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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丽，妈想你了呢，你请假回一趟家好吗？妈想看看你……”
母亲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刘小丽的脑海里，刘小丽的身子痉挛了一下，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痛起来，她再也没有心思干活了，呆呆地坐在工作台前，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越过工业区的围墙，远处是一座高高的山峦。山那边会是家乡吗？有很多时候，刘小丽都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想象。要是山那边就是家乡该多好啊，她不用乘坐汽车再换乘火车，只要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就可以到家了……突然之间，刘小丽感觉自己的身子飘浮了起来，像只鸟儿似的扑楞楞地飞向了天空。天空湛蓝高远，没有一丝云彩。“妈，我回家了！”刘小丽在心里欢呼起来。
尽管刘小丽知道这种想象很荒唐，可她还是喜欢这样的想象。
“咚，咚，咚……”一阵铿锵有力的敲击声把刘小丽从遐思中惊醒过来，她猛地抬头，只见车间主管方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工作台前。那咚咚声，是方蓉用手指敲击台面发出的声音，方蓉脸色阴沉，两眼直视着她。刘小丽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忙把头低了下去，开始手忙脚乱地工作。
“小丽，上班都快一个小时了，你不干活，坐着发啥呆呀？”
“方蓉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停下来……”
“我都观察你很久了，你还想狡辩？”
“方蓉姐，我……”
刘小丽还想说点什么，可方蓉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赶紧住了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她就把桌上的产品弄了几个在地上。听见产品掉在地上的“噼啪”声，这时刚转身离去的方蓉又走了回来，她冷冷地说：“小丽，请跟我去一趟办公室，我有话问你。”
刘小丽像遭了雷击，呆了。只不过是发了一阵呆，狗日的方蓉何必小题大做？被方蓉臭骂一顿没有关系，要是因为这事而在方蓉的心里落下了阴影，以后方蓉看你不顺眼给你小鞋穿，那就是因小失大了。刘小丽想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却又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这时母亲的话竟然又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她感到有些头痛欲裂。
“小丽，过来坐吧。”在车间办公室里，方蓉一改刚才的冷酷，满面堆笑地朝旁边的凳子努嘴说。
方蓉脸上的笑容很真诚，一点也不虚假，刘小丽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小人之心”了，她紧绷的神经立即松弛下来。方蓉和刘小丽的年龄差不多，三十五六岁，刚从分公司调来不到半年，平时在车间里，方蓉总是板着面孔不苟言笑，工友们在背后叫她冷美人。刘小丽没敢坐，低头，毕恭毕敬地站在了方蓉的办公桌前。
方蓉说：“小丽，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给我谈谈吧，今天你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看我能不能够帮助你。”
刘小丽的双眼盯着脚尖，咬住嘴唇摇了摇头说：“方蓉姐，我没有生病。”
方蓉说：“那就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哟……我看你脸色蜡黄，神不守舍，是不是和老公吵架了？”
刘小丽没有吭声，双手交织在一起摩挲着。方蓉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凭她女人的直觉，不消说，肯定是小两口吵架了！方蓉嘿嘿地笑了起来，她说：“小丽啊，夫妻俩在一起，就像上牙和下牙，总会磕磕绊绊的，只要双方互相忍让一下就好了。”方蓉以前在老家当过教师，她有给人做思想工作的经验，方蓉滔滔不绝，其间刘小丽几次张嘴欲插话都被方蓉挥手制止住了。
“方蓉姐，其……其实我和老公没有吵架，真的没有吵架……”趁方蓉又喝茶的片刻，刘小丽红着脸说。
方蓉放下茶杯，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小丽说：“方蓉姐，事情是这样的，昨晚半夜，我……我妈从四川老家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很想看看我，叫我请假回老家一趟。我妈的语气很迫切，非见我不可似的。我不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了，我心里乱成一团糟，根本没心思上……上班……”
方蓉缓过神来，想了想说：“小丽，我看过员工的请假记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半年前才请假回过一次家呀，你现在又想请假，恐怕不行吧？我想，你妈打电话对你说这样的话，她是不是生病了呢？”
刘小丽的心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并流起血来。方蓉的分析不无道理，可母亲到底有没有生病，刘小丽至今还不能完全确定。刘小丽是家中的独生女，她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母亲特别地宠她。
电话是昨晚半夜十一点五十分打来的，那时刘小丽正睡得迷迷糊糊，她老公张先兵突然把她摇醒了，说：“小丽，快接电话，妈打来的……”刘小丽把电话放到耳边，母亲说：“小丽，妈想你了呢，你请假回一趟家好吗？妈想看看你……”刘小丽听后大吃一惊，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妈，你怎么啦？”然而，电话那头却传来了父亲的声音，父亲说：“小丽，你妈没事，她睡糊涂了……”可以想象，电话是父亲从母亲手中夺过去的。刘小丽说：“爸，妈是不是生病了？”父亲就笑了起来，说：“你妈每餐都吃两大碗干饭，身体壮得像头牛呢。她能有啥病？别听你妈胡说，千万不要请假回家，现在车费贵，回一趟家要花不少的钱啊。”后来，在刘小丽的一再追问下，父亲不小心说到了“梦游”。
方蓉说：“小丽，你妈真有梦游这个病？”
刘小丽说：“没有，绝对没有！”
方蓉说：“小丽，那不要多想，或许真如你父亲所说，昨晚是你母亲睡糊涂了……”
刘小丽也是努力朝这方面想的，可她就是不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到广东打工十多年了，母亲以前从来没有在半夜时分给她打过电话。母亲每次都是在星期天她放假时才打电话过来的，母亲说平时打电话过来怕影响她的工作，昨天才星期三，不是星期天……不对，母亲肯定是出啥事了！想着想着，刘小丽的思路又走向了某个极端，如山洪暴发似的凶猛，堵也堵不住。眼见为实，刘小丽恨不得马上亲眼看见母亲。
“或许，你母亲是做了个噩梦……”
“不会的，你想想，一个噩梦，母亲会叫我回家吗？方蓉姐，我要请假，我要马上回家！”
刘小丽突然抓住方蓉的手，情绪激动起来。方蓉显得为难，刘小丽现在请假回家，确实不是时候。原因有二：第一，目前厂里正在赶货，急需人手，厂里明确规定，一般情况下，是不许员工请假的；第二，刘小丽所在组的组长阿明辞职了，下个星期就到期，以平时的工作表现来看，刘小丽是接替组长的最佳人选，刘小丽这个时候请假回家，那她方蓉不可能给刘小丽把组长的位置留着，刘小丽在这间厂工作八年多了，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擢升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听了方蓉的这番话，刘小丽松开了方蓉的手，说句心里话，如果母亲没有出啥大事，没有得重病的话，她现在也是不愿意请假回家的。在村里外出打工的人中，有不少人在老家县城买了房。看着人家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得更加滋润舒坦，刘小丽心里除了羡慕之外，还有一种不甘于落后的着急，她不服输，她也要努力攒钱去县城买楼房……
刘小丽说：“方蓉姐，如果我不回家，你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方蓉说：“忠孝不能两全……你让我再想想。”
方蓉端起茶杯，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她来回地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一直没有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便叹了一口气说：“小丽，我建议，你先不要冲动，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如果你妈真生病了，我想办法批你的假。”
刘小丽说：“我……我怎么才能把事情弄清楚呢？”
这倒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除非刘小丽的父亲讲的是实话，可怎么又能知道刘小丽的父亲讲的是实话呢？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此绕来绕去，就变得相当复杂。方蓉端着茶杯又来回地在办公室里走动起来。最后，当她看见办公桌上的电脑时，不由得眼前一亮，她惊喜地说：“小丽，有办法了！”
刘小丽赶紧问道：“有啥办法了？”
方蓉说：“小丽，你会电脑吗？叫你妈去网吧和你视频，这样，你们就可以互相看见对方了，你就可以知道你妈到底有没有生病了。”
在电脑上视频，这不失为一种有效而又快捷的办法。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刘小丽虽然不懂电脑，但她老公张先兵略知一二，她老公有QQ号，在网上聊天还是在行的。想到这里，刘小丽惊喜万分，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声对方蓉说谢谢。方蓉即刻给刘小丽批假一天，叫她马上打电话回家，叫父母去乡街上的网吧……
走出工厂的大门，刘小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那颗心总是七上八下的，现在总算安定了些。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大街上，有些耀眼，大街上的行人不多，显得很清静。
刘小丽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她先拨了老公张先兵的手机号码。一会儿，电话通了。刘小丽把去网吧与母亲视频的事简单地说了，之后叫张先兵马上请假赶往海天网吧，她在海天网吧的门口等他。电话那头的张先兵很为难，说：“走不开，晚上行吗？”可刘小丽不答应，她说十万火急，非现在不可。张先兵说：“现在请假，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刘小丽听后很生气，她说：“你个没良心的，是你那个全勤奖重要，还是我妈重要？你好好掂量掂量吧。”说完，刘小丽气咻咻地挂了电话。
然后，刘小丽就往家里拨电话。
刘小丽知道，张先兵最怕她生气，她一生气，张先兵啥事都会依着她的。她敢肯定，此时张先兵正在请假，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一想到男人那副狼狈相，刘小丽就忍不住想笑。这时电话通了，她说：“妈，我是小丽，家里忙吗？”
“不忙。小丽，你没有上班吗？”
“我请假了……妈，你不是想看我吗？你和爸现在马上去乡街上的那家星星网吧，到了星星网吧，你就可以看见我了。”
“小丽，你是坐飞机回来的吗？你既然已经到乡街上了，那就赶快回家吧，干嘛还让我们跑一趟？”
“妈，我没有回家，我还在广东呢，我是让你和爸爸在电脑上看我。”
“电脑上怎么看……看得见你呢？”
刘小丽觉得和母亲说不清楚，这样说下去只会越说越糊涂，她话锋一转，说厂里正在赶货，好不容易才请到假，不能耽搁时间……
家里离乡街上不远，只有半里多的路，坐摩托车去，只需几分钟的时间。放下电话，刘小丽激动极了。
在海天网吧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张先兵就赶了过来。张先兵累得气喘吁吁。刘小丽装着不看张先兵一眼，张先兵赶紧赔笑说：“老婆，还生气？我这不是准时赶过来了吗？”刘小丽粗声粗气地说：“说那么多闲话干什么？还不赶快进去，爸妈在乡街上的星星网吧等我们呢！”
张先兵打开电脑，刚登录QQ，母亲便把电话打过来。刘小丽叫母亲把电话拿给星星网吧的王老板，让他帮忙。
屏幕上出现了母亲的身影，先是模糊，然后清晰。“妈……”刘小丽对着话筒只喊出一个字，就哽咽着说不出话。画面上的母亲也很激动，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母亲跟半年前一样，气色还算不错，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看来父亲没有骗她。尽管如此，刘小丽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待母亲平静下来，刘小丽就叫母亲在镜头前转动身子，然后又叫母亲甩甩手，在地上蹦跳几下，确定母亲真的没有生病时，才彻底放下心来——但是，刘小丽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母亲有梦游症？
“你爸那个老东西才有梦游症呢！”母亲沉下脸，当即就否认了她有梦游症的说法。
走出海天网吧，刘小丽像干了一场重体力活似的，浑身散了架。张先兵说：“小丽，我送你回厂吧。”刘小丽说：“不用了，我已经请假了。你快回厂上班吧，我一个人回出租屋行了。”
张先兵说：“小丽，我说嘛，妈才六十多岁，年纪又不大，她能有啥事呢，你总是疑神疑鬼地自己吓自己……”
刘小丽听后，很生气：“谁疑神疑鬼了？你想想，女儿长年在外打工，两个老人家在家里，要是真出事了咋办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看你是个狗屁女婿一点儿孝心都没有。”
张先兵马上赔笑说：“好，好，不要骂了，算我没有良心没有孝心行了吧？”
刘小丽狠狠地瞪了张先兵一眼。
张先兵知趣地回厂了。
天空依然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转过两条街道，刘小丽走到了离出租屋不远的地方，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她站住了。不知怎么的，出门打工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刻骨铭心地思念过母亲。她想：我是怎么了呢？我那根思念的神经为啥会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了？刘小丽坐在树下的水泥凳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她儿子正在老家县中学读高中。
“妈，我在上课呢，你打电话来干嘛？”
“儿子，这个星期天你去外婆家看看你外婆外公啊……”
“我知道了……老师来了，我挂电话了。”
一阵微风吹过来，刘小丽顿觉凉快了许多，她刚把手机放入荷包里，又马上拿了出来，她拨通了邻居张二婶家的电话。
开始，自然是一番寒暄，随后，刘小丽就询问她父母的身体状况，当再一次证实她母亲的身体确实非常健康时，她真的放下心了，正要挂电话时，刘小丽突然想起了什么，脱口问道：“二婶，你发现我妈最近有没有啥反常举动？”
“小丽，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
“你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张二婶说：“前天傍晚，村上的吴秀突然死了。吴秀才五十多岁，平时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干活没得说的……前天傍晚，她淘完猪草回屋时，不知怎么的，在半路上一头栽在地上，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这样，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她儿女都在外打工，家里就只有老两口……”
“小丽，你母亲昨天下午到我家串门，她说啊，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也像吴秀，哪一天就突然走了，临死前连儿女都见不着……”
刘小丽突然一阵心酸，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也许在下一次与母亲的通话中，她会向母亲许诺，等儿子考上大学，等她攒够钱去县城买房子，她就不出去了，就留在父母的身边。可话说回来，这要等多久啊？怕是遥遥无期。
这时，一阵轰隆声传过来，租房对面不远处的铁路上，正有一列火车开来。那列火车前往的方向正是她回家的方向，她看着火车远去，心中那条回家的路突然模糊起来，离她越来越远了。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余和操
评选好稿移动、联通、小灵通用户请发短信到07503377394，截止时间：12月12日。
母亲的声音又一次回荡在刘小丽的脑海里，刘小丽的身子痉挛了一下，心像被针扎了似的疼痛起来，她再也没有心思干活了，呆呆地坐在工作台前，两眼无神地望着窗外。
窗外晴空万里，阳光普照，越过工业区的围墙，远处是一座高高的山峦。山那边会是家乡吗？有很多时候，刘小丽都会这样莫名其妙地想象。要是山那边就是家乡该多好啊，她不用乘坐汽车再换乘火车，只要翻过眼前的这座山就可以到家了……突然之间，刘小丽感觉自己的身子飘浮了起来，像只鸟儿似的扑楞楞地飞向了天空。天空湛蓝高远，没有一丝云彩。“妈，我回家了！”刘小丽在心里欢呼起来。
尽管刘小丽知道这种想象很荒唐，可她还是喜欢这样的想象。
“咚，咚，咚……”一阵铿锵有力的敲击声把刘小丽从遐思中惊醒过来，她猛地抬头，只见车间主管方蓉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的工作台前。那咚咚声，是方蓉用手指敲击台面发出的声音，方蓉脸色阴沉，两眼直视着她。刘小丽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忙把头低了下去，开始手忙脚乱地工作。
“小丽，上班都快一个小时了，你不干活，坐着发啥呆呀？”
“方蓉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停下来……”
“我都观察你很久了，你还想狡辩？”
“方蓉姐，我……”
刘小丽还想说点什么，可方蓉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赶紧住了嘴，又是一阵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她就把桌上的产品弄了几个在地上。听见产品掉在地上的“噼啪”声，这时刚转身离去的方蓉又走了回来，她冷冷地说：“小丽，请跟我去一趟办公室，我有话问你。”
刘小丽像遭了雷击，呆了。只不过是发了一阵呆，狗日的方蓉何必小题大做？被方蓉臭骂一顿没有关系，要是因为这事而在方蓉的心里落下了阴影，以后方蓉看你不顺眼给你小鞋穿，那就是因小失大了。刘小丽想把自己的心态调整过来，却又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这时母亲的话竟然又回荡在她的脑海里……她感到有些头痛欲裂。
“小丽，过来坐吧。”在车间办公室里，方蓉一改刚才的冷酷，满面堆笑地朝旁边的凳子努嘴说。
方蓉脸上的笑容很真诚，一点也不虚假，刘小丽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点“小人之心”了，她紧绷的神经立即松弛下来。方蓉和刘小丽的年龄差不多，三十五六岁，刚从分公司调来不到半年，平时在车间里，方蓉总是板着面孔不苟言笑，工友们在背后叫她冷美人。刘小丽没敢坐，低头，毕恭毕敬地站在了方蓉的办公桌前。
方蓉说：“小丽，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给我谈谈吧，今天你是生病了还是遇到不顺心的事了？看我能不能够帮助你。”
刘小丽的双眼盯着脚尖，咬住嘴唇摇了摇头说：“方蓉姐，我没有生病。”
方蓉说：“那就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哟……我看你脸色蜡黄，神不守舍，是不是和老公吵架了？”
刘小丽没有吭声，双手交织在一起摩挲着。方蓉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凭她女人的直觉，不消说，肯定是小两口吵架了！方蓉嘿嘿地笑了起来，她说：“小丽啊，夫妻俩在一起，就像上牙和下牙，总会磕磕绊绊的，只要双方互相忍让一下就好了。”方蓉以前在老家当过教师，她有给人做思想工作的经验，方蓉滔滔不绝，其间刘小丽几次张嘴欲插话都被方蓉挥手制止住了。
“方蓉姐，其……其实我和老公没有吵架，真的没有吵架……”趁方蓉又喝茶的片刻，刘小丽红着脸说。
方蓉放下茶杯，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刘小丽说：“方蓉姐，事情是这样的，昨晚半夜，我……我妈从四川老家打电话给我，她说她很想看看我，叫我请假回老家一趟。我妈的语气很迫切，非见我不可似的。我不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了，我心里乱成一团糟，根本没心思上……上班……”
方蓉缓过神来，想了想说：“小丽，我看过员工的请假记录，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半年前才请假回过一次家呀，你现在又想请假，恐怕不行吧？我想，你妈打电话对你说这样的话，她是不是生病了呢？”
刘小丽的心又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并流起血来。方蓉的分析不无道理，可母亲到底有没有生病，刘小丽至今还不能完全确定。刘小丽是家中的独生女，她是母亲的心肝宝贝，母亲特别地宠她。
电话是昨晚半夜十一点五十分打来的，那时刘小丽正睡得迷迷糊糊，她老公张先兵突然把她摇醒了，说：“小丽，快接电话，妈打来的……”刘小丽把电话放到耳边，母亲说：“小丽，妈想你了呢，你请假回一趟家好吗？妈想看看你……”刘小丽听后大吃一惊，翻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妈，你怎么啦？”然而，电话那头却传来了父亲的声音，父亲说：“小丽，你妈没事，她睡糊涂了……”可以想象，电话是父亲从母亲手中夺过去的。刘小丽说：“爸，妈是不是生病了？”父亲就笑了起来，说：“你妈每餐都吃两大碗干饭，身体壮得像头牛呢。她能有啥病？别听你妈胡说，千万不要请假回家，现在车费贵，回一趟家要花不少的钱啊。”后来，在刘小丽的一再追问下，父亲不小心说到了“梦游”。
方蓉说：“小丽，你妈真有梦游这个病？”
刘小丽说：“没有，绝对没有！”
方蓉说：“小丽，那不要多想，或许真如你父亲所说，昨晚是你母亲睡糊涂了……”
刘小丽也是努力朝这方面想的，可她就是不能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到广东打工十多年了，母亲以前从来没有在半夜时分给她打过电话。母亲每次都是在星期天她放假时才打电话过来的，母亲说平时打电话过来怕影响她的工作，昨天才星期三，不是星期天……不对，母亲肯定是出啥事了！想着想着，刘小丽的思路又走向了某个极端，如山洪暴发似的凶猛，堵也堵不住。眼见为实，刘小丽恨不得马上亲眼看见母亲。
“或许，你母亲是做了个噩梦……”
“不会的，你想想，一个噩梦，母亲会叫我回家吗？方蓉姐，我要请假，我要马上回家！”
刘小丽突然抓住方蓉的手，情绪激动起来。方蓉显得为难，刘小丽现在请假回家，确实不是时候。原因有二：第一，目前厂里正在赶货，急需人手，厂里明确规定，一般情况下，是不许员工请假的；第二，刘小丽所在组的组长阿明辞职了，下个星期就到期，以平时的工作表现来看，刘小丽是接替组长的最佳人选，刘小丽这个时候请假回家，那她方蓉不可能给刘小丽把组长的位置留着，刘小丽在这间厂工作八年多了，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擢升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听了方蓉的这番话，刘小丽松开了方蓉的手，说句心里话，如果母亲没有出啥大事，没有得重病的话，她现在也是不愿意请假回家的。在村里外出打工的人中，有不少人在老家县城买了房。看着人家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得更加滋润舒坦，刘小丽心里除了羡慕之外，还有一种不甘于落后的着急，她不服输，她也要努力攒钱去县城买楼房……
刘小丽说：“方蓉姐，如果我不回家，你说，那我该怎么办呢？”
方蓉说：“忠孝不能两全……你让我再想想。”
方蓉端起茶杯，从办公桌前站起身来，她来回地在办公室里走了几圈，一直没有想到一个万全之策，便叹了一口气说：“小丽，我建议，你先不要冲动，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如果你妈真生病了，我想办法批你的假。”
刘小丽说：“我……我怎么才能把事情弄清楚呢？”
这倒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除非刘小丽的父亲讲的是实话，可怎么又能知道刘小丽的父亲讲的是实话呢？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此绕来绕去，就变得相当复杂。方蓉端着茶杯又来回地在办公室里走动起来。最后，当她看见办公桌上的电脑时，不由得眼前一亮，她惊喜地说：“小丽，有办法了！”
刘小丽赶紧问道：“有啥办法了？”
方蓉说：“小丽，你会电脑吗？叫你妈去网吧和你视频，这样，你们就可以互相看见对方了，你就可以知道你妈到底有没有生病了。”
在电脑上视频，这不失为一种有效而又快捷的办法。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刘小丽虽然不懂电脑，但她老公张先兵略知一二，她老公有QQ号，在网上聊天还是在行的。想到这里，刘小丽惊喜万分，脸上露出了笑容，连声对方蓉说谢谢。方蓉即刻给刘小丽批假一天，叫她马上打电话回家，叫父母去乡街上的网吧……
走出工厂的大门，刘小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她那颗心总是七上八下的，现在总算安定了些。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大街上，有些耀眼，大街上的行人不多，显得很清静。
刘小丽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她先拨了老公张先兵的手机号码。一会儿，电话通了。刘小丽把去网吧与母亲视频的事简单地说了，之后叫张先兵马上请假赶往海天网吧，她在海天网吧的门口等他。电话那头的张先兵很为难，说：“走不开，晚上行吗？”可刘小丽不答应，她说十万火急，非现在不可。张先兵说：“现在请假，这个月的全勤奖就没了。”刘小丽听后很生气，她说：“你个没良心的，是你那个全勤奖重要，还是我妈重要？你好好掂量掂量吧。”说完，刘小丽气咻咻地挂了电话。
然后，刘小丽就往家里拨电话。
刘小丽知道，张先兵最怕她生气，她一生气，张先兵啥事都会依着她的。她敢肯定，此时张先兵正在请假，一副慌里慌张的样子。一想到男人那副狼狈相，刘小丽就忍不住想笑。这时电话通了，她说：“妈，我是小丽，家里忙吗？”
“不忙。小丽，你没有上班吗？”
“我请假了……妈，你不是想看我吗？你和爸现在马上去乡街上的那家星星网吧，到了星星网吧，你就可以看见我了。”
“小丽，你是坐飞机回来的吗？你既然已经到乡街上了，那就赶快回家吧，干嘛还让我们跑一趟？”
“妈，我没有回家，我还在广东呢，我是让你和爸爸在电脑上看我。”
“电脑上怎么看……看得见你呢？”
刘小丽觉得和母亲说不清楚，这样说下去只会越说越糊涂，她话锋一转，说厂里正在赶货，好不容易才请到假，不能耽搁时间……
家里离乡街上不远，只有半里多的路，坐摩托车去，只需几分钟的时间。放下电话，刘小丽激动极了。
在海天网吧门口等了不到五分钟，张先兵就赶了过来。张先兵累得气喘吁吁。刘小丽装着不看张先兵一眼，张先兵赶紧赔笑说：“老婆，还生气？我这不是准时赶过来了吗？”刘小丽粗声粗气地说：“说那么多闲话干什么？还不赶快进去，爸妈在乡街上的星星网吧等我们呢！”
张先兵打开电脑，刚登录QQ，母亲便把电话打过来。刘小丽叫母亲把电话拿给星星网吧的王老板，让他帮忙。
屏幕上出现了母亲的身影，先是模糊，然后清晰。“妈……”刘小丽对着话筒只喊出一个字，就哽咽着说不出话。画面上的母亲也很激动，也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母亲跟半年前一样，气色还算不错，不像是生病的样子，看来父亲没有骗她。尽管如此，刘小丽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待母亲平静下来，刘小丽就叫母亲在镜头前转动身子，然后又叫母亲甩甩手，在地上蹦跳几下，确定母亲真的没有生病时，才彻底放下心来——但是，刘小丽心里还有一个疑问，母亲有梦游症？
“你爸那个老东西才有梦游症呢！”母亲沉下脸，当即就否认了她有梦游症的说法。
走出海天网吧，刘小丽像干了一场重体力活似的，浑身散了架。张先兵说：“小丽，我送你回厂吧。”刘小丽说：“不用了，我已经请假了。你快回厂上班吧，我一个人回出租屋行了。”
张先兵说：“小丽，我说嘛，妈才六十多岁，年纪又不大，她能有啥事呢，你总是疑神疑鬼地自己吓自己……”
刘小丽听后，很生气：“谁疑神疑鬼了？你想想，女儿长年在外打工，两个老人家在家里，要是真出事了咋办呀？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看你是个狗屁女婿一点儿孝心都没有。”
张先兵马上赔笑说：“好，好，不要骂了，算我没有良心没有孝心行了吧？”
刘小丽狠狠地瞪了张先兵一眼。
张先兵知趣地回厂了。
天空依然湛蓝湛蓝的，没有一丝云彩。转过两条街道，刘小丽走到了离出租屋不远的地方，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她站住了。不知怎么的，出门打工十多年了，她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刻骨铭心地思念过母亲。她想：我是怎么了呢？我那根思念的神经为啥会变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了？刘小丽坐在树下的水泥凳上，掏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电话。她儿子正在老家县中学读高中。
“妈，我在上课呢，你打电话来干嘛？”
“儿子，这个星期天你去外婆家看看你外婆外公啊……”
“我知道了……老师来了，我挂电话了。”
一阵微风吹过来，刘小丽顿觉凉快了许多，她刚把手机放入荷包里，又马上拿了出来，她拨通了邻居张二婶家的电话。
开始，自然是一番寒暄，随后，刘小丽就询问她父母的身体状况，当再一次证实她母亲的身体确实非常健康时，她真的放下心了，正要挂电话时，刘小丽突然想起了什么，脱口问道：“二婶，你发现我妈最近有没有啥反常举动？”
“小丽，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我只不过是随便问问。”
“你让我想想……”
过了一会，张二婶说：“前天傍晚，村上的吴秀突然死了。吴秀才五十多岁，平时身体一点毛病都没有，干活没得说的……前天傍晚，她淘完猪草回屋时，不知怎么的，在半路上一头栽在地上，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这样，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她儿女都在外打工，家里就只有老两口……”
“小丽，你母亲昨天下午到我家串门，她说啊，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也像吴秀，哪一天就突然走了，临死前连儿女都见不着……”
刘小丽突然一阵心酸，眼泪扑簌簌地流了下来。也许在下一次与母亲的通话中，她会向母亲许诺，等儿子考上大学，等她攒够钱去县城买房子，她就不出去了，就留在父母的身边。可话说回来，这要等多久啊？怕是遥遥无期。
这时，一阵轰隆声传过来，租房对面不远处的铁路上，正有一列火车开来。那列火车前往的方向正是她回家的方向，她看着火车远去，心中那条回家的路突然模糊起来，离她越来越远了。
责 编：黄素芳
题 图：余和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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