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波 演戏就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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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10年前,有人指着一个一百七十多斤的胖子告诉你:他就快35岁,做过歌手,开过餐厅,倒过服装,全都失败;从没演过戏的他,不用几年就会成为国内影视圈炙手可热的一线男演员。你不觉得胖哥旁边的神经病药不能停?
  没错,关于胖哥当时处境的描述不仅一切属实,而且他家中还有怀孕在身的妻子和银行户头几乎是零的存款。
  一定不要急于对胖哥多年后境况翻天覆地的预言感到荒诞,他很可能真是一只优质原始股。吴秀波的经历,就和这个故事版本完全吻合。
  《黎明之前》里的地下党刘新杰、《心术》里的仁医霍思邈、《赵氏孤儿》里的义士陈婴、《北京遇上西雅图》里的新移民Frank……成名以来,吴秀波不断刷新和重启自己,持续给观众提供惊喜。在他的代表角色里,很可能还会有第一书记马向阳或律师池海东。
  《离婚律师》导演杨文军跟吴秀波的合作始于10年前,他在那次合作中预言了吴秀波的今天;6年后,在《黎明之前》的拍摄现场,导演刘江看着轮廓清晰的刘新杰脸部特写,转身对身边的摄影师说:你们看着吧,一个崭新的偶像就要诞生了。一年后,预言成真。
  要谈论吴秀波为何成功,并不容易。在人生最关键的那几步,除了他自己从未停下,造就他的是众多人事的合力。这些,当事人都未必能尽数描述,何况第三方。
  吴秀波不仅在他这个年龄段,而且在中国影视圈,都不失稀缺性。被镜头迷恋的外形,被广泛认可的演技,再加上越来越低调谦和的为人,赋予了这个45岁男人一种生命的醇香和迷人的人格魅力。
  演员终究靠作品说话,我们试图部分地讲述,吴秀波成功之路上如何自我成全:比如他独到的吴氏发动机表演方法论,比如他对环境和心境的双重关照,比如对任何一个中戏学子都烂熟的“真听真看真感受,此时此刻我就是”等元典教条的理解和恪守,比如对出离和入境的顿悟拿捏,对有为无为的入定参透……
  再看吴秀波——其实哪有什么男神,只不过有个凡人,比多数人把自己的心看得更紧。
  那个坎儿又来了。
  吴秀波饰演的马向阳是从市商业局下乡来到大槐树村的第一书记。他正要泡方便面,小男孩毛蛋儿跑了过来。“马叔你别泡面了,我准备的煮土豆可好吃了,咱俩一块儿吃。”他是马向阳在村里最要好的“忘年交”。
  两人边吃边聊。“毛蛋儿,考得怎么样?”“数学100,语文97。”“97啊?我小时候还没考过97呢!”吃得正开心,村主任过来把马向阳叫出去告诉他:毛蛋儿在俄罗斯打工的父母双双遭遇车祸身亡。
  屋子里,一无所知的毛蛋儿还哼着歌,“马叔,过来吃土豆。都凉了,快点儿!”屋外,马向阳内心翻江倒海。该怎么把实情告诉孩子?
  第一次拍摄时,吴秀波回到屋里,沉默一会,平静地开口了:毛蛋儿,叔有个事儿要告诉你……
  “是的,那一场演下来,我眼里全是平常,没有半点悲伤。”吴秀波回忆起当时的情形,“导演坐在监视器前肯定在想,这个一线明星是不是骗子?”
  “我还真没这么去想。”导演张永新告诉我,“我理解他这样的处理,应该是涉及到他这个阶段人生顿悟的一些内容。就像一个人终于迎来春天的时候,会脱下冬装。当他迈着轻盈的步伐,迎着春风往前走,你非得给他套上一条老棉裤,他就会不适。但是可能更多的观众,需要老棉裤的温暖。”
  “爹死娘嫁人,都是演员最怕演的戏。对任何一个好演员来说,也是坎儿。因为这个属于太极致的悲情。”张永新继续解释。
  “咱们再来一条吧。”他对吴秀波说。
  各部门稍事调整,准备就绪。所有人在静静等待第二条问世。吴秀波在迈那个坎儿。

找不到发动机还拍,我就是个骗子


  这是吴秀波今年接拍的一部新戏。当3月公映的《北京遇上西雅图》一路征战,最终以5.2亿票房收官时,45岁的吴秀波凭借Frank一角收获了粉丝对他的新定位:男神级大叔。在事业步入又一个巅峰后,他会选择怎样的新角色迈出下一步?
  《北京遇上西雅图》大获成功后,纷至沓来的剧本超过了八十个,吴秀波都拒绝了。“因为我心里找不到发动机。我觉得我再拍的话,就是骗子了。可是不做这个我能做什么呢?”他笑了笑,“那就只有去电视台做评委或导师了。”
  出乎很多人意料,他最终选择的是一部将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播出的农村题材电视剧《槐树花开》。2012年,山东省选派两万多名机关干部到基层担任第一书记,吴秀波饰演的马向阳正是艺术加工后的万名书记之一。
  在北京昆仑饭店,张永新第一次见到了吴秀波。“我们知道人家是腕儿,所以见面前就做了些功课。我的很多合作者和他有过合作,我就从侧面了解。所有人都说,他很低调、谦卑,会很儒雅地跟你谈论一件事情,但是他较真儿。”那次关于合作的谈话,将近四小时。
  最初的剧本并没有打动吴秀波,庆幸的是,他找到了投入新创作的“发动机”。“这个故事的环境是我感兴趣和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我演戏去过很多地方,就是没有去过农村。我跟角色一样,他没有去过农村,我也没有去过。我接这个戏不是因为别的,至少在这部戏里我还有一部发动机可用,就是我对这个戏剧环境的生疏。我跟导演说,你只要给我看一个真实的农村,我至少给你一个真实的反应。”
  吴秀波有一个合作原则:筹备期间,如果问他对于剧本的意见,他会毫无保留直言相告。但只要戏一开机,他不再提任何修改意见。这是他眼里一个演员的职业道德。“开机前我不说,那是我没有尽到职责;开机后我还说,就等于给剧组找麻烦,因为所有人都没有退路。”
  在一稿剧本里,他饰演的马向阳是个边缘化的机关干部,离婚后自己带着孩子,事业并不成功。他同意下乡一年,是觉得回来之后可能会有晋升。下乡驻村后,在碰撞过程中逐渐学会担当。“这个思路过于庸常,它所传达的信息在其他作品里都体现过,它表达的主人公心路历程也没有什么可以和我们现代城市观众,比方说70后80后90后挂上钩的。”张永新回忆,“怎么寻求一个突破,我觉得得益于跟他第一次见面的长谈。”对他来说,吴秀波参演,发生最美妙的化学变化是赋予了马向阳这个角色城市感和现代性。   吴秀波提出:不必把主人公塑造成有这么多急功近利的问题,比方说家庭失败带来生活的焦虑,事业受挫希望打翻身仗。如果马向阳按部就班,也没有道德瑕疵,衣食无忧、有房有车,物质条件比较丰腴,他可能就会陷入一种进取心上的真空状态。
  “不能说他浑浑噩噩,至少他是一个带有城市雅痞气质、玩世不恭的平常人,一个长不大的大男孩儿,阴错阳差地被扔下去,下去以后也带有一种城里人的好奇和懒惰。他想着这个地儿挺好的,我可以在这儿修身养性,带个钓鱼竿弄个蛐蛐,混个一年半载就回去了,我拿它当我生活中一个历练的过程。”
2013年9月5日,《槐树花开》剧组为吴秀波(右)、王雅捷(中)等3位处女座演员庆祝生日

  张永新继续解释吴秀波提出的修改思路,“慢慢被裹挟进去以后,他没想到村里的水这么深,芳香的泥土背后就是那种狡黠,那种人与人之间的算计。一开始面对这些困难,他完全放任自流。你们怎么了跟我没关系,我就混呗。但是你想想,你这个社会身份的敏感性,切入进去以后,想躲是不可能了,肯定要缠到你,缠到你你就要拿态度,拿了态度就会有改变。一念之间,一切发生改变。这时候你就得直接面对拷问内心的时刻,你愿不愿意有这个担当,愿不愿意有这个付出。”
  接触吴秀波前,剧组也尝试找过其他一线男星,一听是农村主旋律题材,无一例外,全部拒绝。
  张永新觉得,如果这部戏有价值,它的亮点之一就是在主旋律创作里打掉高台教化,寻找一个男孩想成为男人,到成为真正的男人一路的历程。“这一点,我觉得是秀波老师给我们的作品在精神层面上的一个质的提升。”

做不到真的,就改行


  摄影机开始转动,吴秀波酝酿的马向阳开始入镜,尝试第二次将噩耗告诉毛蛋。
  悲情戏对他来说,一直都是坎儿。在之前的作品《黎明之前》和《赵氏孤儿》中,他演绎了太多人间至爱的生离死别。“那个坎儿是因为我们生活中鲜少会经历戏剧中极致的大喜大悲,至少在一个青年或中年演员身体还健康的情况下,你的生命未必亲历过如此大的惨痛体验,如果你要把那种惨痛的经历幻化到自身角色信以为真的话,那种沉重非常痛苦,痛苦到令我却步。”
  “秀波是一个对自己狠、又特别较劲的人。”导演刘江说。吴秀波成名作《黎明之前》正是两人合作的作品。
  几年前,大红之后的吴秀波在和几位投资人见完面后已是深夜。咖啡厅里只剩很少的人,他安静地跟我谈起了如何在《黎明之前》里迈坎儿的经历。
  海清当时在戏里客串的角色叫顾晔佳,是吴秀波饰演的刘新杰的恋人。剧中有一场重头戏,是中弹的顾晔佳刘新杰的怀里死去,临死前她才得知刘新杰的真实身份是中共特科31号人物031。拍摄前一天,他感觉自己快要被掏空,“表演的末日就要来临。”收工前,他走到刘江跟前,提出明天的拍摄给他5条机会,他要用5条全部真实的表演迈过这道坎儿。“如果不行,第六遍我给你做假的,滴点眼药水,后期配音时我声音大点儿。”吴秀波很清楚,这个行业里只有极少数的演员给观众拿出的是真实的交流和表演,他最欣赏的二位是葛优和李雪健。
电视剧《黎明之前》剧照

  “角色的成功,是由很多原因促成的。但是一个良好的表演状态,一定跟你日常的修行休戚相关。”后来他说,“演戏就像放风。放风你快乐吗?一定快乐。你珍惜吗?肯定珍惜。那你至少得先把自己关起来吧。”
  收工后,他没有心思吃饭。一个人开车离开剧组,沿着高速一路开了将近两小时。抵达的小城也不知道名字,往返路上他在车里始终放着一首简单的吉他曲子。回来之后,睡了两小时,他出现在了拍摄现场。他跟刘江和海清说:我不想说话,你们好了叫我。
  拍摄正式开始,坐在车里的吴秀波始终一动不动。“我觉得整个人是空的,甚至于在我的感知里我能听见机器在转,转到什么程度?转到我听见摄影师说这盘带子快没了,要换带子了。我也能听见监视器边上有人问导演,说他在演吗?那个时候我特别绝望,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表演开始了。”
  拍摄地是一座小山坳,不久,在不远处候场的演员突然听到附近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循声而望,才发现声音来自正困在车里表演的吴秀波。满脸是泪的刘新杰搂着怀中正在逐渐变凉的女友,面部抽搐地说着台词:你知道我叫刘新杰,你知道我叫031,可你还不知道,我的真名字。突然他开始剧烈地徒手砸向铁芯的方向盘。
  喊“停”的那一刻,刘江在监视器前潸然泪下;情绪失控的海清冲下车,当着现场所有人嚎啕大哭。
  “我用我仅有的答案给我这场戏的一个支撑,演完了我所有的愤怒和绝望。”6记重拳砸下,吴秀波右手骨折。“我从来没在演戏时这么失控过。谁都知道生命安全比演戏重要,但凡有一种控制力,绝不会把自己的手砸折。”
  “晚上他的手就肿得跟包子似的,我一看这不行,得赶紧上医院。”刘江记得当时医生提出必须马上打石膏,但吴秀波坚决不同意。“他说不行,我这后面戏还没完呢,打了石膏没法拍。当时我特别感动,这是玩儿命啊。医生都警告他,不打石膏有可能残疾。”后来剧组终于找到杭州另一家大医院,用活动石膏。“有将近一个月的戏,我没有办法拍他上半身的中景,因为他打着石膏呢。”   “当时所有现场的人都给我鼓掌,但其实我特别悲伤。这场戏真的不难,类似这种戏我出道至今至少演过100场。我演一个男一号600场戏,演10个就是6000场,演20个是12000场。但在那个瞬间,我什么表演欲望都没有了。我甚至想,如果这次我不能做到真的话,我就改行算了。全组人在给我鼓掌,其实我知道我只不过把以前做对过上千次的事重复了一次而已。”吴秀波说。

临门一脚的本真表达


  马向阳的表演开始了。
  得知毛蛋儿父母遇难后,马向阳开始情绪失控。为了不惊动毛蛋儿,他自己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再进屋前,他擦干泪,装作一切如常。慢慢走回去后,他坐在那儿,想要张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孩子埋头吃着土豆,弄得手上脸上都是。过了好久,他终于开口了。
  “毛蛋儿……”叫了孩子名字后,马向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好半天,他才说出下半句,“你语文考多少分?”
  “97啊。”毛蛋回答。“哦,97。”马向阳把头转向一边,再也没有说话。
  “有了!全有了!”监视器前的张永新踏实了,“戏的味道,角色的魅力,全出来了!”他后来跟吴秀波说,这几个字值钱就值在这儿了,“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接下来的一慕,是两人在屋外。马向阳对孩子说,“毛蛋儿你是男子汉吗?”“当然是!”“那叔跟你说个事……”台词到此结束。“说什么我都不去讲了,观众都明白。”张永新透露他下面的处理,“直接从两个人依偎着的后背,两个小点儿一般慢慢地镜头摇起来,透过背面远处是连绵不断的群山,是望不到边的水面。”
  “我以为这是一种创作,就是避开了那种正面攻坚的难度,秀波老师给了一个非常棒的点,就是他的那句话,那句话承载了一场戏。”张永新说,“所有人都知道正常的情绪表达和叙事应该是怎么样,对不起,我绝不走这条路。吴老师给出的这句台词,背后传达出来的,是这个演员对情感的一种细腻的表达。我相信具有这种关怀的人,生活中遇到类似情境,可能也会采取这种方法,因为这是他的一种本真表达。他把那种痛留给自己,而不是纾解似地砸向对方,这个过程本身的美就在于这个张力。观众要看的就是这临门一脚的艺术。我把这称为比较高端的艺术创作,我相信有心的观众能够解读出来其中我们要说的话。”

从100个角度不遗余力地攻破这个山头


  《离婚律师》是吴秀波刚刚开机不久的新戏,眼下正在北京拍摄。因为他和女一号姚晨的加盟,这部戏已经备受关注。它的导演正是吴秀波10年前的合作者杨文军。二人后来在2005年合作的《道可道》里,吴秀波的角色也是一名律师。
  “我跟秀波的第一次见面特别戏剧性。当时我拍《非常道》,男二号是一个有情有义的黑社会老大,迟迟没有确定人选。当时制片人张健大哥说,如果没有特别合适的人选,他手上有一个。”
  相约见面时,杨文军记得那天在走廊的过道里,有个人穿着毛料风衣,戴着金丝眼镜,一身西服远远走过来。落座之后,言谈举止一派儒雅。“我们谈了一分钟,我就定了他来演。”杨文军当时并不知道,眼前这位像偶像派一般翩然而至的男二号,妻子怀着身孕,孩子即将出世,但他银行账户几乎是零。更不可思议的是,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走出的他当时即将35岁,毕业后却一天演员也没做过。做歌手、倒服装、开餐饮、经商等等尝试相继失败后,他第一次拾起了老本行。
  “当时我生活压力还是蛮大的。我不是一个天生幸运的人,经历过那种特别难熬的日子,也面临着生活的困惑和窘迫,我知道在那个时间里,一份工作对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家庭有多么重要。35岁重新找一份工作从零开始,你怎么会有太多奢望呢?所以一开始回这行,我压根没以为自己能够做演员,我觉得只要能在这个行当里打工就行。”吴秀波说。
  但他还是为赢得这个男二号下足了功夫。杨文军后来了解到,见面时的那身行头,是吴秀波跟张健借的。“那副眼镜估计上万。所以他当时绝对不是随随便便来见我,他每次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思考非常缜密,所以成功率很高。基本上每一部戏他想达到什么效果,他都能做到。因为他会不遗余力从一百多个角度去攻破这个山头。”
  剧中有场戏,是吴秀波饰演的黑老大心爱的女人被绑架,他把所有手下召集过来,杀气腾腾发誓掘地三尺也要把仇家找出来。“我对他提出的要求是,杀气十足,但又极其低调。”吴秀波想了想,找到服装说,“给我准备一件浴袍。”
  后来他在家中,身着浴袍,召集来所有人。“完全没有半点老大的架子,简简单单但是又让人不寒而栗。”杨文军说,“他是一个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处理手段的演员。他是我合作过的明星里,天分极高的那种。”
  那些年吴秀波还有一个身份——演员刘蓓的经纪人。出去谈项目时,永远是刘蓓自己冲锋在前。借给吴秀波一身行头的制片人张健,正是刘蓓的丈夫。“当年的他,永远就一个状态:吊儿郎当。他身上有放浪形骸的东西,又非常孤独忧郁,甚至有些极端和抑郁。他也非常脆弱,晃晃悠悠到三十多岁,用玩世不恭的态度逃避一切。”刘蓓后来回忆,“他开过一家水煮鱼的店,特别得意地带我们去店里,结果人家服务员都不怎么搭理他,他也不在意。那个店后来盘给人家了。我觉得他是太爱玩了,只要手里还有10块钱,他就去玩。玩到欠人家一两千,才想着要去赚钱。”
  “当时重回这个圈子时,我是给公司做电视剧配乐的音乐编辑,我一直以为我会以这个为生。当时有个戏《天堂鸟》,是个结巴,缺一个演员。公司知道我学过表演,就让我上。串了8集之后,刘蓓说我演得挺好。这并不意味着人家一句夸奖你就可以做演员,我不确定我跟演员这职业有没有缘分。拍完《非常道》之后,有很多反派角色来找我,这个时候我才觉得我有可能能做这个行当了。因为我同时还是公司监制,突然间我就有了两份工作,我知道我在这个行业里饿不死了。”

演戏就是活着


  今天,没有人会怀疑吴秀波是一个集偶像和实力于一身的演技派。都市剧、农村戏、古装题材,正派反派、电视电影,每次出演,他都能以极高的完成度赢得合作者的认可。但是多年前,他也曾因为表演状态的游离浮浅,遭到过刘蓓的严厉批评。   拍摄电视剧《军人机密》时,刘蓓将吴秀波推荐给了导演张黎。这位从北京电影学院78班走出的摄影师出身的导演,成就了很多勤奋而不失灵气的性格演员和一长串经典影视作品。在《军人机密》里,刘蓓吴秀波这两位现实世界里的好友饰演一对母子。“当时他的表演非常稚嫩,我说你能不把舞台上拙劣的伎俩拿出来吗?拿出点真诚来塑造人物。后来几年,身边朋友很多人说他演得挺好的,我还是不信。”
  新的合作是2009年面世的电视剧《嫁衣》。吴秀波在剧中饰演刘蓓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我在《嫁衣》里准确地演了一场戏,从那一场戏开始我知道了戏应该怎么演。但非常惭愧,我至今也没能做到常常这样。”
  那场戏是刘蓓饰演的管静竹开煤气自杀未遂,吴秀波饰演的焦阳去医院探望。在剧本里,只有寥寥数语:焦阳坐在管静竹身边,静静看着她,不知如何是好,好像不知道她是醒还是没醒。
  “导演喊完开始之后,我坐在那里。突然我觉得这不是演戏。当我不认为我属于戏剧,或者戏剧属于我的时候,在那一瞬间,戏剧和我的生活是一体的。我在那场戏里,给刘蓓唱了一首我自己写的歌,跟她说了这么多年来做朋友想对她说的话。”
  那首歌叫《秋虫与蚂蚁》。它出自《伊索寓言》,是吴秀波当时“生命到了那个阶段最想表达的一个事”:蚂蚁和蛐蛐住得不远。秋天到来的时候,蚂蚁特别勤劳,不停地往窝里搬着过冬的粮食。蛐蛐却在路上不停地给路人唱歌带来欢笑。冬天来临,一场大雪过后,蚂蚁家的门被敲开,开门一看,是冻得瑟瑟发抖的蛐蛐。“你能不能给我点吃的?再不吃东西,我会被冻死。”蚂蚁说:“你秋天在干吗呢?”“秋天我在唱歌。”“那你还是唱歌吧。”当天夜里,蛐蛐冻死在门外。
  “这个故事后来被别人改了:后来从那天起,这个世界变得格外寂静,行走在路上的路人听不到好听的歌,在旅途上就分外疲惫。上帝知道后,就把蛐蛐接到了天堂里。从那天起,只要你仔细聆听,就会从遥远的天际听到美妙动人的歌声在天堂。”吴秀波说,“这是两种世界观,我小时候是被伊索寓言笼罩着,被勤奋、竞争、索取、获得、坚守、分别,还有人不停成长带来的我执笼罩着,而蛐蛐是当下、尊重和牺牲,或者说艺术。在现实生活中,持有蛐蛐世界观的,得以苟活已经很幸运,基本上在伊索寓言里不得善终。那时候,刘蓓可能也说,你应该过好点,应该像蚂蚁一样去搬这个粮食,可我终究知道我不是那个蚂蚁。”
  “我是一个在生活中羞于启齿对别人表达感谢的人,在那段戏里,我觉得我完成了我跟她从认识到那个时候,我需要的所有情感表达。”吴秀波很清楚,刘蓓在那边泪流不止。“我知道打动她的也不是戏剧,而是生命的感觉。那个表达完了,生活也不因此变得更丰富或是更干枯,还是跟从前一样,但是那段时间里戏剧和生活是融为一体的。”更重要的顿悟是,吴秀波明白了一个让他至今受用的真理:从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演戏就是活着,带着真实的感受和表达态度活着。
电视剧《心术》剧照
电影《四大名捕》剧照

  就像生命永远脱不掉的荒诞底色一样,吴秀波和刘蓓的这段表演,被两台机器完整记录。
  但是拍他的那台从开机之后就不停在变换焦距,喊停之后,眼含泪水的导演第一件事就是冲过去骂摄影。摄影默然无语,沉吟良久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但是谁也没有遗憾,这一条就够了。缘分就是这样,再来就是作假。”
  “这世上有几个人能把己经知道的秘密当作不知道?在整个戏剧进行的过程中,你其实都知道结果,你又怎么让自己活在表演那一刻的当下?其二,生命中所谓的智慧和科技足以让你认同生命是真实的,戏剧是虚荣的,你又怎么能体会认知到生命并非如此真实,而戏剧也并非尽是虚荣?所以现在对于我来说,走了这么长时间的路,惟一难的是怎么在别人喊完开始以后我还活着。”

那段戏是我的一段生活


  “看我非我,我看我,我也非我;装谁像谁,谁装谁,谁便像谁。”梅兰芳曾用此联表露自己耕耘舞台的从艺心得。所有渴望触摸表演真谛的艺术家,都在倾其全力打通角色和自身的精神世界。在这可遇而不可求的等待中,吴秀波迎来了《北京遇上西雅图》。
  “2011年,突如其来的郭美美、马诺,以及一票炫富女让我‘三观’震颤,网络照片上一柜子“Hermès”包包和她们年轻貌美却大言不惭认“干爹”让我目瞪口呆。现实中的直白和作品中的遮遮掩掩甚至空白,突然让我找到了文佳佳存在的价值和理由。她们是清醒的,知道在用身体换明天;她们是磊落的,毫不遮掩自己的“小三儿”身份;她们是现实的,能屈能伸因为不是哪个女人都接受和别人共享爱人。然而,当夜深人静,当对镜自怜,当独守空房,她们手摸着胸口,会不会自问“我幸福吗”,而答案又真能令她们自己信服满意吗?”导演薛晓路也是在直面内心的汹涌潮汐时,提笔写下了一个从横流物欲中幡然转身的小三文佳佳,还有令她如梦初醒的优质男人Frank。
  在导演阐述里,薛晓路这样描述Frank:他具备一切好男人的优点,却惟独不是这名利战场上的胜利者。于是他落魄,却不自卑,只是对这战场冷眼旁观和无奈绝望。过往奋斗给了他体面的生活,但这奋斗不能有丝毫停顿,哪怕在家庭、爱人、子女上稍一分神,稍一让心中的柔软生长须臾,他就败了……他还是正常的男人,没钱没势,却俱足人的体温和情感,俱足着过日子的本分和勤勉。   安乐影业是《北京遇上西雅图》的出品方,内地制作总监陈洁看完剧本,脑海中想到出演Frank的最佳人选就是吴秀波。多年前当她还供职媒体时,就曾感慨:刘蓓的经纪人怎么这么帅?“爱情片一定要给女性幻想的机会,给观众想象的空间。吴秀波这么好演技和这么好的形象,当然是不二人选。”
  “其实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抵触拍电影,因为我觉得它是一个人的艺术。简单地说,电影里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导演,是他完成了想象中的一个世界和一个故事。而现在,支持导演创作的,在国内我觉得没有过关的剧本,所以我觉得演员的用处不大。”从上海回北京的高铁上,吴秀波用3小时看完了剧本。“以往的剧本我都会想我要不要接这个戏?我应该怎么去改动它?它哪些地方可以再修正?但是这个剧本看完以后,我没有大悲大喜大激动,就觉得很惬意。其实接一个戏,意味着你一年中要少掉3个月时间,患得患失的心态特别大。但是这个戏我就跟她们说,我愿意拍。”
  吴秀波后来跟我说,这个作品确实跟大多数人都有关系。虽然它是女性题材,却把男性的位置搁得恰到好处。“在那个位置上,你能够感觉到生命旅程的漂泊感,我觉得这要感谢薛晓路特别细腻和敏锐的笔触。”
  事业如日中天的吴秀波排满了通告,等他结束一天的工作见面时已将近凌晨1点,相约见面的酒店都快打烊,大堂的灯差不多都关了,光线很不好。薛晓路看着一个穿着皮夹克和破洞牛仔还有皮靴的男人从远处走过来,头发还卷过,梳到一边,跟内敛的Frank好像不沾边。吴秀波长着一张深受摄影师和造型师喜爱的面孔,在香港做Frank造型时,知名美术师奚仲文大胆地给他留起了胡子。
  “这可能是我从工作以来特别放松的一次拍摄,我从去的时候就认定这是我的一个假期。
  因为影片里表述的环境和人物特质对我来说非常清晰,很淡雅,而且这个戏的工作量和所要求的时间也是历年来我最富裕的一次。”影片主要拍摄地在加拿大,一周工作5天。“所以去到那以后我最多的感受就是对环境的感受,恰巧就在那段时间里放淡自己的心情,造就了Frank的色调和浓度。我到现在都以为那段戏是我的一段生活,和所谓工作毫无关系。”
  自信、互助和责任,这是吴秀波对电视剧演员定下的从业标尺,进入电影领域之后,这三大原则变成了:相信、服从和完成。“汤唯就是这样的好演员。”
  真实、准确,这两个词经常出现在薛晓路对吴秀波表演的评价里。“结尾他摔倒在地,手机摔了,女儿跟他说,我们必须上去,他还傻不啦叽弄电话。那两段的表演特别准确,女儿跟他说完以后他就傻了,啊对!然后起来就跑,就是角色的那种可爱,就是爱情突然到来给他带来机会时的那种局促,特别准确。汤唯进厨房做吃的,他会走过去靠在门上看一眼然后转身忙自己的,他完全就是真的在那个情景里,这是一个好演员才会有的。
  发生争执时,双方僵持不下。吴秀波提出,拍两条,两人的方案各自拍出来看。薛晓路问他:那我的那条,你会不会不认真演?“当然不会!我怎么会呢?!”
  片中结尾部分,Frank和文佳佳在海滩告别,那场戏原来在剧本里就是一个蒙太奇抒情段落。拍摄临近,薛晓路一直觉得应该想到更理想的方案。吴秀波没有戏份时,就在附近散步。那天的拍摄在海边,他找到薛晓路:导演,我给你看个东西。他领着薛晓路来到海边,指了指那些长椅:“你看,上面有字儿!”
  椅子上镶嵌了一块小铜牌,上面是曾经在这个椅子上坐过的情侣或者夫妻纪念对方的文字,最早可以回溯到上世纪40年代。
  “原来这里的人们那么早就用这种独特的方式去纪念他们的爱情,我们就觉得这种处理一下变得特崇高。秀波说,这真的是天给的。”太阳快落下的时候,抢着夕阳的余辉,即将分别的Frank和文佳佳在海边发现了椅子上的这些英文,不动声色地撩拨着戏里戏外所有人的心弦。“秀波特别有心,他会真的在这个创作之中、在这个过程中去寻找最贴近心灵的表达。”
  现在每次再去加拿大,吴秀波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扮演他女儿的那对双胞胎。“每个戏总有成败,人生如戏的日子可能很多,但真的把戏做成人生的机会确实不多。有的时候戏如人生也是体悟自己的人生之后去悟戏。恰巧在那段时间里,我的感受就是人生就是戏,戏就是人生,这是我经历的结合得最离奇的一次了。”

只住当下,时时正好


  《嫁衣》之后,圈中开始将吴秀波视为“中国最有前途的二线演员”,还有人直接告诉他,“你未来有可能成为一线明星。”他不太敢信,“我认为那时我刚刚成为职业演员,的确不是谦虚,我到今天依然在努力解决我的表演问题。每天都有新障碍,所以我每天都需要跨栏长跑。”
  现在他在任何一个公开场合,都会毫无意外地引起一阵尖叫。《槐树花开》关机的最后两天,拍摄地是青岛市黄岛区。当天我赶往拍摄现场,被多次拒载后,终于有一位女司机同意让我上车。“我开了16年出租,从来没去过黄岛,太偏了。我也只能把你送到隧道口,你再想办法转公交去那边吧。”我赶到时,拍摄现场所在的海边景区已经需要场务部门维持秩序。当地游客轻轻松松认出了眼前真人版的男神大叔。
  “人的福报是修来的,不是争来的。像秀波这样经历过很多事大器晚成的,会很惜福。”刘江说。
  “吴秀波演戏是一种回归,他不会有功名束缚。他跟我一样,是个身在其中又身在其外的娱乐圈边缘人。”刘蓓说。
  “你知道我怎么看他接我们这个农村戏吗?他的生命历程走到现在这个阶段,他在寻求一种拥抱,或者一个闲适,让自己有一次小憩的空间。而这种小憩能够带给他的,我以为也是一种修炼。这可能才是对他内心深处最大的亲近感,这种念头裹挟着一种人生智慧,同时也有他多年修法带来的一种内心关照。”张永新说。
  吴秀波本人会怎么看一路走到今天跻身一线的自己呢?“以前我演戏是不够好,因为一开始确实没有什么角色在我身上留下痕迹,而且大多数角色确实有我自己的痕迹。等到后期我再演戏的时候,很多角色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尤其是正面角色。我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在战胜敌人的同时,首先战胜了自我。而这恰好是我那个年龄段至今,一直需要的生命素质。所以,后来我演一个戏就像交一个朋友一样。不管是《相思树》里的康凯,还是《黎明之前》的刘新杰,还是《心术》里的霍思邈,还是《赵氏孤儿》的程婴,我从他们身上受益匪浅。”
  “因为演这些角色的时候,你要找到他们的心理依据和他们每回说出话来心里最本质的那些态度。你会发现你必须认真地想清楚:我为什么要站在这儿不退却,我为什么可以战胜自己。那个是在我生命里从来不做考量的主题,但我在角色里都要考量。很多人都说,是你的品性给了角色,让角色如此好,其实恰恰应该是反过来,是这些角色的品性改变了我。所以我是一个在这个行业里非常幸运和受益的人。”
  2013年9月5日,吴秀波迎来了自己的45岁生日。零点过两分,几乎不发微博的他发了一条新微博:“只住当下,时时正好。快乐的正好,忧伤的正好。得到的正好,失去的正好。自在的正好,恐惧的正好。来的正好,去的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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