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达遗诗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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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树达(1885—1956),字遇夫,号积微,晚年更号耐林翁,湖南长沙人,是我国著名的语言文字学家、文献学家和史学家。杨树达不以诗名世,所作诗文不多,但有深厚的国学功力,偶事吟咏,风格典雅,别具韵味。周邦式曾赞曰:“胸罗雅故自超然,余事为诗亦可传。方驾杜韩追屈宋,知君原不爱坡仙。”注云:“遇翁善古体诗,初学苏,今骎骎入杜、韩之室矣。”杨氏之诗才可见一斑!
  近来在1941年6月出版的《国立湖南大学期刊》(新一号第六十二至六十三页)上看到杨树达和方叔章韵的两首诗——《次韵方叔章见寄二首》。查专收杨树达诗文的《积微居诗文钞》,未见收录;《积微翁回忆录》也不见提及。因感此二诗对研究杨氏交谊、探讨杨氏在抗战期间的心境以及了解杨氏诗风有一定参考价值,故过录于此,并就管见所及试作分析。
  诗的原文是这样的:
  佳哉方叔子,好古笃如痴。
  直以骚人意,吟成幼妇辞。
  功名相许久,烽火欲归迟。
  几日尘氛凈,轻舟似马驰。
  蛮乡已三载,东望每凄然。
  不意逃生苦,亲尝欲暮年。
  戈声天外落,鬓色镜中怜。
  何用消愁思,倾樽办醉眠。
  此二诗的写作正值抗日战争时期,国家饱受侵凌,生灵涂炭。
  第一首诗中的“方叔子”即诗题的方叔章。按方叔章(1882—1953),原名表,湖南长沙人,是著名民主人士。其一生致力于社会改良,1949年参与策动了著名的程潜起义,对长沙和平解放有重大贡献。新中国成立后,曾任湖南省人民政府委员、省军政委员会顾问、省人民监察委员会委员、省文史馆副馆长等职。
  杨树达与方叔章交谊甚厚。杨氏评价方叔章“通达事理,待友恳诚,朋辈中罕见”,并引以为“同辈知友”。据杨树达日记,1921年4月8日,杨氏曾同方叔章谈自己聘婚之事。婚姻乃个人之大事,能与之谈者,当关系甚密。1937年12月,杨树达为躲避日军轰炸,举家离开长沙,“逃生”途中,曾与方氏同屋。国难当头,“逃生”同屋,可谓共患难。1948年杨著《论语疏证》,曾请方氏作序,可见杨氏对方氏学问之认可。新中国成立后,杨树达任湖南省文史馆馆长,方叔章任副馆长,成了同事。1953年2月13日,方叔章去世,杨氏闻之而“为之惊恻”;15日,杨树达亲自到灵前行礼,在日记中写道:“七日与叔久谈,不到一旬,幽明遽隔,盍胜怆痛!”杨氏对方叔章感情之笃于此可见。
  诗的首、颔二联是对方叔章才情的赞美。
  方叔章雅好文物典籍,富于收藏。其藏品上起三代青铜器,下至晚清名人手札,十分丰富。据杨树达回忆录所记,他曾于1948年10月30日欣赏了方氏所藏善夫吉父鬲,1951年3月21日观赏了方氏所购古戈,1951年4月8日见到了方氏所藏何绍基《题襟日记》,1952年2月7日还收到方氏所寄之周墓竹简摹文,等等。
  收藏之外,方叔章还雅好诗词。他的诗文常刊布于当时旧体诗权威刊物——天津《大公报》所发行的《国文周報》之《采风录》。杨树达在《挽方叔章》联句中称其“晚来诗境增深稳”。方氏之诗才,可举其1943年所作《岁暮怀人》十八首中写杨树达的一首为例,其诗曰:“久傍名黉注《汉书》,寇来暂去武城居。近闻有令收儒旧,倘许官钱走传车。”杨树达曾任教清华,著有《汉书补注补正》(后增订,改名为《汉书窥管》),成就很大,陈寅恪因而称杨氏为“汉圣”。1938年杨树达避地辰溪,“寇来暂去武城居”,乃以曾子进退武城为喻。“近闻有令收儒旧”,当指杨氏于1942年当选部聘教授之事。“倘许官钱走传车”,其时货币贬值,物价飞涨,即便杨教授亦不免生活艰辛,旅费困难,故有是想。另外,宋代文学家杨亿在《受诏修书述怀感事三十韵》中有“好问虚前席,征贤走传车”句,“官钱传车”,当还包含国家尊礼杨氏之义。黎泽济评价该诗说:“此诗用词典雅,寄托深微。寥寥二十八字,既概括杨氏情形,又隐嗟战时学人境遇,称之为具体而微的史诗,是不算过誉的。”其才情可见一斑。
  颈、尾二联记方氏抱负,同时饱含杨树达对时局的担忧,寄托着对战争早日结束的美好期盼。
  无论古物收藏,还是诗词吟咏,都不过是方叔章的雅好而已,他最关心的乃是国家的前途和命运。杨树达曾以前秦名将王猛(字景略)为喻,赞方叔章“胸有当年景略才”;叶德辉说方叔章“少日谈兵虎气腾”,充满风发意气。从他留学日本,宣传革命,到归国之后担任各种职务,为长沙和平解放奔走献策,无不是心系国家,以天下为己任(方氏虽曾有过助袁“复辟”,与曹“贿选”的丑事,但综观其一生,乃是以改良社会为人生目标)。然而,此时此刻,国遭入侵,硝烟弥漫。和平,这是亿万同胞共同的期盼。
  第二首是杨树达对自身境况的描写。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杨树达五十三岁。1937年12月,为了躲避日军轰炸,杨氏举家离开长沙,避居宁乡向家塅。1938年10月,随湖南大学迁居湘西辰溪,杨氏在诗中称作“蛮乡”。途间颠沛,险象环生。1939年4月30日,杨树达在回忆录中写道:“敌机炸辰溪城……是日余率七儿到后山暂避。八、九两儿病卧床上,妇看护两儿,不能出。纯女以母不行,亦不出。机去后,冒火焰急归视,幸未被炸。然院中落一长方形大石,前檐屋瓦皆坠;主人视龛神主皆在地上;室中尘土满地。邻弹相距不过十丈许。脱稍偏,妻子四人成齑粉矣。”其中艰险可知。
  战争所带来的苦痛使人身心俱受摧残。或许是无意中的一根白发,勾起了杨树达无尽的愁思。一贯旷达的杨氏也不禁顾影自怜起来,甚至想借酒消愁。与此形成鲜明对比,杨树达在1948年10月31日所作的另外一首和方叔章韵的诗——《方叔章归自京师余与熊、王、李三君为其洗尘叔章有诗依韵和之》中说:“莫嫌头上发,且尽掌中杯。行乐吾曹事,鹓雏任浪猜。”所表现的心情大不相同,充满及时行乐的豪迈。两相对照,更显杨氏当时心情。
  通过这两首诗,一方面我们看到了杨、方二人的交谊,其中饱含杨树达对友人才情抱负的赞赏;另一方面我们也看到了特定历史条件下杨树达的心境,面对家国所受的侵凌,杨氏心中既有美好的期盼,同时也有不可排遣的苦痛。而这其实不是杨树达一个人的期盼和苦痛,乃是亿万同胞共同的期盼和苦痛。短短二诗,意蕴悠长,吉光片羽,皆金玉珠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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