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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夫
陕西省作家。毕业于北京大学。出版长篇小说《土街》、《媾疫》、《玄鸟》、《城市尖叫》,另著有中短篇小说、散文等,并在多部电影、专题片及音乐电视中担任编剧、总撰稿及策划。现旅居日本。
故土于我,是我小学的那座旧庙,是曾经在一个风雨欲来的午后向我昙花一现的庄严壁画,是在那一刹那间根植在我心中的深深敬畏。
地处西北僻壤的故乡,那时是贫瘠而闭塞的。没有通向外界的公路,没有来自远方的诱惑,甚至听不见广播,看不到电视。但那里民风淳朴,欲望萎枯,温暖的太阳下,是一派恬淡而悠然的安详人生。
村人们对教育的重视程度是有限的。他们一方面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识文断字,将来好算账、代阅书信和写写春联;另一方面又深知大学的门槛不是黄涕两行的农家子弟所能跨越的。这样的心态为我们营造了轻松快乐的学童时光:没有沉重难荷的学业压力,没有为出头冒尖而不遗余力的比拼,没有责骂和鞭挞,完全是一副放任自流的自在状态。
我的小学是在一座废弃的古庙上改建的。焦庄和吕村的百十号孩子,无论以后成龙变蛇、上天入地,几乎都是在那里接受了人生最初的启蒙。

学校距两村不足一里,处在一个孤零零的土丘之上。除了残存的老庙,村人们集资另建了两幢简陋的瓦屋。一处是低年级的混合教室,一处做了先生们的宿舍。所谓的先生,只不过是三两名一边种地、一边教书的民办教师。他们同样灰尘蒙面、双手粗黑,几乎和乡下的农民看不出两样。若硬要说出区别,那无非是先生们都爱好在显眼的口袋里别一只金光闪亮的钢笔,给人以资炫耀的文化身份。
四、五两个高年级挤在老庙中上课。一个班上课时,便是另一个班的自习时间。由于师资严重不足,加之民办老师身兼农活和教务两重重任,总会有这样那样的琐事缠身,所以多有先生缺勤而将我们关在老庙里,任由上蹿下跳、作怪成精的情形。老庙的房梁间架满了木椽,里面栖满了潮虫、草蛇和鸟雀,那里一直是我们情有独钟的乐园。
记得那是个阴霾的午后,经管我们的先生又一次临时缺勤了。我们两个年级的男生几乎都上了房梁,喊叫捣腾,乱得有如炸窝的猴子。我看见庙壁上白色的石灰不知被谁弄掉了一块,里面竟然露出鲜艳的彩绘来。我想起了关于老庙先前香火旺盛、流金溢彩的种种传说,一时被好奇所驱使,竟然鼓动大家一齐动手,将整整一面庙壁上的石灰全部揭了下来。
一幅巨大的壁画展现在我们的面前:极乐世界里祥云缭绕,莲花宝座上佛容如生……我们被一种无形的庄严所震慑,全都木呆呆地站在了那里。就在这时,先生推门走进了教室。这个平素温和敦厚、从来不急不恼的中年汉子,看到眼前的一幕,却顿时脸色乌青、勃然大怒。先生问清缘由,立即一边抓着我的衣领将我丢到了庙外,一边恶狠狠地骂道:“亵渎神明,是要烂手烂眼的!是要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你知道吗?你闯下大祸了。”
我孤独地站在院子里。先生折身进教室去了,但他咒骂的话却像雷声一般在我耳边经久不息。尽管当天晚上那幅壁画就被重新覆盖了,尽管善良的先生特意到家里来安慰了我,尽管我长大后才知道,先生当时所言只是气话,他真正担心的并非神明发怒,而是“恢复四旧”的政治罪名,但这件事却让无知无畏的我,平生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惊惧。
这种惊惧在我少年懵懂的心中,不是源自现实中的具体威胁,而是源自对某种庄严的深深敬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忽然神经质地摸摸头顶,看看肮脏的脓疮是否已经应验而生……一个放浪形骸、无所拘束的少年,在忧患中像秋天的风一样渐渐变得沉静。
成人后,我一直漂泊在遥远的异乡。人言故土难离,但此话对我却不尽然。故土于我,是我小学的那座旧庙,是曾经在一个风雨欲来的午后向我昙花一现的庄严壁画,是在那一刹那间根植在我心中的深深敬畏。
那座老庙或许早就已经被拆除了,但谁能知道,它以自己的方式早已经获得了多少次永生。
编辑/丽颖E-mail:cccp1973@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