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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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带着美好梦幻出行的人,都在回归后一肚子抱怨,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这不便利那不合心意,这都是缺乏旅行商的表现。
  我的朋友Luis第一天来到北京就开始问我鼓楼在哪里,安和桥在哪里,兰州是什么……Luis是个地道正宗的台湾人,祖父祖母外公外婆世代生活在台湾的乡下,父母这一代移居台北,是个在城市里成长起来的台湾小孩。
  他之前对大陆的印象只是幼稚园时代跟父母来旅游的印象,据说是住宅破旧,房屋矮小,街道脏乱,行人乱撞,尘土飞扬……总之是很灰暗的印象,成年后再也没有来过,对大陆的看法也只是通过一些BBS来更新的,那更也不会是什么特别好的印象。
  不过,当他兴致勃勃地走在鼓楼的深夜,在烟袋斜街选中一只漂亮的火机,学路边乞丐席地而睡,在什刹海的厚冰上开心滑翔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再提及初到北京时候的恐惧。他下载了电子地图,可以记录行走轨迹的那种,半年不到的时间,他已经在北京很多街巷留下了自己的足迹。之前他不太会写简体字,也不知道很多词汇用法和涵义,他去网上自学了拼音,下载了汉语词典,只要有空就会研究,很快他也已经对于那些连我都觉得生僻的名词熟悉并运用起来,有一次我竟然听他用非常标准的北京话说出“瓜子儿”“芥末堆儿”。
  我有时候会被这种热情所感染。他告诉我,当初他听了董小姐,莫名的觉得感动,找到了宋冬野的专辑来听,这也是他当初决定来北京工作的原因之一。难怪,安和桥,鼓楼,兰州……后来他还问过更多我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比如说为什么北京人喜欢嗑瓜子,为什么地铁的老幼病残座坐的都是年轻人,为什么北京话中的儿化音其实是没有规律可循,为什么大街上看到的每个人脸上都没有笑容,为什么很多人宁愿买豪车塞在车阵里,为什么过马路的时候大家都争先恐后而不愿意哪怕多等一秒……他的种种热烈追问,我无言可答,并不是没有答案,而是我发现我从来没有把这些生活的细节当回事。
  一个台湾小孩,怀着对一个陌生环境的质疑和惴惴,到现在已经如鱼得水地拿着百度地图去步量我们所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开始了解和融入这座庄严古城,去善意地探究和碰触……我有点为自己的麻木所脸红。
  去年台湾书展,是我第一次来到传说中的台北。跟Luis一样,我最初对于台湾的印象,也基本是从歌词中获得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果然台北的冬天是阴冷而多雨的,因为没有做功课,没带伞也低估了台北的寒冷,导致我在2月的渔人码头差点被活活冻死;“忠孝东路走九遍”,发现只是一条及其普通的街;“今夜我不想睡,台北红玫瑰”,台北的夜其实还蛮冷清的,只有无尽的黑夜和行走在街头的寥落的路人;或许只有郑智化的淡水河边,让我多少没有失望——“看过了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我捕捉到你难得一见的笑脸”,这样的故事果然是可以发生在充满忧愁气质的淡水河畔,同行的朋友们都跑去买纪念品和拍照,只有我这个不合时宜的人,走走停停,四处找共鸣,当然,这次的台北之行算是失败了,香港之行也是差不多的情景,罗大佑的东方之珠,我看到的只是普普通通,兰桂坊的夜如此销魂,可我觉得一群黑鬼站在路边拿着啤酒特别low,大千世界不过如此——最后得出的结论,我只适合北京,只能在北京待着。
  像我一样,很多带着美好梦幻出行的人,都在回归后一肚子抱怨,这样不好那样不好,这不便利那不合心意,这都是缺乏旅行商的表现。
  就像我的朋友Luis,当他换乘三次地铁,花费了近三个小时时间终于赶到传说中的“安和桥”的时候,却始终没有找到那座桥在哪里,旁边的小贩斜着眼睛问他:是不是听了那个什么歌来找的?之前已经有好几个人来找过,那个桥早就没了,别找了。
  换做是我,估计会悲愤诅咒怒火中烧沮丧失落大呼被骗,Luis只是笑笑地点头表示理解,他在标有安和桥标志的地铁站门口拍了照,然后兴高采烈地离开,歌词里发生故事的安和桥已经来到,实际中的安和桥存在与否已不重要——这就是热情的人面对操蛋生活的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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