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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孔子推崇“礼”，将其看作古人取法天地而创设的一套理想的人间秩序；孔子强调“仁”，将其视为个体立足社会以慎独的一套完备的责任体系；作为孔子思想体系的核心，“以礼为先、注重仁道”从社会和个人两个方面阐释了“乡土中国”特有的社会关系结构，具有深刻而久远的社会学意义。本文以“差序格局”为例，从“差”、“序”两方面论证了孔子文化对传统社会结构的影响和渗透，揭示了隐藏在孔子思想背后的“人伦差序”，为全面诠释、理解儒家文化奠定基础。
【关键词】仁；礼治；自我；人伦；差序格局
儒家思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思想；作为儒学的创始人，孔子思想对后世儒家思想的形成、发展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孔子提倡“礼治”，主张“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同时注重个人的内心修养，形成了以“仁”为核心的思想价值体系，对我国社会关系网络、社会结构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
一、孔子的社会思想
1.“人伦之学”——礼
“礼”是孔子思想的逻辑起点，孔子认为礼是治平天下的根本，孔子的所有思想其实都是围绕“复礼”而展开，都是为“复礼”所做出的努力。“礼”作为一种最适合中国“古代”社会的调节方式，舍之难以稳定社会秩序。
子曰：“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男女父母兄弟之亲，婚姻疏数之交也。”①在孔子看来，“礼”不仅是一种政治原则，一种仪文，而且是一种社会制度，一种社会规范。他将“礼”看作是在一定历史时期内形成的社会各层都能接受的、有利于社会共同生活的社会规范。
“礼”的使用以“和”为目标。所谓“和”，就是让不同等级的人和睦相处。因此，在孔子的思想体系内，礼的主要表现形式就是西周以来的等级名分制度。“名为不同，礼亦异数”，孔子认为，在这种等级名分制度下，同等级的人都按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办事，谁也不要“僭越”，才是“天下有道”，才能使社会秩序井然，战争、政争及一切社会冲突才会消失。那么，不同等级的个体应该具备哪些权利和义务呢？孔子又提出“正名”，即为社会各阶层的人“正名分”。在社会关系中，每个名都含有一定的责任和义务；正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父、子都是这样的社会关系的名，负有这些名的人都必须相应地履行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只要人人都在等级伦理中找到自己的名分和位置，社会就会太平无事，实现“礼之用，和为贵”的社会目标。
2.“为己之学”——仁
孔子对于当时政治之见解为守旧的，但在道德哲学方面则有甚新的见解，自成一系统，为后来儒家学说之基础，即其对于仁之见解。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仁”和“礼”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他曾经说过“克己复礼为仁”，意思是：所谓仁，就是克制自己，使礼治得以实行。因此，我们认为孔子的“仁”，就是社会制定的人与人关系与每个人主动服从“礼”，主动按社会规范处理好人与人关系等行为准则的有机总和。不同于“礼治”，“仁治”要求个体从自身出发，注重自我心理素质的修养，从视、听、言、行等各方面约束自己，使个体行为达到“合礼”之境界。孔子认为，如果人们的自我克制达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②，能“从心所欲而不逾规”③的程度，就能被天下称为“仁人”。
“仁”是孔子提倡的社会道德规范的核心，在抽象的“仁”的概念之下，孔子还提出低一层次的道德规范，即“为仁之方”，作为具体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为仁之方”在于“能近取譬”，即谓为仁之方法在于推己以及人也。“因己之欲，推以知人之欲”，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④，即所谓忠也；“既己之不欲，推以知人之不欲”，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⑤，即所谓恕也；忠恕之道便是孔夫子一贯提倡的“仁者爱人之道”。如果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都能建立在这样的宗旨之上，整个社会关系结构就不会出现失调现象，社会氛围和谐稳定。
“忠恕原则”虽然比“仁”的理论具体了一个层次，但对于孔子提出的更低一层次的具体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而言，它仍然是比较抽象的，是一个最基本的宗旨。基于此，孔子针对社会交往的不同对象提出了更加具体的“仁”。“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子曰：‘予之不仁也’”⑥，由此孔子提出儿子对父亲要“孝”；《论语·学而》又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再次强调了年幼者对兄长的“悌”；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⑦，孔子认为君对臣要“礼”，臣对君要“忠”。可见，孔子提出的各项处理人际关系的标准，都是从“己”出发的，个体要以自己在与对方关系中所处的角色，对对方使用相应的行为准则。
“礼”和“仁”构成了孔子关于社会关系的学说。“礼”从整体的角度将自我定位于社会关系之中，它强调人的个体性来自于他的拥有物——出身、阶级和地位——一种明确的、不可破坏和不可更改的身份，人们按照社会赋予的行为规范，扮演着形形色色的社会角色。不同于“礼”的规定，“仁”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自我之上；在“仁”的体系内，儒家的自我不能完全化约为一种社会角色，自我之中还有一个层面是不可以从社会交往方面来理解和运用的。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仁治”强调自我实现，而不是服务社会，人们注重自我完善、不断内省，以求达到“克己复礼”的理想境界；孔子坚信真正的学问落实于身、内在于心、扎根于天命之性，是体现于生命的内在目标。在孔夫子“礼治”与“仁学”的共同作用之下，中国社会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社会关系结构——“差序格局”。
二、何谓“差序格局”？
社会结构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交往所形成的关系网络，是社会生活中人与人关系的一种格局。在乡土中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像西洋社会分得那样清楚，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言：“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每个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所动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⑧由此可见，我国传统社会结构相当复杂，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微妙关系。这里所说的社会关系是“以‘己’为中心，象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别人的社会关系，不象团体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个平面上的，而是象水的波纹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社会关系是逐渐从一个一个人推出去的，是私人联系的增加，社会范围是一根根私人联系所构成的网络”⑨。费孝通先生以投石入水形成的水波纹比喻及相关解释阐释了中国社会特有的社会关系网络，形成了所谓的“差序格局”，它是中国传统伦理及其价值实现的基本社会结构。
在差序格局之中，传统中国社会的人际关系体系是“由己到家，由家到国，由国到天下，是一条通路。……在这种社会结构中，从己到天下是一圈一圈推出去的”。在这个次序中，波纹最深、与每个人最切身、而且最被看重的是每个人“己”的利益，其次是他的“家”，然后是他所在的更大一个范围的团体，这样一层一层推出去，最后到“国”和“天下”。这种水波纹的形象本身以及“由己推人”而推出自己与他人之伦理关系的论述，说明了我国以自我为中心的伦理价值观和横向的远近亲疏关系，体现了社会结构中以自我为中心的“差”。
然而，费孝通所讲的差序格局是一个立体的结构，它不仅包含有横向的弹性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差”，也包含有纵向的刚性的等级化的“序”。中国古代社会结构不仅存在平面的、以自我为中心、只以处于中心的个体之“仁”而将人格差等化的差序格局，更存在纵向序列上等级严明、尊卑有序的另一种差序格局。横向上的“差”可大可小，以自我为中心的私人关系网络会伸缩变化，其大小及变化都取决于处在差序格局中心的自己的社会影响或者说社会势力的大小及变化，比如：穷人往往“缺亲少故”，富贵人家则“亲友如云、高朋满座”。由此看来，中国社会的另一个基本特征就是“人伦”。从自我出发的思维逻辑，并不是把所有的其他人都放在同一距离内考虑的，而是有差序的。这个差序的标准就是人伦。人们在社会交往中要严格按照等级地位、尊卑有别的差序行事；差序不同，以自我为中心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也是截然不同的。譬如自己父亲托付的事情，一般都会看得比一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的要重要。
就我国社会结构而言，在高层次存在人格差等现象，在低层次存在人格差等现象，在高低层次之间也存在人格差等现象。如果把每一层次比喻成不同圆心的同心圆，那么整个差序格局就是由一条主轴串着一个个同心圆而组成；且层次越高，圆就越小，直至聚成顶点（君）。整个差序格局宛如一个圆锥，其中底面是最低层次的圆，顶点是“君”，在圆锥体内部，有一系列与底面平行且被圆锥侧面切割的圆，代表处于中间的层次。由此可见，我国的社会关系呈现一种金字塔式的锥形结构。
三、“差序格局”的文化解读
费孝通先生曾经说过，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差序格局”是在儒家的道德体系中衍生而来的。作为中国传统社会结构基本特性的“差序格局”与中国传统文化（尤其儒家文化）有着密切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差序格局”在传统价值伦理的积累中形成、发展。反观“差序格局”的结构形态，它在横向上反映了儒家自我中心的伦理价值观，在纵向上体现了礼治秩序，即利用传统的人际关系和伦理维持社会秩序的儒学思维。
1.“为己之学”与弹性“差”
作为孔子思想体系的核心，“仁”的学说强调“爱人”，即人之性情之真的及合礼的流露，而即本同情心以推己及人者也。“仁以同情心为本，故爱人为仁也。即己达达人，己立立人之义。故克伐怨欲不行，苦心洁身之士，孔子所不取；不如因己之欲，推以知人之欲。即己之不欲，推以知人之不欲”⑩，孔子的“仁学”既强调“修身”，即以自我为中心注重自我心理素质的修养，又关注私人关系的道德规范，指出每一种人际关系都需要一种道德要素维持着。
儒学选择入世，说明关心他人对于我们个体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任何时候的任何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个体都不可避免地处于一种人际关系的网络之中。“我”虽以自我为中心，但从未以一个孤立的个体存在，“我”是父母的儿子、哥姐的弟弟、弟妹的哥哥、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同事的同事、朋友的朋友；通过他们，“我”成为现在的“我”。只有将自我定位于“父子”、“兄弟”、“夫妻”、“亲戚”、“朋友”等多重私人关系之中，我们才可能理解自我如何在普遍人类存在中扮演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角色。“差序格局”中的自我由内往外推，实现人的本质表现由个体本质到群体本质再到类本质的拓展过程，就是中国传统伦理道德化价值的实现过程。费孝通认为“从己向外推以构成的社会范围是一根根私人联系的绳子，每根绳子被一种道德要素维持着。社会范围是从‘己’推出去的，而推的过程有着各种路线，最基本的是亲属：亲子和同胞，相配的道德要素是孝和悌……向另一路线推是朋友，相配的是忠信。”这恰恰与孔子针对不同对象而提到的对“仁”的解释不谋而合，是孔子关于“仁”的思想在人际关系领域实践的结果。
所谓“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段话有两层含义，首先是教导人们做事还是要先顾好自己，要把自己作为思考的中心和出发点；其次是这种“差序的推浪形式，把群己的界限弄成了相对性，也可以说是模糊两可了，这与西洋把权利和义务分得清清楚楚的社会，大异其趣”。反观儒家文化所提倡的“爱人之说”，无疑就是社会的“差序格局”。最初是“爱亲之谓仁”，子曰：“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和“亲亲为大”；后来“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再后来“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由此可见，孔子主张将自我由内往外推，个体首先在自己的小家庭里领略和学习人与人相处的基本规则，然后再把这些规则一层一层地向其他关系较远的人推出去，在不断反复的人际交往扩大的过程中构建出一个无形的“差序格局”以规范自己的行为。
“为己之学”强调自我的完善与发展。然而，作为一个复杂、动态、开放的过程，成人之道（即“仁道”）不可避免地向社会扩展、延伸。因此，对于一个具体的个体而言，当成人之道扩展至他的家庭、他直接面对的社群、他所在的民族、全人类、所有的生物乃至整个宇宙时，他也不会失去他本身才是这一过程的基点的根源意识。在这种意识的驱使下，“差序格局”无论如何伸展和变动，它始终以“自我”为中心一圈圈向四周扩展。
2.“人伦之学”与刚性“序”
孔子竭力提倡“礼治”，他面对当时“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民不议。”否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由此可见，孔子将“礼”视为维护奴隶制统治的社会制度。此外，孔子要求学生们努力学“礼”，即社会的行为规范，个体为人处世应该遵循的行为准则。在孔子看来，“礼”作为一种工具和手段对维护奴隶制的社会秩序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礼治”的前提下，孔子提出必须为社会各阶层的人“正名分”，规定社会角色，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言外之意是要使每个人都按周礼所规定的各种社会角色，与这个角色所应承担的权利和义务各相一致，而不要僭越自己应遵守的行为规范。我们所耳熟能详的“亲亲父为首”和“尊尊君为首”，都是要求在家族范围内要按自己身份行事，不能以下凌上，全体亲族成员要以父家长为中心以及在社会范围内应尊敬一切该尊敬的人，君臣上下贵贱都应该恪守名分，一切臣民都应该以君主为中心，这便是“人伦之学”。
费孝通认为，最能说明差序的便是传统文化最讲究的人伦。“人伦”之所以能说明差序，在于“伦”规定了差序格局的内容，即差等。“其实在我们传统的社会结构里最基本的概念，这个人和人往来所构成的网络中的纲纪，就是一个差序，也就是伦”，正如费老所言，“差序格局”强调上下尊卑之序，体现了不同社会阶层间的高低等级差别，即人格差等。礼记系统里所讲的十伦，鬼神、君臣、父子、贵贱、亲疏、爵赏、夫妇、政事、长幼、上下都是指差等；由此可见，“十伦”规定和说明了差序格局的内容，成为理解“差序格局”的有力的思想依据。
此外，我们注意到，“十伦”里的“亲疏”正是“横向的远近亲疏”之义，恰好与个体中心视角的分析结论一致。其他“九伦”，则需从整个社会结构的宏观图景出发，方能知晓“上下”、明白“贵贱”。从传统文化的视角出发，我们既能找到“差序格局”之中平面层次的“差”，又能发现纵向排列的“序”；“差序格局”这一传统社会结构在“仁”、“礼”兼容的传统文化中孕育、萌芽。
特定的社会结构总会植根于特定的传统文化，在文化的土壤中汲取“养分”，不断地发展、完善；提倡“礼治”、重视“仁治”的孔子文化培养铸就了我国独特的社会结构——“差序格局”，奠定了中国人社会交往的基本格调。然而，费老对“差序格局”的理解并非完美无瑕，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缺陷和不足。首先，费老以七八十年代的江村为背景解读社会结构，具有一定片面性；他利用春秋时期的孔子思想解读现代化初期的社会结构，未免有些牵强，忽视了作为文化载体的社会变迁的重要作用。另外，以孔子思想为代表的儒家文化也并非固定不变；正所谓“今儒非昔儒”，自孔子以来，儒家文化先后被政治化、世俗化为“儒教”、“忠义孝悌”，而非始终坚持“仁礼之说”。费老仅仅利用原始儒学即“仁礼之说”解读“差序格局”，忽视了孔子思想的流变。针对“差序格局”的文化解读，我们需要另外加入社会变迁的载体作用，以时间、地点为转移具体分析孔子思想的社会意义。近年来，随着社会的改革和广泛的对外开放，随着各种社会制度尤其是效法西方的司法制度的建立，各种新思想的冲击以及城市化的进程，差序格局以其发展后的新形式存在于世。
以礼为先、强调仁道的孔子思想凝聚了中华民族对世界的认识和对生命的体悟与感受，影响着我国人民对未来的精神追求和为人处世的行为准则，具有深刻而久远的社会意义。对于以孔子思想为首的儒家经典，我们不能够只作简单和僵化的理解，必须要有中庸的思维和通达的胸襟，在西方文化的观照下，挖掘出富有时代意义的价值，作出符合当代社会发展的诠释。
注释：
①礼记·哀公问.
②论语·颜渊.
③论语·为政.
④论语·雍也.
⑤论语·颜洲.
⑥论语·阳货.
⑦论语·八佾.
⑧费孝通.乡土中国生育制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26.
⑨费孝通.乡土中国[M].香港学津书店本.
⑩论语补疏.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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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冯友兰.中西哲学小史[M].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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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马戎．“差序格局”——中国传统社会结构和中国人行为的解读[J].北京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7(3).
[7]王浩斌,王飞南.中国传统伦理及其价值实现的本体论诠释[J].理论与现代化,2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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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涂骏.论差序格局[J].广东社会科学,2009(6).
[10]霍懿,张艳.差序今说[J].消费导刊,2010(1).
作者简介：王亚雯（1980—），女，山东邹城人，法学学士，现供职于山东大学威海分校。
【关键词】仁；礼治；自我；人伦；差序格局
儒家思想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主流思想；作为儒学的创始人，孔子思想对后世儒家思想的形成、发展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孔子提倡“礼治”，主张“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同时注重个人的内心修养，形成了以“仁”为核心的思想价值体系，对我国社会关系网络、社会结构的形成产生了重要影响。
一、孔子的社会思想
1.“人伦之学”——礼
“礼”是孔子思想的逻辑起点，孔子认为礼是治平天下的根本，孔子的所有思想其实都是围绕“复礼”而展开，都是为“复礼”所做出的努力。“礼”作为一种最适合中国“古代”社会的调节方式，舍之难以稳定社会秩序。
子曰：“丘闻之，民之所由生，礼为大。非礼，无以节事天地之神也；非礼，无以辨君臣上下长幼之位也；非礼，无以男女父母兄弟之亲，婚姻疏数之交也。”①在孔子看来，“礼”不仅是一种政治原则，一种仪文，而且是一种社会制度，一种社会规范。他将“礼”看作是在一定历史时期内形成的社会各层都能接受的、有利于社会共同生活的社会规范。
“礼”的使用以“和”为目标。所谓“和”，就是让不同等级的人和睦相处。因此，在孔子的思想体系内，礼的主要表现形式就是西周以来的等级名分制度。“名为不同，礼亦异数”，孔子认为，在这种等级名分制度下，同等级的人都按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办事，谁也不要“僭越”，才是“天下有道”，才能使社会秩序井然，战争、政争及一切社会冲突才会消失。那么，不同等级的个体应该具备哪些权利和义务呢？孔子又提出“正名”，即为社会各阶层的人“正名分”。在社会关系中，每个名都含有一定的责任和义务；正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臣、父、子都是这样的社会关系的名，负有这些名的人都必须相应地履行他们的责任和义务。只要人人都在等级伦理中找到自己的名分和位置，社会就会太平无事，实现“礼之用，和为贵”的社会目标。
2.“为己之学”——仁
孔子对于当时政治之见解为守旧的，但在道德哲学方面则有甚新的见解，自成一系统，为后来儒家学说之基础，即其对于仁之见解。在孔子的思想体系中，“仁”和“礼”是不可分割的整体，他曾经说过“克己复礼为仁”，意思是：所谓仁，就是克制自己，使礼治得以实行。因此，我们认为孔子的“仁”，就是社会制定的人与人关系与每个人主动服从“礼”，主动按社会规范处理好人与人关系等行为准则的有机总和。不同于“礼治”，“仁治”要求个体从自身出发，注重自我心理素质的修养，从视、听、言、行等各方面约束自己，使个体行为达到“合礼”之境界。孔子认为，如果人们的自我克制达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②，能“从心所欲而不逾规”③的程度，就能被天下称为“仁人”。
“仁”是孔子提倡的社会道德规范的核心，在抽象的“仁”的概念之下，孔子还提出低一层次的道德规范，即“为仁之方”，作为具体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为仁之方”在于“能近取譬”，即谓为仁之方法在于推己以及人也。“因己之欲，推以知人之欲”，即“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④，即所谓忠也；“既己之不欲，推以知人之不欲”，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⑤，即所谓恕也；忠恕之道便是孔夫子一贯提倡的“仁者爱人之道”。如果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都能建立在这样的宗旨之上，整个社会关系结构就不会出现失调现象，社会氛围和谐稳定。
“忠恕原则”虽然比“仁”的理论具体了一个层次，但对于孔子提出的更低一层次的具体处理人际关系的准则而言，它仍然是比较抽象的，是一个最基本的宗旨。基于此，孔子针对社会交往的不同对象提出了更加具体的“仁”。“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子曰：‘予之不仁也’”⑥，由此孔子提出儿子对父亲要“孝”；《论语·学而》又说：“弟子入则孝，出则悌”，再次强调了年幼者对兄长的“悌”；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⑦，孔子认为君对臣要“礼”，臣对君要“忠”。可见，孔子提出的各项处理人际关系的标准，都是从“己”出发的，个体要以自己在与对方关系中所处的角色，对对方使用相应的行为准则。
“礼”和“仁”构成了孔子关于社会关系的学说。“礼”从整体的角度将自我定位于社会关系之中，它强调人的个体性来自于他的拥有物——出身、阶级和地位——一种明确的、不可破坏和不可更改的身份，人们按照社会赋予的行为规范，扮演着形形色色的社会角色。不同于“礼”的规定，“仁”将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自我之上；在“仁”的体系内，儒家的自我不能完全化约为一种社会角色，自我之中还有一个层面是不可以从社会交往方面来理解和运用的。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仁治”强调自我实现，而不是服务社会，人们注重自我完善、不断内省，以求达到“克己复礼”的理想境界；孔子坚信真正的学问落实于身、内在于心、扎根于天命之性，是体现于生命的内在目标。在孔夫子“礼治”与“仁学”的共同作用之下，中国社会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社会关系结构——“差序格局”。
二、何谓“差序格局”？
社会结构是人与人之间相互交往所形成的关系网络，是社会生活中人与人关系的一种格局。在乡土中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像西洋社会分得那样清楚，正如费孝通先生所言：“我们的格局不是一捆一捆扎清楚的柴，而是好像把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所发生的一圈圈推出去的波纹。每个人都是他社会影响所推出去的圈子的中心。被圈子的波纹所推及的就发生联系。每个人在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所动用的圈子是不一定相同的。”⑧由此可见，我国传统社会结构相当复杂，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的微妙关系。这里所说的社会关系是“以‘己’为中心，象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别人的社会关系，不象团体中的分子一般大家立在一个平面上的，而是象水的波纹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社会关系是逐渐从一个一个人推出去的，是私人联系的增加，社会范围是一根根私人联系所构成的网络”⑨。费孝通先生以投石入水形成的水波纹比喻及相关解释阐释了中国社会特有的社会关系网络，形成了所谓的“差序格局”，它是中国传统伦理及其价值实现的基本社会结构。
在差序格局之中，传统中国社会的人际关系体系是“由己到家，由家到国，由国到天下，是一条通路。……在这种社会结构中，从己到天下是一圈一圈推出去的”。在这个次序中，波纹最深、与每个人最切身、而且最被看重的是每个人“己”的利益，其次是他的“家”，然后是他所在的更大一个范围的团体，这样一层一层推出去，最后到“国”和“天下”。这种水波纹的形象本身以及“由己推人”而推出自己与他人之伦理关系的论述，说明了我国以自我为中心的伦理价值观和横向的远近亲疏关系，体现了社会结构中以自我为中心的“差”。
然而，费孝通所讲的差序格局是一个立体的结构，它不仅包含有横向的弹性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差”，也包含有纵向的刚性的等级化的“序”。中国古代社会结构不仅存在平面的、以自我为中心、只以处于中心的个体之“仁”而将人格差等化的差序格局，更存在纵向序列上等级严明、尊卑有序的另一种差序格局。横向上的“差”可大可小，以自我为中心的私人关系网络会伸缩变化，其大小及变化都取决于处在差序格局中心的自己的社会影响或者说社会势力的大小及变化，比如：穷人往往“缺亲少故”，富贵人家则“亲友如云、高朋满座”。由此看来，中国社会的另一个基本特征就是“人伦”。从自我出发的思维逻辑，并不是把所有的其他人都放在同一距离内考虑的，而是有差序的。这个差序的标准就是人伦。人们在社会交往中要严格按照等级地位、尊卑有别的差序行事；差序不同，以自我为中心对事情的处理方式也是截然不同的。譬如自己父亲托付的事情，一般都会看得比一门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的要重要。
就我国社会结构而言，在高层次存在人格差等现象，在低层次存在人格差等现象，在高低层次之间也存在人格差等现象。如果把每一层次比喻成不同圆心的同心圆，那么整个差序格局就是由一条主轴串着一个个同心圆而组成；且层次越高，圆就越小，直至聚成顶点（君）。整个差序格局宛如一个圆锥，其中底面是最低层次的圆，顶点是“君”，在圆锥体内部，有一系列与底面平行且被圆锥侧面切割的圆，代表处于中间的层次。由此可见，我国的社会关系呈现一种金字塔式的锥形结构。
三、“差序格局”的文化解读
费孝通先生曾经说过，中国传统社会中的“差序格局”是在儒家的道德体系中衍生而来的。作为中国传统社会结构基本特性的“差序格局”与中国传统文化（尤其儒家文化）有着密切关系，在某种程度上，“差序格局”在传统价值伦理的积累中形成、发展。反观“差序格局”的结构形态，它在横向上反映了儒家自我中心的伦理价值观，在纵向上体现了礼治秩序，即利用传统的人际关系和伦理维持社会秩序的儒学思维。
1.“为己之学”与弹性“差”
作为孔子思想体系的核心，“仁”的学说强调“爱人”，即人之性情之真的及合礼的流露，而即本同情心以推己及人者也。“仁以同情心为本，故爱人为仁也。即己达达人，己立立人之义。故克伐怨欲不行，苦心洁身之士，孔子所不取；不如因己之欲，推以知人之欲。即己之不欲，推以知人之不欲”⑩，孔子的“仁学”既强调“修身”，即以自我为中心注重自我心理素质的修养，又关注私人关系的道德规范，指出每一种人际关系都需要一种道德要素维持着。
儒学选择入世，说明关心他人对于我们个体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任何时候的任何一个活生生的具体的个体都不可避免地处于一种人际关系的网络之中。“我”虽以自我为中心，但从未以一个孤立的个体存在，“我”是父母的儿子、哥姐的弟弟、弟妹的哥哥、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同事的同事、朋友的朋友；通过他们，“我”成为现在的“我”。只有将自我定位于“父子”、“兄弟”、“夫妻”、“亲戚”、“朋友”等多重私人关系之中，我们才可能理解自我如何在普遍人类存在中扮演一个个具体的活生生的角色。“差序格局”中的自我由内往外推，实现人的本质表现由个体本质到群体本质再到类本质的拓展过程，就是中国传统伦理道德化价值的实现过程。费孝通认为“从己向外推以构成的社会范围是一根根私人联系的绳子，每根绳子被一种道德要素维持着。社会范围是从‘己’推出去的，而推的过程有着各种路线，最基本的是亲属：亲子和同胞，相配的道德要素是孝和悌……向另一路线推是朋友，相配的是忠信。”这恰恰与孔子针对不同对象而提到的对“仁”的解释不谋而合，是孔子关于“仁”的思想在人际关系领域实践的结果。
所谓“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这段话有两层含义，首先是教导人们做事还是要先顾好自己，要把自己作为思考的中心和出发点；其次是这种“差序的推浪形式，把群己的界限弄成了相对性，也可以说是模糊两可了，这与西洋把权利和义务分得清清楚楚的社会，大异其趣”。反观儒家文化所提倡的“爱人之说”，无疑就是社会的“差序格局”。最初是“爱亲之谓仁”，子曰：“君子笃于亲，则民兴于仁”和“亲亲为大”；后来“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再后来“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由此可见，孔子主张将自我由内往外推，个体首先在自己的小家庭里领略和学习人与人相处的基本规则，然后再把这些规则一层一层地向其他关系较远的人推出去，在不断反复的人际交往扩大的过程中构建出一个无形的“差序格局”以规范自己的行为。
“为己之学”强调自我的完善与发展。然而，作为一个复杂、动态、开放的过程，成人之道（即“仁道”）不可避免地向社会扩展、延伸。因此，对于一个具体的个体而言，当成人之道扩展至他的家庭、他直接面对的社群、他所在的民族、全人类、所有的生物乃至整个宇宙时，他也不会失去他本身才是这一过程的基点的根源意识。在这种意识的驱使下，“差序格局”无论如何伸展和变动，它始终以“自我”为中心一圈圈向四周扩展。
2.“人伦之学”与刚性“序”
孔子竭力提倡“礼治”，他面对当时“礼崩乐坏”的社会现实说：“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民不议。”否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由此可见，孔子将“礼”视为维护奴隶制统治的社会制度。此外，孔子要求学生们努力学“礼”，即社会的行为规范，个体为人处世应该遵循的行为准则。在孔子看来，“礼”作为一种工具和手段对维护奴隶制的社会秩序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礼治”的前提下，孔子提出必须为社会各阶层的人“正名分”，规定社会角色，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言外之意是要使每个人都按周礼所规定的各种社会角色，与这个角色所应承担的权利和义务各相一致，而不要僭越自己应遵守的行为规范。我们所耳熟能详的“亲亲父为首”和“尊尊君为首”，都是要求在家族范围内要按自己身份行事，不能以下凌上，全体亲族成员要以父家长为中心以及在社会范围内应尊敬一切该尊敬的人，君臣上下贵贱都应该恪守名分，一切臣民都应该以君主为中心，这便是“人伦之学”。
费孝通认为，最能说明差序的便是传统文化最讲究的人伦。“人伦”之所以能说明差序，在于“伦”规定了差序格局的内容，即差等。“其实在我们传统的社会结构里最基本的概念，这个人和人往来所构成的网络中的纲纪，就是一个差序，也就是伦”，正如费老所言，“差序格局”强调上下尊卑之序，体现了不同社会阶层间的高低等级差别，即人格差等。礼记系统里所讲的十伦，鬼神、君臣、父子、贵贱、亲疏、爵赏、夫妇、政事、长幼、上下都是指差等；由此可见，“十伦”规定和说明了差序格局的内容，成为理解“差序格局”的有力的思想依据。
此外，我们注意到，“十伦”里的“亲疏”正是“横向的远近亲疏”之义，恰好与个体中心视角的分析结论一致。其他“九伦”，则需从整个社会结构的宏观图景出发，方能知晓“上下”、明白“贵贱”。从传统文化的视角出发，我们既能找到“差序格局”之中平面层次的“差”，又能发现纵向排列的“序”；“差序格局”这一传统社会结构在“仁”、“礼”兼容的传统文化中孕育、萌芽。
特定的社会结构总会植根于特定的传统文化，在文化的土壤中汲取“养分”，不断地发展、完善；提倡“礼治”、重视“仁治”的孔子文化培养铸就了我国独特的社会结构——“差序格局”，奠定了中国人社会交往的基本格调。然而，费老对“差序格局”的理解并非完美无瑕，不可避免地存在着缺陷和不足。首先，费老以七八十年代的江村为背景解读社会结构，具有一定片面性；他利用春秋时期的孔子思想解读现代化初期的社会结构，未免有些牵强，忽视了作为文化载体的社会变迁的重要作用。另外，以孔子思想为代表的儒家文化也并非固定不变；正所谓“今儒非昔儒”，自孔子以来，儒家文化先后被政治化、世俗化为“儒教”、“忠义孝悌”，而非始终坚持“仁礼之说”。费老仅仅利用原始儒学即“仁礼之说”解读“差序格局”，忽视了孔子思想的流变。针对“差序格局”的文化解读，我们需要另外加入社会变迁的载体作用，以时间、地点为转移具体分析孔子思想的社会意义。近年来，随着社会的改革和广泛的对外开放，随着各种社会制度尤其是效法西方的司法制度的建立，各种新思想的冲击以及城市化的进程，差序格局以其发展后的新形式存在于世。
以礼为先、强调仁道的孔子思想凝聚了中华民族对世界的认识和对生命的体悟与感受，影响着我国人民对未来的精神追求和为人处世的行为准则，具有深刻而久远的社会意义。对于以孔子思想为首的儒家经典，我们不能够只作简单和僵化的理解，必须要有中庸的思维和通达的胸襟，在西方文化的观照下，挖掘出富有时代意义的价值，作出符合当代社会发展的诠释。
注释：
①礼记·哀公问.
②论语·颜渊.
③论语·为政.
④论语·雍也.
⑤论语·颜洲.
⑥论语·阳货.
⑦论语·八佾.
⑧费孝通.乡土中国生育制度[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26.
⑨费孝通.乡土中国[M].香港学津书店本.
⑩论语补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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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亚雯（1980—），女，山东邹城人，法学学士，现供职于山东大学威海分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