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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可以买了一把刀。蓝可以把刀子带回宿舍的时候,我们都对那把刀赞不绝口,那真是一把好刀呀!刀尖锋利,光芒耀眼,用手指一弹,“咣当”一声,声音清脆余音绕梁。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蓝可以从容地把刀塞到枕头底下。从蓝可以的脸上,我们看到了一种志在必得的神情。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我们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希望大幕早点拉开。从蓝可以被打那天开始,我们就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现在,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我们激动不已,热血沸腾群情激昂,好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斗士不是蓝可以,而是我们。我们坚信,有刀壮胆,这一次,蓝可以一定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可是,一连好几天过去了,蓝可以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开始着急了,我们太急于观看这一出戏了,甚至有人说要提醒一下蓝可以,趁士气正旺的时候,策马扬鞭,以免贻误战机。话音刚落,就有人出来反驳,说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越是这样,越能证明接下来的将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这样的分析入情入理,我们耐着性子,继续等待。得闲的时候,我们就在心里虚构一些情节,再互相交流,彼此分享快乐。
等来等去,眼见半个月就要过去了,蓝可以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我们真是急得不行,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备受煎熬,恨不能化身变成蓝可以,抽刀断水,直指苍天。我们开始轮番上阵,摸蓝可以的底。
“可以,你忘了少了一半奖金的事了?”
“当然不能忘,我一直记在心底。”
“可以,你忘了手机被盗的事?”
“怎么会呢?那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可以,你总不会连被打的事也记不起来了吧?”
“瞧你说的,肌肤之痛,不可能忘。”
“可以,你还想鱼遥吗?”……
鱼遥来自天府之国,身材高挑,漂亮大方,即集中了川妹的麻辣性子,又有江南女子的似水柔情。半年前,当鱼遥挽着蓝可以的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几乎惊为天人。想想鱼遥的惊艳,再想想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我们无比惭愧。我们既羡慕蓝可以有佳人相伴,又在心里为鱼遥鸣不平。我们把鱼遥和蓝可以比喻成鲜花和牛粪,甚至在心里阴暗地诅咒蓝可以,希望鱼遥这朵鲜花,早日逃离蓝可以这块牛粪。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诅咒真的有了效果。只是,把鱼遥从蓝可以这块牛粪中解救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赵黑子。这与我们想象中的结果大相径庭——对于赵黑子,我们更加没有好感,那是一块更大的牛粪。只是在赵黑子面前,我们敢怒不敢言。
听到鱼遥的名字,蓝可以果然心慌了,一直镇定自若的表情不见了,脸上浮现一片微红,想必是触到了他的痛处,我们达到了想要的目的。我们就是要触怒他,让他愤怒,让他反抗。可是,蓝可以并没有显现出我们预想中的那种愤慨,至少在表面上,我们看不出他心里的怒火有多旺。蓝可以依然淡淡地说:“倒霉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
虽然蓝可以的这一句回答,似乎答非所问,但是我们的提醒有了效果。我们注意到,蓝可以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往枕头底下伸,这个细小的举动,让我们对之前蓝可以准备偃旗息鼓的猜测化为乌有。我们重新对蓝可以充满了期待,因为我们知道,这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二点左右,蓝可以突然大声喊着赵黑子的名字。蓝可以的这声叫喊,气势恢弘。我们从梦中惊醒,以为蓝可以要动手了,赶紧起身,屋子里漆黑一片,离门口近的,赶紧打开灯,生怕错过了精彩瞬间。开灯之后,我们又失望了,原来蓝可以只是做了一个梦。蓝可以在梦里的喊叫声中,有咬牙切齿的恨。可想而知,蓝可以刚才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让我们不解的是,蓝可以喊完之后,很快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蓝可以在梦中经历了一场战争,却把我们晾在一边。蓝可以睡过去了,我们却睡意全无。我们坐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虚构着刚才发生在蓝可以梦里的情形,蓝可以留给我们的空白,我们用想象来填补。我们越聊越兴奋,直到东方吐白,才抓紧时间打了一个盹。
后来又有好几个晚上,都是凌晨时分,蓝可以大声喊着赵黑子的名字。虽然蓝可以的叫喊惊醒了我们,把我们的美梦吓得无影无踪,但我们没有怪罪蓝可以,从这件事上,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蓝可以的目标是赵黑子,他买那把刀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赵黑子。
是的,赵黑子是蓝可以的敌人。赵黑子并不是他的真名,只因为赵黑子左脸偏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我们私下里便帮他取了这个绰号。准确地说,赵黑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但是敌人,赵黑子还是我们的上司,说是上司,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官,只不过是一个主管而已。赵黑子的官虽小,权力可不少。比如工资,我们每个月的薪水表,都要经过赵黑子的审核,然后才由赵黑子递交给财务部。如果对他稍有不尊,发工资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扣除一部分。为了保证付出的汗水分文不少,就得讨好赵黑子。这还不算,赵黑子还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在车间里,唯他为尊。如果有人比他好,赵黑子就会恨得牙痒痒。人家有的,他也一定要有,霸道的人都是不讲道理的,赵黑子就是这样的人。蓝可以错就错在不应该买那部最新款的手机,本来,买手机也没什么,可是他不应该把新买的手机拿出来炫耀,更不应该在赵黑子的眼皮底下,引来众多女工的围观。女工们“咯咯”的笑声,终于激怒了赵黑子,赵黑子一声怒喝,把蓝可以叫了过去。蓝可以本来就胆小,自然不敢和赵黑子理论。可是女工们在旁边起哄,说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呢。有了女工们撑腰,蓝可以气也足了三分。赵黑子见理不在身,不愿惹了众怒,只好露出笑脸,假惺惺地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想瞧瞧你的手机。那部手机果然是好,光彩炫目功能齐备,赵黑子抚摸着手机,连眼光都变了。那天下了班,蓝可以总觉得不对劲,左眼一直跳个不停。蓝可以担心起赵黑子会在背后使绊,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行事更加小心谨慎,一个礼拜过去,什么事都没有。蓝可以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放下心来。心刚安下来没几天,蓝可以的手机就被盗了。紧接着,因为怀疑手机被盗与车间工人有关,蓝可以无故挨了一回打。后来,蓝可以美丽妩媚娇俏多姿的女朋友鱼遥,也莫名其妙地扑向了赵黑子的怀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把戏,都是赵黑子搞的鬼,蓝可以也知道。蓝可以早就放出话来,总有一天,我会让赵黑子好看。当然,蓝可以的这句话,是不敢当面对赵黑子说的——不但没有当面这样说,甚至在宿舍里,蓝可以也没有这样说过,但我们都知道蓝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虽然他嘴上没说,但他心里说了,心里的想法往往比嘴上的承诺更可怕。有一天,我们看到蓝可以买了一本笔记本,36开的那种。临睡之前,我们都会聊聊女人,以前,蓝可以也会参与其中,自从鱼遥离开他之后,蓝可以就沉默了。我们口沫横飞的时候,蓝可以就掏出笔记本,趴在床上认真地记着什么。我们问蓝可以记了些什么,蓝可以的嘴像灌了铅,始终不松口。蓝可以越是这样,越激发了我们的好奇心。我们趁蓝可以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翻出那本笔记本,一下子就看到了“赵黑子,我要让你好看”几个字。
枕头下的刀,就像一个帮手,给蓝可以鼓了劲,壮了蓝可以的胆,撑起了他原本软绵绵的腰。蓝可以的底气足了很多,按理说,他不应该再像以前一样,畏手畏脚,虽然说不上在车间里横冲直撞,至少不应该在赵黑子面前一脸畏缩样吧?可蓝可以不是这样,反而比以前更加谦虚了,他把锋芒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至少从表面上看,蓝可以的脸上依然风平浪静,连半点波澜也不起。一段时间,我们都被蓝可以迷惑了,一度以为蓝可以要妥协了。但上一次的对话,让我们对蓝可以的不动声色有了全新的理解——不事张扬,才能麻痹敌人,蓝可以真是深得古书的精髓呀,难怪下了班就窝在宿舍里看他的武侠小说,原来他是在取经呀。我们真是太小看蓝可以了。
日子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流过,激不起任何波澜。生活太单调了,我们需要激情,需要看到一场好戏。蓝可以等得了,我们却等不及,心里的欲望已经被拔得老高,一直悬在空中的滋味可不好受,我们决定帮助蓝可以制造战机。我们有意无意地在赵黑子面前提起蓝可以,提起蓝可以那把寒光四射的刀。我们津津有味乐不可支夸大其辞,我们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赵黑子主动出击。只要赵黑子有任何行动,蓝可以一定会有所呼应。刀壮人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我们都希望蓝可以给赵黑子一点颜色看看,让赵黑子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这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既教训了赵黑子,帮蓝可以还了债,又可以让他对我们有所忌惮,不再盛气凌人。想到这一点,我们就很激动。蓝可以成了我们的精神偶像和代言人,他代表着我们去冲锋陷阵,为我们除恶惩奸。
听了我们的话,赵黑子果然坐不住了。当天晚上下了班,赵黑子就来了我们宿舍。其时,蓝可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他的古书,我们几个正神情专注地吼着“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很显然,我们把赵黑子比喻成了鬼子,我们想方设法在提醒和暗示蓝可以,不要忘了他的刀,不要忘了他买刀的目的。赵黑子的到来,让我们惊慌失措,我们准备不足。我们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赵黑子并不计较这些,他来,是为了找蓝可以。
“听说你有一把刀?”赵黑子逼近蓝可以,说话的音调不高不低,目光如炬。
蓝可以正沉浸在书中的故事里,并没有听到赵黑子的问话,或者他听到了,只是假装没听到,总之,他依然埋首书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见没有回应,赵黑子只好靠拢过去,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调也加重了一些。“刀?你要看么?”蓝可以连头都没抬,语气还是淡淡的。“看,当然看,我来就是为了目睹你的宝刀的。”赵黑子说得挺客气,好像两人之间并不曾有过什么过节。蓝可以这才抬起来头,一看是赵黑子,又看我们都哑了声,这才清楚开始是赵黑子在和他说话,一时急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刀?什么刀呀?”战争还没有开始,蓝可以先自胆怯了,这让我们很不满。我们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给蓝可以一点勇气和自信,于是对蓝可以喊道:“就是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刀呀,你每天晚上都枕着它入梦呢?快拿出来给赵哥欣赏欣赏呀!”我们的话让蓝可以无路可退,他只好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刀。赵黑子把刀接过来,掀开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布,那把刀渐渐露出耀眼的光芒。真是一把好刀呀!赵黑子也发出了跟我们一样的赞叹。“刀能避邪,你买这把刀的目地,是为了避邪,对吧,嘿嘿。”赵黑子自说自语,并不理会蓝可以的回答。听了赵黑子的话,我们心里恶心之极,真是个险恶之人,竟然用起了甜言蜜语。可以呀可以,你可千万不要上当呀。可是,蓝可以让我们失望了,他顺着赵黑子的话说,是的是的,刀能避邪,能避邪……赵黑子心满意足地走了,他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第一个回合,较量还没有正式开始,蓝可以就先自亏了底气。我们恨死了蓝可以,之前实在是太高估了他。
眼看着一场战争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我们心有不甘,可也没有办法,主角不努力,我们再急也没有用。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没过多久,赵黑子又到我们宿舍来了。这一次,赵黑子提出要购买蓝可以那把刀,并且出价不菲。很明显,这是赵黑子在使糖衣炮弹,他是想收买蓝可以。可以呀可以,你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呀。我们在心里默念,希望蓝可以能够明白我们的心思。听了赵黑子的话,蓝可以并不言语,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取出刀子,慢慢掀开包裹着的软布,刀锋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剌眼的光。蓝可以用布揩拭着刀锋,神情专注。和赵黑子一样,我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们以为蓝可以会卖了这把刀,如果那样,一场好戏还没有揭幕就要谢幕了。我们用眼神暗示蓝可以,希望他能明白我们的意思。可是,蓝可以根本就不看我们,拭完刀子之后,又用布把刀子原样包好,然后再把刀子塞到枕头底下。做完这一切,蓝可以才用淡淡的语调说,不卖。蓝可以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个样子的蓝可以真是帅呆了,要不是赵黑子在场,我们真会冲上前去,拥抱蓝可以。赵黑子显然没有料到,蓝可以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求刀未成,赵黑子气极败坏,临走之前,赵黑子摞下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蓝可以不再畏畏缩缩,他就像一个横刀立马的将军,环顾八方,威风凛凛。看到蓝可以的变化,我们备感欣慰,这样的蓝可以才符合我们心目中的形象,才足以担当起我们赋予他的责任。只有这样,才能够对赵黑子产生威胁,才能让赵黑子食不好寝难安。
与蓝可以的勃勃生机相比,赵黑子低沉了很多。在车间,他再也不高声大气地对我们责骂,即使迟到一分钟,他也不再计旷工了。龙其对女工们,赵黑子正经了很多。赵黑子越是低迷,蓝可以就精神百倍。表面坚强的人,其实内心最脆弱。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赵黑子就先软了下来。打蛇要打七寸,再强大的对手,只要找准了部位,一拳就可以致命。蓝可以重拾信心,每天下了班,就把枕头下那把刀拿出来,无比小心地擦拭着。这是个神圣的时刻,我们屏住呼吸,看蓝可以收放自如地耍弄着那把刀。大约十分钟后,蓝可以重新把刀用布包好,一层又一层,像包裹一件无比珍贵的宝刀。事实上,对蓝可以而言,这的确是一把宝刀,因为它给了蓝可以自信和自尊,在这场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战争中,蓝可以看到了希望。对这把宝刀,蓝可以就像对待心爱的女人。这样的时刻,每天都在继续。以致到了后来,蓝可以耍刀的动作潇洒极了,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以为蓝可以学过杂耍。
蓝可以用他的行动,让我们重新看到了战争燃起的希望。我们对蓝可以的强势回归击掌叫好,如果说第一回合两人的交锋,以蓝可以完败而告终的话,那么第二回合,蓝可以在气势和场面上都不落下风。下一个回合会发生些什么呢?我们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向往。
我们知道,赵黑子的变化都是蓝可以的功劳。我们决定劝劝蓝可以,趁赵黑子士气低迷的时候,一鼓作气,彻底打压赵黑子的嚣张气焰。我们围在蓝可以身边,把那些英勇无敌之类的词语往他身上搬。蓝可以面无表情,自顾自地侍弄着他的宝刀,丝毫不理会我们的奉承。我们并不气馁,一句不行就两句,一天不行就两天。我们磨破了嘴皮,蓝可以连一句承诺也不给。
蓝可以不动声色,愿意继续潜伏,就让他去潜伏好了。好在主角不登场,还有配角,毕竟戏总得演下去。蓝可以总想着后发制人,赵黑子可不这么想。赵黑子又上门了。这一次,赵黑子脸上堆满了笑,没了头两次来时那种嚣张的气焰。赵黑子和我们打着招呼,大大咧咧地地坐在蓝可以的床上,还掏出一盒芙蓉王,弹出一支,首先递给蓝可以。赵黑子何曾这么客气过?蓝可以愣了神,就像在做梦一般。这个赵黑子,真是莫名其妙,不但把我们的主角蓝可以弄糊涂了,作为看客,我们也彻底被他搞晕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赵黑子的到来隐藏着一个大阴谋?这样一想,我们都紧闭双唇,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怒了赵黑子,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看我们都默不作声,赵黑子说,别紧张,我来是告诉大家,我要结婚了,就在本周六,到时,想请大家去捧个场,喝杯酒。赵黑子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拿出几本请柬,按名字发给我们。发请柬的时候,赵黑子还说着过去太无理多有得罪不要介意以后不会了之类的话。
毫无疑问,即将和赵黑子结成秦晋的是鱼遥。
看到请柬上写着赵黑子鱼遥恭候光临的字样,蓝可以的眼睛里射出了愤怒的火焰。狗日的赵黑子,真会耍阴谋。表面上看起来,第三回合,两人并没有交锋,其实赵黑子用的是狠招怪招。这一招,看似无力,却内劲绵长,击在蓝可以身上,只需一掌,有可能就是致命的。那天晚上,蓝可以一直抱着那把刀,神情憔悴。
这个回合,蓝可以一败涂地。
此后几天,蓝可以一直两眼无光精神不振,下了班倒头就睡,当然,手里不忘抱着那把刀。真是兵败如山倒呀!精神垮了,蓝可以一下子病了,脸色蜡黄浑身乏力。他去请假,赵黑子想都没想,提笔就批了。这时,我们才看出蓝可以的不堪一击。之前,我们赋予了蓝可以太多的希望。现在,希望终于彻底破灭了。不过,破灭也好,总比我们一天到晚记挂在心好多了。心里无事一身轻,蓝可以不能帮我们出头,赵黑子活该快活,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蓝可以打了两天点滴,病终于好了。周五那天,蓝可以恢复了往日的神彩,看样子,他重新找到了状态。蓝可以主动和我们说话,蓝可以说,我应不应该参加明天的婚礼呀?蓝可以问完这句话,又怕我们出口劝阻,不等我们开口,急着说,我当然要去,这是鱼遥的婚礼,我怎么能不参加呢?我们对蓝可以的问话不屑一顾,他爱去就去,关我们什么事?
赵黑子的婚礼,设在春天酒店。厂里三百号人都去了,蓝可以也跟在我们身后。蓝可以穿了笔挺的西服,衣服上插着一朵玫瑰花,走在人群中,这身别致的扮相格外引人注目。到了春天酒店,蓝可以兴致高昂,走动时,不时舞动双腿,好像和鱼遥结婚的不是赵黑子,而是他蓝可以。酒宴开始后,蓝可以频频向我们举怀,不停地开怀大笑。蓝可以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大欢喜的背后,隐藏着大悲痛,借酒浇愁并不犯法。喝到三巡的时候,蓝可以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我们封了多少红包。这个问题,多少涉及到隐私,我们并不愿回答。好在蓝可以并不介意,他微笑着说,我封了一千。蓝可以的话吓了我们一跳,这人是烧糊涂了还是缺根筋?看着我们脸上的惊叹号,蓝可以又加了一句——不过,是冥币。看来,蓝可以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和赵黑子势不两立,他在枕头下藏刀,就是为了与赵黑子抗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了快乐,蓝可以不愿独享,他要把快乐献出来。“噗”的一声,我们笑喷了一地。念及此,我们忘了之前对蓝可以的不满,气氛热烈起来。我们开杯畅饮,恨不能把整个酒店都搬回去。
新郎新娘来敬酒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黑子和我们桌上每个兄弟碰了杯,偏偏落下了蓝可以。好在蓝可以并不介意,他知道战争远没有结束。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他要调整一段时间,重整山河。看得出来,蓝可以并不会善罢甘休。总之,战争还没有结束,不能简单地说谁胜谁负。
席罢,我们和蓝可以结伴返厂。刚跨进厂门,平时那只关在铁笼里的黑犬突然向我们奔过来,巨大的冲劲加上狗自身的重量,我们被撞倒在地。好在黑犬没有咬人,但蓝可以的手臂擦破了一层皮。保安赵小青及时赶来,把黑犬牵了回去。蓝可以受了伤,理应得到赔偿。蓝可以找赵小青讨说法,赵小青并不争辩,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还向蓝可以道了歉,却不愿赔钱。赵小青和赵黑子是同乡,赵黑子没有理由不帮他。说不定,放犬伤人还是赵黑子出的主意。蓝可以压住气,不吱声了。
我要宰了他!回到宿舍,蓝可以把这句话连同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到地下,还不解恨,又用脚使劲地踩了几下。那天晚上,蓝可以又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刀,静静地抚摸着,他已经三天没有动这把刀了。蓝可以试了试刀锋,觉得钝了,于是起身去磨。月光照着蓝可以的后背,霍霍的磨刀声,声声入耳,撞着我们的心。月光,多么美好的意境。刀声,多么可怕的噩梦。
空气中充满了血腥的气味,蓝可以要玩命了。一部好戏马上就要进入尾声,我们突然变得恋恋不舍起来,不希望这部戏这么快结束,希望这出戏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这样,我们紧张的生活,才不至于乏味。我们甚至想劝劝蓝可以,慢一点磨刀,慢一点怀恨。可蓝可以哪里慢得下来?蓝可以又开始进入了一个人的世界,他在月光下磨他的刀,其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蓝可以还没有动手,工厂却出了一起命案——那只撞我们的黑犬被人杀死了。杀犬者一定和黑犬怀着深仇大恨,要不然,他不会在黑犬身上,捅出十多个窟窿。手段之残忍,令人不忍卒睹。出了这么大的事,保安赵小青竟然浑然不觉。因为看守不力,赵小青被炒了鱿鱼。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看到蓝可以磨过刀。我们问起这事,蓝可以也不言不语。有一天,我们趁蓝可以不在,掀开他的枕头,发现下面空空如也。
责 编:宋世安
题 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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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栏目下期推出何志的《争夺金饭碗》——家乡招考一名公务员的消息一传开,曾小山和高峰这两个在外打工的游子均回乡参加考试。他们在校时旗鼓相当,这次公务员考试亦成为竞争对手,一场金饭碗争夺战拉开帷幕,谁能成为最后的胜利者呢?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蓝可以从容地把刀塞到枕头底下。从蓝可以的脸上,我们看到了一种志在必得的神情。一场好戏就要上演了,我们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希望大幕早点拉开。从蓝可以被打那天开始,我们就在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现在,这一天终于要来了,我们激动不已,热血沸腾群情激昂,好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斗士不是蓝可以,而是我们。我们坚信,有刀壮胆,这一次,蓝可以一定会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
可是,一连好几天过去了,蓝可以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开始着急了,我们太急于观看这一出戏了,甚至有人说要提醒一下蓝可以,趁士气正旺的时候,策马扬鞭,以免贻误战机。话音刚落,就有人出来反驳,说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越是这样,越能证明接下来的将是一场精彩绝伦的大戏。这样的分析入情入理,我们耐着性子,继续等待。得闲的时候,我们就在心里虚构一些情节,再互相交流,彼此分享快乐。
等来等去,眼见半个月就要过去了,蓝可以还是没有动手的意思。我们真是急得不行,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备受煎熬,恨不能化身变成蓝可以,抽刀断水,直指苍天。我们开始轮番上阵,摸蓝可以的底。
“可以,你忘了少了一半奖金的事了?”
“当然不能忘,我一直记在心底。”
“可以,你忘了手机被盗的事?”
“怎么会呢?那件事我至今记忆犹新。”
“可以,你总不会连被打的事也记不起来了吧?”
“瞧你说的,肌肤之痛,不可能忘。”
“可以,你还想鱼遥吗?”……
鱼遥来自天府之国,身材高挑,漂亮大方,即集中了川妹的麻辣性子,又有江南女子的似水柔情。半年前,当鱼遥挽着蓝可以的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几乎惊为天人。想想鱼遥的惊艳,再想想伴在自己身边的人,我们无比惭愧。我们既羡慕蓝可以有佳人相伴,又在心里为鱼遥鸣不平。我们把鱼遥和蓝可以比喻成鲜花和牛粪,甚至在心里阴暗地诅咒蓝可以,希望鱼遥这朵鲜花,早日逃离蓝可以这块牛粪。我们没有想到的是,不久之后,诅咒真的有了效果。只是,把鱼遥从蓝可以这块牛粪中解救出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赵黑子。这与我们想象中的结果大相径庭——对于赵黑子,我们更加没有好感,那是一块更大的牛粪。只是在赵黑子面前,我们敢怒不敢言。
听到鱼遥的名字,蓝可以果然心慌了,一直镇定自若的表情不见了,脸上浮现一片微红,想必是触到了他的痛处,我们达到了想要的目的。我们就是要触怒他,让他愤怒,让他反抗。可是,蓝可以并没有显现出我们预想中的那种愤慨,至少在表面上,我们看不出他心里的怒火有多旺。蓝可以依然淡淡地说:“倒霉的日子马上就要过去了。”
虽然蓝可以的这一句回答,似乎答非所问,但是我们的提醒有了效果。我们注意到,蓝可以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把手往枕头底下伸,这个细小的举动,让我们对之前蓝可以准备偃旗息鼓的猜测化为乌有。我们重新对蓝可以充满了期待,因为我们知道,这一天很快就要来了。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凌晨二点左右,蓝可以突然大声喊着赵黑子的名字。蓝可以的这声叫喊,气势恢弘。我们从梦中惊醒,以为蓝可以要动手了,赶紧起身,屋子里漆黑一片,离门口近的,赶紧打开灯,生怕错过了精彩瞬间。开灯之后,我们又失望了,原来蓝可以只是做了一个梦。蓝可以在梦里的喊叫声中,有咬牙切齿的恨。可想而知,蓝可以刚才一定是做了一场噩梦。让我们不解的是,蓝可以喊完之后,很快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蓝可以在梦中经历了一场战争,却把我们晾在一边。蓝可以睡过去了,我们却睡意全无。我们坐在床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虚构着刚才发生在蓝可以梦里的情形,蓝可以留给我们的空白,我们用想象来填补。我们越聊越兴奋,直到东方吐白,才抓紧时间打了一个盹。
后来又有好几个晚上,都是凌晨时分,蓝可以大声喊着赵黑子的名字。虽然蓝可以的叫喊惊醒了我们,把我们的美梦吓得无影无踪,但我们没有怪罪蓝可以,从这件事上,我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蓝可以的目标是赵黑子,他买那把刀的目的就是为了对付赵黑子。
是的,赵黑子是蓝可以的敌人。赵黑子并不是他的真名,只因为赵黑子左脸偏上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我们私下里便帮他取了这个绰号。准确地说,赵黑子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不但是敌人,赵黑子还是我们的上司,说是上司,其实也并不是什么大官,只不过是一个主管而已。赵黑子的官虽小,权力可不少。比如工资,我们每个月的薪水表,都要经过赵黑子的审核,然后才由赵黑子递交给财务部。如果对他稍有不尊,发工资时,就会莫名其妙地扣除一部分。为了保证付出的汗水分文不少,就得讨好赵黑子。这还不算,赵黑子还有一个毛病,那就是在车间里,唯他为尊。如果有人比他好,赵黑子就会恨得牙痒痒。人家有的,他也一定要有,霸道的人都是不讲道理的,赵黑子就是这样的人。蓝可以错就错在不应该买那部最新款的手机,本来,买手机也没什么,可是他不应该把新买的手机拿出来炫耀,更不应该在赵黑子的眼皮底下,引来众多女工的围观。女工们“咯咯”的笑声,终于激怒了赵黑子,赵黑子一声怒喝,把蓝可以叫了过去。蓝可以本来就胆小,自然不敢和赵黑子理论。可是女工们在旁边起哄,说现在还不是上班时间呢。有了女工们撑腰,蓝可以气也足了三分。赵黑子见理不在身,不愿惹了众怒,只好露出笑脸,假惺惺地说,没事没事,我就是想瞧瞧你的手机。那部手机果然是好,光彩炫目功能齐备,赵黑子抚摸着手机,连眼光都变了。那天下了班,蓝可以总觉得不对劲,左眼一直跳个不停。蓝可以担心起赵黑子会在背后使绊,心里一直惴惴不安,行事更加小心谨慎,一个礼拜过去,什么事都没有。蓝可以觉得自己想多了,于是放下心来。心刚安下来没几天,蓝可以的手机就被盗了。紧接着,因为怀疑手机被盗与车间工人有关,蓝可以无故挨了一回打。后来,蓝可以美丽妩媚娇俏多姿的女朋友鱼遥,也莫名其妙地扑向了赵黑子的怀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把戏,都是赵黑子搞的鬼,蓝可以也知道。蓝可以早就放出话来,总有一天,我会让赵黑子好看。当然,蓝可以的这句话,是不敢当面对赵黑子说的——不但没有当面这样说,甚至在宿舍里,蓝可以也没有这样说过,但我们都知道蓝可以有这样的想法。虽然他嘴上没说,但他心里说了,心里的想法往往比嘴上的承诺更可怕。有一天,我们看到蓝可以买了一本笔记本,36开的那种。临睡之前,我们都会聊聊女人,以前,蓝可以也会参与其中,自从鱼遥离开他之后,蓝可以就沉默了。我们口沫横飞的时候,蓝可以就掏出笔记本,趴在床上认真地记着什么。我们问蓝可以记了些什么,蓝可以的嘴像灌了铅,始终不松口。蓝可以越是这样,越激发了我们的好奇心。我们趁蓝可以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翻出那本笔记本,一下子就看到了“赵黑子,我要让你好看”几个字。
枕头下的刀,就像一个帮手,给蓝可以鼓了劲,壮了蓝可以的胆,撑起了他原本软绵绵的腰。蓝可以的底气足了很多,按理说,他不应该再像以前一样,畏手畏脚,虽然说不上在车间里横冲直撞,至少不应该在赵黑子面前一脸畏缩样吧?可蓝可以不是这样,反而比以前更加谦虚了,他把锋芒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至少从表面上看,蓝可以的脸上依然风平浪静,连半点波澜也不起。一段时间,我们都被蓝可以迷惑了,一度以为蓝可以要妥协了。但上一次的对话,让我们对蓝可以的不动声色有了全新的理解——不事张扬,才能麻痹敌人,蓝可以真是深得古书的精髓呀,难怪下了班就窝在宿舍里看他的武侠小说,原来他是在取经呀。我们真是太小看蓝可以了。
日子如流水,悄无声息地流过,激不起任何波澜。生活太单调了,我们需要激情,需要看到一场好戏。蓝可以等得了,我们却等不及,心里的欲望已经被拔得老高,一直悬在空中的滋味可不好受,我们决定帮助蓝可以制造战机。我们有意无意地在赵黑子面前提起蓝可以,提起蓝可以那把寒光四射的刀。我们津津有味乐不可支夸大其辞,我们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赵黑子主动出击。只要赵黑子有任何行动,蓝可以一定会有所呼应。刀壮人胆,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我们都希望蓝可以给赵黑子一点颜色看看,让赵黑子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这真是一个两全其美的计划——既教训了赵黑子,帮蓝可以还了债,又可以让他对我们有所忌惮,不再盛气凌人。想到这一点,我们就很激动。蓝可以成了我们的精神偶像和代言人,他代表着我们去冲锋陷阵,为我们除恶惩奸。
听了我们的话,赵黑子果然坐不住了。当天晚上下了班,赵黑子就来了我们宿舍。其时,蓝可以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看他的古书,我们几个正神情专注地吼着“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很显然,我们把赵黑子比喻成了鬼子,我们想方设法在提醒和暗示蓝可以,不要忘了他的刀,不要忘了他买刀的目的。赵黑子的到来,让我们惊慌失措,我们准备不足。我们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什么好。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好在赵黑子并不计较这些,他来,是为了找蓝可以。
“听说你有一把刀?”赵黑子逼近蓝可以,说话的音调不高不低,目光如炬。
蓝可以正沉浸在书中的故事里,并没有听到赵黑子的问话,或者他听到了,只是假装没听到,总之,他依然埋首书中,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见没有回应,赵黑子只好靠拢过去,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调也加重了一些。“刀?你要看么?”蓝可以连头都没抬,语气还是淡淡的。“看,当然看,我来就是为了目睹你的宝刀的。”赵黑子说得挺客气,好像两人之间并不曾有过什么过节。蓝可以这才抬起来头,一看是赵黑子,又看我们都哑了声,这才清楚开始是赵黑子在和他说话,一时急起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刀?什么刀呀?”战争还没有开始,蓝可以先自胆怯了,这让我们很不满。我们觉得这个时候,应该给蓝可以一点勇气和自信,于是对蓝可以喊道:“就是放在枕头底下的那把刀呀,你每天晚上都枕着它入梦呢?快拿出来给赵哥欣赏欣赏呀!”我们的话让蓝可以无路可退,他只好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把刀。赵黑子把刀接过来,掀开包裹了一层又一层的布,那把刀渐渐露出耀眼的光芒。真是一把好刀呀!赵黑子也发出了跟我们一样的赞叹。“刀能避邪,你买这把刀的目地,是为了避邪,对吧,嘿嘿。”赵黑子自说自语,并不理会蓝可以的回答。听了赵黑子的话,我们心里恶心之极,真是个险恶之人,竟然用起了甜言蜜语。可以呀可以,你可千万不要上当呀。可是,蓝可以让我们失望了,他顺着赵黑子的话说,是的是的,刀能避邪,能避邪……赵黑子心满意足地走了,他达到了他想要的目的。第一个回合,较量还没有正式开始,蓝可以就先自亏了底气。我们恨死了蓝可以,之前实在是太高估了他。
眼看着一场战争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我们心有不甘,可也没有办法,主角不努力,我们再急也没有用。出乎我们意料的是,没过多久,赵黑子又到我们宿舍来了。这一次,赵黑子提出要购买蓝可以那把刀,并且出价不菲。很明显,这是赵黑子在使糖衣炮弹,他是想收买蓝可以。可以呀可以,你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呀。我们在心里默念,希望蓝可以能够明白我们的心思。听了赵黑子的话,蓝可以并不言语,小心翼翼地从枕头底下取出刀子,慢慢掀开包裹着的软布,刀锋在灯光的照耀下反射出剌眼的光。蓝可以用布揩拭着刀锋,神情专注。和赵黑子一样,我们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我们以为蓝可以会卖了这把刀,如果那样,一场好戏还没有揭幕就要谢幕了。我们用眼神暗示蓝可以,希望他能明白我们的意思。可是,蓝可以根本就不看我们,拭完刀子之后,又用布把刀子原样包好,然后再把刀子塞到枕头底下。做完这一切,蓝可以才用淡淡的语调说,不卖。蓝可以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个样子的蓝可以真是帅呆了,要不是赵黑子在场,我们真会冲上前去,拥抱蓝可以。赵黑子显然没有料到,蓝可以的态度会如此强硬,求刀未成,赵黑子气极败坏,临走之前,赵黑子摞下一句“你会后悔的”,然后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从那以后,蓝可以不再畏畏缩缩,他就像一个横刀立马的将军,环顾八方,威风凛凛。看到蓝可以的变化,我们备感欣慰,这样的蓝可以才符合我们心目中的形象,才足以担当起我们赋予他的责任。只有这样,才能够对赵黑子产生威胁,才能让赵黑子食不好寝难安。
与蓝可以的勃勃生机相比,赵黑子低沉了很多。在车间,他再也不高声大气地对我们责骂,即使迟到一分钟,他也不再计旷工了。龙其对女工们,赵黑子正经了很多。赵黑子越是低迷,蓝可以就精神百倍。表面坚强的人,其实内心最脆弱。真正的较量还没有开始,赵黑子就先软了下来。打蛇要打七寸,再强大的对手,只要找准了部位,一拳就可以致命。蓝可以重拾信心,每天下了班,就把枕头下那把刀拿出来,无比小心地擦拭着。这是个神圣的时刻,我们屏住呼吸,看蓝可以收放自如地耍弄着那把刀。大约十分钟后,蓝可以重新把刀用布包好,一层又一层,像包裹一件无比珍贵的宝刀。事实上,对蓝可以而言,这的确是一把宝刀,因为它给了蓝可以自信和自尊,在这场随时随地都会发生的战争中,蓝可以看到了希望。对这把宝刀,蓝可以就像对待心爱的女人。这样的时刻,每天都在继续。以致到了后来,蓝可以耍刀的动作潇洒极了,不明真相的人,一定以为蓝可以学过杂耍。
蓝可以用他的行动,让我们重新看到了战争燃起的希望。我们对蓝可以的强势回归击掌叫好,如果说第一回合两人的交锋,以蓝可以完败而告终的话,那么第二回合,蓝可以在气势和场面上都不落下风。下一个回合会发生些什么呢?我们对接下来的事情充满了向往。
我们知道,赵黑子的变化都是蓝可以的功劳。我们决定劝劝蓝可以,趁赵黑子士气低迷的时候,一鼓作气,彻底打压赵黑子的嚣张气焰。我们围在蓝可以身边,把那些英勇无敌之类的词语往他身上搬。蓝可以面无表情,自顾自地侍弄着他的宝刀,丝毫不理会我们的奉承。我们并不气馁,一句不行就两句,一天不行就两天。我们磨破了嘴皮,蓝可以连一句承诺也不给。
蓝可以不动声色,愿意继续潜伏,就让他去潜伏好了。好在主角不登场,还有配角,毕竟戏总得演下去。蓝可以总想着后发制人,赵黑子可不这么想。赵黑子又上门了。这一次,赵黑子脸上堆满了笑,没了头两次来时那种嚣张的气焰。赵黑子和我们打着招呼,大大咧咧地地坐在蓝可以的床上,还掏出一盒芙蓉王,弹出一支,首先递给蓝可以。赵黑子何曾这么客气过?蓝可以愣了神,就像在做梦一般。这个赵黑子,真是莫名其妙,不但把我们的主角蓝可以弄糊涂了,作为看客,我们也彻底被他搞晕了,不知道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道,赵黑子的到来隐藏着一个大阴谋?这样一想,我们都紧闭双唇,生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惹怒了赵黑子,屋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看我们都默不作声,赵黑子说,别紧张,我来是告诉大家,我要结婚了,就在本周六,到时,想请大家去捧个场,喝杯酒。赵黑子边说边从随身携带的口袋里拿出几本请柬,按名字发给我们。发请柬的时候,赵黑子还说着过去太无理多有得罪不要介意以后不会了之类的话。
毫无疑问,即将和赵黑子结成秦晋的是鱼遥。
看到请柬上写着赵黑子鱼遥恭候光临的字样,蓝可以的眼睛里射出了愤怒的火焰。狗日的赵黑子,真会耍阴谋。表面上看起来,第三回合,两人并没有交锋,其实赵黑子用的是狠招怪招。这一招,看似无力,却内劲绵长,击在蓝可以身上,只需一掌,有可能就是致命的。那天晚上,蓝可以一直抱着那把刀,神情憔悴。
这个回合,蓝可以一败涂地。
此后几天,蓝可以一直两眼无光精神不振,下了班倒头就睡,当然,手里不忘抱着那把刀。真是兵败如山倒呀!精神垮了,蓝可以一下子病了,脸色蜡黄浑身乏力。他去请假,赵黑子想都没想,提笔就批了。这时,我们才看出蓝可以的不堪一击。之前,我们赋予了蓝可以太多的希望。现在,希望终于彻底破灭了。不过,破灭也好,总比我们一天到晚记挂在心好多了。心里无事一身轻,蓝可以不能帮我们出头,赵黑子活该快活,我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蓝可以打了两天点滴,病终于好了。周五那天,蓝可以恢复了往日的神彩,看样子,他重新找到了状态。蓝可以主动和我们说话,蓝可以说,我应不应该参加明天的婚礼呀?蓝可以问完这句话,又怕我们出口劝阻,不等我们开口,急着说,我当然要去,这是鱼遥的婚礼,我怎么能不参加呢?我们对蓝可以的问话不屑一顾,他爱去就去,关我们什么事?
赵黑子的婚礼,设在春天酒店。厂里三百号人都去了,蓝可以也跟在我们身后。蓝可以穿了笔挺的西服,衣服上插着一朵玫瑰花,走在人群中,这身别致的扮相格外引人注目。到了春天酒店,蓝可以兴致高昂,走动时,不时舞动双腿,好像和鱼遥结婚的不是赵黑子,而是他蓝可以。酒宴开始后,蓝可以频频向我们举怀,不停地开怀大笑。蓝可以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大欢喜的背后,隐藏着大悲痛,借酒浇愁并不犯法。喝到三巡的时候,蓝可以实在忍不住了,悄声问我们封了多少红包。这个问题,多少涉及到隐私,我们并不愿回答。好在蓝可以并不介意,他微笑着说,我封了一千。蓝可以的话吓了我们一跳,这人是烧糊涂了还是缺根筋?看着我们脸上的惊叹号,蓝可以又加了一句——不过,是冥币。看来,蓝可以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使命,他和赵黑子势不两立,他在枕头下藏刀,就是为了与赵黑子抗衡。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有了快乐,蓝可以不愿独享,他要把快乐献出来。“噗”的一声,我们笑喷了一地。念及此,我们忘了之前对蓝可以的不满,气氛热烈起来。我们开杯畅饮,恨不能把整个酒店都搬回去。
新郎新娘来敬酒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黑子和我们桌上每个兄弟碰了杯,偏偏落下了蓝可以。好在蓝可以并不介意,他知道战争远没有结束。只要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他要调整一段时间,重整山河。看得出来,蓝可以并不会善罢甘休。总之,战争还没有结束,不能简单地说谁胜谁负。
席罢,我们和蓝可以结伴返厂。刚跨进厂门,平时那只关在铁笼里的黑犬突然向我们奔过来,巨大的冲劲加上狗自身的重量,我们被撞倒在地。好在黑犬没有咬人,但蓝可以的手臂擦破了一层皮。保安赵小青及时赶来,把黑犬牵了回去。蓝可以受了伤,理应得到赔偿。蓝可以找赵小青讨说法,赵小青并不争辩,承认了自己的过失,还向蓝可以道了歉,却不愿赔钱。赵小青和赵黑子是同乡,赵黑子没有理由不帮他。说不定,放犬伤人还是赵黑子出的主意。蓝可以压住气,不吱声了。
我要宰了他!回到宿舍,蓝可以把这句话连同一口浓痰,狠狠地吐到地下,还不解恨,又用脚使劲地踩了几下。那天晚上,蓝可以又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刀,静静地抚摸着,他已经三天没有动这把刀了。蓝可以试了试刀锋,觉得钝了,于是起身去磨。月光照着蓝可以的后背,霍霍的磨刀声,声声入耳,撞着我们的心。月光,多么美好的意境。刀声,多么可怕的噩梦。
空气中充满了血腥的气味,蓝可以要玩命了。一部好戏马上就要进入尾声,我们突然变得恋恋不舍起来,不希望这部戏这么快结束,希望这出戏能长一点,再长一点。这样,我们紧张的生活,才不至于乏味。我们甚至想劝劝蓝可以,慢一点磨刀,慢一点怀恨。可蓝可以哪里慢得下来?蓝可以又开始进入了一个人的世界,他在月光下磨他的刀,其他的事,一概不闻不问。
蓝可以还没有动手,工厂却出了一起命案——那只撞我们的黑犬被人杀死了。杀犬者一定和黑犬怀着深仇大恨,要不然,他不会在黑犬身上,捅出十多个窟窿。手段之残忍,令人不忍卒睹。出了这么大的事,保安赵小青竟然浑然不觉。因为看守不力,赵小青被炒了鱿鱼。
从那天起,我们再也没看到蓝可以磨过刀。我们问起这事,蓝可以也不言不语。有一天,我们趁蓝可以不在,掀开他的枕头,发现下面空空如也。
责 编:宋世安
题 图:石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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