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历史性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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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去年12月27日上午,发生在德黑兰大街上的一幕,伊朗以外、仅凭TWTTER和一些网站、博客了解伊朗局势的人,感觉恐怕与坐过山车无异:几乎突如其来间,“伊朗爆发革命”、“警察倒戈”、“伊斯兰政体面临末日”之类图文并茂、生动鲜活的信息蜂拥而出,让一些人欢呼雀跃,更多的人惊愕莫名;欢呼声尚未平息,“军警开枪”、“街头喋血”、“穆萨维侄子遇害”等消息接连传出,刚刚还气势如虹的“伊朗革命大军”顷刻间作鸟兽散,令境外的“围观群众”错愕之余,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之憾。
  伊朗到底怎么了?伊朗反对派究竟要做什么?他们有没有和体制抗衡的意愿与实力?
  
  蒙塔泽里去世与阿舒拉节
  
  12月26日,曾被指定为霍梅尼接班人的蒙塔泽里因病去世。这位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的奠基人之一曾是霍梅尼最得意的臂助,却因一系列政见分歧最终被打入冷宫,晚年的他不断批评“某些现任领导人”剥夺伊朗人的自由和人权,主张伊朗“反省过去的错误”、“不要让外人以为伊斯兰共和国是野蛮的屠夫”,并在2009年6月的选举风波中,自始至终站在反内贾德的一边。他的死适逢第二天阿舒拉节,即先知穆罕默德外孙侯赛因遇难的纪念日,传统上这一天被视作“抗争的日子”,而伊朗行政当局对反对派的压制,以及对蒙塔泽里追悼仪式的压抑,都让许多人预言,12月27日将成为“历史性的一天”。
  据当地媒体报道,正式的葬礼是在距德黑兰125公里的圣城库姆举行的,时间是12月27日格林尼治标准时间上午5时30分。而在蒙塔泽里的家乡伊斯法罕省纳贾法巴德镇也有纪念活动,可是昙花一现的“革命”却爆发在首都德黑兰:当天在德黑兰的革命大街,示威者自东向西进行游行示威,示威过程中,据称上万的示威者忽然出现在示威路线以外的小道,令警察措手不及,随后就发生了至今理不清头绪的一幕:暴力、镇压,包括反对派领导人穆萨维侄子阿里·穆萨维在内至少4人死亡,数百人被拘捕。
  虽然过程脉络不清,但结果是一清二楚的:反对派的兴奋只持续了几小时,而哈梅内伊-内贾德体制依然主宰着伊朗政治。
  
  蒙塔泽里:是自由派的象征,但不是自由派
  
  蒙塔泽里的确是自由派的象征,但他并非一个自由派人物。
  的确,他反对霍梅尼判处托什迪死刑,主张更民主、更宽容的政体,反对“假冒伊斯兰革命名义,行独裁政治之实”,并曾激烈抨击哈梅内伊,甚至质疑其统治的合法性。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承认伊斯兰共和国体制的前提下:他和霍梅尼的激辩,是“以《古兰经》名义反对另一种《古兰经》名义”;他主张的民主、宽容,是建立在伊斯兰共和国政体上的民主、宽容;他质疑哈梅内伊的根据同样是伊斯兰共和国政教合一的原则——“火箭提拔”的哈梅内伊,没有直升“大阿亚图拉”的资格。
  尽管他的获释拜了改革派前总统哈塔米所赐,但他本人并未参加过哪怕一次反政府示威,甚至他的至亲们也未参加;他虽然被边缘化,但仍是大阿亚图拉,受到相当一部分体制内神职人员的尊崇。哈梅内伊和他恩怨极深,却也在其去世后发布讣告,给予高度评价(这点和内贾德形成鲜明对比),也正是由于上述原因。
  正因如此,利用蒙塔泽里之死掀起抗争高潮,可谓看似聪明、实则盲目的一招。
  固然,蒙塔泽里的追随者很多,这些追随者对内贾德的压制十分不满,但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是改革派,或者充其量是“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希望有一个如蒙塔泽里般的“好阿亚图拉”执掌伊朗大权,取代“坏阿亚图拉”,而不是彻底颠覆伊斯兰共和国政体,因为正如蒙塔泽里所言,这个政教合一的框架“犹如他的亲儿子一般”。
  可想而知,当自由派突然发难,并毫不隐晦地将矛头直指伊斯兰体制时,这些蒙塔泽里追随者是多么错愕和进退失据。很显然,他们并没有颠覆伊斯兰政体的心理准备,因此当镇压的力量开始发力,他们便理所当然地四散而去——本来,他们也没打算真的“革伊斯兰革命的命”。
  伊朗自由派将蒙塔泽里树为象征,原本无可厚非,但他们将蒙塔泽里的追随者视作“天然盟友”,则是犯了天大的错误。
  
  流水的营盘流水的兵
  
  哈梅内伊一内贾德阵营其实也并非铁板一块,前者对后者的袒护与其说志同道合,毋宁说是审时度势而作出的政治抉择。当个性张扬的内贾德在某些问题上脱离哈梅内伊轨道时,神权的干涉从来就不会有任何犹豫。
  然而和保守派相比,改革派的阵营则更加混乱。
  在哈塔米时代,改革派内部虽然同样派系繁杂,但大体上还能捏合成型。哈塔米退隐后,穆萨维接掌大旗,但他早期的历史被许多自由派人士质疑,而“反对派大联合”反倒让力量变得更加分散。
  即以2009年6月大选而论,所谓的“改革派”阵营中,有自由派教士卡鲁比,年轻的保守派人士雷扎伊,资深政治家拉里贾尼,前总统、大阿亚图拉拉夫桑贾尼,还有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阿巴迪律师,等等。这些人有的激进,有的保守,有的是自由派,有的却比内贾德更加“原教旨”,有的主张引入西方体制,有的只不过希望在伊斯兰政体上“微调”,有的并不主张触及神权层级,而只将改革的触角停留在世俗政治层面。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反内贾德。
  许多伊朗问题专家都指出,伊朗社会并非一个封闭、保守的社会,6770万人口中城市人口占61%,20岁以下年轻人过半,受教育率高达79%,牛仔裤、互联网等西方文化因素,在伊朗从来就不乏追随者。这不但被改革派人士认为是自己的群众基础,也常常被西方分析家援引,认为足以成为滋生伊朗自由主义思想的温床。
  问题在于,这一切并不必然导致他们成为改革派的支持者。
  伊斯兰共和国有史以来最严重的赤字、最高的失业率,和对妇女权益的漠视,伊朗在国际舞台上的僵化,和随之而来的国际制裁、孤立对民众生活的影响,是民间对内贾德不满的主要源泉,但一盘散沙的反对派却并没有抓住这些可引起共鸣的问题大做文章,更没有深入社会和民众当中,真正倾听他们的主张,而是热衷于“内引外联”,热衷于组织类似“飞行集会”的活动,热衷于通过手机、互联网和微博客,向世人展示“伊朗改革的声音”。
  早在6月选举时,许多德黑兰市民就坦承,“即使城里人也有很多不认识穆萨维”,虽然投了他的票,却并非认同他的理念,而仅仅是不想投票给内贾德。选举后不少年轻人对改革派的混乱,尤其他们坐视年轻人流血牺牲,自己却退居幕后寻求政治交易,感到失望和不满,一些人甚至坦言,自己仍反对内贾德,但绝不会再投穆萨维等人的票了。
  “改革派”阵营内部面对内贾德这一行政层面的压力时,尚能稳住阵脚,一致面对,但一旦哈梅内伊挟神权力量发难,则很快分化:拉夫桑贾尼闭门不出,雷扎伊人间蒸发,穆萨维虽然因侄子阿里之死摆脱了再次被|几为“后台操纵者”的宿命,却并未发挥一个反对派领导者的作用。
  阿舒拉节素来是伊朗变革的触发点,当年霍梅尼的上台,萌芽便是1978年的阿舒拉节学生游行,哈梅内伊等人都是组织者、策划者,对这一“节点”的利害心知肚明,甚至国外舆论、企业也早有预感,并作出相应报道、安排,急于事功的反对派匆匆发难,可谓正撞在枪口上。
  由于自身的混乱、莫衷一是,改革派在6月大选时不敢发动民粹,不敢直斥内贾德内政外交的软肋,到了年底却又莫名其妙跃过内贾德,将矛头直指伊斯兰政体,忽左忽右,忽而保守过度,忽而又激进得离谱,焉有不败之理。
  
  互联网:一柄双刃剑
  
  许多人都认为,伊朗自6月以来的反对派街头运动之所以声势浩大,互联网功不可没。
  通过反对派网站,可以组织、串联,向全球散发图片,发布信息,也可以争取海外援助,募集资金;通过网络交际方式,反对派的声音被放大,当局的封锁也变得格外艰难。
  然而互联网其实是一柄双刃剑。
  由于互联网的即时性和互动性,一些真假难辨的谣言不胫而走,让反对派骨干、追随者和境外关注者产生许多错觉、误判,此次“警察倒戈”、“革命成功”的天大误判,不可谓与此无关;由于互联网的存在而造成的“天涯若比邻”固然带来不少方便,却也为内贾德一而再、再而三地揪出“西方黑手”,并引发民粹对改革派的反弹,创造了天然口实。
  由于当局的限制和封锁,客观上让TWITTER等新互动手段,在伊朗成为少数“志同道合者”的小圈子,这很容易让一些热情有余、阅历不足者误以为“大势所趋”、“万众响应”,而忽略了“TWTTIER上都是自己人”的现实,最终一哄而起,一哄而散。
  改革派的弱不禁风并不能改变内贾德政权统治基础不稳的现实,却足以让伊朗内外许多不满内贾德的人士,同样对改革派领导人感到失望。
  一场鲁莽的街头运动,让2009年12月27日的确成了“历史性的一天”——然而也仅仅只有一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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