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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黄昏时分，幽草走出客栈，顺着倾斜的小道，来到开满月光花的山坳里。
山坳里，月光花开得正欢，淡淡的甜香在潮润的空气中缥缈浮动。
光线越来越暗了，幽草瞪大眼睛，还是看不清那些细致柔美的花朵。
如果有月光就好了。在月光下，月光花会发出一种淡蓝色的光芒，雾一样弥散的光影把整个山坳照亮，美得就像梦境一样。那些游客不辞路远跑来待月客栈，就是为了欣赏月光下的月光花。
但是，月亮为什么不再出来了呢？没有月亮，月光花就不再发光，来待月客栈的游客就少了。已经有好些日子，客栈里常常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望着空荡荡的群山发呆。
2
天完全黑下来了，幽草决定离开。在离开之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昏暗的山坳。
有什么事发生了！幽草看见月光花精致的轮廓浮现在青色的微光里，那是一只鸟儿，在月光花上扑扇着翅膀，它通身发出一种荧荧的光辉，就像暗夜里的一盏明灯，把幽暗的山坳照亮了。
幽草慢慢走了过去。鸟儿啄了一口月光花，又歪头看她。
幽草内心充满了疑惑：“你是谁？”
幽草是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子，但是她内心的言辞，鸟儿似乎全能听懂。它说：“我是青鸟。”
幽草看着它：“哦，青鸟，我是幽草。”
青鸟为什么来没有月光的待月坳呢？为了采食柔嫩的月光花？
“不是的，我要用月光花擦亮天上的星星，尘垢使它们黯淡，你有没有发现，它们就像盲人的眼睛，几乎没有光芒了。”青鸟的声音听起来很忧伤。
幽草抬头看了看星空。那些星星，真的不够亮呢。可是幽草又想起了月亮，星星至少还在那里，月亮却完全消失了。
“青鸟，你擦星星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月亮？它是不是被云层遮住了？”幽草无声地问道。
“月亮根本就没有出来。”青鸟疲惫地叹了口气。
幽草怀疑地看着青鸟。纤细的鸟儿轻轻跳到幽草的指尖上，它看着幽草的眼睛，慢慢讲出月亮的故事。
在东方遥远的天尽头，生长着一棵月亮树。月亮树上结满了果子，果子每天都会成熟一只，青鸟的工作就是把成熟的果实运送到西方的海之隅，喂进一只大海蟾的嘴里。人们看到的月亮，其实就是月亮树发光的果实。
“每天都要运送一次，工作很枯燥。我所有的乐趣都在于观赏星星。从前的星星是很亮的，我可以整夜整夜地欣赏。地上的星星也有那么多——哦，你可能不知道，每一个投向月亮的眼神都是星光，隔着浩渺的长空，所有的眼睛都散发出钻石般的光芒，在璀璨的星海里慢慢地飞完旅程，也是令人陶醉的事情。”
“但是，你为什么不再飞了呢？”幽草热切地看着青鸟。
“看月亮的人太少了，他们似乎都很忙。投向月亮的眼神太少，天上的星星太暗，我飞不动了。”青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忧郁。
3
青鸟衔着月光花飞上高空，幽草独自走回客栈。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一个晚上擦亮一颗星，满天的星星够青鸟擦上好多年，太慢了。
第二天早晨，幽草正在擦拭走廊的栏杆，一位客人背着包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是个画家，在待月客栈呆了一个星期，想要画月光下的月光花，却未能如愿。他要走了，客栈里将一个客人也没有了。
幽草拦住他，用手比划着什么。画家叫道：“翻译。”
幽草的妈妈跑过来。
“她说青鸟擦星星去了，月亮树的果实没人运送了……哎呀，小孩子胡扯。”妈妈抱歉地对画家笑。
画家看着幽草的眼睛说：“不，也许她不是胡扯。这个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我觉得，她能发出我们都不能发出的声音……”
妈妈似懂非懂地看着画家。然而她很快把幽草推到厨房去了。幽草剥着毛豆，看画家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道上。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愁容挂上了爸爸妈妈的眉梢，只有不晓事的弟弟阿吉，还在门口快乐地玩耍。
幽草觉得应该想一点办法。
晚上，幽草又到待月坳去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月光花的清香悄然浮动。
青鸟又飞来了。幽草伸出手，让青鸟栖落在她的指尖上。
“我想和你一起擦星星或运送月亮。”
“如果是那样，你就要变成一只青鸟。”
“我愿意变成青鸟。”
“你变成青鸟后，就永远变不回来了，你将永远是我的样子，在暗夜里孤独地飞翔。”青鸟从身上拔下一根淡青色的羽毛，交到幽草手上，“夜色降临的那一刻，你把羽毛插进头发里，就能变成青鸟了，然后你可以选择一项工作，运送月亮或是擦星星。”
“我要运送月亮。”幽草说。
“你要运送月亮的话，首先你得飞到海之隅。然而这一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你需要一只猫头鹰给你带路。这是一只忧郁的猫头鹰，住在山巅上一棵古老的橡树的树洞里，你要在它身边唱三天三夜的歌，把它从忧郁的状态中唤醒，然后它会带你飞向大海。”
“我愿意唱三天三夜的歌。”幽草说。
“不过，忧郁的猫头鹰只能把你送到大海边，那里离海之隅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途，你要站在礁石上，跳三天三夜的舞，唤醒一只懒惰的水母，当水母愿意活动起来，它才会带你去海之隅。到那时，你就能看到闪闪发光的月亮树了。”
“我愿意跳三天三夜的舞。”幽草说。
“看到月亮树，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你可以栖在树枝上，但是不能打盹儿。月亮果子成熟的时刻是不定的——当然，对于新手来说是这样，其实它们很有规律，你慢慢会摸清的。果子成熟的那一刻，月亮树会有一阵细微的颤抖，然后成熟的果子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时候你要赶紧飞过去叼住它，带上它一刻不停地向西飞，一直飞到西方的海之隅，把它投进大海蟾的嘴里。”
“我会把它投进大海蟾的嘴里。”幽草说。
“投进大海蟾的嘴里之后，僵硬的大海蟾就活过来了，它用爪子拍打水面，激活细小的水精灵，水精灵把生命力迅速传遍世界每一个水泊，同时它们会把你送回东方的海之隅。路途中你不会有任何感觉，那是青鸟难得的休息时刻。当你来到东方的海之隅，工作又开始了，月亮果子将在你的等待中成熟。” “我会等待月亮果子成熟的。”幽草说。
青鸟叹了一口气，说：“也好，大海蟾好久没有喂养了，地球上的水正在死亡。你去喂养它吧，激活美丽的水精灵。你可能不知道，它们能够发出世界上最美丽的声音。”
幽草点了点头，她想把羽毛插到头上了。青鸟说：“别忙，你要想好，明天晚上再决定也不迟。现在我去擦星星了，每一颗明亮的星星都是我对你的感激和祝福。”
青鸟衔着一朵月光花飞走了，幽草独自走回客栈。她看着头顶淡青色的天空，有一颗星星从黯淡到明亮，猛地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啊，青鸟擦拭它了！
4
一个客人也没有，爸爸妈妈唉声叹气，只有阿吉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爸爸妈妈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带着关心和疼爱。幽草想，阿吉是配得上这一切的，他健康、活泼、漂亮，更重要的是他会说话，会说很多很多有趣的话。
幽草不记得爸爸妈妈这样热切地看过她，但是如果她变成运送月亮的青鸟，肯定就不同了。他们投向月亮的目光，同时也投在幽草身上。
幽草简直等不及黑夜来临了。啊，多么美好的工作！爸爸妈妈会热切地看着她，游客们会热切地看着她，待月客栈的生意会一下子好起来，那么她在运送月亮的路途中，就能欣赏到闪烁在天空中的点点星光。
幽草决定了，她要变成一只青鸟。
晚上，做完了应该做的工作，幽草郑重地来到妈妈面前。她说，她要离开，变成一只运送月亮果实的青鸟，喂养大海蟾，让世界之水活过来，让月光花在月光下发出光芒。妈妈笑了，抚摸幽草的头发问：“是画家给你讲的故事吗？”幽草摇了摇头，说：“不是，是青鸟告诉我的。妈妈，你要记住，当月亮在天空运行的时候，我是跟它在一起的，你的女儿将成为一只飞过夜空的青鸟。”
妈妈困惑地看着幽草。幽草转身离开了，因为她会为将要到来的离别而流下泪水。
晚上，幽草站在窗前等待夜色，当最后一抹霞光消失，黑色的魅影飞临山头，她把青鸟的羽毛插到头发上。啊，她立刻变成了一只纤细的青鸟，通身发出一种青绿色的光芒，就像一盏灯笼，把黯淡的客栈照得透亮。
“啊，果然有一只青色的鸟儿。”妈妈惊呼。
幽草向山巅飞去。那里有一棵古老的橡树，一只忧郁的猫头鹰就住在那里。
幽草落在橡树的枝头上，开始唱歌。她虽然是个哑女孩，却记得很多世界上最美的歌谣。她唱啊唱啊，一刻都不停。
沉沉的夜色里，老橡树一动不动，猫头鹰居住的树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幽草不停地歌唱，唱了三天三夜，忧郁的猫头鹰终于从树洞中飞了出来。它扑扇着翅膀说：“多么美丽的歌声啊，我的心情第一次变得舒畅。”
“你可以带我去大海吗？我要去找月亮树。”
“可以。”猫头鹰说。它带着幽草飞了起来，飞过无边的层峦叠嶂，飞过无数的江河湖泊，一直飞到遥远的天尽头，当天空再一次暗下来的时候，它们看到了大海。猫头鹰降落在海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幽草也降落在礁石上。猫头鹰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猫头鹰是飞不过海洋的。”幽草说：“已经很感谢了，有一只水母会帮助我。”
猫头鹰飞走了，幽草顾不上休息，就在礁石上跳起舞来。那是世上最翩跹的舞姿，青色的光影投在海面上，就像一团飞动的星光。
海面很平静，没有水母，鱼儿忙着去旅行，海虾忙着去约会，海葵忙着在海流中伸出触手，没有谁来看一眼幽草的舞蹈。但幽草热情地跳着，一刻都不停。
幽草跳了三天三夜，却感觉不到一丝疲倦。到第三天夜里，一只闪光的水母从漆黑的海面浮出来，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多么美妙的舞蹈啊，看得我都想运动一下了。”
幽草说：“你可以带我去大海吗？我要去找月亮树。”
“可以。”水母说。它游了起来，无数的触手像飘带一样舞动。幽草跟着水母，飞过无穷无尽的海面。咸腥的空气使她头脑清醒，她感觉不到一丝疲倦。
幽草从黑夜飞到白天，从白天又飞回黑夜，终于，月亮树出现在辽阔的海面上，它通体发出柔和的银光，枝条上挂满了似乎数不清的果实，那些果实，有细细的，有弯弯的，有圆圆的，也有不那么圆的。它们晶莹剔透，澄澈得像水晶球，轻盈得仿佛气泡，在夜色里发出淡淡的光芒。
水母说：“你要小心哦，不能让成熟的果实落进海水里，它会溶化得无影无踪的。好啦，你在这儿等待吧，我要回家去了，长途旅行真让人疲倦。”
水母离开了，幽草飞到月亮树上，耐心等待月亮果实成熟。
5
一闲下来，幽草就感到疲倦了，她好想睡一觉，哪怕打个盹也好。
不，不能睡，谁知道今天的月亮果实什么时候成熟呢？幽草打起精神，欣赏月亮树的样子。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是那么美，线条那么柔和，果实那么精致，它们发出的光辉把海面都映成银白色的了，波纹闪耀，让幽草想起月光下的月光花。
大约夜半时分，月亮果实成熟了。就像青鸟说的那样，月亮树先有一阵轻微的颤抖，然后一颗果子发出猛烈的银光，幽草立刻飞过去，衔住它，啊，刚刚好，它正在脱离母亲的枝条。
幽草带着月亮果实向西飞，一刻都不停。她看到清澈的光芒照亮了大地，村庄和城市在幽暗中显出轮廓，湖泊发出粼粼的波光，河流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啊，多么好！幽草看到地面上有星星闪动，非常热切地一眨一眨。
“月亮出来了！”
“它终于出来了！啊，有月光的夜晚多么美丽！”
幽草似乎听到人们喜悦的叫喊，她在心里也微笑了。
幽草继续向西飞。路途似乎比来的时候要短，或者是月亮果实给了她力量，她飞得比较快了。她看到待月坳，在山间筑起的平台上，她的家人都在那里。月亮出来了，客栈的生意会好起来的，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幽草的功劳吗？
幽草静静地流下快乐又伤悲的泪水。月光花在山坳里发出淡蓝色的荧光，因为幽草泪水的浇灌，它们有了更滋润的样子。
幽草继续向西飞，天亮以后抵达了西方的海之隅。在那里，有一只大海蟾张着大嘴，好像睡着了一样。幽草把月亮果实投到大海蟾的嘴里去，大海蟾“咕咚”一声，立刻就把它吞下肚了。
吃过月亮果实的大海蟾有了精神，它伸出爪子拍打周围的海面，海水激起浪花，一波接一波的浪花向前涌，通过河道、溪流，涌动的力量传遍世界每一个有水的角落，所有的水精灵在一刹那都活了过来，它们发出细碎的叫喊，声音优美得仿佛天籁。幽草困倦地看着浪花卷上来，将她完整地吞没，她深入到似乎是无底的黑暗中，她不再感到疲倦，不再感到失望，也不再有爱的渴求……
当水精灵的震荡恢复平静，幽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月亮树上，精力无比充沛。
天又要黑下来了，霞光在海面一点点退却，月亮果子又将成熟。幽草内心非常平静，她想到待月客栈的生意就要好起来了，青鸟就要把星星擦亮了，而她每天做着有意义的工作，活在他人的仰视和怀念里，多么好！
月亮树发出一阵细微的颤抖，幽草深吸一口气，飞向那团耀眼的白光。
黄昏时分，幽草走出客栈，顺着倾斜的小道，来到开满月光花的山坳里。
山坳里，月光花开得正欢，淡淡的甜香在潮润的空气中缥缈浮动。
光线越来越暗了，幽草瞪大眼睛，还是看不清那些细致柔美的花朵。
如果有月光就好了。在月光下，月光花会发出一种淡蓝色的光芒，雾一样弥散的光影把整个山坳照亮，美得就像梦境一样。那些游客不辞路远跑来待月客栈，就是为了欣赏月光下的月光花。
但是，月亮为什么不再出来了呢？没有月亮，月光花就不再发光，来待月客栈的游客就少了。已经有好些日子，客栈里常常只有他们一家四口人，望着空荡荡的群山发呆。
2
天完全黑下来了，幽草决定离开。在离开之前，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昏暗的山坳。
有什么事发生了！幽草看见月光花精致的轮廓浮现在青色的微光里，那是一只鸟儿，在月光花上扑扇着翅膀，它通身发出一种荧荧的光辉，就像暗夜里的一盏明灯，把幽暗的山坳照亮了。
幽草慢慢走了过去。鸟儿啄了一口月光花，又歪头看她。
幽草内心充满了疑惑：“你是谁？”
幽草是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子，但是她内心的言辞，鸟儿似乎全能听懂。它说：“我是青鸟。”
幽草看着它：“哦，青鸟，我是幽草。”
青鸟为什么来没有月光的待月坳呢？为了采食柔嫩的月光花？
“不是的，我要用月光花擦亮天上的星星，尘垢使它们黯淡，你有没有发现，它们就像盲人的眼睛，几乎没有光芒了。”青鸟的声音听起来很忧伤。
幽草抬头看了看星空。那些星星，真的不够亮呢。可是幽草又想起了月亮，星星至少还在那里，月亮却完全消失了。
“青鸟，你擦星星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月亮？它是不是被云层遮住了？”幽草无声地问道。
“月亮根本就没有出来。”青鸟疲惫地叹了口气。
幽草怀疑地看着青鸟。纤细的鸟儿轻轻跳到幽草的指尖上，它看着幽草的眼睛，慢慢讲出月亮的故事。
在东方遥远的天尽头，生长着一棵月亮树。月亮树上结满了果子，果子每天都会成熟一只，青鸟的工作就是把成熟的果实运送到西方的海之隅，喂进一只大海蟾的嘴里。人们看到的月亮，其实就是月亮树发光的果实。
“每天都要运送一次，工作很枯燥。我所有的乐趣都在于观赏星星。从前的星星是很亮的，我可以整夜整夜地欣赏。地上的星星也有那么多——哦，你可能不知道，每一个投向月亮的眼神都是星光，隔着浩渺的长空，所有的眼睛都散发出钻石般的光芒，在璀璨的星海里慢慢地飞完旅程，也是令人陶醉的事情。”
“但是，你为什么不再飞了呢？”幽草热切地看着青鸟。
“看月亮的人太少了，他们似乎都很忙。投向月亮的眼神太少，天上的星星太暗，我飞不动了。”青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忧郁。
3
青鸟衔着月光花飞上高空，幽草独自走回客栈。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一个晚上擦亮一颗星，满天的星星够青鸟擦上好多年，太慢了。
第二天早晨，幽草正在擦拭走廊的栏杆，一位客人背着包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是个画家，在待月客栈呆了一个星期，想要画月光下的月光花，却未能如愿。他要走了，客栈里将一个客人也没有了。
幽草拦住他，用手比划着什么。画家叫道：“翻译。”
幽草的妈妈跑过来。
“她说青鸟擦星星去了，月亮树的果实没人运送了……哎呀，小孩子胡扯。”妈妈抱歉地对画家笑。
画家看着幽草的眼睛说：“不，也许她不是胡扯。这个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是我觉得，她能发出我们都不能发出的声音……”
妈妈似懂非懂地看着画家。然而她很快把幽草推到厨房去了。幽草剥着毛豆，看画家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山道上。最后一个客人走了，愁容挂上了爸爸妈妈的眉梢，只有不晓事的弟弟阿吉，还在门口快乐地玩耍。
幽草觉得应该想一点办法。
晚上，幽草又到待月坳去了。天色完全黑下来，月光花的清香悄然浮动。
青鸟又飞来了。幽草伸出手，让青鸟栖落在她的指尖上。
“我想和你一起擦星星或运送月亮。”
“如果是那样，你就要变成一只青鸟。”
“我愿意变成青鸟。”
“你变成青鸟后，就永远变不回来了，你将永远是我的样子，在暗夜里孤独地飞翔。”青鸟从身上拔下一根淡青色的羽毛，交到幽草手上，“夜色降临的那一刻，你把羽毛插进头发里，就能变成青鸟了，然后你可以选择一项工作，运送月亮或是擦星星。”
“我要运送月亮。”幽草说。
“你要运送月亮的话，首先你得飞到海之隅。然而这一路也不是一帆风顺的，你需要一只猫头鹰给你带路。这是一只忧郁的猫头鹰，住在山巅上一棵古老的橡树的树洞里，你要在它身边唱三天三夜的歌，把它从忧郁的状态中唤醒，然后它会带你飞向大海。”
“我愿意唱三天三夜的歌。”幽草说。
“不过，忧郁的猫头鹰只能把你送到大海边，那里离海之隅还有很长的一段路途，你要站在礁石上，跳三天三夜的舞，唤醒一只懒惰的水母，当水母愿意活动起来，它才会带你去海之隅。到那时，你就能看到闪闪发光的月亮树了。”
“我愿意跳三天三夜的舞。”幽草说。
“看到月亮树，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你可以栖在树枝上，但是不能打盹儿。月亮果子成熟的时刻是不定的——当然，对于新手来说是这样，其实它们很有规律，你慢慢会摸清的。果子成熟的那一刻，月亮树会有一阵细微的颤抖，然后成熟的果子发出耀眼的光芒，这时候你要赶紧飞过去叼住它，带上它一刻不停地向西飞，一直飞到西方的海之隅，把它投进大海蟾的嘴里。”
“我会把它投进大海蟾的嘴里。”幽草说。
“投进大海蟾的嘴里之后，僵硬的大海蟾就活过来了，它用爪子拍打水面，激活细小的水精灵，水精灵把生命力迅速传遍世界每一个水泊，同时它们会把你送回东方的海之隅。路途中你不会有任何感觉，那是青鸟难得的休息时刻。当你来到东方的海之隅，工作又开始了，月亮果子将在你的等待中成熟。” “我会等待月亮果子成熟的。”幽草说。
青鸟叹了一口气，说：“也好，大海蟾好久没有喂养了，地球上的水正在死亡。你去喂养它吧，激活美丽的水精灵。你可能不知道，它们能够发出世界上最美丽的声音。”
幽草点了点头，她想把羽毛插到头上了。青鸟说：“别忙，你要想好，明天晚上再决定也不迟。现在我去擦星星了，每一颗明亮的星星都是我对你的感激和祝福。”
青鸟衔着一朵月光花飞走了，幽草独自走回客栈。她看着头顶淡青色的天空，有一颗星星从黯淡到明亮，猛地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啊，青鸟擦拭它了！
4
一个客人也没有，爸爸妈妈唉声叹气，只有阿吉还在无忧无虑地玩耍。爸爸妈妈的目光都在他身上，带着关心和疼爱。幽草想，阿吉是配得上这一切的，他健康、活泼、漂亮，更重要的是他会说话，会说很多很多有趣的话。
幽草不记得爸爸妈妈这样热切地看过她，但是如果她变成运送月亮的青鸟，肯定就不同了。他们投向月亮的目光，同时也投在幽草身上。
幽草简直等不及黑夜来临了。啊，多么美好的工作！爸爸妈妈会热切地看着她，游客们会热切地看着她，待月客栈的生意会一下子好起来，那么她在运送月亮的路途中，就能欣赏到闪烁在天空中的点点星光。
幽草决定了，她要变成一只青鸟。
晚上，做完了应该做的工作，幽草郑重地来到妈妈面前。她说，她要离开，变成一只运送月亮果实的青鸟，喂养大海蟾，让世界之水活过来，让月光花在月光下发出光芒。妈妈笑了，抚摸幽草的头发问：“是画家给你讲的故事吗？”幽草摇了摇头，说：“不是，是青鸟告诉我的。妈妈，你要记住，当月亮在天空运行的时候，我是跟它在一起的，你的女儿将成为一只飞过夜空的青鸟。”
妈妈困惑地看着幽草。幽草转身离开了，因为她会为将要到来的离别而流下泪水。
晚上，幽草站在窗前等待夜色，当最后一抹霞光消失，黑色的魅影飞临山头，她把青鸟的羽毛插到头发上。啊，她立刻变成了一只纤细的青鸟，通身发出一种青绿色的光芒，就像一盏灯笼，把黯淡的客栈照得透亮。
“啊，果然有一只青色的鸟儿。”妈妈惊呼。
幽草向山巅飞去。那里有一棵古老的橡树，一只忧郁的猫头鹰就住在那里。
幽草落在橡树的枝头上，开始唱歌。她虽然是个哑女孩，却记得很多世界上最美的歌谣。她唱啊唱啊，一刻都不停。
沉沉的夜色里，老橡树一动不动，猫头鹰居住的树洞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幽草不停地歌唱，唱了三天三夜，忧郁的猫头鹰终于从树洞中飞了出来。它扑扇着翅膀说：“多么美丽的歌声啊，我的心情第一次变得舒畅。”
“你可以带我去大海吗？我要去找月亮树。”
“可以。”猫头鹰说。它带着幽草飞了起来，飞过无边的层峦叠嶂，飞过无数的江河湖泊，一直飞到遥远的天尽头，当天空再一次暗下来的时候，它们看到了大海。猫头鹰降落在海边一块突出的礁石上，幽草也降落在礁石上。猫头鹰说：“我只能送你到这里，猫头鹰是飞不过海洋的。”幽草说：“已经很感谢了，有一只水母会帮助我。”
猫头鹰飞走了，幽草顾不上休息，就在礁石上跳起舞来。那是世上最翩跹的舞姿，青色的光影投在海面上，就像一团飞动的星光。
海面很平静，没有水母，鱼儿忙着去旅行，海虾忙着去约会，海葵忙着在海流中伸出触手，没有谁来看一眼幽草的舞蹈。但幽草热情地跳着，一刻都不停。
幽草跳了三天三夜，却感觉不到一丝疲倦。到第三天夜里，一只闪光的水母从漆黑的海面浮出来，它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多么美妙的舞蹈啊，看得我都想运动一下了。”
幽草说：“你可以带我去大海吗？我要去找月亮树。”
“可以。”水母说。它游了起来，无数的触手像飘带一样舞动。幽草跟着水母，飞过无穷无尽的海面。咸腥的空气使她头脑清醒，她感觉不到一丝疲倦。
幽草从黑夜飞到白天，从白天又飞回黑夜，终于，月亮树出现在辽阔的海面上，它通体发出柔和的银光，枝条上挂满了似乎数不清的果实，那些果实，有细细的，有弯弯的，有圆圆的，也有不那么圆的。它们晶莹剔透，澄澈得像水晶球，轻盈得仿佛气泡，在夜色里发出淡淡的光芒。
水母说：“你要小心哦，不能让成熟的果实落进海水里，它会溶化得无影无踪的。好啦，你在这儿等待吧，我要回家去了，长途旅行真让人疲倦。”
水母离开了，幽草飞到月亮树上，耐心等待月亮果实成熟。
5
一闲下来，幽草就感到疲倦了，她好想睡一觉，哪怕打个盹也好。
不，不能睡，谁知道今天的月亮果实什么时候成熟呢？幽草打起精神，欣赏月亮树的样子。它的每一根枝条都是那么美，线条那么柔和，果实那么精致，它们发出的光辉把海面都映成银白色的了，波纹闪耀，让幽草想起月光下的月光花。
大约夜半时分，月亮果实成熟了。就像青鸟说的那样，月亮树先有一阵轻微的颤抖，然后一颗果子发出猛烈的银光，幽草立刻飞过去，衔住它，啊，刚刚好，它正在脱离母亲的枝条。
幽草带着月亮果实向西飞，一刻都不停。她看到清澈的光芒照亮了大地，村庄和城市在幽暗中显出轮廓，湖泊发出粼粼的波光，河流像一条条银色的带子。啊，多么好！幽草看到地面上有星星闪动，非常热切地一眨一眨。
“月亮出来了！”
“它终于出来了！啊，有月光的夜晚多么美丽！”
幽草似乎听到人们喜悦的叫喊，她在心里也微笑了。
幽草继续向西飞。路途似乎比来的时候要短，或者是月亮果实给了她力量，她飞得比较快了。她看到待月坳，在山间筑起的平台上，她的家人都在那里。月亮出来了，客栈的生意会好起来的，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幽草的功劳吗？
幽草静静地流下快乐又伤悲的泪水。月光花在山坳里发出淡蓝色的荧光，因为幽草泪水的浇灌，它们有了更滋润的样子。
幽草继续向西飞，天亮以后抵达了西方的海之隅。在那里，有一只大海蟾张着大嘴，好像睡着了一样。幽草把月亮果实投到大海蟾的嘴里去，大海蟾“咕咚”一声，立刻就把它吞下肚了。
吃过月亮果实的大海蟾有了精神，它伸出爪子拍打周围的海面，海水激起浪花，一波接一波的浪花向前涌，通过河道、溪流，涌动的力量传遍世界每一个有水的角落，所有的水精灵在一刹那都活了过来，它们发出细碎的叫喊，声音优美得仿佛天籁。幽草困倦地看着浪花卷上来，将她完整地吞没，她深入到似乎是无底的黑暗中，她不再感到疲倦，不再感到失望，也不再有爱的渴求……
当水精灵的震荡恢复平静，幽草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月亮树上，精力无比充沛。
天又要黑下来了，霞光在海面一点点退却，月亮果子又将成熟。幽草内心非常平静，她想到待月客栈的生意就要好起来了，青鸟就要把星星擦亮了，而她每天做着有意义的工作，活在他人的仰视和怀念里，多么好！
月亮树发出一阵细微的颤抖，幽草深吸一口气，飞向那团耀眼的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