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噪音像雪花片一样甜蜜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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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夜晚,陷在一个电子派对软绵绵的沙发内侧,看着恍恍惚惚地像是游动在水族馆里的人群,我想起了夜奔这个话题。浅绿色的雷射灯光闪烁,冰冷而时尚,瘫倒在大理石方桌上的“自由古巴”弥散开来那些冰凉肢体般的鲜艳气味。机械而有序的节拍,随着Minimal电音DJ捏拿纯熟的细节修饰,新颖迭出的Techno构思技巧,在这幅生硬的《台北朝九晚五》式的风情画之外,是不是还有着一个可以令鲜血沸腾的原始世界呢?于是,那些幻象击中了不幸随着时间无情碾过年华而猥琐出局的人,我记起了《赤裸午餐》里的疯狂打字机,长着吃人的嘴巴在嘶嚣,那些短促、健忘、肮脏污秽的奇思妙想,偏执地降落下黑影,看吧,那两个衣衫单薄抱着钢铁栏杆和彼此酮体扭动着的身躯述说出来的无奈和偏执,当电子乐的迷雾海洋粉碎掉室外分外安宁的黎明之前,需要大声疾呼的仅一句“回到噪音、朋克、车库、实验当中去吧!”——理智潮水一样砸来,为了重拾无秩序、粗暴,简单的冲击力,方才因模仿机器舞动而渐渐发热的身体竟开始感觉不太自然了。
  恰似需要一颗胡桃壳般坚硬的心脏,去开启一个黑暗、阴冷、充斥着狂热和颠覆的轮回转盘。在此之前我竟没想过自己拥有如此旺盛的精力连续三天从北京的西城穿梭到东城,看了三场彼此相去甚远,水火不容的现场演出。它们分别是纯噪音,纯电音和纯朋克,它们同样刺痛了正在静静分娩的黎明,站在夜晚交叉的十字路口,从轰鸣的垃圾堆里走来一个圣者,他笑容凝固了,苍白的手臂不断垂死挣扎。而蔚蓝色天幕上方温馨可见的则是亲爱的老杰克,老艾伦,老西蒙,老威廉,老格雷戈里们的集体留影。
  第一滴血流在6月14号晚上的北京D22酒吧,流在一个主题名为“我们都爱麻沸散”的演出。窗外呼啸而过的空气迅速凝结着夏夜淤血而出的创口,不大不小的酒吧间里稀薄的人气并没有影响到噪音英雄们进行一场星球大战的兴致。四支乐队Maze、Fear the Talon、Cold&Hot和最后压轴的北京器乐噪音No.1麻沸散施尽浑身解术,上演了卡夫卡式的乌鸦上吊一幕。
  Maze在任何网站上都没有资料可循,两个面相阳光的英俊美国青年带着狡黠的Lo-fi玩具面具却施虐频繁,要寻二人音乐的根一听便知是80年代地下纽约像sulcide,DNA之流的硬核朋克。吹气式的手摇键盘,大量令音色变质的效果器,鼓棒磕打的简陋Square吉他,小喇叭扩音器加上一个普通的Yamaha键盘,很容易想象他们淘气的坏脾气里捣鼓的是些什么玩意。相比麻沸散更加诗意随性的器乐编制,形散魂不散的动态即兴,Maze延续的轨迹更类似上海的纯硬核噪音名团——Torturing Nure(虐待护士),铺张,抽搐,绽放,像午夜一匹精力旺盛的黑马。
  来自印度新德里的Fear the Talon是Maze主唱另组的团,四人编制,增添了传统乐器三大件,走的是后朋克,车库硬核和太空摇滚的折衷路线。在Myspace上他们声称受到Galaxie 500,lsis,DNA、Gang of Fou,Gwen Stefani甚至James Brown的影响!!!开演前主唱穿上卡通虎皮套装,极尽折腾噱头之能事,具有剧情式的前卫戏剧的新鲜感,他上窜下跳得像一只袋鼠,有如科尔索的短句——“哦,如果我能做一个发条玩具/哪怕一只冬天的小兔子/夹在一个巨型弱智儿的馅饼里”。哦耶,妈妈,哈利路亚!他们用雪碧饮料瓶滑拉粗糙的贝司硬弦,再吞咽下麦克风的钉头榔锤,鱼跃下到舞池地面,咆哮,打滚,散播青春期的独特荷尔蒙。他们是中了毒却无地发作只能闷死在洗手间里的Shaking-Heads药丸,青涩而血腥,如同定格在格斯·范·桑特影片《大象》中的8毫米准Cult胶格。
  后摇滚噪音朋克乐团cold&Hot是我喝了一杯冰镇扎啤后的意外发现。大气流转的旋律构思和爆破不羁的过渡桥段非常具备了Mono、Mogwai等的粗砺抒情然而更胜一筹的是继承了早期Sonic Youth的黑暗灵动性和纸醉金迷的光怪陆离感。很容易刺探察觉到他们从《Bad Moon Rislng》、《Confusion is Sex》中偷走掉的养料,Shoegaze范儿背对听众弹奏浇灌在自家清凉幽闭的后院里的一株紫色罂粟。没有间隙的一气呵成,精湛牢固的器乐技术被发挥得淋漓尽致,富有弹力伤感多情的贝司,土崩瓦解散乱多汁的吉他,辗转到催人冥想和情思的极简派声响实验,最后刚健亢奋的鼓点掷出了一捆捆打包好的黄色炸药。威士忌浓浓的酒精昧使嗅觉变得异常敏锐,连同感知到的一切危险,殊途同归后化为灰烬。
  最浓烈的一瓶毒药非麻沸散莫属。主唱兼吉他杨漾落魄的登场勾勒出一个诗人模样,他在粉白的装饰墙面上溅射体液,华丽乖张而又不互相做作的音符颗粒,包裹温吞吞雪白的噪音悬浮子,在这桩破格的诗情画意面前,我惟有驻足静思,心灵突破了麻木的窗口,一跃而出,像是在凌晨遍布消防栓和警车的街道上赤裸奔跑,散野并光明正大地寻欢作乐。贝司手张众舒,一个敏捷的器乐暴徒,杀人不眨眼的伤情凶手,那些凶狠的抓拿,拍打,摩擦与撕裂,恰似一根根粗大血管里的作案与强暴,初生婴儿的纯洁酮体里却依然遍布着光泽。马晓的吉他似乎总显得过于似有似无,沿着这条隐秘的火线,松散凌乱的桥段得以延伸。节拍器低剂量的电池环流刺激着雪亮雪亮的琴弦,诱发细微模糊的共振声波,我听清了一个旋律片段闪烁,然后苍白地离开,这表明麻沸散绝不单单是生硬干涸的硬核暴乱,AnimaI Collectlve流派的先锋民谣风骚已开始初现端倪,潮湿的火药,蛇皮的铠甲,黑色的墨迹,如同三人有时头戴匪夷所思的恐怖面具意图传达给人的疏离无畏感和无知无明的孽障深渊,我思念着拉萨城堡里的护法神像,那些对于善恶永无休止的追断。他们和貌似邪恶的护法一般酷得出奇,重组,释放,聚合,涅磐,寂静,种种由音乐逼发出来的体验,假如摇滚乐可以进化到完全演奏整个生命过程,我不禁要提前期待这门宇宙科学诞生了。“他们眼中的世界从没有象现在这么失败过。于是,他们决定下车,游走、即兴串供,用情绪叠加中的噪音为自己筑起一座神经堡垒。”这段评价同样深度铭刻着不安,然而麻沸散的音乐则是以自我蚕食为基础的对这层后现代焦虑的极致舒缓!
  有个女子拿着午夜凶铃的盗版电影打上了黎明第一辆出租车,城市的外环线依次铺开一片荒漠,生长着秃鹫,乌鸦,蜈蚣以及其他食腐动物的诡异领地,某个原始尖叫像消失的流星,鲜血淋淋,催人病痛的厌恶。我有心记起那天也是“伟大的切·格瓦拉”的生日,杀戮叠加起的又一个鲜廉寡耻的光荣符号,那么就别再去醉心于怀念,让无秩序,无压抑,无黑白的巨大共鸣将你冲刷上岸。也许,有一天,美丽的贝壳也会落在奇怪的密西西比河畔,落在赤贫的美洲黑人祖先掌心。在这个意义上,排斥了一切形而上思考,简单地由生理冲动激起的“噪音激情”就像甜蜜雪花片的纷乱舞曲。没心没肺的,该是多好。
  第二滴血是冰凉的电子泡沫,白菜电子这个致力于Minimal Techno Dance 文化传播的秘密派对总是不定期的在三里屯西六街一个叫做“佛陀俱乐部”的方盒子里举行。从大众传播学上看他们始终还是小众中的小众,免门票的低姿态并未具有切中命题的收益,作为一个渐渐偏离摇滚乐,地下音乐热血激慨内里的受众群体,它还暂且潇洒地处在自娱自乐的境态。骑着电瓶车,摩托车或者步行往来的青年老外和Soho一族(而我和朋友则是其中非常罕见的大学生),的确很难辨明各自在白天的具体身份。没有门槛存在的门槛往往是由自身的偏僻品味造就的,很可能这是近几年北京非主流音乐环境的一种尴尬。凄凉的领事馆小街,雾色重重的杨树林荫道,还有面目全非的异国使馆警卫,并没有太多旁人顾及万事万物接近休眠状态后在一个闷热房间里面的亚热带景观与暗自筹划。这种情况在国内更接近于上海原创音乐的生态小圈,或者我又怀念起台北的蔡明亮和李康生,谁又是谁的末班地铁女皇呢?
  第三滴血当然毫无保留地献给了6月16日晚从德国、巴黎、西班牙、意大利一路开花回国的朋克年轻党Joyslde。地点依然是D22,先后有Fear theTalon、RWF(过失)和Casino Demon(赌鬼)暖场,而且我偶然得知了那天还是美国老板Michael Pettls的生日,所以这个时间超长的狂热派对不仅仅因为是庆功宴而显得意义特殊,开演前跟Michael的些许闲聊我得知他陪同国内实验二人组Whlte和FM3参加完Sonar巴塞罗那音乐节,下午刚走下飞机已经整整24小时未能合眼,然而松散的休闲服装,真诚如故的微笑告诉我他此刻显得很满足。那套一年来被诸多乐手的生狠力道折腾得旧迹斑斑的珍珠(Pearl)套鼓上,挂上了林林总总的红黄绿小灯泡,一股别样温馨的滑稽气氛。
  等候到Joyslde上场已是午夜过半。刘昊(Bass)还是那个刘昊,小虹(Guitar)还是那个小虹,关铮(Drum)还是那个关铮,最重要的当然边远(Vocal)还是那个边远。
  说实话第一次听到这支曾经的清河朋克乐队,他们的乐风已经非常成熟稳定,许多未知的诱发因素有如邂逅一件美妙的艺术品一样被打动了,而舞台上点点滴滴积蓄起来的或伤情或盘旋的诗意非常奇怪的摔破了我先前认知的某些国内乐队的枯燥模式,其后更加年轻的优秀北京地下乐队诸如Carsick Cars,后海大鲨鱼多少也亏欠了他们一笔。你开始不会刻意在乎歌词中想要倾吐的是什么,旋律上想要模仿的是什么,再或许夸张台风中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你所看到的是与乐手生活状态俨然息息结合的现场演出,那才是摇滚乐最根本的魅力所在。那个什么什么的布拉德皮特荧幕上装个硬汉,台下像个乖宝宝的撒谎即将遭到唾弃,有尊敬边远的人说过边远是“为数不多台上台下都还是朋克的人”,他们不是脑浊,不是反光镜,不是重塑雕像的权利,他们是一群演出完后可以一堆人坐到五道口轻轨站附近离垃圾堆不远的苍蝇饮食小摊铺依旧喝酒吟笑的人。远方英伦小岛的“浪子(Libertlne)传说”并未让他们迅速火爆起来。
  刘昊强劲的贝司拴不住一摊温柔烂泥,这个壮实的大胖子体液里委实储存了太多酒精,挥发到粗大手指拽紧的拨片上面,撞击着怦怦然低音线条,那可不是一个人工心脏模拟的心跳。小虹怪异未被风干的发型,一身黝黑得好似一只消瘦的蝙蝠,花色丰富而愈显功底深厚的50、60年代美国冲浪吉他、英伦布鲁斯吉他路数,把摩托机车尾气吹回到了鲜花烂漫的the Kinks、the Beatles、the Beach Boys和the Jam们的时代,仿佛那些虚伪痉挛的坏笑都瞻仰着一种“纯真”的怀念。边远的演唱还是那么沙哑多汁,《Out Of Tlme》《My Eye Pissed Again》《All Night》《Booze At Dawn》《Neptune's Child》带着骄傲,一如眼泪中的轰鸣,当然眼泪都是各自想象出来的,首首俱是伤感败坏的情歌,几年前的三和弦暴躁现在则多了一份温柔的忧郁。红白色的礼帽撒向地板的时候,他来了一曲只有柔情致死的醉鬼才懂得该怎么跳的华尔兹。当一只虚无缥缈的灵魂困兽尝试在狭小舞台摆开的骗局中煽情移动,屋顶溢下来的银灰色光线分割开近在咫尺的我们,他比谁都要完美地自我陶醉了。
  有乐评人指责“摇滚乐是一门谎言的艺术”,当早晨的清风逝开,几个小时前Pogo的热汗凝结,新买的纯白色板鞋已经被跺上了无数黑漆漆的脚印,我们望见各自心中那个真挚的兄弟安然睡去,便放心地乘着第一班公车渡向城市没有尽头的远处,吉米·莫里森的长诗《无风地带》被奄奄一息的霓虹灯招牌下的花边广告掩盖。
  我始终不会去形容那最后一滴血的模样,只会告诉朋友们,看照片,看照片,虽然我相机不够好,拍得也不够完美。因为他知道,一旦学会准确形容了,他们就会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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