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小剩女(京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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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啧啧,看热闹什么的,最好玩了】
  大唐盛世,首都长安一派繁荣之姿,大到闹区集市,小到街道胡同,无处不透露着独属于京城的显赫气派。
  既是一国之都,达官贵人皇亲国戚自然比比皆是,大街上随便拎个人出来——都有可能是个朝廷一品大员;再拎一个——国舅爷的干儿子……说这些就是要告诉大家,咱这长安城里头,最不缺李刚。
  所以,作为礼部尚书家的官小姐一枚,我完全没把自己的身份当回事儿,能在温饱无忧的前提下过得舒服自在是我的终极梦想。
  可惜我家爹娘跟我代沟太大,毕竟差了几千年的思想文化,且双方连坐下来亲切交谈友好磋商的意愿都没有,索性由我坐实不肖女的标签,每天跟他们斗智斗勇,鸡飞狗跳,不亦乐乎。
  这天,绕过我爹布下的“前后门天衣无缝堵死阵”,我拉着丫头杉菜翻墙头顺利逃脱,恣意游荡在朱雀门大街,脸上表情纨绔又得意。
  放眼望去,街市上一如既往的繁华热闹,但我却没有越狱成功面对花花世界的激动欣喜,再新鲜的地方天天逛也逛够了,只不过宅在家里更加无聊苦闷才逃出来罢了。
  因我情绪不佳,杉菜看上去也有些无精打采,主仆二人在大街上像面条一样无骨状闲晃,以为这一天就这样了,却见街面上忽然涌起一阵骚乱,隐隐听见周围有人议论“骆驼人”什么的,不自觉停住脚步,跟杉菜面面相觑,同时直起腰来向骚动处望去,远远看见一大团黑影,正乌泱泱朝这边盖过来呢!
  杉菜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拉到路边,我任她拉扯,脖子伸出老长盯着那团黑影,近了些,发现不过是五六个骑着骆驼的外埠人,大概是容貌装束看起来有些奇异,而骆驼在本地又不常见,所以才引来众人议论纷纷。
  那几人均梳辫发,身穿牛羊毛混纺的毛料长袍,虽然纹理粗糙,但袖口领边都以金丝线锁缝,为首的那个衣角处还织有图腾,别有一股落拓雍容,外加脸上浑然天成般的优越气度,不像是一般的外埠商人,极有可能是来自异国贵族的富二代。
  我还在天马行空琢磨这帮人的来历,却见一架马车忽然从胡同里驶出来,不知是真有急事还是存心得瑟,速度异常生猛,只听那赶车小厮大声叫喊着“让开让开”,吓得行人纷纷躲闪,但悲催的是,那马儿行到比自己高出两头的骆驼面前,忽地吓得惊起前蹄,伴着马嘶长鸣,车子左摇右晃,传出几声娇滴滴的呼痛。
  好在小厮死死抓着缰绳将车子稳住,那车里的人却不干,帘子掀开冒出一个黄衣丫头,一脚踢飞了那小厮,嘴里厌恶地骂了句:“不中用的货。”接着眉眼一挑,看着面前的“骆驼人”,跳下马车,尖声道:“哪儿来的蛮子,竟敢惊了我们主子的马!”
  【骆驼啊骆驼对不住了】
  原来车里还有一位才是正主。区区一个丫头都如此骄横,里面那位的身份,恐怕不是一般的矜贵。
  暗叹,若是这几个辫发汉纸们没眼色,恐怕要遭殃。却不想,这几人岂止是没眼色,简直嚣张无上限,连正眼都没瞧那黄衣丫头,为首的那个还偏头冲身后冷哼:“这中原女子真是不经吓,才颠簸了几下,就开始呼天抢地。”
  话音落,几个人纷纷笑出声音,那黄衣女子未料到反响如此,面子有些挂不住,又不肯低下气势,涨红脸指着为首那个,厉声道:“大胆狂徒,既知身在我大唐疆土,还敢如此撒野,你可知轿中的人是什么身份?说出来吓死你!”
  话音落,气势汹汹地盯着那带头大哥,以为有所震慑,但那人偏偏不以为然,反而更加狂妄,故意摆出贱贱姿态,咂着嘴巴,“那么厉害,哎呀我好害怕哟!”身后的爪牙们自然也就笑得更欢了。
  黄衣女又羞又愤,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看围观群众越聚越多,杉菜忍不住握拳愤愤道:“什么嘛!一群蛮夷欺负个女子还自鸣得意,也不嫌害臊!”
  我看着杉菜,心生一计,便悄悄挤进人群,溜到那个带头大哥的骆驼后面,取下发簪,心里默念一声“骆驼啊骆驼对不住了”,举起手来,对着那骆驼屁股狠狠扎下去……
  可想而知,生生吃了一痛的骆驼立刻惊得狂叫出声,接着疯狂扭动身躯,背上之人被这突发状况搞得措手不及,自然被颠得东倒西歪,脸色大乱,嘴里发出乌隆隆听不懂的训斥,好半天才将作乱的骆驼制住。
  早已站到一旁双手抱胸看热闹的我,这才笑出声音,咂着嘴巴道:“我还以为这外邦勇士的胆子有多了不起,看来照比我们中原女子,也分不出伯仲啊!啧啧……”
  话音落,一边摇头一边转过身,冲人群中的杉菜使了个眼色,趁众人没反应过来,急忙到老地方会合,安全撤退。
  【狗腿生长基因难道不是遗传?】
  也差不多时间该回家了,小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捶——倒不是上午的事想起来后怕,而是头疼即将跟我爹主演的伦理大戏,《回家的诱惑》续集之《回家的乱战》。
  原路返还翻墙回去的办法铁定行不通,因为我爹此时已经下朝到家,搞不好现在就在进行地毯式搜索,不把我揪出来誓不罢休。
  ——事实跟想象的差不多一样,趴在墙头,眼见着我爹拿着棍子在我房间门口对着窗口真假音转换不均地喊着:“李翎歌你给我死出来!我数三个数,你要是不出来……”
  什么?
  他为什么不干脆冲到房间里捉人?
  这个嘛,嘿嘿,因为我有裸睡的习惯,我爹有所忌惮……(家丁F4:屁咧,是我们几个不惧威势,誓死保护小姐你的周全好吗!)
  好吧,在这里隆重表扬下我的家丁们,是他们手挽手心连心,以被我爹的口水喷死也无怨无悔的大无畏精神,为我能够安然归家,争取了有利的时间。
  “老爷,小姐真的在睡觉,睡醒了就起来给您请安了,您还是先回去歇息吧!”眼尖的西门瞄到墙头上的我,急忙上前一步加强表现。
  才没时间看他展示马屁功,我沿着墙头,爬到房顶的斜坡上,我爹做梦也想不到,我会在这里做了个秘密机关,只需掀开几个瓦片,便可以顺利地在他老人家眼皮底下回到屋子里。
  胡乱抓抓头发,做个睡眼惺忪造型,再把被子扯到身上一披,走到门口打着呵欠探出头去,吃定了我爹措手不及,却假装无毒无公害,尖着嗓子嘟嘴细声抱怨:“爹你干什么呀!都说了人家睡觉不喜欢被打扰你还那么大声吓得人家做噩梦……”   我爹没理我得瑟作怪,脸上的表情复杂多变,既是狐疑讶异,又夹杂着些许不甘心,无奈没有抓住把柄,只得叹了口气,阴沉着脸道:“睡觉就睡觉,你让这么多人守在门口拦着我作甚!一个一个的叫不动,知不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知道,是老爷!”F4异口同声道。
  眼看着我爹的脸都快被气绿了,我急忙笑着走过去打圆场:“好爹爹,快别生气了!家里当然是你说了算,可他们都是我挑回来的,当然也得报答我的知遇之恩忠心护主,您大人大量,别跟这帮没眼力见儿的计较……”
  说着说着,感觉我爹的视线不对,脸色更不对,我心底暗道不妙,但这时缩脚已经来不及了,只听头顶上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闺女,你睡觉穿鞋子爹可以不计较,但你能告诉爹爹,鞋子上的沙土是怎么回事吗?”
  “咳咳、嘿嘿、呵呵……”此处省略一千个心虚象声词。
  下一秒,是我家院子里经常上演的追逐大战,只听我一口一个“好爹帅爹潇洒爹英俊爹饶命”,极尽谄媚讨饶之能事,而我爹的台词则千年不换——
  “死丫头,今天我非打断你的狗腿不可!”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真心想要问他一句,如果我身上长着狗腿,那我就是那啥,从遗传学角度来讲,只有那啥才能生出来那啥才对……
  汪。
  【穿越体验小总结】
  尽管今日斗法最终以我爹跑不动没有追到我就此作罢落下帷幕,但不得不说F4忠心可鉴,值得嘉奖。
  晚间的表彰大会上,我逐个点名,分别表扬,鼓励他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看着他们几个无比欢喜的模样,我真心觉得自己实在太有先见了。早在穿越之初,便收起灰心沮丧,免去自怨自艾,打起精神为了今后的古代生活做打算,悉心培养了能够跟我一起胡闹玩乐的机灵丫头杉菜,还提拔了四个各有所长的家丁F4——也就是说,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才让我这个现代人能在格格不入的唐朝,过得不那么乏味。
  一转眼,距离当初穿过来,已经过去三年有余。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早已放弃回去的念头。有些事情本来就没法强求,命运于我有什么安排我改变不了,我只能尽最大能量最大限度地让自己过得更好。
  客观地说命运这哥们儿对我还算不赖,虽然没有穿到皇宫里成为身份显赫的公主后妃,但作为礼部尚书唯一的掌上明珠,所得到的疼爱可一点不比公主差。虽说每每气得我爹想要吐血,口口声声嚷着说要打断我的狗腿,却是一根头发都没有动过我。
  时间久了,一颗流离飘荡的心,渐渐落下地来,生根发芽。
  隔了几日,听我爹说,吐蕃国大论之子(乌龟智能阅读除障:吐蕃大论位同唐朝宰相——又是一李刚!)来我大唐友好访问。近年来,大唐跟吐蕃邦交甚密,自从文成公主嫁与松赞干布成就一段佳话之后,两国之间文化交往更加频繁,常有使节互访。而这次,因为来的都是一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皇上准备在宫中大设宴席,特邀百官家中的优秀子弟前来赴宴,安排了骑射、书画等等竞技项目,颇有一番对弈的意思。
  因当年护送过文成公主出嫁,我爹在两国交往中的地位非凡,因此我也收到了来自圣上的邀请,进宫赴宴。
  【大唐高端青年聚会】
  可想而知,这次宴会意义非同一般。临进宫前,我爹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吃饭少说话,甭东张西望,胡乱多嘴,要是惹出什么事端惊了圣驾,他铁定要打断我的狗腿!
  我知道,他这次可不是随便说说吓唬我。
  所以,进宫这天,我特地起了个大早,把自己从头到脚拾掇得利落体面,端庄而又不失小女儿风情的水香绿萝裙,清丽秀气的流云髻……不得不说,这李家小姐的模样虽不是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但胜在一双眼睛灵气动人,薄施粉黛,立刻醒目出色,唇角鼻翼勾着一股子英气倔强,教人过目难忘。
  迈出闺阁那一瞬,连我爹都为之一振,半晌回过神来,赞叹道:“也长成老姑娘了……”
  老姑娘……我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儿,无限郁闷,这种当爹的被女儿惊艳之后的感叹台词不应该是水灵灵的大姑娘吗?!
  情绪久久无法平复,我像一棵蔫巴巴的小白菜,萎靡不振地跟着我爹进了宫,随管事公公走到女眷区,一番稀里糊涂的兜兜转转,最后走到后花园宴会场地落座。
  一群官二代聚在一起,很快就按家世品阶分了好几个层次:父亲位高权重的底气自然比旁人粗,家世单薄的就缩在一起比清高,也有那么几个没心没肺的唐朝小清新聚在一块乱蹦跶……跟我在现代上学时一样,班级被划分成一个个小圈子。但不同的是,在这里,我根本找不到属于我的圈子。
  却不敢任由茫然四散,太过沉浸那些“如果的事”只会让现下更加无所适从,在有可能在这个时代度过一生的情况下,我得尽可能适应才好。
  小青年的聚会渐渐热络,忽然人群骚动,看见几个眼熟的人自前堂走来,心思微动,开始有些恍然,耳边听着旁边有人压低声音道了句:“瞧,吐蕃蛮子来了!”
  便证实了猜测。
  原来,那天在街上看到的几个异族人,就是这次前来大唐参观访问的吐蕃贵族青年们。怪不得身在异乡,却不掩嚣张举止,大抵是自诩身份尊贵特殊,即便闯祸,也不会有人把他们怎么样。
  这般鲁莽短视,难怪被人称作蛮子。
  暗自偷笑,再抬头打量,跟耳旁听到的议论对号入座,那个为首的领头大哥托木达,父亲是吐蕃国大论,在本国权位显赫,只是在这繁荣博大的大唐王朝,恐怕就没几个人真正当回事了。
  再看托木达,深棕色的发辫斜绑在左侧,原就五官分明,此时更觉立体深刻。身上的麻布袍子换成质地柔软的丝质紫袍,裹着狐裘细毛边,阳光下油黑发亮,贵气十足,通身闪现着雍容的异域风情。
  比起头回相见,脸上的桀骜不驯有所收敛,但眼底依然残留着几分轻佻不羁。这种人,放到现代,我们必将问候他一句:得、瑟、你、妹、啊!
  【大唐男儿貌似不太欣赏
  小姐这种类型……】   我这边自以为隐秘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却见他似有感应,忽地转头看过来,吓得我急忙一躲低下头对手指,好半天回过神来,禁不住懊恼——我心虚个毛啊!
  众人喧哗忽然中止,只因一声气息绵长的传令:“皇上驾到!”
  紧接着,帝后携岁数相当的皇子皇女等人纷纷登场落座,我跟着一帮人叩拜行礼问好……诸多礼仪过后,宴席终于开始了。
  前有我爹叮嘱,后有我自己个儿小心拿捏,皇宫禁地,能低调还是低调一点,省得惹出乱子,谁也没法收拾。
  之前说了,这次宴会颇有几分两国青年对弈的意思,所以自开席便寒暄不断,从圣上到百官,话题包罗万象,有传统文化亦有新生事物,甚至包含两国各自的战略方向,托木达从容应对,滴水不漏,倒显出几许英姿少年的卓绝风范,令人刮目相看。
  官员“慰问”告一段落,接下来轮到青年组交锋,我左右不乏锋芒者,与托木达讨论两国文化差异,言辞激烈,攻击暗藏,以寡敌众,托木达渐生急躁,眼看要冲破克制狂妄爆发,一群歌者舞者从四面八方翩然而至,琴声起,轻歌曼舞,满园柔情摇曳。
  先前的交锋算是告一段落,我也跟着松口气,拄着腮帮看那些软绵绵的舞蹈,却有些无聊,脑子里天马行空想起曾经跟同学们在操场做广播体操的情形——那是我上中学以来第一次集体活动,学校组织体操比赛,我们班为了争取特别风貌奖,一有时间便开始练习,彼此的了解熟悉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还没等到一起参加体操比赛,就在一次午睡醒来,离奇地成为了一名唐朝小妞。
  音乐止住,我的遐想放空也随即消失,急忙正色,跟着众人一同拍手,场面甚是和谐。
  大唐皇帝不自觉般叹道:“我大唐女子果然温婉娇媚,柔情似水……”转头看向托木达,“不知比起吐蕃女子,可否更让人倾心呢?”
  圣上的口气颇有几分揶揄,这托木达年纪不大,刚又见识了一段娇娆媚舞,一个应答不利,恐怕就要被冠上“少年风流”的雅号。
  而我怎么也没想到,他款款起身,竟没有附和圣意赞许我们中原姑娘,而是不卑不亢,扬眉道:“吐蕃女子洒脱奔放,恣意潇洒的模样最是动人不过,赛马场上的英姿魅影,只怕圣上见了,便再不待见柔弱温顺的大唐女子了!”
  话音落,圣上大笑,“哈哈!好,朕早晚有一天要去吐蕃看看……哈哈哈……”
  众臣面面相觑,都不敢大声附和——嗯,可别忘了,在场女子都是大唐原住民,托木达赞吐蕃女子更胜一筹,等于包括皇后在内的女子都一起中枪。想笑,那也得像圣上那样没心没肺不怕得罪人才行呀!
  我夹在一股哭笑不得左右为难的苦逼气氛中忍无可忍,站起身来,冲圣上俯首作揖,不顾我爹的警告,开口道:“圣上,吐蕃女子策马驰骋,飞扬跋扈,听着确实新鲜。不过,我大唐女儿如花娇媚,皆因男子英勇出众,无须女子出入战场,矜贵娇宠在所难免……所以,依臣女看来,国富民强,要看妇孺的生活是否安享欢乐!”
  放冷枪谁不会,你道我们女子不招人待见,我就道你们吐蕃男子不中用,所以才逼得女子不得不苦练骑射保家卫国咯!
  此言一出,气氛果然华丽逆转,皇后不动声色地冲我看了一眼,我微微颔首,感觉斜前方直直射来一道凌厉视线,毫无畏惧迎过去,立刻跟托木达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恼怒很明显,还忽然添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恍然,我心底一沉,料想他大概是认出我来了,来不及深想,就见他淡淡一笑,冲我道:“小姐强悍伟岸,无一丝娇柔温婉,看来是无须男子挡在前面守护,那可要当心些了,大唐男儿貌似不太欣赏小姐这种类型……”
  伟岸……一个强悍就罢了,居然还敢放出一句伟岸!而且他后半句的潜台词,分明是将计就计诅咒我嫁不掉!NND,我气得拳头紧握咬牙切齿,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恨不得一口咬回去!
  殊不知,这句话正中我……或者说是我爹的软肋。我这几年游荡京城各大闹市,虽多加小心却还是声名在外,性子顽劣泼辣不好管。有传言京城官宦之家早已将我纳入准媳妇黑名单,不知是真是假,但至今为止家里从未有人上门提亲却是事实。
  【找个品正貌端年纪相当的
  “适婚”男青年咋就这么难!】
  果然,自宴会结束,回家的路上,我爹一路Cosplay包公,阴沉得吓死人不说,还是闪电暴风雨加霹雳海啸多重危险模式,一句话不说,却震慑力十足,吓得我一声不敢吭跟在后头,生怕稍一疏忽便触雷身亡。
  好容易安全到家,一进门,我爹便对着我劈头盖脸一顿训,我娘闻讯出来救火,两人对峙到最后,总算止住骂声,却止不住我爹一脸悲催,指着我娘恶狠狠道:“一会儿你就把消息放出去,我们家出五千两黄金的嫁妆,外加良田百亩,就不信嫁不出去个女儿!”
  说完,爹气呼呼离去,我偷笑出声,娘回过头来,一边无奈摇头一边对着我脑门儿狠狠戳了一把。
  回到房间,我卸下繁琐装饰,看着镜子里的面孔,十七岁的青春花季,正值大好年华,在这盛世大唐,却不幸沦为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真是无可奈何。
  以己之力去跟沿袭千年的思想文化抗争实在不现实,我所能做的,只能尽量适应眼前的一切,利用两个时代碰撞并不激烈的缝隙,挖掘创造出更多自由的空间。
  包括婚姻大事在内,其实我早有打算。
  一身便装换完,青衫落拓手中扇,镜中的身影俨然清秀佳公子,欣然一笑,唤了道明寺跟花泽类(别忘了我有四个家丁叫F4),出发!
  早在两年前,意识到自己在大唐极有可能面临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我便想好对策,派四个家丁中最是圆滑八卦的西门美作四处搜集京城未曾婚配的官富二代详细资料,编成名册一一筛选,最后发现,除去长相身高性格等等外在元素,再去掉已有妾侍这项标配,人品出众者已所剩无几,再暗中将这几人偷偷观察,勉强符合我择偶标准的,居然只剩下一个!
  这位宝贝金疙瘩是戍关大将军尉迟敬德的小儿子尉迟缙,自小便随父驻守边关,性格豪爽耿直,样貌丰神俊朗,最重要的——他不好色!   自去年发现他之后,我暗地里尾随跟踪,发现他人品不错,大概是常年待在边关的缘故,跟京城里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大不一样,心里不禁窃喜,就要展开行动制造机会偶遇,却只跟他匆忙离京的马蹄来了个远距离送别——边关告急,尉迟缙快马加鞭回去支援。
  这一走,又是一年多。
  就在刚才,西门收到消息,说尉迟缙回来了。因为临时决意,所以没有收到圣上邀请赴宴,不过他对这种大型官僚聚会向来不感冒,所以一大早便去了西郊猎场,只带了两个随从还有不少干粮,大概是要待上一天吧。
  也就是说,我的机会,来了。
  【情报搜寻务必严谨详尽】
  搜集消息这种娱记工作,西门美作向来拿手,但论功夫身手,道明寺跟花泽类明显更胜一筹,俩人轮流带着我驾马直奔猎场,不消半个钟头,便顺利抵达猎场门口。
  报上我爹礼部尚书的名号,没费什么力气便混进猎场,里面空旷肃静,时而听见几声雀鸟鸣叫,煞是悦耳动听,让人不觉心情愉悦。
  视线很快搜寻到焦点,尽管隔了一年多,但尉迟缙的身上别有一股风采卓绝,教人过目难忘。
  大概是那啥眼里出那啥的缘故,我越看那货越是心欢喜,视线还不时在道明花泽身上逐一停留轮换——在我身边这两大美颜的对比下仍显得出众不凡,我真是想不乐开花都难啊!
  一边若无其事朝他走过去一边继续打量,只见他一身轻便白衫,似有洁癖,不知对感情是否区别于古代人妻妾成群的思想,只对一人倾心——想到这里,心念一转,决意道,他是这么想便罢,若不是,扳过来就好了嘛!
  想着想着,已经不自觉走到他面前,正要作势搭讪,却见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道极不和谐的身影——
  骆驼、辫发、麻布长袍!
  托、木、达、达达达达……
  这什么情况?
  我下意识想扭头找西门美作询问情况,却在看见目光呆滞的道明跟花泽时回过神来——压根没带那俩八卦狗腿子出来。心中暗叫一声不好,想要溜回去从长计议,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喝问:“什么人!”
  【做人家电灯泡的滋味好受吗?】
  “那日随父亲去吐蕃与哥哥相识,只玩了那么一会儿子工夫实不尽兴,今日定要玩个痛快!”
  “虽说这猎场小些,但好歹够清净,比起京城市区畅快多了!”
  ……
  看着尉迟缙跟托木达俩人称兄道弟热络寒暄,站在一旁的我除了干笑还是干笑。谁会想到根正苗红的边关少将跟大老远的吐蕃得瑟小青年竟有私交,而且交情匪浅!可怜我信息不全,像个愣头青一样融入状况,还要随机应变,简直苦不堪言。
  想知道五分钟之前发生了什么?
  就是尉迟缙那一声“什么人”陡然将我喝住的时候。
  嗯,我先是心里暗道一声“不好”,接着视死如归般回过头,笑着冲尉迟缙打了个招呼:“尉迟兄,好久不见啊!”
  “你认得我?”尉迟缙明显一愣。
  “认识、岂止认识……”我绞尽脑汁,往下圆话,“当年在这射猎场,尉迟兄一箭射穿两只箭靶,名动京城,圣上还特赐了一柄金弓以示嘉奖……在下对尉迟兄仰慕已久,怎奈一直无缘相见,今日得知兄长来此狩猎,特地寻来望能相见,不想竟得偿所愿,在下真是荣幸之至!”语毕,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以示尊敬。
  说起来,还真亏了西门美作之前找的资料,知道射箭跟御赐金弓这件事,但将耳闻说成是眼见,还要配合故弄玄虚作钦佩状,我只能说——作者,这段戏太考验演技了!
  好在,尉迟缙性格单纯爽朗,对我的话基本没什么怀疑,且态度不得意不骄矜,谦虚了几句,又问了我的名字,便拉着我跟托木达一起混迹了。
  眼看今日这形势,实在不适合公布身份,但又不好说太假以后难解释,便告诉他,我叫李翎,礼部尚书李宗道是我爹。想不到,常年不在京城的尉迟缙竟对我爹有印象——“原来是李尚书家,之前只听说家里有位众星捧月的掌上明珠,不想还有位公子!”
  ……额,这个……我心里真是喜忧参半,居然听说过我?可这时候又不好掀了发髻坦白自己就是那个“掌上明珠”,扭头悄悄瞪了托木达一眼,这个该死的电灯泡,真是太碍事了!
  于是,彼此就这般相识了,看得出来这个尉迟缙十分乐于广结友人,与我只聊了几句,便介绍给托木达。刚才我俩说话时,他始终站在一旁摆弄着手里的大铜箭,对我的出现漫不经心,只淡淡道:“在下托木达,幸会!”
  我表面恭顺,心底暗暗腹诽:“切,耍什么酷啊!”
  【不速之客光临寒舍】
  尽管,因为托木达在场的缘故,我没办法跟尉迟缙制造点暧昧旖旎小泡泡,但三个人大大方方在猎场骑射论箭,玩得倒也算痛快。相较之下,尉迟缙的箭术属学术派,姿势动作一板一眼,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出箭,托木达则偏向随意,箭法多变,颇有骑射民族洒脱奔放的风骨。
  直至夕阳西下,狩猎告一段落,俩人缴获的猎物不相上下,我这个业余选手加职业观众很卖力气地鼓起掌:“二位好箭,在下不才,连只兔子都没打到!”
  说实话,能保持一下午耷拉在马背上没掉下来就不错了,拉弓射箭什么的,还是算啦。
  尉迟缙对我两手空空并不以为意,还笑着安慰:“李兄客气,读书之人来跟我们比骑射,怎么说都是我们欺负你才对!”
  嘴上轻笑附和,心里因为他对我的维护乐开了花。但隐隐觉得身边一道意味深长的视线始终如影随形,抬头看向托木达,他却望着别处。
  告别时,潇洒互道后会有期,尉迟缙满脸真挚,殊不知在我看来他已然是一碗方便面,来日慢慢泡就是了。
  心满意足带着道明跟花泽杀回家,哪知道刚溜进后门就撞见杉菜一脸苦逼。不用问,铁定是今日出行被我爹发现了,本来这种情况就在所难免,F4塔防队伍又只剩一半战斗力,被发现的结果并不算意料之外。微微笑,轻手拍在杉菜的肩膀上安慰她没关系。
  但杉菜的脸色并未缓解,忧心忡忡地凑过来,样子极度不安地冲我道:“小姐……不、不好了……”   “有屁快放!”我懒得听她酝酿前奏。
  “哦。”杉菜立刻痛快放出来,“那天在街上遇见的番邦蛮子到咱们家里来了!”
  【你丫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待过吧!】
  番邦蛮子?
  思绪稍微转动,眼前立刻浮现出托木达那张深刻邪气的面孔,随即否定——怎么可能,刚刚明明是在西郊猎场一起告别,他怎么会比我先到家?
  ——当然,我的诧异不解并不是他的速度,而是,他来我家的目的。
  心底隐隐冒出了千丝万缕的猜测,通通汇集到一起再细细分析,我觉得最大的可能便是,他在皇宫里认出我就是害他当街出糗的人,专门找上门来算账的。
  只是,这家伙的行程要不要安排那么紧啊!早上参加宴会,下午跟朋友聚会,晚上这点时间还不放过,以为把自己搞得很忙碌显得很拉风吗?
  心里腹诽够了,急忙换了衣服赶往前厅,以我爹现在已经对我很恼火的心情,要是再听信托木达这个小人的谗言煽风,今晚月圆之时,恐怕就是打断我狗腿的庄严之日。
  躲在前厅的窗子底下,我屏气凝神,里面那个人果然是托木达没错,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正在跟我爹就大唐与吐蕃的风土人情高谈阔论。还好,气氛并不如我想象那般阴暗,我稍稍松了口气。
  感觉俩人越谈越投机,托木达一点没有告状的意思,不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多心,其实他根本就是来找我爹秉承文化交流的原则进行非正式友好访问的?
  五秒钟之后,我便知道,不能把一个番邦蛮子想得有多高尚。
  这个家伙,居然在我爹最是和谐友好的时刻,感叹了一句:“李大人博学多识,令公子儒雅风姿,真是家门之光!”
  家门之光、家门之光、家门之光……
  家门之光一个没忍住,生怕再说下去被他多舌告状,急忙走进前厅,混淆视听拉长声音喊了一句:“爹爹,家里来客人啦!”
  看见我的出现,我爹脸上的表情可谓五彩缤纷,先是“小样儿的别以为这么出来就没事儿了”,接着故意微笑颔首装慈父,然后颇有几分迷糊地转头看向托木达:“世子谬赞,老夫膝下只有这犬女一个,并无儿子……”
  鱼跟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我一早就懂,可身临其境,眼见挡住了我爹便注定堵不住托木达的恍然大悟,不由得怒火中烧,双眼狠狠瞪着托木达,警告他最好别乱说话。
  心里万分不确定的是,这家伙究竟是在来我家之前便知我在猎场女扮男装,还是刚刚因为我爹一语道破才忽然了解了真相?不然,他为什么特地赶在我前头到我家来?
  怎么想怎么觉得诡异!
  【阴谋得逞前传】
  更诡异的是,当着我爹的面,托木达居然没有趁机落井下石。
  “原来这位就是令千金,在下失礼!”恭敬谦卑站起来行礼,脸上表情愣是看不出一点违和来。
  我心里又犯迷糊又发毛,更加猜不出这家伙到底有何目的。
  所以,在他告辞离去之后,急忙吩咐道明寺追到半路拦住他,传了一句口信,邀他明日下午到荷花谷相见。
  不管先前有误会还是怎样,我可不愿坐以待毙,被他打什么小算盘算计,既然身份已经被识破,那就大大方方正面交锋,看看谁更厉害就是了。
  把地点定在荷花谷,当然另有打算。这里自两年前被我发现之后,便被秘密打造成我的欢乐基地,里面有温泉、休息室跟手工坊,特别说一下这个手工坊,里面有一些简单工具,我心情不错的时候,会在里面做一些现代常见用品的小模型,冰箱电视空调汽车之类,矫情地说,方便思乡时聊以自慰。总之一句话,荷花谷完全就是我的地盘,对付托木达,再合适不过了。
  隔天,我早早从家里溜出来,首次携四大家丁外加丫头杉菜一起出门,阵容强大,以示隆重。
  等了半个时辰,守在路口放风的道明寺回来报:“目标出现!”
  西门美作呜呜喳喳拔刀亮剑,被我不耐烦瞪回去:“捣什么乱,一边待着去!”语毕,嘴角微扬,再扬,回头问杉菜:“笑得够不够自然?够不够单纯?够不够天真烂漫?”得到混合着惊诧无语的点头肯定之后,心里一横,使出致命绝招——做卖萌蹦跳状,跑到托木达面前,娇滴滴呐喊道:
  “公子!你来啦!”
  比较意外的是,除了骑着一匹骆驼,他并未带随从。
  对我的人品比较放心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
  其实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低声下气点头哈腰赔罪又赔笑的狗腿相,托木达明显很买账,趾高气昂不可一世的模样那叫一个得意,而我就是要他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
  不就是自以为抓住我什么把柄才沾沾自喜的嘛!没关系,我由着他花枝灿烂,声情并茂回顾那日在街上瞎了狗眼刺他的骆驼,又泣不成声懊恼皇宫盛宴上的多嘴多舌,最后话音婉转,说起狩猎场男扮女装实在情非得已,还请世子大人见谅。
  且听我通篇大段说下来口干舌燥,托木达却面不改色装大爷,还有些不耐烦似的,拿小手指掏掏耳朵,最后哼唧了一句:“你把我叫到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不是不是……”我继续赔笑,“哪能耽误您的宝贵时间听我啰唆呢,今天请您到这来,是因为这地方有一处天然温泉!”
  “温泉?”托木达眉毛微挑,“什么东西?”
  嘿嘿,上钩了。我心底暗笑,就知道吐蕃蛮子没听说过温泉,特地把这种天然热水描述得神乎其神,说是泡过的人神清气爽身强体壮益寿延年,极尽忽悠之能事,虽说托木达面色不改,眼底里的好奇却亮晶晶地闪耀着。
  时机差不多,我作势领他到池水处参观,对着雾气腾腾的水面自然又一阵神道道的吹嘘,然后借口告退,派西门美作跟进盯梢,自己则拉着杉菜回到休息室一边喝茶下棋一边等消息。
  ——小姐,那家伙左右四顾面色踟蹰,好像在犹豫!
  ——小姐,那厮伸进水池子探温度,样子跃跃欲试!
  ——小姐……
  “小姐!他脱了!”   【是好好聚聚还是好好修理啊!】
  额呵哈嘿厚嘿哟……
  你能从我诡异的笑声中解读出奸计得逞、华丽逆袭、扬眉吐气的复杂情绪吗?
  挺胸负手走在前方,丫头杉菜抱着那吐蕃蛮子脱在岸边的衣服亦步亦趋,F4玉树临风跟在后头,这阵势,简直是要多拉风有多拉风啊!
  可惜了,古代没有数码相机,也没有助纣为虐的网络,要不然,把托木达的裸照拍下来存档,看他还敢不敢到我面前来嚣张。
  今天这番大费周折,就是要提醒他,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置他于死地,他却没法把我怎么样。
  心里的恶心出了干净,回到家,看着那堆衣服,吩咐道明寺隔天一大早去荷花谷给他送回去。只不过想要教训他一下而已,在水里泡一夜也够他受的了。
  隔天我也有打算,跟尉迟缙应该及早揭开身份,方便下一步的情感交流。计划什么的嘛……电视上都有教,只要一个不经意的状况,外加头发绑得松一些就OK,到时候长发飞扬,即便身着男装,却挡不住女儿家柔美娇媚,男主被瞬间秒杀。
  剧情照着我所预想的那样,开始了。
  早上遣了人去将军府送信,邀尉迟缙一起去茶楼,钻研最近新得到的一本兵器谱。尉迟缙爽快答应,时间地点交代完毕,我跟他顺利在一品茶楼门口碰面。
  接着,那个“不经意”的状况发生了,路口处,三四个流氓拦住一名柔弱女子,行径猥琐,我义愤填膺,大喝一声:“放开那个姑娘!”紧接着就要冲过去,哪知,一道闪电般的黑影乌泱泱劈过来,三下两下便将那几个群众演员击倒,最后落在那已然吓傻的面瘫弱女子面前,皱眉道:“还不快走!”
  弱女子立刻闪走,这回轮到我面瘫了,因为那个乌泱泱的黑影,居然是托木达。
  上下三路将他打量了一遍又一遍,无漂白,亦无水肿,当然更谈不上虚脱,莫非他昨晚入夜之后,趁天黑裸奔回去找同伴了?
  一大串的疑问泡泡在我脑袋里蒸腾翻滚,而与此同时,托木达也在望着我,目光如炬如刺,看得我终于心虚起来。
  尉迟缙倒没看出什么异常一般,笑着冲托木达开口:“早上邀你一同出来,家丁说你身体不适,怎么这会儿子倒自己跑出来了!”
  我心里一惊,转过头瞪着尉迟缙:“他住在你家?”
  “是啊!”尉迟缙不疑有他,“反正哥哥要在京城待一段日子,我近期也不必去找爹爹他们,索性就让他们住过来,也热闹些!”
  是啊,你们是热闹了,那我呢?那个瘟神天天在你左右,我怎么泡你?
  托木达没理会我诸多复杂的心理变化,只淡淡道了句:“听说你们要一起看兵器谱,心里痒得不行,索性就追过来了。”
  说话时,若有似无地暗睨了我好几眼,很明显是有备而来。
  罢了,今日计划连连生变,此地又危机重重,实在不宜久留,我脑筋一转,假装忽然想起家中宠物早上忘了喂,想要告辞改日再叙,却不想托木达大手一挥,将我死死揽住,道:“吩咐小厮回家去喂就行了,咱们兄弟好容易遇见,当然要好好聚聚了!”
  【好吧我不会告诉你是那个吐蕃蛮子害我溺水的】
  单看托木达特地包了艘花船游江,我就预料到,自己今天恐怕凶多吉少。
  才不相信他有什么一边看江水吃糕点一边研究兵器谱的雅兴,但事已至此,也无办法脱身,只能硬着头皮待在船上,江水绿波荡漾,微风拂面清爽宜人,我一颗心却焦躁得几乎要冒烟了。
  几次开口要坦白身份,却都被托木达出声打断,明显是要跟我杠上,狠狠一眼瞪过去,又被他瞪回来,俩人无声对峙水深火热。难为那个含糊的尉迟缙,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察到,还在旁边专心致志看着兵器谱。
  也不知过了多久,江边快速划过来一叶小舟,是将军府的小厮,说是府中收到边关来信,尉迟缙立刻起身告退,我急忙要趁机溜走,却又被托木达抢白在先:“那贤弟你先回去吧,我跟李公子再待一会儿就是了!”
  看着尉迟缙款款离去的身影,我的心呐,像颗摇摇欲坠的烛火,呼哧呼哧呼哧……
  回过头来,看着那始作俑者正一派悠然地靠在船舷,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冷哼道:“喂,你到底想怎么样!”
  看样子大家都没有心情谈什么和解,那就干脆撕破脸把话说明白好了。
  “好像是你先惹我的。”托木达眼皮轻撩,懒洋洋慢悠悠的样子,忽然嘴角轻扬,笑容意味深长地冲我问:“不过,你几次三番故意接近尉迟缙,莫非有什么目的?”
  目的……我心底一沉,忍不住想,我有表现得那么明显吗?思忖间,感觉托木达一直盯着我看,不禁有些发毛,脸颊最没出息,居然烧起了两坨卖骚红。
  托木达笑出声来,声音里满是不屑:“中原女子就是扭捏造作,不就是喜欢一个人,宁可费尽周折左右迂回,就是没胆子讲出来,还要自诩矜持含蓄美,真是无趣得很!”
  纠结苦逼的小女儿心事就这样被他抖落出来,奇怪的是我并不觉羞涩难当,反而一下子豁然坦荡,索性大方起来,抬头挺胸,冲他斜眼道:“爱怎样我乐意,只要你别多事就好!”
  “呵……”托木达眉眼一挑,“我若是不听你的呢?”
  什么意思?我眉头紧皱,疑惑万分地望着他,只见他慢慢收起笑容,脸上弥漫起一股似笑非笑的表情,忍不住向后缩了缩,他却侵过来,声音从喉咙里逸出来:“先是刺伤我的骆驼,又无缘无故把我丢在水池里,你以为这些账,我会不跟你算吗?”
  他步步逼近,我心虚后退,嘴巴又不肯服输:“那个……早上我有派人给你送衣……对了,你是怎么离开荷花谷的?”——抱歉,对于他是不是裸奔回去这件事,我非常好奇地歪楼了。
  托木达明显没什么好气,“你以为,我从吐蕃带过来的随从们,是来中原游览观光的吗?”
  “好吧,我知道你厉害,你们吐蕃人都很厉害……”感觉到面前的危险气息越来越厚重,而我却已退无可退,有限的空间承载不了急欲摆脱的困境,胡乱闪躲,一脚踏空,重力失衡,忽然掉进了水里。   已经忘了跌落那一瞬间的前因后果,只觉得眼前的状况完全超出预知,手脚触碰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支撑的点,喉咙里几乎失声喊出一连串救命。
  状况进行到此,也超出了托木达的预料,站在船上的他一样手足无措,一边寻找可以拉我上去的物件一边焦急大喊:“喂,你别吓我,快点上来!”
  不是吓你!鬼才有心情吓你好不好!我感觉自己快不能呼吸了,嘴里断断续续说了一句:“我……不会游……”耳朵里隐约听到一声:“少装蒜了!你肯定又要骗人!”一瞬间,好像失去了挣扎的希望,意识涣散,接着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拜托你千万要活过来啊】
  醒来时,四肢酸痛无力,左右四顾,貌似在一艘古旧结实的渔船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一个渔家打扮的大叔正在岸边整理渔网,偏过头看到我,态度颇有点不客气:“你醒啦!还不快点看看你相公!”
  我相公?
  诧异不已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渔家大叔则回头冲不远处的小木屋喊了声:“翠花!”里面很快走出来一个腰板结实的大婶,冲我招招手。
  走进渔家屋,干净木床上直挺挺躺着一个人,居然是托木达!
  脑海里实在是回想不出任何头绪,翠花大婶主动担纲解说工作,说是她跟大叔远远发现有人落水之后,急忙赶到,俩人费了好大力气将我们救上船,才发现是两个人。
  “这痴心的瓜娃子,自己也不会水,就知道死死抓着你,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他的胳膊松开呢!”翠花大婶用碎花袖口抹了一把少女泪。
  啧啧啧,还真是少女心不死啊!臆想了这么具有偶像色彩的爱情故事,然后呢?被他的“深情”打动,所以把他抬到屋子里悉心照料,留我一个人在渔船上自生自灭是吧!
  心里还在不满腹诽,却见大婶忧心忡忡,看着托木达:“救你们上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在屋子里烤了半天火,好像缓过来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没气?我心底一沉,立刻伸出手指放在人中处,果然气若游丝。
  这下终于有些慌神,想起刚才还误会大婶厚此薄彼,更加惭愧,却不得不当机立断,跟大叔借船回家,托木达的情况,必须得请大夫诊治才好。
  到了家,立刻差人为托木达诊治,又派人到将军府通知尉迟缙,托木达来我府上做客,让他不必挂心。事关重大,若托木达平安无事当然最好,要是凶多吉少出了差池,恐怕我愧疚自责还是小事,如何跟皇上交代可就是关乎全家性命的大事了。
  所以,我心里恨不得把所有认识的神仙都拜一拜,求求他们保佑托木达千万要没事。
  【就是想曝光身份咋就那么难!】
  惊心动魄般过了一天一夜,确定托木达已脱离生命危险,我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有醒过来,而且发着高烧,看样子还要好好休息一阵子。
  拧了凉毛巾盖在他头上,我坐在床边,看着面前这张因为虚弱而显得毫无生气的面孔,心里是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复杂滋味。这个蛮子,打从来到中原那天起,便跟我结下梁子,之后俩人水火不容处处作对,哪承想,当我落水之后,跳下去舍身相救的竟也是他,还真是“不计前嫌”的大好人呐。
  或者,也没必要一直当仇人不是吗?不求情深意浓,日后如果能和平相处也不错。
  我这么想着,不由放松,舒了口气,伸手替他掖掖被角,感觉他眉头好似动了一下,心里一喜,但他只是含糊咕哝了片刻,并没有醒来。
  大面积失望失落席卷而来……
  又惆怅了不知多久,听到杉菜在门外报告,“小姐,尉迟公子来了。”我暗应一声,急忙整整发型衣裳,命人将他带进来。
  自清早确认托木达性命无虞,我便差人去将军府把事情原委告诉了尉迟缙——当然,内容稍作调整为托木达落水,我奋力相救,因情况紧急才没有说实话云云。我敢肯定,以尉迟缙的性格,绝对不会怀疑什么,而且必定会第一时间前来探望,所以呢,小小地准备了一下。
  比女儿家的寻常打扮稍微精细了那么一点点,薄粉轻黛,再怎么谦虚也是个清秀美人,只等尉迟缙推门一瞬的惊艳。
  ——事实证明,不解风情什么的,还真教人窝火呀。
  尉迟缙急叨叨推门而入不假,但却直奔托木达,对我这个大活人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咳咳,可怜我还准备了一系列应变剧情,比如当他惊鸿一瞥注视我的时候,羞涩娇笑,冲他嗔道:“没想到吧,李家的公子,其实是位姑娘!”
  然后,巴拉巴拉巴拉巴拉……
  但没想到的却是我,看着尉迟缙扑在床边火烧火燎喊着托木达的名字,几次想插话却觉得时机不宜,摇摆许久,终于干咳两声将他吸引过来,正色道:“尉迟公子,可还记得我是谁?”
  总不能一直任其无事,我豁出这张老脸抢戏了。
  尉迟缙果然回过头来,视线直射在我的脸上,用那种没羞没臊的目光将我端详仔细之后,摇了摇头。
  我不死心,皱起眉头提醒他:“你再想想!”
  尉迟缙还是摇头。
  倒吸了一口气,想要再试一次,却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我跟尉迟缙几乎同时回头,看着床上的那个人。
  【小心别爱天然呆】
  托木达醒了。
  我的喜悦绝对是发自内心,不然,我绝不可能激动得跳过去抓住他的爪子又摇又晃,大声尖叫着:“你醒啦你醒啦你真的醒啦!!!”
  被迫镇定下来,是发现托木达跟尉迟缙忽然都用同样异样的眼光看着我。
  特别是托木达,眼底似乎隐藏着某种深意。
  好吧,你们古代人喜欢含蓄,我收敛一点就是了。
  缩到一边当旁听,在尉迟缙说到“虽然不小心落水但总算有惊无险也多亏了李大哥救你上来……”我虽然自然而然地低头对手指,却还是明显感觉到一道怨毒目光狠狠射过来。
  然后,忽然觉得时机尚好,就顺道解释了下自己的身份,尉迟缙平常淡定得让人蛋疼,只点点头,轻笑:“原来是这样啊……”就再没什么反应了。   尼玛,这反应也太没建设性了吧!
  我顿觉人生黯淡,摧枯拉朽,感觉不会再爱了。
  待了一会儿,尉迟缙提出要接托木达回将军府,将这个大麻烦脱手我当然没意见,但是——大麻烦本尊有意见。
  他说不走,因为没住够。
  嗯——厚颜无耻说什么李大人博学多才倾慕许久,正好趁此机会讨教。我呸!这种丧尽天良的谎话亏他说得出口!谁知道他刚苏醒的脑子里打着什么鬼主意。
  但天生一根筋的尉迟缙却对他一点怀疑也没有,闲聊了几句便起身道别,临走时冲我拜托:“那哥哥就劳烦小姐照看了!”又转头看向托木达,“明日我再来看你!”神色轻松平常,丝毫不觉异样不妥。
  而令我最无法释怀的,还是他对我的无动于衷。
  备受打击地看着他的背影,直至听到旁边一阵不屑讪笑才回过神来,看着托木达一脸快意,立刻气不打一处来,大步走过去,粗里粗气地问:“喂,你故意的吧,干吗赖在我家不走!”
  虽然……这家伙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他一醒过来就要跟我作战的架势,还把主战场选在我家,也有点太过分了吧!
  “有什么不好吗?”托木达耸耸肩膀,“我多在这里待一天,你跟我的好弟弟不就能多点机会相处?”一边说,一边风骚地眨了眨眼睛。
  请问有人觉得我会相信他的鬼话吗?
  想待在我家当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才是真的吧!我双手抱在胸前,皱着眉头在地上来回走,眼睛望着托木达,心里却忽然想起刚才尉迟缙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不咸不淡……或者干脆就叫没态度,也就是说,他没看、上、我!
  我还真是不服气。
  托木达留在这儿也好,尉迟缙少不了每天来看望,我紧紧抓住他每一次到来的机会,积极表现,他来,我插花;他来,我画画;他来,我跳舞;他来,我绣牡丹……
  整个一才艺公开秀。
  足足过了一个星期,尉迟缙总算主动跟我搭话,却是捂着肚子问了一句:“李小姐,请问你家茅厕在哪儿?”
  我憋得满脸青绿,给他指了方向,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的托木达直接笑趴在地。
  【月光下 不说话】
  眼看着我这边已经折腾得黔驴技穷,跟尉迟缙却毫无进展,不禁有些泄气。夜里爬到屋顶上吹风,忍不住娇傲感叹:“什么死狗男人,简直瞎了狗眼,这么标致可爱伶俐大方的姑娘都看不到,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嘛!!!”
  话音落,听到耳边有人接茬:“你每次都癫狂外放表露个性特长,要不下次装个小家碧玉,躲在卧房别出去见他好了!”
  “装?”我不屑撇嘴,“那有什么意思,装一时也装不了一辈子,我想让他喜欢我,也是喜欢坦坦荡荡真实的我!”
  话音落,才发觉情况不在掌握之内,急忙回头,看见那个吐蕃蛮子竟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我旁边,样子慵懒惬意,银色薄晖的月光下,五官镌刻深沉,浓密卷曲的睫毛消减了狭长眼眸想要爆发的妖媚,硬生生拗出几分英挺俊朗,看得我呼吸紧屏,居然有些失神。
  托木达却被我看得不自在,神色古怪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叽歪道:“你干吗?”
  “没什么!”回过神来,我耸耸肩膀,暗想自己应该没那么肤浅,区区因为旁边这家伙长得还不错就移情别恋。
  不过,接下来的气氛却有些诡异,我没什么话好讲,他也没有再开口,两个人在月光下较劲一般干坐着,夜风微凉,心里却焦灼滚烫。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话一般,叹道:“一时扭捏不定一时又坦荡爽朗,真不知你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左边的左 右边的右】
  没头没脑地发出那句感叹之后,托木达隔天一早便离开了。
  装模作样跟我爹告别,先谢我“救命之恩”,再谢我们家的款待照料……我爹当然也是装大尾巴狼各种谦虚,两个爱演派就这样来回恭维,最后圆满杀青。
  哪里知道,送走托木达,午饭桌上,我爹跟我娘当着我的面就开始热络讨论,一会儿说什么吐蕃有点远,一会儿又说远嫁也比嫁不掉要好。听得我终于忍无可忍,放下饭碗:“我又不是烂在家里的烂柿子,你们就这么心急要把我处理掉,如果觉得我待在家里这么丢脸,那不如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好了!”
  话说完,满腹委屈已经聚集在眼窝,急忙赶在倾泻之前,跑出家门。
  跟托木达并没有多大关系。我只是单纯觉得心凉,父母毫不在意我的尊严跟幸福,恨不得逮住一个男的便要将我清仓,他们有问过我的想法吗?知道我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根本就不在意我的感受,还好意思对外扬言我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真教人不爽到极点!
  在大街上无聊闲逛,泪意消散,心里却还是堵得慌,想要大吃一顿,看见前头的品香楼,立刻三步并两步迈进去。刚上了二楼,立刻看到窗边桌旁的尉迟缙跟托木达,不由一愣,那边尉迟缙也看到我,立刻笑着起身:“李公……小姐,这么巧!”
  巧,真是好死不死的巧,我心底暗叹气,眼前的两个人都足够让我头大,却拗不过尉迟缙爽朗热情,非要拉着我一同吃饭,硬着头皮坐下,明显感觉旁边托木达微微贼笑了一下。
  笑你妹啊!
  吃罢饭,我立刻起身告辞,说要出去打个酱油,托木达这货又开始没安好心,说自己也要打酱油,不如顺道。尉迟缙视线在我跟他身上打了个转,疑惑不已:“最近京城流行打酱油吗?那我也去打一点好了!”
  就这样,又开始郁闷的三人行。我心底将托木达从头到脚问候个遍,面上却佯装心平气和,走在渐近黄昏的街市,夕阳余晖将大地笼罩在一片暖橙色当中,别出心裁地渲染出一道温柔,让人不自觉放松神经,享受起当下的徜徉。
  流眸轻转,左边是尉迟缙单纯无邪的轮廓,右边是托木达深邃莫测的侧脸,心里像是忽然装了一座天平,让人不知所措地左右摇摆起来。
  一阵仓皇自脊背涌了上来。
  【如果当时停下来晒晒太阳】
  是被杉菜跟F4一起找回家的。   又不是真的想离家出走,在这地方除了尚书府,还真不知能到哪里去,闹也闹够了,既然家里派人大张旗鼓地找,就顺着台阶下好了。
  只是,家里气氛难免残余着几分尴尬,憋了两天实在难受,便跑到猎场去骑马。
  并不是守卫森严的皇家猎场,而是更适合策马狂奔的郊外草原。
  碧海蓝天,悠悠绿草,一个人驰骋在旷野上,别有一番开阔舒畅,看着天际空灵的远方,忍不住想,如果能永远在这片草原上奔跑,不被束缚,没有悲伤,更无须在人群中世故打转,该有多好!
  只是这样的生活,不管身在现代还是此地,恐怕都很难实现吧。
  思绪还在纷飞飘荡,感觉身后忽然传来嘚嘚马蹄声,回头看,一匹枣红烈马远远追来,马上的人儿长袍甩动,发际飞扬,格外潇洒恣意。近了些,看清那人脸上飞扬跋扈的笑意,分明直奔我来。
  哪会容他轻易将我赶超?扬起马鞭狠狠一挥,拼命一般向前狂奔,身后的追逐明显激烈起来。骄阳烈日下,两个倔强骄傲的身影在苍茫草原策马奔腾,互不妥协。
  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脸颊发热,心里别有一番过瘾痛快,奔驰间,感觉耳畔一道疾风划过,来不及心惊,感觉马背一顿,身后已然落下个大活人,将我牢牢圈住。
  我下意识地回首一挣,却被圈得更紧,脸上又羞又臊,忍不住骂:“托木达,男女授受不亲,你快滚开!”
  “授受不亲?那是什么意思,你忘了我是吐蕃蛮子,不懂你们中原文化!”托木达大笑着开口,热乎乎的气息吹在我后颈处,浑身甭提多不自在了。
  摆明了是故意来逗弄我的!脸上烧得几乎要冒出火星,心里也乱成一团不知所措,但又不能任由他抱着,只好拿出鱼死网破的劲头奋力挣扎,托木达虽抵挡压制,但到底是在不得施展的马背上,对峙许久,两个人终于双双落地。
  滚落在草地上的时候只觉天旋地转,耳边传来托木达猖狂放肆的笑声,好半天静止下来,睁开眼睛,那张邪魅不羁的面孔近在咫尺,自己正直挺挺趴在他身上。
  “看够了吗?”
  真是窘毙了!竟然对着那张面孔看失神,被人家揶揄提醒才反应过来,急忙别过脸站起身,嘴巴掩饰着岔开话题:“你干吗跟踪我?”
  托木达并未起身,干脆躺在草地上,悠哉地将双手枕在头下,惬意无比地闭上眼睛道:“虽说草场比起吐蕃不知要逊色多少,好在阳光还不错,你别只顾着叽歪,也来晒晒太阳吧!”
  什么嘛!答非所问,还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更重要是,我现在一颗心被他搅得乱七八糟无处安放,哪有什么心情晒太阳!
  却又不知如何发作才能表达出分量足够的愤怒,索性对着他小腿猛踢了两下,听着他一阵哇哇乱叫,心满意足地转身牵着马儿离开。
  托木达没再追过来,远远看过去,绿草中央横着一个逍遥自在的身影,倒也协调。轻轻舒了口气,准备要上马,却见眼前由远及近迎来一骑耀眼巾帼,定睛看了看,有些眼熟,却想不出在哪里见过了。
  思绪还在犹疑,马上的姑娘已经定在眼前,楚楚笑道:“李小姐,公主有请!”
  【剩女的最高级诱惑:想嫁谁嫁谁!】
  我想起来了。
  那日托木达骑着骆驼进京,冲撞了一辆马车,当时便觉得车里的人物非同一般,却不想,竟然是公主殿下。
  而且……是个挺记仇的公主。
  当日的事,她一直记在心上,只等时机成熟,狠狠反咬他一口。
  过几天,会有六国使者前来面圣进贡,到时圣上准备举办一场比武大赛。托木达来自吐蕃,必会代表本国选手参加,涟湘公主想让他败在六国之末,殿前出糗,以泄心头之恨。
  话说回来,我对这位公主幼稚的报复想法并不感冒,只是比较奇怪,她琢磨她的复仇计,把我叫来到底有何用意?
  看着面前那包据说能让人骨头松软的粉末,我不禁有几分索然,还以为手段有多高杆,筹谋了这么多时日,居然只想到下毒这么低阶的招数。
  “为什么是我?”自看到那布包,便知她找我来的目的。只不过,大费周章,总得要个理由吧!
  涟湘公主嘴角轻扬,反问我道:“你不是也看不惯那蛮子吗?”顿了顿,语气别有深意:“记住,下毒时间不早不晚,就在他将要上场前,事成之后,京城的人家儿任你挑,看中哪家的公子只管说,我让母后跟父皇提一嘴,保准你嫁得风风光光!”
  【拜托没事别瞎误会行不行!】
  领了药包往家走,我心里乱七八糟一片,连日来虽然跟托木达牵扯了不少恩恩怨怨,却也不到下手害他的程度——但公主这边又实在不好得罪,被迫接旨,实属权宜。
  回到家,左右想不出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憋了两天,看着我爹进进出出为了迎接使者事宜忙碌准备,心里急得发慌,只好遣了道明寺去找托木达,约在荷花谷相见。
  这家伙熟门熟路,一点不惧上次被我捉弄,直接走到温泉处,伸手试了试水温,自语道:“水温正好,我要进去咯!”
  说着,就要脱下外袍,我急忙现身制止:“喂喂喂,今天有正事跟你说!”
  “哦?”某人眉毛挑着,明显不相信,“什么正事?”
  “就是……就是……”话到嘴边,却有些犹豫,如果把公主让我对他下药的事实话实说,他到底会作何反应?
  还在踟蹰,却见托木达坐实了不信任,笑着凑过来:“这么扭捏不自在?莫非是要说,你属意于我?”
  “你想得美!”翻了翻白眼,我乱没好气,“我是要说,过几天六国比武,你也会参加是吗?”
  “当然!”托木达不假思索,挺胸抬头,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微微叹了口气,明知道这样的建议说出来也会被立刻拒绝,却还是忍不住开口一试,冲他试探着问:“那个……能不能不参加?”
  弃权。是我所能想到唯一一个既不得罪公主又不至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的办法,只是,托木达意料之中的否定与没得商量却实在让人无可奈何。
  不管是出于相识一场的因缘际遇还是不愿做苟且小人的高尚节操,我觉得自己有必要再争取一下,便硬着头皮问他:“那个,你说,要怎么样你才能不参加?”
  托木达低头看我,并未急着回答,对我的态度倒起了兴趣,“我不参加,对你有什么好处?”
  好处……这个说实话,倒是真没有。
  但这家伙死活不信,见我摇头,自顾猜测,最后得出结论——我想让尉迟缙在六国比武中大获全胜,受圣上赏识嘉奖。
  天地良心呐!我根本就不知道尉迟缙也参加这次比武好不好!
  可是,尽管我一再解释,托木达通通略过,认准了自己的猜测不说,还揶揄我有情有义,就冲我对尉迟缙这份痴心,他到时候也会手下留情,给我几分薄面云云。
  我被他说得脸红心乱,想要辩驳,他却根本不给我机会,推说自己还有事要办,便转身离去。
  一计不成,还被误解成别有用心,我看着他的背影,说不出的失落沮丧,敲敲脑袋,总觉得里面有股莫名难解的情绪,憋得人不知如何舒解。
  难不成,我真要从了公主的小人之心,给他下毒?
  ——京城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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