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在真实塌缩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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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在读研究生时的故事,那时候我才22岁,年轻得有些让人发指。
  那时候的生物科学还很有些当红小生的意思,各种媒体上哄炒着这样的概念,说什么20世纪是物理学的世纪,21世纪则是生命科学的世纪啦;经济的下一个增长点将是生物科技啦;某华人诺贝尔奖得主预言,中国人将在生命科学领域拿诺贝尔奖啦;就连铺天盖地的虚假广告上都满是基因技术的产物。于是无数人抱定了想要考上生物系的决心——那情景很有些20世纪80年代人人都想当陈景润的翻版,所以很难让人相信上帝是一个既有创意又勤劳的人,否则他何必翻来覆去地抄袭自己。
  于是乎,像我这样读上生物硕士的研究生往往被不明内情的人投以艳慕的眼光,似乎注定了我将来会家财万贯一般。然而实验室里的师兄师姐们找工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让人心不断往下坠。
  不过对我这种天生对生活缺少概念的人来说,如果问题不是压迫在面前,也实在没有太多值得担忧的事情。反正生活费有家里提供,暂时不必靠我自己去养活自己,便也就乐得整天没心没肝地生活着。早上9点起床,赶到实验室,打开电脑,挂上网,有实验做就开始忙实验,没实验就开始上网。如果没有什么特别要紧的实验,每天晚上10点回寝室,每天通过短信和QQ与女朋友交流的时间远比见面要多,这就是一个研究生标准格式的生活。
  这个故事的真正重要人物就在我这样的日子中突然登场,那是研二下学期4月的一个下午,我间歇性的实验日程刚刚进入一段无所事事的空白,每天要做的就是到实验室对着电脑,既找不到什么太有意义的事情干,也不能在导师面前表现出自己无所事事的悠闲。那天我正对着电脑发呆。然后有人推开实验室的大门,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我的位置正对这那扇大门,于是我的眼睛跳过显示器,朝来人看了一眼。
  当时我第一眼的感觉是:寒
  那是一个大约40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大约1.65米的样子。他的脸上看起来一副皱巴巴的样子,就像一个在干燥的冬天放了一个月的苹果一样,眼睛很小,右脸有一道很长的伤痕。虽然是穿着西服,可是却显然是那种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样子,和脸一样皱巴巴的。
  你很难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样子,他样子很疲惫,但又好像体内充斥着无尽活力,个子很矮,但是走路的样子却显得极度自信,整个人看起来皱巴巴的。当他走过来用尖细得让人难受的腔调问我“安老师在吗?”的时候,我觉得他这样子才是正常的外形,倒是我无比的俗气。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一眼看去典型的“怪叔叔”,可是你和他站在一起却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土包子。
  我朝背后的内门指了指,说:“在里面。”
  他说声“谢谢”,就敲门走了进去。
  然后我就忍不住觉得浑身难受得要死,好像刚刚掉进了挤满青蛙的池塘里一样。
  过了几分种,带我做实验的博士后张师兄走进实验室,问我:“老板在吗?”我指了指里面。他敲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我才知道关于那个“怪叔叔”的事情,张师兄来找我的时候不知怎么闲谈起他来,说出来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那个怪叔叔叫许唯,是我们导师的博士生时代的导师——那时候他刚从美国回国,28岁,我们的导师当时考入他的博士研究生,32岁。
  这个皱巴巴的男人当时行李里压箱底带回来的是两本皱巴巴的《SCIENCE》,分别刊登着他的两篇论文。
  很快,他就提升为生科院的副院长,一时很有些春风得意马蹄急的样子。
  一年之后,他的女儿出生。
  然后一切在突然之间出现了大逆转——他女儿先天严重残疾,非常彻底的聋而且瞎,视觉和听觉神经有严重问题,现代医学手段无法治疗。
  当时,整个学校对这事儿是一片叹息声,甚至有些环保组织在校内BBS上幸灾乐祸,声称这是他老拿动物做实验的报应。虽然这样的说法引来大家最恶毒的咒骂,但是很多人也隐隐地认为,这事情和他的工作有分不开的关系,毕竟每个搞这类研究的人都多多少少冒着这样的危险——成天面对EB、氯仿等物质,自己DNA的修复能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挑战。
  沉重的打击让他再无心科研,不久之后,他辞职,由他带毕业的博士生,也就仅我们现在的导师一届而已。
  本来这个人就不太与人交际,辞职之后,就连他的学生们都很难联系到他了。很久之后,听说他妻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留他独自一个人带着自己的残疾女儿。
  他本来就是一个皱巴巴的男人,受到了这样的打击之后,就越发皱巴巴起来了。
  师兄讲的故事,让人很有些沧海桑田、世事无常的感觉。似乎转头来一切辉煌皆成空,让人觉得一切都毫无动力。
  不过那时候我还没想到将来会和这个叫许唯的怪叔叔扯上关系,只不过把他人的不幸当做谈资来讲讲而已。
  仅仅两天之后,我的人生就因为这个怪叔叔而彻底扭转到了另外的方向上去了。
  那天早上,我起床稍微晚了点儿,到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10点半左右了。打开电脑还不到10分钟时间,身后的门就打开了。
  导师从里面走了出来,我急忙把QQ最小化,就听见导师说:“谢宇啊,这个月你是不是没有实验啊?”
  我回答道:“这个月实验暂时告一段落了,要等一个月以后温室植物开花才能继续进行……”
  然后就看见怪叔叔从导师宽人—倍的体格背后走了出来,导师开口说:“那你这个月帮着许教授做一下实验吧。”
  我当时只觉得浑身一寒,怪叔叔看着我,霹出亲切的笑脸,我看着他皱巴巴的西服,觉得好像自己就要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了。
  你可以想象一下我面对这样的许教授时的表情——首先他是一个巨牛,光《SCIENCE》就发过两篇,他发表过的论文影响因子超过100,其次他是我导师的导师。但同时,他只有30岁出头,一副皱巴巴的模样,好像一个放过气的橙子。如果你在日本动漫里看到这么一个人物的话,那么他一定是个事业不得志,并有着某种见不得光的嗜好的家伙。
  我当时有些战战兢兢地对他说:“许教授好。那要我做什么呢?”
  我不得不承认,实际上这个怪叔叔是一个有着非凡魅力的人,他的魅力不是来自外形,而是发自内在。他看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睛就一扫那种形容猥亵的感觉,给人一种逼人的压迫感。这种感觉是来自他本人对自己的自信,以及长期以来在学术研究中培养出的敏锐。
  “你每天什么时候有空啊?”他问。
  “每天9点到晚上都有时间。”我说完,突然觉得后悔起来。这样不就没给自己留下一点儿业余时间了吗?
  “那你明天上午10点到我那里去,行不行?”他给我留下了地址,笑了笑,离开了。
  第二天,我按时到达他的住处,在城市中居然会有这样的豪华的别墅,狠狠地吓了我一跳,随即又释然了——毕竟是大牛,前些年肯定已经赚够下一辈子的钱了。
  他开门接我进屋,屋子倒是颇有他的风格,非常的凌乱,宽敞却被挤得找不到下足的地方。他指点着我走上楼 去,就一下子好像从海里上了岸一样。
  他带着我拐进房间里,里面整齐地堆着大量的仪器,各式各样的显示器在里面发着荧荧的绿光。
  于是我开始自己的工作。许唯教授交代的工作并不复杂,就像无数实验工作—样,实际上是无尽的简单重复劳动。我所需要干的实际上是基础数据收集这一类的工作,每隔多少时间记录显示的数据,随时监视着仪器是否出现故障。
  没有人来为我解释这些数据是什么东西,也不向我说明这到底是在干什么。我实际上成了一个机器里的一颗螺丝,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转动。
  我试着打听这到底是个什么项目,这个怪叔叔语焉不详,就连这个实验是哪里提供经费都不得而知,一切好像是什么重大机密一样,透着诡异的气氛。
  不过还好工作并不重,每天下午5点就回家。许唯教授每天都客气而有些冷淡地迎接我,让我有一种自己成了家政服务员的感觉。
  三天之后,我终于知道了我成天面对的图像数据采源到底是什么。那天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显示器上的数据和图像突然显示出了不规则的趋势,很快就乱成了一团麻。那样子就好像原本缠得整整齐齐的丝线突然揉成了一团一样,我立刻大声叫了许唯先生。
  他从另一个房间冲出来,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立刻掏出钥匙,朝我隔壁锁着的房间冲了进去。
  虽然他没有叫我,我还是跟了进去。
  那个房间好像以一架巨型的婴儿床,大量复杂的电子仪器架满了,中央一个巨大透明的密闭舱室,许唯教授抬手按了按钮,密封舱滑地打开,我这才注意到那看起来柔软的大床中央躺着一个六七岁大的裸体女孩儿。
  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这个怪叔叔是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生活的。
  当时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首先,三天以来,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在我在的时候打开那个房间,以至于我甚至忘记了他还有个严重残疾的女儿存在。光这一条,就够告他虐待儿童了。
  其次,我面对的数据是来源于这个女孩子的,那么,毫无疑问,他研究的对象就是自己的女儿。
  我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觉得好像科幻电影里的科学怪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样,可是这么变态的事情我是第一次遇到。
  当时我真的很想夺路而逃。
  不过那个女孩子看起来倒是非常的可爱,闭着眼睛,也看不出有什么残疾。大概是感觉到了开舱时的气流,她把两只手伸出来到处抓了抓,开始朝外面爬过来。
  她的父亲并没有太注意她的行为,只是拉开那个“培养舱”的控制器,开始不知道在哪里捣鼓些什么东西。我站在那里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面前站着的那个皱巴巴的男子会突然从背后长出八只手臂,狞笑着把我撕碎。
  我傻子一样地在那里站了大概五分钟,女孩子慢慢地朝床边上爬了过来,她父亲还在全神关注地盯着那个控制面板,她就半个身子探出了床沿。
  我吓了一跳,很自然地探出手,打算把她抱回安全的床中央。就在我手要碰到她的时候,她父亲突然发现了我,猛然对我大喝道:“别碰她!”
  我吓得浑身一颤,手一抖,将女孩子一打。虽然力气不大,但是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来说,已经是不小的力量了。她就整个身体朝后一翻,转了半个身子朝床中央滚了回去,然后开始拼命地舞动小手,发出古怪的哭声。
  舱门立刻关闭了,许唯教授猛地转过身,用恶狠狠极度紧张地样子盯着我,厉声说道:“谁叫你碰她了!”
  他盯着我,好像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一样。
  我一下子不知所措,他盯着我,突然开始拼命地抓自己的头发,整个人抓狂了。我站在旁边,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对我说:“今天你先回去吧。”
  我几乎是慌不择路地逃离那里,好像从一个闹鬼的古堡逃离一样。似乎恐怖小说里的情景就该是这个样子——古怪的科学家,混乱的房间,不知内容的神秘研究,还有一个毫不知情的助手,所有的元素都这样凑齐了。
  离开那幢别墅,我就给女朋友打了个电话。开始我是打算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但是见了面之后,却突然觉得难以开口了。毕竟说实话这一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了。不过我暗暗决定,明天找个什么理由推掉许唯的实验工作,想到这里,心情又好起来了。于是两个人出去逛街、吃饭,玩到晚上7点多才回宿舍。
  这个城市的4月,天黑得比较早。7点就已经一片漆黑了。从校门口朝宿舍的小路也没有路灯,只有靠宿舍楼里透出的灯光来照明。
  然后,我发现,我找不到自己住的那栋楼了。
  我住在7舍,是一栋半新不旧的楼。房间窗户还是半朽的木窗,在朝大门的道口上放着两个指向打印店和洗衣店的招牌,道口的拐角还有一个头已经不见,露出电线的路灯杆。
  可是这些东西,突然间统统找不到了。
  那堆豆腐一样堆得整整齐齐的宿舍群好像变了样子,虽然似乎还是一堆豆腐的样子,光是路过的话可能什么也不会发现,但是如果你仔细看的话,好像所有的豆腐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这个自己走了将近6年的地方突然间好像是自己第一次来一样,所有的细节都很眼熟,然而却很陌生,于是整个空间好像一下被放大了,变得空旷起来了。不时有人从身边走过,走进、走出不同的宿舍,但是却好像在突然间将我丢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开始还只是疑惑,然后就变成了恐惧。这种事情只在传说中听过,所谓的鬼打墙的迷信传说——我一直认为那是老年痴呆的结果,但我想自己还没到那种岁数吧。
  黑暗中只有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那些不时出现的人们好像是妖魔般。我再次检查了这些宿舍,确确实实,一切和过去都不一样了。
  我拿出手机,不知道是不是该打个电话,把女朋友再叫出来,但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发疯。就在我犹豫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吓得我浑身一哆嗦,差点儿将手机丢掉。
  我回过头,看见自己一个屋的汪凯,他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瞪了我一眼,骂道:“你小于咋啦?没事儿吧?”
  然后他耸了耸肩,朝前走去。我想了想,终于决定开口问他,说出口的却是:“今天不去实验室吗?”
  “天天晚上去,想累死我啊?不去,回去打游戏。”他说。
  我跟着他,穿过陌生的道口,上了不曾见过的楼梯,朝一个奇怪的房间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陌生,我不知道哪个地方是我的,哪张床归我所有。
  汪凯打开自己的电脑,通过门朝对面望了一眼,说:“你们屋里没人,真奇怪了。”
  我只觉得一股恶寒,不认识的路,不认识的楼,不认识的房间,就连同屋的人也不一样了。我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走到了对面。
  还好,我的钥匙还能打开那道门,走进门,虽然格局完全不曾有印象,但是至少我还找到了我自己床的风格。于是我浑浑噩噩地洗了脸,洗了脚,在8点的时候便裹着被子上了床。
  那天晚上,我一直恐惧着这个空旷的房间会在半夜走进一些魔鬼般的东西,还好,上帝没有以折磨我为乐。同 屋的都呈我熟识的同学。
  那个夜晚,我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宿,什么也想不明白,什么也不懂,只知道自己在莫名其妙之间卷入了不知什么样的世界里去了。但我清楚的有一点——这一切,毫无疑问和那个皱巴巴的男人许唯有脱不开的关系。
  我原本下定决心找个借口,要把他的实验推掉,再也不和这个奇怪的男人接触了,但是这样的计划,一夜之间就胎死腹中了。
  虽然这个诡异的遭遇让我整个人深陷恐惧和不安中,不得不再次前去许唯教授家,但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该去干什么。冲上前去劈头盖脸地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问他到底我怎么突然间变了身?他会不会盯着我以为我疯了?
  我想了一个晚上,可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想出来。为什么好像一个荒诞主义的玩笑,如果我去找医生来看看的话,那个医生绝对会对我说:乘713路在卧马桥下,精神病医院在左手边。
  我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第二天破天荒地在早上7点起了床,趁自己的勇气还没有消失前前往许唯教授的别墅。
  一路上我都在考虑到了那里该干些什么,但出我意料的,当我按响门铃的时候,许唯教授毫无惊讶之色地应了门,把我带了进去。
  他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一样,没有领我去满是仪器的实验室,拐入了一间狭小的书房。
  在我开口之前,他就先说了话:“昨天回去,你遇到什么了?”
  我心下一冷,果然,这一切都与他有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的?”
  他苦涩地笑了笑,说:“说吧,到底遇到了什么?”
  像是好容易找到了可以将这件荒唐故事说出来的机会,我立刻将昨天发生的所有一切统统告诉了他。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似乎我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真好一般。
  等我讲完,他点了点头,平静地说:“你运气真好。”
  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表情,就好像你刚刚在赌场里输了全部家当之后,出门听见有人夸你是赌神的感觉差不多。
  他没有理会我的脸色,接着说:“碰过我女儿的人里,你是运气最好的了。”
  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他悠悠地叹了口气:“至少你还活着呢。”
  他说完,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很平静,又似乎是经历了无数苦难之后的麻木。然后他起身在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把自己的一杯在手中缓缓地旋转着。
  “你要听我讲这个故事吗?”他说。
  他看着我的表情,似乎是在一千零一夜里,有人领着我走进宫殿的尽头,看那个上锁的房间,问:“你要打开它吗?”
  就和那些故事一样,我点了点头。
  许唯教授的故事从女儿出生开始。那时候他正春风得意,30岁已经是全国科学界的头面人物一院长、科学院院士眼看都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女儿出生那天,谁也没有发现她的异常。她看起来很漂亮,就像她母亲一样。
  直到几天之后,她母亲才发现,自己的女儿对声音毫无反应,也从来不睁开眼睛。
  医院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她没有听觉,也没有视觉,但是耳和眼的器官完全正常。进一步检查发现,她根本没有长出听觉与视觉的神经。
  现代医学对于这样的脑部问题还没有解决的方案。对于女儿出现这样的问题,这一对夫妻找不到任何应对措施,只慢慢找治疗的办法。
  两个人都是生物科学家,但对这样的问题,却束手无策。他们需要的是重新制造出女儿的神经,将健康的脑部和健康的感觉器官连起来。可是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手术要怎么进行——创造不存在的器官与连接断裂神经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他们四处打探,以他们的能力,只要这个世界上有这样的医生,那么一定会被找出来。但是一年过去了,什么方法也没有找到。
  先天性没有听觉的人与后天失去听觉的人不同,因为从来没有听过声音,无法接受外来语音刺激,不会说话,智力发育也异常迟缓。更可怕的是,她还是盲人。换而言之,她所有的感知能力只剩下嗅觉和触觉正常,而一个人所接受到的信息绝大部分来源于视觉与听觉。
  换而言之,她几乎完全丧失了感知世界的能力。听不到,看不到——她也将无法学习。
  人类是依靠后天学习,而并非靠先天本能来生存的。如果无法学习,那么她将来根本就无法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
  恐怕找不到任何事情比这更让父母绝望的了。常有人说: “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把病给你治好。”
  可惜的是,这样的病却是倾家荡产也治不好的。
  他们又在全世界寻医中度过了半年,他的女儿开始表现出异常了。
  第一次事故发生在德国,在饭店里,许唯教授的妻子给孩子喂奶。喂完之后,她突然大惊失色,好像见鬼了一样盯着这个房间,尖声把许唯教授叫来,对他说,房间里的衣柜突然不见了。
  当时许唯教授的感觉是莫名其妙,在他的印象中,那个房间里本来就没有衣柜,衣柜是在进门拐角的地方。可是他妻子却坚持称这三天里她清清楚楚地记得衣柜在床的对面,还言之凿凿地描述她将衣服挂在什么位置,还曾差点开着门撞上去。她说得如同确有其事一般,让许唯教授也犹豫了起来,最后拉着她到门口去看衣柜。对于这件事情,他妻子显得无比的执拗,坚决不肯承认是自己记错了。
  这件事好像成了两人一年来寻医问药压力的导火索,两人都变得格外的偏执,没有人认为对方说的是事实,似乎两个人在相互欺骗,然后这一年所有的一切都是对方的错,吵得不可开交,几乎离婚。
  在一个月的冷战之后,在回国后的一个清晨,许唯教授醒来,走进女儿的房间,把她抱起来,打开音乐和高价购置的气味混变装置,然后温柔地抚摸她。因为女儿只剩下嗅觉和触觉,所以必须时常用抚摸和气味来刺激她,否则,她很快就会长眠不醒。虽然她听不见音乐,但是却可以用皮肤大致感觉到声音震动。
  他抚摸了女儿半个小时之后,退出来,去卫生间刮胡子。他把刮胡膏喷了一手。对着镜子,准备朝自己脸上涂的时候,却猛然发现,镜子里站着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那个男人脸很长,眼睛大得有些异常,瞪着。那一瞬间,恐惧和冰冷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将他淹没了,他毛骨悚然地站在那里足足有两秒钟,然后用与他的年龄和身份绝不相称的声音尖叫起来。
  声音在狭小的浴室里回荡,增强。他的妻子很快就冲了进来,问他:“怎么了?”
  他胆战心惊地指了指镜子。妻子探过头去,一时间,他更加恐惧起来,害怕妻子在镜子里也变成一个陌生的散发着诡异之气的女人。
  但是没有,妻子还是妻子自己。然后他听见妻子问:“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不许吓我。”
  他惊讶地问:“你没看到我在镜子里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妻子像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你不一直就这个样子了?大马脸,灯笼眼,你想变成什么样子呢?”
  许唯教授惊恐起来:“不可能,我脸没有那么长,我的眼睛没那么大,眉毛没那么短,总之,那不是我,一切都不对!”
  她妻子轻轻地抱住了他,说:“亲爱的,别这样,你 一定是被孩子的事情弄得神经太紧张了,休息休息吧。”
  他突然明白了,从她的挣脱怀里挣脱:“我想起来了,一定是和上次你的那个事情一样,真的,有东西突然改变了,上次是房间里的衣柜,这次是我的脸。”
  “房间里的衣柜?你在说什么?”
  “上个月我们在德国的时候,你说宾馆里衣柜突然消失的事情啊?”
  “有过那种事情吗?”
  “你难道忘了?我们还大吵了一架?”
  然而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我们什么时候吵过架?”
  在一瞬间,一切都变得让人陌生,并带来无尽的恐惧。
  “所以,你的运气很好,至少改变的不是你自己。”许唯教授说。
  我看着他皱巴巴的脸。他讲的故事里的那张脸,和我面前这张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这让我害怕起来,这意味着,他的脸至少不仅仅变过那一次,至少两次,又或许更多。他的面孔就在一次次的异变中改变着,终于便变成了这个样子。
  “这只是开始,那时候我们两个谁也不知道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事情。或者说,我自己一个,因为就像我开始不相信她一样,我妻子也不相信我的话。”
  不过他的运气还算好,两个星期之后,他明白了这一切因何而起。
  在两个星期当中,他试图找到所有可能的理由来解释发生的事情,但是毫无结果。毕竟这一切太过荒诞,任何一个清醒的头脑都难以接纳它。
  两个星期之内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他还是每天给女儿按摩,每天和妻子探讨所有可能的治疗手段。他们越来越慌张,越来越着急。女儿慢慢地长大了,她在这个转瞬即逝的短短数年中,如果没有找到治疗方案,那么将来就算是治好了,思维头脑也会不可修复地变得迟钝和呆滞的。如果有什么事情能把两个顶尖科学家变成见佛三叩头的善男信女的话,那么这种事情就算一个。
  两个星期之后,他和平日一样抱起女儿,悲伤地看着她可爱的脸许久,然后放下。这时候,他的妻子冲了进来,怒吼起来。
  “你疯了!我们不是说过了,不允许任何人单独进入这个房间,必须两个人同时进入,如果非要接触孩子,必须两个人一起碰嘛!你还想不想活了!”
  许唯教授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妻子看着他的表情,过了半晌,明白了什么,突然蹲下去哭了起来。
  对这突然降临的一切,许唯教授不知所措,只能有一茬没一茬地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妻子安静了下来。然后把他带出了房间。
  “已经发生过了,是不是?”她问。
  “发生了什么?”许唯教授不解地说。
  “已经发生了异变是不是?”她说,“你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和过去不一样了?”
  他明白了,那样的异常再次发生了,而这次改变的是他的妻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问。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不能再一个人去碰孩子了。你忘了吗?”
  “有这样的事情吗?”
  妻子的瞳孔慢慢地放大了:“你……你完全……”
  她几乎是瘫软在了地上。许唯老师一慌张,又害怕她哭起来,赶紧把她抱了起来,扶到了床上。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过了好久,她才说出话来。
  “永远不要再一个人去碰孩子,你要进那个房间,必须两个人一起去,记住,永远也不能忘。”
  “什么意思?”他疑虑地问道。
  这时候,她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猛然把许唯教授扑倒,用力地钳住了他的脖子,哀嚎着:“你不是我老公,把我老公还给我!把我老公还给我!”
  许唯教授当时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妻子的样子好像真的要把他掐死在那里,他不知道该不该挣扎反抗,还好很快地,她手上的力气松了下来,然后整个人趴在许唯教授的胸口,哭了起来:“是你告诉我不能碰孩子的,是你告诉我问题是孩子引起的,你不是我老公,把我老公还给我……”
  她哭了很久,才再一次平静下来。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许唯教授问。
  “不要去碰孩子,只要碰了她,周围世界的一切都会变掉,完全面目全非。不仅周围的东西会变,就连人也会变,甚至就连自己都会变的。你会不是原来的你,我会不是原来的我,只有两个东西会保持原来的状态,孩子,还有碰着她的那个人的思想记忆,除此以外其他一切都会变样子。”
  “其实这样的说法并不准确。”许唯教授喝了一口水,补充道。
  我在那里坐着,好像听天方夜谭一般听着他的故事。他接着说:“不仅孩子本人,接触她身体的人的思想记忆,还有当时观察着这个接触事件的人的思想记忆,除此以外,整个世界都会随机地发生改变。”
  “所以你的运气好得离谱,你的身体没有发生改变,你的身份没有发生改变,你和周围人的关系也没有发生太多的改变,只不过是宿舍结构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那样的东西,就算是变成空中楼阁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我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你的女儿,她的特异功能?”
  他微微地笑了笑:“特异功能,真的像UFO一样是解决一切未知谜题的万能钥匙啊。我的女儿,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极少数几个可以看到事实真相的人吧。”
  许唯教授和妻子不再继续寻医问药。现在他们需要解决的,并不是女儿的先天性失明失聪的问题,他们要解决的,是她身上到底有一种什么样魔力的问题。
  他的女儿是一个可怕的魔法师,似乎一切空间因果在她身上都会扭曲。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要两个科学家将理由推给神秘领域,并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情。
  但他们并不愿意把自己的女儿拿去当做研究的材料,无论这一切如何的诡异失常难以理解,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于是他们把谜题留给自己处理。
  不再敢接触孩子,于是他们购置了恒温房、按摩装置,以及种种遥控护理装置。如果必须进入房间接触孩子,那么必须两个人同时前往。
  他们手里有非常详细的女儿身体状况信息,数不清的医疗和科研机构检查结果堆积成山,对那些结果他们几乎是烂熟于心,但是现在,他们要重新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他们开始认真研究所有先天失明和先天失聪的研究资料,探寻所有失明失聪者的生命过程。他们找到大量的先天失明者和大量的先天失聪者。有记载的都只是普通残疾,失明者一般问题并不大,仅仅是普通的身体残疾;但是先天失聪者因为没有听力,几乎都是哑巴,而且大部分智商低下——但是找不到和他女儿一样完全性的先天同时失明失聪——这样的人应该有,但大多数无法享受他们女儿这样的优越的照料,几个月便夭折,或者被抛弃。
  像他女儿一样健康地活到快两岁的,还找不到先例。根据研究表明,失去听力与视觉的人对周围世界的感受能力消失到近乎无的地步。人类是一种群居生物,生存非常需要在集体中接受信息和教育,假如无法得到这些信息,被孤立起来,那么婴儿的生理状况会恶化、衰弱。
  更为严重的是,人类作为一种智能生命,生存所依靠 的,是通过信息刺激与学习来完成意识的建立。如果无法接受这样的刺激,那么婴儿将无法顺利地建立自己思想,无法形成正常的逻辑思考能力,因为无法学习语言,思维与逻辑会严重缺失,更无从谈起智商的发育了。
  他们所能找到的资料里,也就仅仅说这样的孩子会变成低智,无法与正常世界交流,生理上早衰。但是既没有先例,也就没有针对这样完全丧失看与听的能力的婴儿的研究。
  这样的结论自然让他们心惊,但是这当中和他们遭遇的问题完全不相干。
  最后许唯教授提出建议,暂时绕开关于自己女儿缺陷的问题,从异变的现象本身去找原因。
  当他们接触自己的女儿,就有一定的概率发生异变,异变可以用这样的简单语言来描述:以接触者的视角来看,整个世界都会随机地发生改变,唯一和过去一样的只有自己的头脑而已,而对于外人看来,整个世界都没有发生改变.,唯一发生变化的是这个接触者的头脑。
  世界为何会这样异变,有两个可能的解释:其一是内指向,即他们自己的头脑和记忆发生了扭曲,而真实世界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变;其二是外指向,即的确是真实世界本身发生了改变,而他们的记忆是其中唯一正确的东西。
  人的思维依靠逻辑和记忆进行,所谓过去,即人脑将记忆信息重新通过逻辑反演,即对个人而言,过去等价于记忆信息。假如是他们的记忆在接触女儿的时候发生了扭曲,原本正确的对真实世界的记忆被某种幻觉覆盖,那么他们所认知的过去就发生了改变,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在现在,世界突然与过去不同了,但实质上,世界本身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他们自己。
  如果用奥姆剃刀来选择内指向与外指向的两种解释,毫无疑问的,世界本身发生了改变的解释会臃肿复杂得多,而记忆发生了改变的解释几乎是这个问题完美的答案。
  那么到底是什么东西以这样奇怪的形式扭曲了记忆呢?从异变发生的过程来说,是这样的,第一:如果不接触孩子,仅仅站在旁边看着,那么就不会发生异变;第二,如果接触孩子,就会发生异变;第三,如果一个人接触孩子的时候,另一个人在旁边观察,那么两个人就会同时发生异变。
  异变似乎是由接触触发,而在旁边不接触,也同样会受到异变的影响。到底这样影响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来起作用的呢?是一种范围作用?一种空气媒介?或者是别的什么?
  到了这里,他们就难以更进一步下结论了。那时候,对于他们俩来说,许唯教授只经历了三次异变,他妻子要多一些,五次。这么一点点资料对于得出这么诡异事件的结论,实在太少了。
  他们试图通过脑科学、病理学等的研究资料来弥补自己的“实验数据”的不足。但很明显,这几乎完全是南辕北辙。
  终于有一天,他妻子说:“我们再来试试吧。”
  讲到这里,许唯教授沉默了许久。
  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好像在突然间又苍老了十岁一般,叹了口气。
  “我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败之处,就是爱上她,但是却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坚持去保护她。
  “如果我当时坚决地阻止了她的话,那么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了。”
  我问他,“后来怎么了?”
  “她不在了,消失了。”
  许唯教授无法阻止妻子的决定,于是他们开始做接触陔子的实验。
  他们想要找出异变的作用机制。最开始,他们以为这是个范围效应,所以一个人去接触,另一个人尝试着离那里远一些。
  进行接触的人,是他的妻子。他劝说她,威胁她,但她那种执拗在这件事情上发展到了极限。许唯教授知道,其实两个人都同样地在探寻谜底与用生命冒险之间挣扎,迟早有一个人会提出这个建议:“我们来试试吧。”如果不是她,那就是他,时间迟早而已。
  她先说出来,并不真的代表着她对于事实的真相比许唯教授执著,而是因为她明白自己的丈夫对这件事情寝食难安,明白自己的丈夫既想说出来“再来试试”来换取更多资料解开谜团,又害怕因此伤害自己的妻子。没有谁真正理解接触意味着什么,而他们清楚的是:当他们成功分辨出异变的作用机制的最低代价是——他们两个人中的一个独自发生异变,如果运气好的话,那么两个人的记忆不同可能只是房间摆设变了位置,但如果运气不好呢?
  只有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而他妻子坚持要求自己作为接触者的原因,是为了让许唯教授不至于被独自投射到另一个陌生的世界中去。如果必须有一个人去独自面对陌生的世界的话,那么她宁可是自己,而不是自己的丈夫。
  这些事情谁也没有说出来,然而彼此都明白,彼此都心照不宣。
  许唯教授坚持要自己去接触,而妻子坚决不同意。他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反对妻子,但一一被驳斥。因为她知道,只有一个理由才能让她放弃自己的坚持,而那个理由许唯教授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也许实验成功之日,就是他们两人永久离别之时。
  于是他们开始实验。
  最开始改变的是距离,许唯教授一次次拉开距离,他不允许接触时两人离开自己的视线,距离变为离开房间,增加为屋外五米,十米,一百米——直到需要望远镜来看。
  异变没有单独发生。
  在这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个现象,过去异变发生时,很近的地方都可能发生改变,但是当彼此的距离拉大的时候,他们之间目光所及的一切在异变之后都保持原样,发生改变的只是他们当时感知不到的处所,比如他们的中间的桌子是原来的样子,但是桌子背后挡住的电源插座却改变了。
  改变永远只在接触时看不到的地方发生。
  如果异变的影响是一个空间范围的力量,那么这样的事情就不可能发生。
  于是他们开始考虑别的因素。许唯教授改为使用摄像头来监视接触,不再站在那里用眼睛看着一切的发生。他们怀疑异变的媒介是空气或者别的什么接触性物质,于是使用密封房间将彼此隔离。
  异变一样在两个人中同步发生,但是他们两个人所在房间在异变前后保持一致,而他们两个彼此密闭的房间当中的空间里,那些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却又改变了。
  这样的实验让他们越来越疑惑了。
  最开始进行这样实验的时候,他们还有些恐慌,每次异变之后害怕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奇怪的样子,屋外的公路变成了农田,山脉变成了海洋,会不会爆发世界大战,会不会下一次自己突然出现在非洲一个说着完全听不懂语言的国家?
  后来。这样的恐慌慢慢消失了。
  谁还去关心外面世界怎么样呢?身外一切,皆尽幻象,所谓色即是空,大概就是这么一个意思。一切不过是转瞬而逝的影子而已。
  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情——异变,到底是什么东西。
  实验越来越快起来了,似乎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他们越实验,就越发现,只要在接触时接触者被观察着,那么异变就会在观察者和接触者同时发生。
  于是他妻子建议说:“我独自一个人接触吧,你别看着了。”
  如果是实验的一开始,那么这个建议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被许唯教授坚决反对。但是走到这一步的时候,他 犹豫了。
  考虑了很久,许唯教授决定,用录像来记录发生的事情,不再亲自看着。
  于是他妻子关上门,开始实验。
  按照惯例,接触不过是几秒种的事情,一两分种之后,她一定会出来。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
  门没有开。
  “后来我发疯一样检查了房间里所有的角落,在屋里大喊她的名字,好像脑子坏了一样翻看每个房间里的缝隙,甚至是抽屉。”他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已经平淡得好像麻木了。
  “后来我终于确定,她不见了。然后我才想起来,要看录像。录像里,她抚摸着我们的女儿,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三秒种之后,突然,画面好像被剪了一样,她整个人人间蒸发了。
  “那时候,我整个人懵掉了。一个人受了太大的打击,大脑的某些机能就会出现暂时性障碍。如果没有晕过去的话,那么这个人的行为举止就会出现相当严重的障碍。
  “我那时候的行为,大概很像《大话西游》里至尊宝用月光宝盒救白晶晶时的样子。”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这个世界有过《大话西游》这个电影吧?周星驰演的那个?”
  我点了点头。
  “我用了一天一夜,所干的事情只有一件,碰女儿一下,放手,冲出门,找她。没有人,我就再;中回去,碰女儿一下,放手,冲出门,再找她。
  “直到我累倒在地上,一觉睡去,再次醒来之后,我才开始接受这么一个事实。她消失了,不知道被弹射到了什么样的世界里。
  “又这样浑浑噩噩了很长时间,我不知道到底有多长。我才重新有能力思考。到底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异变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付出这么巨大的代价才拿到的资料,到底有多大价值。
  “然后,我暂时停止了和女儿的接触,开始研究这些资料。那时候,我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变成了这么一副矮小可怜的模样了。”
  首先,许唯教授可以确认的是,他妻子在接触女儿之后发生异变,从他的世界里凭空消失了。那么这意味着最开始所以为的解释是完全错误的——异变影响的不是记忆,而是这个真实世界——他妻子消失了,这是一个事实。
  另一项解释,真实的世界发生了突然的改变。这并非生物学可以解释的现象,他不得不开始求助物理学,看看能从中找到什么样的可能解释。
  许唯教授仅在大学时代学过几乎最简单的大学物理,多少年过去了,他还能记住的部分不多。他不得不开始重新学习。他并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和经历,必须首先挑选出自己需要的重点内容。
  他所知道的事实是这样的:首先,异变在接触时发生,其次接触时的观察者(无论以何种方式观察,直接也好,间接也好)会同时发生异变,但单纯观察本身不会引起异变,再次,异变发生时,异变者观察到的东西都不会发生改变,异变仅在观察不到的地方发生。
  如果他在房间里放了镜子,那么他的样子就不会变成现在的模样了。
  在这个诡异的谜题中,有一个关键词被凸现了出来——观察。
  他在现代物理学中翻检可能与这个异变有关的理论,很快,有东西引起他的注意。
  量子力学,哥本哈根学派。
  量子力学,大概算得上现代科学里最荒诞也最神奇的理论。
  你们大学学的,还是那种一个学年就上完的大学物理吗?”他问我。
  “是啊,只学一年,没有单独学过量子力学。”
  许唯教按月沉默了一会儿,大约是在思考怎样向我解释这一切。
  “你知道‘薛定谔的猫’吗?”
  说实话,我的大学物理学得一塌糊涂,但是恰好,对于“薛定谔的猫”我倒有些概念,因为我向来喜欢这一类神叨叨的概念。
  “薛定谔的猫”是一个思想实验,具体内容是,假设一个密封箱,箱中有一颗粒子与一毒气装置。粒子的半衰期为五分钟,毒气装置一旦监测到粒子衰变放出的射线,就放出毒气。在密封箱中放入一只量子状态的猫,五分钟后,打开箱子。
  这个实验的意思在于,五分钟到的时候,粒子衰变放出射线的概率正好是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说,毒气放出毒死猫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那么等打开箱子的时候,里面是活猫还是死猫呢?
  根据经典的概率解释,当箱子打开时,这只量子猫到底活着还是死了是早已决定好的,只是两者出现的几率相同。就好比买即开彩票一样,虽然打开前你不知道中奖没有,但是实际上结果早就在彩票里了,只等着你打开而已。
  但是另一种被称为哥本哈根解释的看法相反。他们认为,当你打开盖子之前,猫是死是活没有决定,它既是死的,也是活的,只是当你打开盖子观察的一瞬间,这只量子猫的生死才突然决定下来。
  这种解释否认在量子领域里的经典概率观,人们曾经认为量子之所以会呈现波粒二相性,是因为量子在宏观统计中的概率特性,也就是说,在量子范围提到80%粒子为A状态,那么意味着如果有1万个量子的话,其中大约8000今都会处于这样状态,其他2000个处于其他状态,而哥本哈根学派给出的解释却是,实际上每一个粒子都处于既在A状态,又不在A状态,当有观察者介入时,这一颗粒子才会在这一瞬间决定下来到底处于何种状态。而这种决定发生时;它成为A的概率为80%。
  说实话,这样的解释让人混乱。因为这样的解释本身并不会影响我们这个世界的样子,无论是哪种解释,在宏观的尺度上看来,它都意味着,粒子表现A状态的概率是80%。这就像你不管买即开式彩票还是投注式彩票一样,不管到底是开奖前彩票本身就决定能否中奖,还是开奖结果出来才决定你手里是不是废纸,一千万分之一的特奖概率还是一千万分之一,决不会变成一千分之一。
  哥本哈根解释的两个特别概念,其一是,它既在这个状态又处在那个状态的神秘难以理解的提法;其二是,决定结果的是观察,这种主观的概念,而并非像过去一样,一切都是客观确实的,你看与不看都毫无区别。
  这是一个让人开心的思维实验,可是真的让我去理解它,实在是太难了。
  我对许唯教授解释了我的观点。许唯教授微微笑了笑。
  “那么为什么是观察决定了状态。观察对这个粒子产生了什么影响,让它决定状况,或者说,观察前,观察后,对粒子来说,有什么不同?”
  这样的问题,完完全全地超出了我的物理学知识范围,我能做的,就是摇头,表示不明白。
  “毫无疑问的,人的观察是观察的一种,如果人类的观察是对于结果的一种记录。那么在这个世界上,事物之间都有着种种相互联系,粒子必然也会与其他事物发生相互联系,那么既然如此,它们的状态必然会影响其他事物的状态,那其他事物的状态也是对其状态的一种记录。比如,如果不打开箱子的门,如果猫是活着与它死了必然对箱子有不同影响,那么这样的印痕是不是也算做观察?如果这算做观察的话,那么很明显的,所有粒子都随时处于被什么东西观察的情况下,比如无处不在的电磁波,所以它们不可能出现所谓既是又非的状态。   “那么是什么让人的观察从其中独立出来,成为决定量子状态的因素呢?”
  许唯教授看着我,但是我知道,他并没有指望我给他答案,我继续听着。
  然后他给我答案:“思维逻辑。”
  他花了很长的工夫,才找到这个答案。
  当他被这个问题,即对于粒子什么样的状态记录才能被称为观察彻底弄糊涂之后,他决定重新从自己的女儿身上寻找答案。
  毕竟,与其相信自己的女儿有什么特异功能而将一切丢进既解释又没有给出丝毫解释的死胡同,不如从她到底和常人有什么不同来寻找答案。
  这时候,女儿已经四岁了。大概是受到良好的护理和每天的按摩,她的身体并没有如医生预言的那样变得糟糕起来,依然相当健康。但她依然没有一点听觉与视觉。四岁的孩子,已经过了学习语言、智力发育最关键的时段了。换句话说,她不懂说话,没有语言概念,也没有理性思维的能力。这是一只混沌的小兽。
  如果说她和正常的四岁小孩儿有什么最大的不同的话,那就是她不懂语言,也没有逻辑思维能力。
  而很明显的,比起人的观察,其他方式所记录的东西所缺乏的,正是逻辑思维的能力。
  这个时候,整个哥本哈根解释才开始跟她女儿的谜题联系起来。
  也许真实远在人们看到的尽头之外。
  一个没有逻辑思维的观察者,她观察的量子世界里,波函数会塌陷吗?
  在她的感知世界里,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意思。”我说,“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句话什么意思?”
  “一个波函数不会塌陷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你不明白吗?”
  “不明白,首先波函数塌陷是微观量子世界范围的概念,它不适用于宏观世界。其次,既然已经有了其他的观察,波函数就已经塌陷了,猫是死是活已经定下来了。她没有打开盒子看,但是别人已经打开了啊。”
  许唯教授笑了笑,却轻轻地转过了话题:“我问你一个问题,这间屋子里有无线电波吗?”
  这个突兀的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有啊,怎么了?”
  “为什么有?你能感觉到吗?”
  “不能,可是肯定有,比如手机信号啊。”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感觉不到的东西未必不存在。”
  “当然了。”我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陷阱,隐隐不安。
  “你知道感觉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问得无比宽泛,让人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我只能等待他自己给出答案。
  “感觉,实际上是生物亿万年进化中为了适应环境而形成了对世界的知觉。每个感觉的存在都有亿万年进化的历史缘由。换句话说,生命们能感觉到什么,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他们生存下去决定的,而不是什么样的感觉更能让他们看到世界的真相。
  “否则人类应该有蛇敏锐的温度感觉,有鲨鱼的电感觉,有鸟类看到光偏振的能力。但是人类都没有。
  “人类的感觉范围也仅仅是为了能让人在世界上好好生活。事实也证明,如果人的感觉范围更宽,更敏锐,反而会影响他的生存。历史上曾有不少听觉范围广于正常人、视觉波长范围宽于正常人的超感知人,但是他们几乎全部在非常年轻的时候夭折,因为他们所感觉到的那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信息不仅不能帮助他们生活,反而影响了他们将有用的信息从那些复杂的信息中分辨出来。
  “换句话说,假如你能感觉到房间里那无数的无线电、波,你只会混乱不知所措,而不是成为超人。”
  等了一会儿,他说:“那么逻辑又是什么呢?”
  突然间,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逻辑不过和感觉一样,并不是意味着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而是让人类从复杂纷繁的世界里能够生存下去的一个滤镜。
  就好像人类的听觉滤掉20赫兹以下、20000赫兹以上的声音,视觉滤掉长于红光、短于紫光的电磁波一样,逻辑是一个滤掉真实的某些部分、留下某些部分的滤镜,它将留下的部分组合起来,形成我们看到的世界。
  这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一个波函数不会塌陷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一个真实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根本就没有所谓波函数塌陷,将同时处于死和活之间的猫定下状态的,并不是观察,而是逻辑——它滤掉了其中一个,留下了另一个,所以猫死了,或者猫还活着。
  而在那个完整的真实世界里,猫既死了,也活着。只不过,有一种我们没有看到而已。
  物理学家用理论来解释看到的实验结果,但是他们没有想到,他们看到的结果,原本只是一个影子——人类无法处理既死又活的猫的世界,它太庞大,太可怕。
  我们看到的世界,是由逻辑来规范的。一加一等于二并不是一个理所当然的结论,而是逻辑本身,逻辑定义了我们看到的世界,于是逻辑是这个世界的本原,它永远自治。
  这个世界是千亿个可能与千亿个状态的并行,而我们每次只能看到其中一种,而且,我们所看到的一种,再沿着逻辑所规定的线路让我们走向下一种。我们看到的世界与世界的真相相比,就好像是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过的一条线,线上的点联合成我们的世界,而这张纸上还有无数的点,它们存在,但是我们感觉不到。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看到其他的点的话,那么这个人,就是许唯教授的女儿。
  她同时存在于这整张白纸之上,因为她既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没有人类的语言,没有人类的逻辑,她还没有能力在纸上画出一条线来。她的头脑还没有滤过那无限可能世界中的无限感知,只给她留下一个。而她听不到,看不到,对这个世界,她只剩下触觉嗅觉,这小小的信息量令千亿世界里不同的感知叠加起来,但还不至于将她压垮。
  这就是谜底,我们在千亿种可能世界里每次只留下了涉足一条而行的能力,而她,却从所有的世界里走过。她抚摸死了的猫,同时摸着活着的,她身边的父亲高而瘦,又矮而胖,她母亲既存在,又不存在,她是一切可能的汇集,她是命运的本身。
  她的世界只有身边能碰到的那一点点,但她的世界同时存在千亿,当一个人碰到她的时候,当一个世界里有人闯进了她的感知,这个人就把她拉入了命运的湍流中,这个人在这一瞬间同时存在于所有的可能世界内,而当他松开手的时候,他重新从这个无尽的可能世界跌入其中的一个。
  所以他每次的接触,周围的世界都在改变。然而周围的世界本身从来没有改变过,改变的是他,他超越了逻辑,从本来连续的线上跳开,猛然闯入也许一个与上一个点十万八千里远的一个新的点,然后继续画线。
  逻辑的规范与超越,这就是接触许唯教授女儿的人和观察到这个接触的人会发现自己能看到的世界之外不再一样的理由。
  他们观察到的世界里,逻辑维系了那条小小的细线,保证了在弹入另一个世界时的稳定,或者说,他们的观察在命运的湍流中用逻辑的滤镜凝聚出一颗稳定的小水珠,保证了他们彼此的不变。
  所以,许唯教授的妻子必定还活着,也许她存在的可能世界与这个世界有遥远得无法理解的距离,但是,毕竟她没有在异变中泯灭。
  许唯教授讲的这一切,让我害怕。
  他讲完了这一切,甩下了一个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解释。
  他说,他在继续寻找。不是寻找世界真相,不是像他开始那样执著于什么是真实。世界有千亿可能,我们只是卑微地活着。他要寻找的,并不是宏大广阔的事实,他要寻找的仅仅是他的妻子。
  他曾经以为,他想知道的是真实,但当他找到真实的时候,他却明白自己不过是想从真实中寻求安慰而已。当他付出代价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这一点。许唯教授只是一个凡人,他想要的,或许只是平静世界的平静生活罢了。
  他的妻子还活着,他要把她找回来,然后和自己的女儿,这个命运女神一起像最平凡的普通人一样活着,这就是在千亿可能世界里他唯一想要的现实。
  他继续研究,然而他所找的已经改变了。他想找到的,是从女儿那谜一般的头脑里找到前往他想要的世界的道路,这就是他的所有愿望。
  他告诉我这个故事,或者不过是心存最后一点对真实的执著。他希望我把这个故事讲出去,让别人得到它,而不是和自己一起湮没在千亿世界之间。
  第二天,他和他女儿就消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还有一个他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到达了自己想要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个命运女神存在,也许有一天,我会发现她。
  在那之前,我无法将这个故事讲述给别人听,因为失去那个命运女神,这个故事不过是一个都市奇谈而已。
  我还只能孤独地咀嚼这个故事,我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个故事里所传达的全部概念,但是我知道,真实很大,我们很小。
  所以,我们要在这个渺小的现实里勇敢地活着,即使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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