的人民，以充满诗意的语言写出了小说《采蒲台》。
1963年2月的一个晚上，孙犁在北京拜访白洋淀的老友，友人以诗相赠，孙犁回家后即以原韵奉和：“碧水晴天柳色新，小镇危楼异乡人。曾蒙枉驾相砥砺，又同戎马走烟尘。白洋战绩著青史，我艺雕虫少奇文。京师再会白鬓发，围炉话旧暖如春。”这首诗真切地写出了孙犁对白洋淀的赞美，以及对他在那里结识的朋友的深情。1972年，孙犁又回白洋淀，创作了京剧脚本《莲花淀》。后来，孙犁又为此剧本写了一篇序文，就是散文名篇《戏的梦》。 在这些关于白洋淀的作品中，孙犁投注了真挚而深切的情感，这是它们具有一种撼人心魄、洗涤心灵的感人力量的主要因素。后来在谈到《荷花淀》的创作时，孙犁满怀深情与自信地说：“我写出了自己的感情，就是写出了所有离家抗日战士的感情，所有送走自己儿子、丈夫的人们的感情。我表现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每个和我生活经历相同的人，就会受到感动。”（孙犁《关于<荷花淀>的写作》）诚如斯言，孙犁有关白洋淀的作品，几乎都和那里的抗战生活有关。白洋淀的人民爱国家、爱民族的观念很强烈，他们积极强烈要求保家卫国，要求武装抗日。孙犁的作品真实地反映了那一个风起云涌的民族革命战争时代。
从1939年写《白洋淀之曲》，到1980年写《被删小记》，孙犁关于白洋淀的写作，长达40余年，有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和杂文等诸多形式，读后眼前呈现出一派荷风熏日、淀水潋滟的诗意图景，就连战争的烽烟也消融于静美的荷淀里。孙犁的白洋淀作品里有最美的景色，最美的人物，使用的是最美的文字，成为众所传颂的最美的作品。这种美是具体的，是丰富的，是清馨质朴的。读着《琴和箫》，我随手摘下书中几段诗意化的语句，置于枕边，临睡前时常品读，总能在一片诗情缱绻中安然入梦。
《荷花淀》：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芦花荡》：夜晚，敌人从炮楼的小窗子里，呆望着这阴森黑暗的大苇塘，天空的星星也像浸在水里，而且要滴落下来的样子。到这样的深夜，苇塘里才有水鸟飞动和唱歌的声音，白天它们是紧紧藏到窝里躲避炮火去了。苇子还是那么狠狠地往上钻，目标好像就是天上。
《采蒲台》：越过平原，越过一条大堤，就是白洋淀水乡了。这里地势低下，云雾很低，风声很急，淀水清澈得发黑色。芦苇万顷，俯仰吐穗。……
采蒲台是水淀中央的一个小村庄，平常敌人“扫荡”不到。这里，房屋街道挤得像蜂窠，一条条的小胡同，窄得两个人不能并肩行走，来往相遇，只能侧身让过。一家家的小院落，飘着各色各样的破布门帘。满街鸭子跑，到处苇花飞。
《采蒲台的苇》：我到了白洋淀，第一个印象，是水养活了苇草，人们依靠苇生活。这里到处是苇，人和苇结合得是那么紧。人好像寄生在苇里的鸟儿，整天不停地在苇里穿来穿去。……
我来得早，淀里的凌还没有完全融化。苇子的根还埋在冰冷的泥里，看不见大苇形成的海。我走在淀边上，想象假如是五月，那会是苇的世界。
在村里是一垛垛打下来的苇，它们柔顺地在妇女们的手里翻动。远处的炮声还不断传来，人民的创伤并没有完全平复。关于苇塘，就不只是一种风景，它充满火药的气息，和无数英雄的血液的记忆。如果单纯是苇，如果单纯是好看，那就不成為冀中的名胜。
《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没到过水淀的人，不知道那苇垛有多么大，有多么高。一到秋后霜降，几百顷的芦苇收割了，捆成捆，用船运到码头旁边的大场上，垛起来，就像有多少高大的楼房一样，白茫茫一片。
这些作品之所以给人的印象如此深刻，乃是因为它们诗意化地描写了白洋淀的独特风物，最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最真实地描写了那个时代人民的情绪和生活，最真实地表现出作者的思想情感。这几个方面的自然融合，营造出一种充满诗意的美的艺术境界，使这些作品产生了一种激荡人心的强大而持久的艺术魅力。
责任编辑 李 淳
每读《琴和箫》前，我都要细细端详封面半晌，恍然觉得有阵阵荷香扑鼻而来。浅蓝色的封面上，印着几茎淡绿色的荷叶、荷花和莲蓬，可谓一幅“荷家族图”。一茎老荷，叶面支离残破，似要矮下去了，已渐入老境;两茎新荷，亭亭玉立，嫩叶尚未完全舒展，似中间鼓两头尖的梭子;一朵荷花兀自怒放，风姿绰约，与头顶高耸的莲蓬相映成趣;那株莲蓬水平向前，与荷茎垂直，仿佛高架的喇叭，播送夏日荷塘的消息。整幅画面清新雅逸，寄意遥深，与孙犁作品的内容和风格浑然相契。这本书1982年12月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印行，书前有一帧孙犁伏案写作的黑白照和一张手稿。《琴和箫》是第一篇作品。
一个作家有一个作家倾心与擅写的地域，那一方地域的自然风物、历史文化、风土人情、集体人格也影响和塑造了作家的文学品性。孙犁的创作之路与白洋淀紧密相连，他的一生与白洋淀结下了深厚情缘，白洋淀也深刻影响了孙犁的文学风格，形成了一种文学流派“白洋淀派”，以其美好的女性形象塑造、清新的田园乡土描绘以及充满诗意美的语言，深受读者喜爱，获得拥趸无数。
通读《琴和箫》中的作品，眼前呈现出一幅孙犁与白洋淀这方热土密切相关的创作地图。毋容置疑，淀水清澈、芦苇万顷的白洋淀是这张地图的中心。
1935年，22岁的孙犁在北平象鼻子中坑小学当事务员。每天晚饭后，他就到房后面的操场上去，望着周围灰色的墙，满心绝望。他想离开那里，想起在中学时，一位国文老师讲述济南泉柳之美，他幻想能到济南去。但连路费也没有，只好又回到老家。1936年暑假之后，他辗转来到白洋淀。从1936年到1937年，孙犁在白洋淀边安新县同口镇教书，有机会熟悉这一带的风土人情和人民的劳动生活。
1937年暑假，全面抗战开始后，孙犁走上民族革命战争的前线，投身于抗日的组织和宣传工作，行进在抗日队伍的行列中。1939年12月20日，他在阜平东湾，写下了长篇叙事诗《白洋淀之曲》，发表在当时晋察冀通讯社编印的《文艺通讯》上。这是孙犁最早描写白洋淀战斗生活的作品。我曾在《白洋淀之曲》这本诗集里读过《白洋淀之曲》这首诗，今又在《琴和箫》中重读，颇有一种亲切感，美好的阅读记忆重现心头。记得当年读了《白洋淀之曲》这首诗后，我的心灵颇受感动和震触，写了一篇《孙犁与<白洋淀之曲>》发表在《中国文物报》和《今晚报》上，其中写到：“这是他围绕着白洋淀地区人民抗日斗争生活而创作的诗歌。白洋淀地区的抗日斗争从此成了他最重要的创作源泉。在这首诗里，即出现了‘荷花淀’这个淀名和名叫水生的游击队员。水生的妻子叫菱姑，他们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水生英勇战斗，壮烈牺牲，菱姑拿起水生的枪，手不颤心不跳，‘一股热血冲上她的脸/热情烧蓝她的瞳孔/水生的力量变成了她的力量/扳动枪机就握住了活的水生’。孙犁的内心是崇尚英雄主义的。在孙犁笔下诞生的白洋淀地区抗日战争的第一个青年形象，就是这样一个光辉的英雄人物。”（毛本栋《孙犁与<白洋淀之曲>》）又过了近三年，1942年8月25日，他在阜平写出小说《琴和箫》，初载于1943年4月10日《晋察冀日报》文艺副刊《鼓》上，原名《爹娘留下的琴和箫》，这是孙犁早期创作的重要作品，写得颇精彩，被作家徐怀中誉为“天籁乐章”，认为它是孙犁抗日战争短篇小说中“特别有韵致和耐人品味的一篇”（徐怀中《天籁乐章——读孙犁小说<琴和箫>》）。
《琴和箫》发表三年之后，即1945年，身在延安的孙犁写了一篇题为《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的散文，后来以“解放区生活报道”为副题，发表在重庆《新华日报》上，一些场景和《琴和箫》很相近。小说《琴和箫》可以说是一篇真实的回忆。孙犁在字里行间倾注了他内心强烈的激情，却着墨冲淡，不事渲染，透出清澈纯净的情调，仿佛一把南胡一管洞箫的合奏，悠远而深沉，略带一缕淡淡的忧伤。同年，孙犁在延安又写出了众所周知的小说《荷花淀》和《芦花荡》，都以“白洋淀纪事”为副题。《荷花淀》首先在当年5月15日的《解放日报》上发表。
从《琴和箫》到《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再到《芦花荡》，叙事基调由沉郁哀伤转为清新欢快，表现抗日战争时期，冀中人民为保家卫国，奉献一切英勇抗日，不顾个人生死的顽强乐观的革命精神，从直面战争的残酷到对战争中人事、风物的诗意構想，逐渐形成“白洋淀派”作品谐趣欢快、清新诗意的风格，为中国抗战史和文学史增添了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孙犁的创作活动，从一开始就和白洋淀的生活紧密联系在一起。在以后的创作岁月里，他还是不断地唱出关于白洋淀的歌。这些歌无不洋溢着他对白洋淀满腔真挚的热情。1945年冬，孙犁从延安经张家口回到冀中以后，1946年写出被视为《荷花淀》姊妹篇的《嘱咐》。1947年，他以记者身份到白洋淀地区采访，写出《新安游记》《一别十年同口镇》等脍炙人口的小说、散文。1949年到天津以后，他也深深怀念着那里的人民，以充满诗意的语言写出了小说《采蒲台》。
1963年2月的一个晚上，孙犁在北京拜访白洋淀的老友，友人以诗相赠，孙犁回家后即以原韵奉和：“碧水晴天柳色新，小镇危楼异乡人。曾蒙枉驾相砥砺，又同戎马走烟尘。白洋战绩著青史，我艺雕虫少奇文。京师再会白鬓发，围炉话旧暖如春。”这首诗真切地写出了孙犁对白洋淀的赞美，以及对他在那里结识的朋友的深情。1972年，孙犁又回白洋淀，创作了京剧脚本《莲花淀》。后来，孙犁又为此剧本写了一篇序文，就是散文名篇《戏的梦》。 在这些关于白洋淀的作品中，孙犁投注了真挚而深切的情感，这是它们具有一种撼人心魄、洗涤心灵的感人力量的主要因素。后来在谈到《荷花淀》的创作时，孙犁满怀深情与自信地说：“我写出了自己的感情，就是写出了所有离家抗日战士的感情，所有送走自己儿子、丈夫的人们的感情。我表现的感情是发自内心的，每个和我生活经历相同的人，就会受到感动。”（孙犁《关于<荷花淀>的写作》）诚如斯言，孙犁有关白洋淀的作品，几乎都和那里的抗战生活有关。白洋淀的人民爱国家、爱民族的观念很强烈，他们积极强烈要求保家卫国，要求武装抗日。孙犁的作品真实地反映了那一个风起云涌的民族革命战争时代。
从1939年写《白洋淀之曲》，到1980年写《被删小记》，孙犁关于白洋淀的写作，长达40余年，有小说、散文、诗歌、戏剧和杂文等诸多形式，读后眼前呈现出一派荷风熏日、淀水潋滟的诗意图景，就连战争的烽烟也消融于静美的荷淀里。孙犁的白洋淀作品里有最美的景色，最美的人物，使用的是最美的文字，成为众所传颂的最美的作品。这种美是具体的，是丰富的，是清馨质朴的。读着《琴和箫》，我随手摘下书中几段诗意化的语句，置于枕边，临睡前时常品读，总能在一片诗情缱绻中安然入梦。
《荷花淀》：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芦花荡》：夜晚，敌人从炮楼的小窗子里，呆望着这阴森黑暗的大苇塘，天空的星星也像浸在水里，而且要滴落下来的样子。到这样的深夜，苇塘里才有水鸟飞动和唱歌的声音，白天它们是紧紧藏到窝里躲避炮火去了。苇子还是那么狠狠地往上钻，目标好像就是天上。
《采蒲台》：越过平原，越过一条大堤，就是白洋淀水乡了。这里地势低下，云雾很低，风声很急，淀水清澈得发黑色。芦苇万顷，俯仰吐穗。……
采蒲台是水淀中央的一个小村庄，平常敌人“扫荡”不到。这里，房屋街道挤得像蜂窠，一条条的小胡同，窄得两个人不能并肩行走，来往相遇，只能侧身让过。一家家的小院落，飘着各色各样的破布门帘。满街鸭子跑，到处苇花飞。
《采蒲台的苇》：我到了白洋淀，第一个印象，是水养活了苇草，人们依靠苇生活。这里到处是苇，人和苇结合得是那么紧。人好像寄生在苇里的鸟儿，整天不停地在苇里穿来穿去。……
我来得早，淀里的凌还没有完全融化。苇子的根还埋在冰冷的泥里，看不见大苇形成的海。我走在淀边上，想象假如是五月，那会是苇的世界。
在村里是一垛垛打下来的苇，它们柔顺地在妇女们的手里翻动。远处的炮声还不断传来，人民的创伤并没有完全平复。关于苇塘，就不只是一种风景，它充满火药的气息，和无数英雄的血液的记忆。如果单纯是苇，如果单纯是好看，那就不成為冀中的名胜。
《白洋淀边一次小斗争》：没到过水淀的人，不知道那苇垛有多么大，有多么高。一到秋后霜降，几百顷的芦苇收割了，捆成捆，用船运到码头旁边的大场上，垛起来，就像有多少高大的楼房一样，白茫茫一片。
这些作品之所以给人的印象如此深刻，乃是因为它们诗意化地描写了白洋淀的独特风物，最真实地反映了那个时代，最真实地描写了那个时代人民的情绪和生活，最真实地表现出作者的思想情感。这几个方面的自然融合，营造出一种充满诗意的美的艺术境界，使这些作品产生了一种激荡人心的强大而持久的艺术魅力。
责任编辑 李 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