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人的精神伙伴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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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移动互联时代,
  寻找文字的砥砺与精神的彼此照耀,
  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文友”这个称号,在此刻显得异常珍贵。
  冯克力 山东画报出版社图书编辑。1996年编辑创办《老照片》,先后任执行主编、主编。十几年里潜心于老照片的征集、出版与研究,被业界誉为“改变了中国人阅读的人”。持续出版的《老照片》丛书曾经入选“改革开放三十年最具影响力的300本书”和“共和国六十年六十本书”。著有《感言老照片》、《当历史可以观看》等。
  在“朋友”这个称谓泛滥的时代,“文友”的称呼,让人倍感荣耀—遥远而珍贵。
  文友,是知识人的精神伙伴。古今中外的文人圈里,许多文友之间的交往在后世传为佳话—相知相惜的卡尔维诺和罗兰·巴特,并肩作战的马克思和恩格斯,还有肝胆相照的鲁迅和瞿秋白,亦师亦友的弘一法师和丰子恺
  同处一城的冯克利和冯克力,是中国文化圈两个不可忽略的名字。一个是翻译家、学者,另一个是出版人、作者;一个是在公共思想领域不可替代的人物,另一个则用一幅幅老照片梳理出时代的脉络。
  两位“冯先生”,以十几年的君子之交,为“文友”在现代,做出了最佳的诠释。
  两位“冯先生”
  “我们三观相近,最大的共同点是对体制内的功名利禄不感兴趣。人要是对了脾气,聊什么都开心。”
  这些天,山东济南的舜耕路上有几棵老槐树被“斩首”了。路边一家广告公司,为了让绿荫不遮挡住自己的招牌,于是偷偷砍伐了这些树木。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十多年树龄的老槐树被砍得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干,住在这附近的居民都心疼不已。
  出版人冯克力就住在这条街上。那些往日里绿意盎然的老槐树,也曾经是他散步时经常路过的风景。这里距离市中心并不太远,交通便利之余,又恰到好处地保留了一份文人喜好的宁静安谧。再加上周围聚集了大量文化单位,很多文化界人士都居住在这一带。
  离他家不远,是另一个文化人冯克利的家。一条街上,住了两位姓名谐音的冯先生,确是趣事一桩。由于种种机缘,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两位几乎同名的学者便已相识。
  最先认识冯克利的,其实是冯克力的弟弟。1982年,刚刚毕业的弟弟被分配到山东省社会科学院工作,上班第一天,他便听见走廊里有人招呼着“冯克力接电话”。弟弟一愣,还以为是哥哥来了。纳闷间,见一个人匆匆从门前跑过,赶着去接电话。向同事一问,才知道原来社科院里还有一个做翻译工作的“冯克利”。回头把这事告诉哥哥,冯克力也觉得又惊讶又有趣。
  而真正对“冯克利”这个名字熟悉起来,是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些年,冯克利间或会在《读书》上发表一些介绍西方政治哲学和学者的随笔,他的学识和文笔,让冯克力心生佩服。“他的那些政治思想随笔,写得委婉而畅达,透着有节制的文采。”冯克力如是说。
  两人原本早该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相逢,却无奈总是错过。因为和冯克力的弟弟认识了,冯克利还去过冯克力父母家几次(冯克力的弟弟那时与父母同住),甚至还在家里打过一次麻将,可惜冯克力碰巧都不在家,两人阴差阳错没有遇到。
  慕名已久的初次见面缘于一次不期而遇。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冯克利在三联书店分销店的角落里开了家小店,卖正版音乐唱片。冯克力正巧去逛书店,“那天去了以后,别人立刻跟我说,‘那个冯克利也在店里呢’” 。
  冯克力买了一张唱片“。一张一百多块呢。当时我心里就想着,这盘卖得可真贵。”冯克力至今清晰记得当时的场景, 没想到 “老板”冯克利记得比他还清楚,“那时候,别人卖135,我才卖120,还算卖得便宜的。”
  追忆起来,那次会面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时刻。冯克力买了唱片,站了一会就走了。“这个世界上,有人和你名字读音完全一样。见他的时候,心里多多少少有些异样的感觉。”冯克利插话笑说,那种感觉背后的潜台词,是“对方可别坏了我的名声”。
  随着共同朋友的增加,在很多聚会的场合,两人的碰面也逐渐增多。即使是原本只打算邀约其中一位冯先生的友人,一听彼此相识,也会将两人请到一起。“私下朋友圈子里见面,很多是在酒局上,他酒量比我大。”冯克力向老友穷追猛打:“到底能喝多少?你如实招来。”“半斤白酒,超过半斤了肯定有问题。”冯克利哈哈大笑。
  冯克利笑说,还有一种私下的碰面,是一般朋友享受不到的。“比如我领到稿费的汇款单,上面错写成‘冯克力’,我就把他找来,拿过他的身份证,把稿费拿回来。这样就不用退回去重开稿费了,多方便。”
  两人同是作者,因文章惹来的误会自然也不少。时至今日,每当冯克利的文章一发表,就有人来恭喜冯克力。一开始,冯克力赶紧否认:“实在不好意思,我写不出这种文章。那个冯克利,不是这个冯克力。”后来误会的人越来越多,他索性“乐”在其中。
  去年夏天,冯克力去北京,见到学者熊培云,介绍过后,熊培云便握着冯克力的手说“久仰久仰,我读过你翻译的书”,冯克力张口回道,自己翻译得不好,还请他多多批评。“少来吧你”,一旁的朋友知道他爱拿这个话开玩笑,大家笑成一片。
  相较之下,冯克利的处理方式就“老实”多了。他每次都如实汇报,说“此冯克利非彼冯克力”。虽然在翻译圈和学术圈都享誉盛名,但他坦言《老照片》的受众群体比自己翻译的那些书的受众要多得多。三教九流,关心点老事的人,都喜欢看。“所以问我《老照片》的人简直不计其数。这是一个很给生活‘添麻烦’的事。”冯克力则对这种“麻烦”来之不拒,“我听人家说我在《读书》发文章,简直乐不可支!”
  2001年,冯克利搬到了位于舜耕路附近的山东省社科院宿舍。三年前,冯克力也搬到了这条路上。两人终于成了街坊邻里。“我们三观相近,最大的共同点是对体制内的功名利禄不感兴趣。人要是对了脾气,聊什么都开心。”
  直到去年,冯克力才首次到冯克利的新家做客。原因是一位特殊客人的到访—《炎黄地理》杂志的主编李礼。李礼以前曾与冯克力联络过,但没见过面,后来不慎把手机丢了,从此没了冯克力的电话号码。后来,李礼恰巧出差到山东济南,便想约冯克力聚一聚,问及友人,都以为他要找的人是冯克利,便把其电话告诉了李礼。   接到李礼的电话,听说是北京来的,要到家里拜访,冯克利便答应下来。外地慕名而来的人经常会有,他也没多想。两人一见面,聊起天来牛唇不对马嘴,冯克利这才明白,来人想见的并不是自己。“于是,克利拨通了我的电话。晚上三人一起吃了顿饭,相谈甚欢—李礼此前就曾拜读过冯克利的多部译著,对他一直心存敬佩,今阴差阳错见了真人,也算遂了心愿。”冯克力说。
  两人现在的家虽然相距不远,但直到去年12月,相识良久的两人才真正一起单独坐下来喝酒聊天。冯克力还把这次难得的聚会记录在了微博上:“前晚与冯克利在居家对面一海鲜店小酌,此乃相识十多年来首度单独相对畅饮,不觉间,一瓶泸州老窖已然见底。酒后,邀克利至舍中小坐,与克利同居舜耕路,‘也算街坊邻居’(克利语),始得走动,并获赠克利再版之《尤利西斯的自缚》签名本。”
  此冯克力
  “仅仅靠照片无法构建系统的历史叙事,但照片的介入,却使得传统的历史叙事不能不发生某些微妙的改变。”
  打那以后,门口的那家海鲜店便成了两人此后小酌的聚点。相近的家庭成长环境使二人一见如故,聊得额外投机,“特别对脾气”。至于那次小聚具体都说了些什么话题,用冯克力的话说是“鸡零狗碎”,“都是家里的事、长辈的事,那些我们互相都认识的人,以及老照片的相关情况。”
  那些湮没在历史中的记忆,是两人时常念叨的共同话题。而老照片,则是众多话题当中,不可缺少的一个。
  冯克力的《老照片》系列,至今仍是出版界一个不可逾越的高峰。基于对历史、人文的热爱,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冯克力“受命”编辑《老照片》系列。当时,很少有人能预料到它的巨大成功。《老照片》刚出来的时候,正赶上世纪末。有人分析,《老照片》的热销与那个时间段有密切关系,正好迎合了人们世纪末的怀旧的情绪。
  “这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但我觉得根本原因还在于,《老照片》开创了一种图文交融的阅读样式,充分发掘老照片的固有魅力,使之成为收集和呈现民间记忆的鲜活载体,尤其是为普通百姓参与历史叙事提供了一个平台。”冯克力认为,所谓世纪末不仅是怀旧,还有对过去一个世纪的重新审视、反思。“所以我们给老照片的定位是‘观照百多年来人们的生存和发展’。虽然是看上去很轻松的一本书,我们还想赋予其社会历史更深层次的价值。”
  最早提出老照片创意的是山东画报出版社时任总编汪家明,他权衡之后,动员资深编辑冯克力来操作创办。一开始,老照片主要是靠冯克力到各个档案馆、博物馆搜集,后来很大程度上是社会投稿。“日常生活其实就是老百姓的生存状态。通过《老照片》这个平台让老百姓来参与历史的叙事,使过去的生活场景更有生命的温度。”
  “仅仅靠照片无法构建系统的历史叙事,但照片的介入,却使得传统的历史叙事不能不发生某些微妙的改变。”泛黄的照片背后都对应着一个逝去的时代。在冯克力眼中,从有摄影技术以后的历史来说,民国社会失落的历史最多。“如果说,这些年这本书起了点什么作用的话,那就是对民国社会影像的挖掘和重现。”
  通过搜集老照片,冯克力和收藏家也建立了很多联系。“因为老照片的收藏者和研究者也是我们基本的作者队伍。关键是他手里有货,随时去搜集,随时有新东西。”除了收藏家,老照片也让冯克力交到了不少文人朋友。十年以前,刚回国不久的陈丹青在济南和冯克力初次见面,就向其提及自己买了很多本《老照片》。“他放了很多《老照片》在画室,说画民国人物的相貌、衣着和陈设时可以参考。我认识很多画家都是如此,《老照片》对他们有实用性。”
  那次碰面,陈丹青还向他推介了罗兰·巴特和苏珊·桑塔格诠释摄影的著述。这些书给了冯克力很多启发。这几年,两人的碰面少了,联系却没有断过。有一回,听说陈丹青在一家书店开讲座,与自己的朋友邵建谈鲁迅和胡适,出差至北京的冯克力也前去捧场。讲座现场人满为患,冯克力也没怎么与陈丹青交谈,只是简单打过招呼,把自己新书的签名本送他一册。
  回到济南后,两人互通邮件时,陈丹青突然提起很喜欢冯克力剃的光头,精神。还说以后自己也要剃一个。“我很纳闷,难道他这些年来剃的不是光头吗?下回见了,我得问问他。”冯克力笑着说。
  去年,冯克力推出新作《当历史可以观看》,陈丹青欣然作序,并表示希望《老照片》“一如其旧”,且“愈发肯定《老照片》的廉价感—当我说‘廉价’,绝不意指《老照片》粗陋,它如贫家的摆设,显得洁净而有自尊。”这话,说到冯克力心里去了。
  彼冯克利
  “我有个做人的原则,不花学校的钱,在学校每年的报销是0。”
  出人意料的是,当年筹备《老照片》时,很多人对冯克力的这个选题大泼冷水,冯克利就是其中之一。
  1995年到1996年间,冯克力主动联系冯克利,希望他对《老照片》多提意见和建议。“他是很优秀的学者,就对历史和政治的见解这一块,能与之相比的不多。既然要办好《老照片》,我就千方百计地找各方高手来参与解读。”
  在冯克力看来,《老照片》是一个通过平民影像叙事的平台,关注的是一百年来中国人的生存和发展,这些和冯克利研究的政治制度、生态有很大关系。冯克力回忆,自己当时特别希望他能参与进来,为此两人不仅见过多次,他还曾约上冯克利去资料室看画册。聊了半天,感觉冯克利的兴趣和关注点并不在这上面,最后到底还是没有强求。
  冯克利则把那段日子形容为“还算因为正事儿的交往”。1996年,出版社开会论证《老照片》项目时,冯克利受邀前往。“现在回想起来很惭愧,当时我是泼冷水的。我看西方大画册比较多,于是从直觉上判断,他们弄这么小的开本,作为一个以照片为主题的连续性出版物,不一定合适。我当时建议说,应该把开本做大,可能市场前景好一点。”
  冯克利是个性情中人。不仅对老友当年倾尽全力编辑的《老照片》的担忧直言不讳,他对体制内的许多现象也颇有微词。多年来对政治的研究和观察,让他始终保持着清醒的思考。去年,一部《邓小平时代》,让身为译者的他数度登上国内畅销书榜的名单,同时也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不止一次听冯克利在公开场合及私下谈及翻译《邓小平时代》的动力。这部大部头译著的方方面面,在2013年成为被热议的文化现象。实际上,早在2010年秋天,傅高义的这部作品还没有最后定稿时,冯克利就开始着手翻译他的初稿。
  接下这个翻译工作的原因有很多,一是傅高义作为哈佛大学的名教授,曾写过誉满全球的《日本第一》,对美国的政界和商业商界重新认识日本发挥过重要影响。接下这个活,也是出于对这位社会学家的尊重。
  二是当时冯克利在香港中文大学的朋友盛情相托,开出的报酬“还算诱人”。一向不申请各种科研项目经费的冯克利,认为接这个活可以自食其力、挣点儿钱。“这总比拿一些假大空的项目去骗科研经费强吧。”
  当然还有更私人的理由。“邓小平是和今天的生活有密切联系的政治领袖,是自己国家改革开放最关键的人物,被称为‘总设计师’。而且这也是第一本比较完整、系统反映他执政过程的著作。”冯克利感慨,自己这个年龄段的人,后半生基本上是在邓小平时代度过的。“我研究政治学,对中国实际的政治发展,不能不有所了解,我得了解一下给自己生活的国家和社会带来重要社会变化的人物,接接地气。”
  《邓小平时代》成为去年最受关注的图书之一,冯克利也收到了很多读者的意见和反馈,他们最关心的还是港版、台湾版和内地版的区别。“至于我的学生,他们没有研究中国政治的,恐怕也就是作为业余读物翻翻。”冯克利说。
  因为行五,熟悉的朋友都称他“冯五爷”。春节前,一位好友的书吧新开业,他欣然前往举办了读者见面会。候场时,他和听众们一起坐在后排的角落里,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冬天棉衣。不时有认出他的读者前来打招呼,他一一应答,认认真真地签名。
  他很在意生活的品质,却直言自己过着“朴素”生活。这一点从其书房陈设可见一斑。古家具,中式风格,纤尘不染。谈话间,他点燃一支烟,指着书桌上放着的那盒烟说,“一直抽这一种烟,爱抽烟的人管它叫‘紫云’,十块钱一盒。”他还是穿着读者见面会时的那件外套,“冬天就这一件衣服,老穿着”。
  生活中最大的花销是买书,“每月会花个四五百块。”他指着书房里那些放得满满当当的书说,“毕竟家里空间有限,这屋子里放的书只是其中一部分,用得不频繁的,都放地下室了。”
  “我有个做人的原则,不花学校的钱,在学校每年的报销是0。”淡泊名利,尤其是不向学校申请所谓“科研基金”,有出于原则的考虑,也有经济因素。冯克利笑言,自己的情况有点特殊。
  1990年,冯克利对搞学术感到失望,开始经商。三年间,挣了二十多万。原本想把生意一直做下去,有一回和熟悉的客户闲聊,对方突然说,“我看你也不是个愿意做生意的人,我买下你的店好了。”冯克利这才从商海脱了身。“打那以后,就不指望着靠工资生活了。不过,从做生意开始一直到今天,工资以外的收入,始终比工资要高。”
  冯克利在学术研究上偏爱西方政治学,在音乐鉴赏上也对西方古典音乐情有独钟。“我喜欢莫扎特,还喜欢一些比较偏门的音乐家。比如人们都知道的巴赫,他的唱片我收集并不多,倒是他两个儿子的作品我收集了不少。”他的家里藏有四百多张古典音乐唱片,都是他精挑细选留下的。即使经营古典音乐唱片店的那段岁月已经远去,这些唱片却依然陪伴他直到今天。
  花甲之年
  “到了六十岁了,人生恐怕就看开、看淡了吧。六十岁了,还是从容一些吧。这个觉悟还是有的。”
  如今,冯克利看书,闲书是不太看了,基本只看专业书。“去年读得非常认真的一本书是《论法国革命》,比起《旧制度与大革命》更喜欢。通俗畅销小说从来不读,对纯理论的书又有着本能的反感。”
  冯克力的情况则大相径庭。“我是个编辑 ,读书相对杂,比较偏重历史。判断好书的标准,首先得有内容,观点、材料扎实。很重要的取舍因素,就是我能否读得进去,这是很感性的一个判断。我们试图通过《老照片》来反映历史,对摄影理论、摄影文化方面的书也会看,像本雅明、巴特他们对影像的论述。西方社会学、政治学的书也会阅读,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了解他们对历史、社会描述的方法论。”
  冯克力的书房宽敞明亮,角落里摆着一台多功能跑步机。书橱的其中一格特别显眼,里头整整齐齐的摆着几乎所有能搜集到的冯克利的书,厚厚的一大摞。
  不仅买了,还认真读了。“在学术的领域,他研究得很深。我读他的译著和文章有时会感到吃力,毕竟我的关注,和他研究的层面、他在学术上的积累,都还有很大差距。”
  谈及对方身上最让自己敬佩的,两人异口同声,“没学历”。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两人读书都只读到了中学。此外,两人几乎都没获过奖,都没申请过课题,对体制内的功名利禄还都没有兴趣,因此互相戏称“三无人员”。
  “他从来不装,不矫情,很本色。”冯克力这么评价好友冯克利,“他确实是正儿八经的学者、读书人。当年他知青返城,分配在省图书馆工作,一天走进图书馆外版书的仓库,就想,要是能看懂这些书的话该有多好。从那以后就自己找了《许国璋英语》,从零基础开始学。你说这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天赋?”
  对于那段学外语的时光,冯克利则表示,从零基础到基本能读懂外文书,自学就花了一年多。“我好看闲书。1985年前,能让人感兴趣的好书太少了,外文书对我的诱惑力可想而知,能读懂它们,就多了一个消磨时间的工具。我抱着很朴素的心情去学英语,后来又学了一些法语。”
  说到冯克力,最让自己佩服的是他的敬业。“有位《老照片》的忠实读者,曾来信指出校对、史实等错误,他的第一感觉是‘这是个人才’,还把人家聘请到出版社工作。他的原则是把事情做好,不会因为别人给自己提意见就对这个人产生成见。有多少人是闻过则喜的?这很难得。”
  “三无”人员冯克利从山东省社科院被破格调往山东大学担任教授的故事,也与好友冯克力颇有渊源。2006年,冯克力坐车前往青岛,巧遇时任山东大学国政学院副院长的王建民。王建民忽然问冯克力:“有个名字和你一样的,搞翻译的,你熟吗?”他表示想结识冯克利,一起合作课题。大概过了半个月,王建民给冯克力打电话,明确表示想调冯克利来山大工作。   其实,冯克力早就听冯克利提及调任大学的难度。在此之前,山东大学曾两次想把冯克利调任过来,第一次,是时任哲学院院长的傅友德提出的,第二次则是产权经济学的研究专家黄少安,最终未能成行,都是因为没有学历。“调像我这样年龄小五十岁的人,最起码有本科学历,严格按照规定要有博士学历。”
  后来,王建民动用了一切力量,找了校领导,还召集全国有影响的学者王学典、陈炎等单独写推荐信,半年内,居然真的做到了。山东大学拿出了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气魄。“为了我的调动,学校专门开了一个会,拿着著名学者的推荐信和介绍,还有我的作品成果清单,在专门的校学术委员会上研究论证。当时,我在山东省社科院的职称是副研究员,相当于大学里的副教授。他们又召开了一个职称评定委员会议,让我一过来就当上了教授。”冯克利对此非常感激。
  这么一个“三无人员”,当上博导的经历更为“巧合”。2009年,冯克利带的硕士生即将毕业,有些学生表示想跟着他继续读博,可他当时还不是博士生导师,没有带博士生的资格。学生们不舍得离开,就“怂恿”冯克利去向校方“争取争取”。冯克利试着给学校打了个报告说明情况,并问能否“给”自己一个博导称号。没想到,学校还真就打破常规,破例让他成为了博士生导师。
  “他是一个非常关心学生的人。”冯克力接过话头。“有次我们一起出去开会的间隙,冯克利在外面抽烟。碰巧有个学生经过,他立刻告诉我,‘这个学生了不得,将来比我有出息’。他对学生的关注,对好学生的喜爱溢于言表。”
  这学期,冯克利给研究生开了门选修课,用十个下午讲哈耶克。开讲以来,冯克力几乎场场不落跟着去听,“名师授课,机会难得,不听白不听。”有时下课到了饭点,两人就在学校附近找一路边店,对酌放言,尽兴而归。
  冯克利和学生也是打成一片,一个月至少有一次请学生喝酒吃饭。“吃饭时就随便聊,年轻人之间的事也聊。”
  除了同为“三无人员”,两位“冯先生”还同样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对于时代的记忆,两人自然也有很多相同点。“那个年代的老济南,孩子的吃食是槐花—无论生吃,还是用水焯一焯,做成槐花饼,都清甜可人。”
  到了六十岁的当口,回忆起青春期,两人有同样的感受—刚开始能看点书的时候,却没有书可读,精神上的饥饿感和生理上的饥饿感,是同时存在的。
  冯克利如今的生活相对简单。没什么应酬的时候,晚上十点就睡了,清晨五点前起床,泡上一杯茶,然后开始看书、写作,持续到十点。“这个时间段脑子比较容易集中。再往后就开始随心所欲了,脑子很难再集中起来考虑问题。”下午,冯克利也要工作,但是看闲书的时间就比较随意了,还可以玩玩微信。随着知名度的提高,他的应酬却在减少。“需要出席的应酬,得学会拒绝。什么事都应下来,那应酬太多了。”冯克利说,自己能容忍的应酬次数是一周一次,最理想的状态,是半个月一次。“所以,能推掉的,大部分都推掉了。”
  冯克力的作息也非常规律。早晨睡到自然醒,然后坐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到办公室处理工作,午饭后呆到三点左右,徒步穿过植物园,抻抻胳膊蹬蹬腿,再坐公交车回家做饭。吃完晚饭,就是冯克力在家看书的时间。和冯克利一样,他也不爱应酬。“能推的尽量推,不大愿意抛头露面。”
  在家的时候,冯克力多是读书,很少看电视。“偶尔也看电影,是夫人拽着去影院的。”前段时间,冯克力和妻子到济南省会大剧院看演出。开场前一打开微信,看到朋友圈里冯五爷发的照片,才知道又遇上了冯克利。
  谈及站在六十岁的门槛上,两个人有着同样的感慨,“对于人生,已经云淡风轻”。
  已过花甲,冯克利对自己的年龄却并不在意。“干我们这行的,有个相同的体会。人文社会科学涉及一些比较复杂的理论性的知识体系,六十岁还未必能参透。著名教授庞朴就说过,他觉得六十岁以后才能做学问。这话确实说出了一个道理—人文社科这个领域涉及的知识太复杂,靠看一两本书、掌握一两个理论体系是做不深入的,要有深厚的积累。”
  冯克力小啜了一口茶,“到了六十岁了,人生恐怕就看开、看淡了吧。就是我们还没到六十岁的时候,对所谓功名利禄也早没当回事了。六十岁了,还是从容一些吧。这个觉悟还是有的。”
  听了好友的话,冯克利笑着点了点头。
  冯克利 学者、国内公认一流水准的翻译家,现任山东大学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生导师。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对于学术思想的传播有突破性的杰出贡献,学界公认其“在公共思想领域有着不可替代的地位”。译有《民主新论》、《学术与政治》、《政治的浪漫派》、《宪政经济学》、《反潮流:观念史论文集》、《致命的自负》等;著有《尤利西斯的自缚:政治思想笔记》。去年,他翻译的《邓小平时代》登上了几乎所有国内主流好书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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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在昆仑饭店雪茄吧见到海岩的时候,依然是深色外套搭配浅色衬衣,简单的款式,几百块的价钱,似乎很难让人第一眼将低调的他和昆仑饭店董事长、大学教授、高级设计师、收藏家等多重身份联系在一起。  雪茄吧是海岩自己的设计作品,典雅、复古的格调,配色的光影里透出历史感。他尤其喜欢在靠窗的那个“固定”位置上接受采访,注重养生的他一边品茶一边谈起自己的收藏。  多年以前,海岩受中国家具协会委聘,担任中国传统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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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黎,终于看起来像一个有点文化的人了。  那天他穿着一整套米色西装,头发梳得清爽,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不过,是没有镜片的,他觉得那样显得比较帅。  以前的杨黎不是这副模样。2006年,他还是个将短寸染成黄色、唇上有短须的胖子,是口吐川音的黄毛版林雪;而如今,如果把他不离手的烟拿掉,你几乎认为他就是《飞屋环游记》里瘦版的Carl Fredricksen。  甲午年,“雨水”前一天,杨黎坐在诗人刘不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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